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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的甜蜜生活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之終極保鏢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之殺意情人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之小弟來了 by 林佩
colgor_deco07l.gif 老闆之小弟別鬧了 by 林佩





1
  大四上學期剛開始,同班的大個跑來找我:「石瑞,你前天不是跟我說要找個打工嗎?有個好機會要不要?」
  
  「先說了,家教我可不要!」收拾著書本,我說。
  
  大個依舊用我是不是吃錯藥了的表情瞅著我。按理說來,家教屬於錢多事少的工作,只要耍耍嘴皮子、監督學生完成學習的進度、成績達到父母要求的水準就行了。
  
  可是,不適合我。我石瑞的個性一向大而化之,脾氣又太過溫和、拿不出一張死臉逼可憐的國高中生作一堆古怪不合理的題目;有時聽到那些父母向我抱怨小孩晚上十一點就睡覺了,都不像某家的小孩夜夜啃書至半夜一、兩點,我還會暗中偷掬一把同情之淚呢!所以大三以後,我就不再接家教的工作了。
  
  日子還是要過的,我老家在屏東鄉下,家境也不甚富裕,能湊出錢來上貴死人的大學就夠偷笑半天了。為了不增加父母的負擔,平常一個人住在台南的零用錢都靠我努力打工賺來。
  
  長達兩個月的暑假我跑回家去幫忙照顧弟妹,回來時速食店的工作已不翼而飛,心急之下找上大個這個平日互相支援的好同學,要他幫我留意留意好的打工機會。
  
  比起一、二年級,大四的課明顯少了很多,除了幾堂必修的學分之外,只要再拉幾個好過的選修課、湊足學分數順利畢業即可,反正我生平無大志啊!畢業後也許考個研究所,或是出校門再當個兩年兵、到社會上工作,我爸媽就不用那辛苦了。
  
  只聽大個說道:「我常去吃麵的老闆要找個人手跑堂,鐘點費不錯,就時間長了點,每天晚上六點到十點、星期一到星期六,有沒有興趣?」
  
  我一聽大個說鐘點費高,眼睛霎時亮起來,問:「老闆每小時給多少?供不供餐?」
  
  「一小時九十元,供不供餐我不知道,不過老闆的開店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二點,你時間一到人就可以走,老闆不會要求你留下來收攤。」
  
  盤算了下,每個月可以有八千多塊的收入,扣掉兩千塊的房租,剩下的夠我吃用及買些書籍用品,白天的時間除了上課外,還可用來准備考研究所的資料──心中把算盤劈哩啪拉打一下,好,決定了。
  
  大個看我答應的爽快,也很高興:「那、今天下午你到東X路的某某麵店找老闆,就說是我大個介紹的,包准用你!」
  
  耶,東X路,不就在學校附近嗎?離我租房子的地方也不遠……
  
  大個正要走,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回頭強調:「石瑞,我先告訴你,老闆這個人不太愛說話,但不是脾氣不好,可別誤會他討厭你哦!」
  
  「知道了,不就是個沉默寡言的糟老頭嘛!你放心,我也不是閒閒就只曉得找人哈拉聊天的人。」
  
  大個臉一扁,活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老闆也不太老……」
  
  又不是相親哩!年紀大小對我根本不成問題,只要他能按時付我工資,就算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我也會恭恭敬敬的叫他一聲老闆。
  
  下午五點我就找到那間麵店了,看看裏頭有個穿著白色短袖上衣、搭一件洗的泛白牛仔褲的人正低頭張羅著店面,想必就是大個口中的老闆吧!不過這老闆的身材也保養的太好了,寬厚的背肌一路成梯形往下到窄窄的腰部,標準的倒三角形運動家身材,明顯對分身高的長腳裹在牛仔褲裏,配上露出的古銅色肌膚──
  
  太讓我嫉妒了,跟這麽一具富雄性氣息的軀體比起來,我哀哀的看看自己孱弱的白斬雞身材,唉,連提都不用提。
  
  改天跟老闆混得比較熟了,再向他討教討教鍛鍊身材的方法。
  
  我走進店裏,擺出最誠摰的笑容,直接表明來意,說:「老闆,我是大個介紹來的,他說你店裏要找個工讀生,讓我試試好嗎?」
  
  老闆放置好鍋杓,抬頭看我。大個說的不錯,老闆不老,還挺有型的,短短的五分頭給人簡單例落的感覺,臉不算太俊、卻也非平凡兩字就可帶過,剛毅的面部線條透露出主人具有不屈不撓的性格,若要我來猜的話,我覺得他可能從事過軍警一類的職務。
  
  年紀嘛,大約三十歳上下吧,說不準……況且,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型男居然只是個小吃店老闆。
  
  在我打量他的同時,老闆也上下的掃視了我幾眼,接著開口道:「今天可以嗎?」
  
  「可以什麽?」一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約過了十秒才曉得他問的是什麽:「可以,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
  
  老闆,大個是提醒過我你不太愛說話,但也用不著惜字如金到這種地步啊!
  
  老闆走到我身邊,兩人的身高在此時也立見高下──當然是他高我低啦!我雖體型修長、自稱有近一百八十公分高,老闆還是高了我整整一個頭,當他走到我面前說話時,逼得我必須使出很少用到過的仰頭姿勢看著他。
  
  「我負責後頭煮麵弄飯,你只要在前頭招呼客人端送食物收錢就好……」他一一交代我的工作事項,沒有一句廢話。
  
  老實說,老闆的聲音挺好聽的,低低的音質說不出的深沉悅耳,只是含了種奇怪的口音──像是一個不管有多熟悉使用中文的外國人,在我們這種慣用母語的耳裏聽來,仍舊能抓住稍許的違和感。
  
  真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老闆呵……
  
  沒幾天我就把店務都弄熟了。老闆的麵店開在學校附近,對街就是男子及女子宿舍,所以客源主要是學生。我觀察了幾天,知道六點到七點半之間會有一批晚餐的人潮,也是店裏最忙碌的時候。八點左右可稍稍歇口氣坐一下,九點到十點間又會來一批夜校下課及吃宵夜的學生。
  
  老闆的生意不是川流不息,卻也有固定的客源,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不過他有一點跟我一樣,就是胸無大志,一點也沒有想把生意坐大的打算,只是每天沉默的煮著麵,客人點什麽他煮什麽。
  
  某天晚上八點多,店裏暫時休兵,老闆忙著補充冰箱裏的貨料,我趴在廚房前的櫃檯上,不經意地對他說:「老闆,我覺得麵店好像是你純粹用來打發時間的呢!」
  
  老闆難得正眼看了我一眼:「怎麽這麽想?」
  
  好像有種將冰山劈開的感動,我受到鼓勵的道:「我在好多家店裏打過工,見過各式各樣的老闆;有的斤斤計較、就怕吃虧;有的心懷鴻圖大志、只想擴充事業版圖,就你無忮無求、純粹是度日子的。」
  
  「……這樣不好嗎?」老闆嘴角稍微勾了勾,有些刺眼的炫目,我想起這是第一次見到老闆笑──他真該多笑的,幹嘛浪費這麽迷人的笑容?
  
  我不禁埋怨起他來了:「老闆,你笑起來挺俊的,不如常笑給我看,就當是給員工的福利吧!」
  
  他眼裏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再回話,也許是招架不住我的厚臉皮吧!就在這時有兩個女學生進來,我趕忙去招呼,今天與老闆的聊天時間就結束了。
  
  一個月後的某個早上,我被大個用電話吵醒,說是要到體育場排練迎新會上的節目。
  
  看看時間是早上六點半,我不客氣的吼他:「迎新會不是全權由二年級的負責!誰吃飽了那麽閒表演什麽鬼節目啊!」
  
  大個知道我低血壓,早上起不來又有起床氣,忙安撫著說:「石瑞,昨天班會你不是答應了盧曉琴今早參加排練?她現在也在這,還問著你到了沒……」
  
  盧曉琴!我一驚,趕忙清醒過來:「我馬上去,你們先開始沒關係。」
  
  盧曉琴是我從一年級就暗戀到如今的同班同學,人是溫溫婉婉的嬌小女子,漂亮又聰明,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夢中情人。只不過我外表雖然看來吊兒啷當、天塌下來也不在意的樣子,面對感情問題是卻是意外的膽小,一直都沒有勇氣邀她單獨出外過。
  
  二年級時知道盧曉琴跟電機系的某俊帥學長交往,當時那個恨哪!幾個月後聽見他們分手,當晚我就乾了一瓶啤酒大肆慶祝──這樣就算是慶祝了嗎?當然,我的酒量只夠我喝一瓶,再多我就直接去夢周公了。
  
  昨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當盧曉琴跑來問我要不要在她企劃的迎新會中湊個人數,一向討厭找麻煩的我竟然鬼迷心竅的答應了,暗爽有機會與她相處的我根本沒注意到她公佈的彩排時間及地點。
  
  匆促地刷牙洗臉,最後在鏡中檢查自己──石瑞,你長的雖然不是什麽超級大帥哥,卻也斯文清秀、書卷味濃重,怎麽大學三年連個女朋友都交不到?
  
  看了看手中的黑框塑膠厚片眼鏡,唉,這就是禍首了吧!我雖然文質彬彬、溫文儒雅,卻有個致命缺點,就是幾近六百度的近視加亂視,讓我一刻不能無此君,卻也讓我的花容月貌〈?〉一戴上它就成了傻不愣登的書呆子。
  
  曾經不只一次的考慮換上隱形眼鏡,增加把妹的條件,卻在問過價錢之後打了退堂鼓。隱形眼鏡不但有使用期限的問題,後續每日更換的保養液也會造成經濟上相當大的負擔,咬咬牙我還是只能每日祈禱,盧曉琴,你快點早日發現身邊我這一顆善良的心吧!
  
  趕到體育場,七點。看到同學幾個正在討論用什麽樣的出場方式才能受到注目,沒人理我,我索性把眼光放在操場上。學校的體育場是開放式的,平常早上、傍晚及假日時總有許多附近的民眾前來使用,我訝異的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古銅色的肌膚、運動員般矯健的體魄、堅強剛毅的容貌──這不就是老闆嗎?我第一次在陽光下看他,覺得這男人真的……很好看,充滿了我始終渴求不到的陽剛氣息。
  
  他用極快的速度在操場上奔馳著,步伐穩健,真是的,又不是什麽要參賽的選手,跑得這麽努力做什麽?還害得我的眼光離都離不開,羨幕死老闆那強壯的肌肉……
  
  原來他都是這樣保持身材的啊!
  
  同學間激烈的研討會終於結束,大個走來拍拍我的肩膀:「石瑞,回過神沒?這麽專心是在看什麽呢?」
  
  「老闆……」我指指朝陽中奔跑的身影。
  
  大個也吃驚了,說:「老闆跑步的架式真不錯,該不會是某個體育隊出身的吧!我要是女孩准對他餓虎撲羊。」
  
  我送他肚子一拳:「少噁心了你,老闆可是我的偶像,不准你對他亂來!」
  
  大個捂著肚子,卻大笑起來:「哈…你……哈哈,你說老闆是你偶像?」
  
  「這有什麽不對?」我瞪大個一眼:「你不覺得老闆很有男子氣概嗎?我決定以他為目標,從今天──不,明天開始每日早起鍛鍊,總有一天變成魄力十足的大男人!」
  
  大個終於笑到不支倒地,我毫不客氣舉腳再踢。
  
  當天晚上八點前後,我照舊找老闆聊聊,順便說了早上看見他在操場慢跑的事。
  
  「老闆,你每天十二點才收攤,早上還爬得這麽早去慢跑,太厲害了!」
  
  「沒什麽,十幾年的習慣,一時改不掉。」老闆淡淡地說。
  
  從一開始只會對我的問話回以“嗯”,“對”,“好”幾個單字,老闆現在已經會回我兩三個句子的應答,算是兩人互動的一大進步吧!
  
  「從小就天天早起慢跑?怪不得體格練得這麽好!」我開玩笑似的往他的二頭肌輕捶下去,哇!真的好結實。忍不住再捏捏自己白白嫩嫩卻鬆垮垮的手臂,平平是男人,爲什麽我跟老闆有那麽大的差異?
  
  他大概是從表情猜出我正在想什麽,也伸出手揉揉我的手臂,難得的輕笑:「你的確是該鍛鍊鍛鍊的──」
  
  一霎時間我怔住,老闆的手掌好熱好熱,當他表情如常的縮回手繼續工作時,我卻覺得心底深處有某種東西蹦開了………

2
  沒幾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星期六,晚上十點結束麵店的工作後,我跑回家連趕了兩小時的報告。教授早就發了最後通牒,星期一未交報告的人──死當!
  
  半夜十二點從書桌上抬起頭,好累、也好餓!看看報告已完成了三分之二,頗有成就感的,休息一下吧,順道吃點宵夜,早早上床,明天再完成未竟的工作。
  
  翻遍了可憐的房間,居然連包餅乾泡麵都找不到──沒關係,附近有一家小七,我可以順路晃晃,活動一下腰酸背疼的筋骨、買包泡麵塞塞咕嚕不停的肚皮……
  
  穿著雙拖鞋,手裏拎著包泡麵,從小七走出來後再轉進路燈昏暗的巷子──我租住的房間就在巷子裏的某間樓上,屬於違建加蓋的頂樓小房間,便宜又安靜,房東也不來吵。只是這條每天必經的巷子住的份子比較雜,晚上常有一些染著奇怪發色年輕人聚集聊天。
  
  今天我就這麽倒楣,剛轉入巷子走沒兩步,迎面就撞上一個也正要走出巷子的染金長毛少年。
  
  「對……對不起……」我下意識的先道歉,卻被粗暴的揪住衣領。
  
  「撞傷人了以為說聲對不起就沒事嗎?至少也該意思意思付點醫藥費吧!」粗魯的咆哮聲震耳而來。
  
  撞傷人?拜託,不過是輕輕碰了一下吧,真要說的話我比較痛耶!常在電視電影看過這種借題勒索的情節,但是真讓自己碰上了,還是不知該怎麽應付這群小混混。
  
  想了想,掏出口袋僅剩的一百廿六塊錢,道:「大哥們,我是個窮學生,身上沒多少錢,願意的話這一百多塊你們拿去買點宵夜吃好不好?」
  
  這番善意誠懇的道歉顯然沒收到什麽效果,反而激怒了血氣方剛的小混混們,啪的一聲,我臉上已挨了火辣疼痛的一拳,連眼鏡都飛開甩到不知何地。
  
  眼冒金星外加頭暈眼花的我,撫著被揍的左臉,連那群打人的混混們又說了些什麽也沒注意,心中只想著我那副眼鏡……約莫是掉在哪里了,希望別被那些人踩到,待會找找還可再戴個幾年說……
  
  見我不說話,眼神也轉溜轉溜的不知想些什麽,剛打人的小子許是覺得下不了臺階,隨口又罵了幾句我聽不懂的國罵,往我肚子又揍了一拳。
  
  捂著肚子我再也站不住了,只能慢慢跪倒在地,隱隱約約聽見有個人快步跑來,一個好聽的低音男聲從街上傳入我的耳中。
  
  「你們給我住手!」
  
  是老闆!我勉強抬頭朝聲音來源處找去,沒有眼鏡,視線模模糊糊地,只能藉著過往車燈辨識出老闆偉岸的身型,就在大街與巷口的交接處。
  
  我想叫老闆快走,別跟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起衝突,反正他們打我幾拳過癮後就會走了,犯不著把老闆也拖下水……可是臉頰痛的讓我張不開口、肚子也痛的站不起身來……
  
  我在這裏努力的想表態,小混混們卻挑釁似的朝那個膽敢向他們嗆聲的人走去,還把老闆圍在中間。慘了,這下慘了……
  
  聽到幾下拳打腳踢的聲音,甚至──真希望我聽錯了,我發誓有好幾下骨頭碎裂的聲音!茫然張眼四望,我真的很擔心老闆,最後發現站著的人影只剩下一個,其餘的在地下蠕動著哼哼嘰嘰,到底是怎麽回事?
  
  「石瑞,我早說你該鍛鍊身體的,否則怎麽會被打的這麽慘?」
  
  老闆扶起我,拉到大街上明亮的燈下檢視我的傷口。一雙佈著厚繭的手掌托高我的下巴,冷靜的觀察我左臉上的傷口。相距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下,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吐息在我的臉上。
  
  夜半時分,即使是兩個男人,用著這樣的姿勢相對望實在有夠曖昧,我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來打破這引人遐思、卻又尷尬的氣氛。
  
  「我的臉還好吧……」一開口,才發現口腔裏咬了幾個傷口,好痛。
  
  老闆沉默了一會,可能不敢老實地說出我的臉已經成了豬頭一隻。遠處傳來警車的嗚咿聲,他拉起我的手,道:「還是先離開這裏,免得惹麻煩上身。」
  
  他往前快步疾走,卻發現我在後頭跌跌撞撞的,覺得不太對勁地問:「石瑞,你是不是還有其他地方也受傷了?」
  
  我哭喪著臉:「眼鏡不見了,我看不到路走不快……」
  
  聽到他輕哼一聲,我猜他可能笑了出來。
  
  「抱歉……走慢些,今晚先到我家待著吧!」他果然放慢腳步,小心地牽引我的手往他家的方向前去。
  
  聽到警車在小混混們倒下的地方停住,想是適才的混亂中有經過的路人打電話報警了。我不禁好奇地小聲問老闆:「剛剛……你把那群壞蛋都揍倒了嗎?」
  
  「嗯……本來想隨便教訓一下就好,但是看見他們居然對你下手這麽重,忍不住就把那個打你的小毛頭弄得手腳骨折了。」
  
  好難得,老闆的話語裏居然帶了點激憤的情緒,讓我這個被救的人立時熱血上湧;原來……原來這世界上還會有人為了保護我挺身而出………
  
  「老闆,待會警車走了的時候,你陪我回來找眼鏡好不好?沒了眼鏡我的人生就變成黑白的了……」用力捏捏他的手掌,我輕聲懇求著。
  
  「配副新的好了;原來那副眼鏡太糟蹋你漂亮的臉了。」
  
  咦,我有沒有聽錯?老闆他……他說我的臉漂亮耶!雖然我一向自認清秀俊俏的說,但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讚美,仍然讓我臉紅起來。
  
  「我是個窮學生,沒那麽多閒錢,只希望剛才被打飛掉的眼鏡沒破掉就好了。」雖然心跳臉紅,我還是考慮到基本問題,不禁皺起眉頭。
  
  「你是嫌我給你的工資不夠多哦?」難得俏皮的說著話,老闆有進步了!
  
  「不是不是,天地良心啊,老闆,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況且你已經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一個老闆了,不小氣、人又帥、還會英雄救美〈男〉……」我扳起指頭數著他的優點。
  
  又一聲低笑傳來。瞧,眼鏡不見的我虧大了吧!難得老闆今天笑了好幾次,我卻錯失良機、無緣窺見。
  
  「瞧你歌功頌德跟什麽似的……」他突然停下腳步,一時措手不及的我卻還傻愣愣地往前沖出兩步,才又被他一扯拉回身邊。
  
  「明天帶你去配副隱形眼鏡,我來付錢……」老闆再度琢磨著我的臉:「這麽漂亮的臉遮著太可惜,不如大方秀出來,就當是給我英雄救美的代價吧……」
  
  「可是……」我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聽到老闆第二次用漂亮來形容我,讓我整個人都暈陶陶地、像要飛上了天。
  
  「就這麽決定了。今晚你先在我家睡一晚,明天上午我帶你去朋友開的店配眼鏡,回程時順便到海邊兜個風好了。」
  
  「老闆,原來你也有這麽霸道的時候呢!」我不小心脫口而出,隨即吐了吐舌頭。
  
  空著的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髮,老闆道:「石瑞,你……真可愛……」
  
  喂喂老闆,你一下說我漂亮,一下說我可愛,難道我是寵物不成?
  
  看看已經來到老闆的麵店。他的住家其實就在麵店樓上,另有樓梯出入。登上樓梯時又讓我發現到老闆細心的一面;他走在前頭,一隻手仍緊握住我的,每登上一步就會回頭看我是否也跟著上了一步,直到進了家門,他又小心翼翼地扶我在沙發椅上坐下,才終於放開了手。
  
  驟失那只佈滿繭、又厚又溫暖的手,我心裏某種依賴的感覺也隨之被抽走了。
  
  還好他很快又回到我身邊,還帶了條溫溫的毛巾幫我輕柔的擦拭已經略顯淤腫的左臉,眉間還擠起幾道深深的怒紋:「你還沒告訴我怎麽會惹上麻煩的?深更半夜你一個人跑出去做什麽呢你?」
  
  「老闆,你自己不也一個人半夜不睡跑出去?」我覺得好笑的瞪了他一眼。
  
  他大概沒想到會被人用同樣的話反回去,怔了一下:「我有自保的能力,可你沒有啊!幸好我真是睡不著出門走了走,否則你就難過了。」
  
  老闆也有失眠的時候啊!我一直認為老闆是屬於自律嚴謹的人,每天晚上收攤了就睡,早上早早起床慢跑,至於上午……老闆每天上午都在做什麽呢?我好想知道。
  
  忍不住呵呵一笑,我把今晚買泡麵兼被揍的細節告訴了他。
  
  「你現在還餓嗎?我弄個宵夜給你吃。」老闆說著就要起身。
  
  我一把抓住了他:「別了,我肚子被打了一拳,什麽也吃不下。老闆,給我個地方睡覺好不好?我好困。」
  
  說著,我就打了個誇張的大哈欠。
  
  「嗯,我這裏有間客房,枕頭棉被都是新的,你可以安心休息。」老闆又摸了摸我的頭,像是寵著弟弟的感覺。
  
  頭一沾枕我就睡了,迷濛中,彷佛自己的唇上印了個清涼如水的吻──

3
  一覺醒來,已是早上十點了。
  
  床墊及棉被的觸感很陌生,一時之間不明所以,直到花了好幾分鐘讓腦筋重新開機,終於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現在是白天,雖然沒有眼鏡,能見度還是不差,看見老闆坐在客廳的皮制沙發椅上翻著報紙,聽見我走出房間的聲音時,迅速起身走到我身邊,再度抓住了我的手,大概是以為我還像昨晚一樣的不良於行吧。
  
  「我準備了新的毛巾跟牙刷,你先拿去用。」他牽我走到浴室門口,還是不放心的問了句:「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老闆不但貼心還細心,被他這樣呵護還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所以我不打算點出現在我已看的比較清楚的事實,因為……我留戀他掌心的溫度,能多握會兒就多握會兒。
  
  刷牙洗臉、把該做的都做了,瞇著眼看看鏡中的自己,昨天被揍過的地方泛了點淤青,幸好整體形象還過得去,不至於像個豬頭。我放心的走出浴室,老闆看見我,又登登跑過來牽住我的手拉回坐到皮椅上,真把我當盲人似的。
  
  往我手裏塞了個三明治,他說:「石瑞,你先吃了墊墊底,待會配完了新眼鏡,我帶你去一間風評不錯的海鮮餐廳吃飯,好不好?」
  
  老闆詢問著,口氣比以往熟絡許多,我想昨晚的事件把我們之間的主從關係一變而為朋友的交情了吧!這讓我心下暗自竊喜,因為我很喜歡老闆這個人,他身上有許多令人欣賞的特質,從認識他起我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成為與他稱兄道弟的哥們。。
  
  我的小小願望這麽快就實現了,而且,受到他照顧的感覺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好。
  
  「如果是你請客我就去。」高興之餘我可沒忘了現實問題,順便探探做為他的兄弟,我能撒嬌的底線在哪里。
  
  「由我提出當然我買賬,我可沒忘了你是窮學生……」看著我將三明治狼吞虎嚥地塞入嘴裏,又遞過一杯奶茶:「吃慢點,噎著了怎麽辦?」
  
  兩三下解決早餐,我又想起一件事來:「老闆,我先回去換件衣服、換雙鞋子,否則這個樣子怎麽陪你去餐廳吃飯?」
  
  我身上還穿著昨晚臨時上小七買東西時的邋遢裝扮,腳上的塑膠拖鞋想也難登大雅之堂。本來嘛!老闆對我這麽好,我怎麽可以在他出門時丟他的臉?
  
  「先穿我的好了,你現在看不清楚,上上下下的豈不麻煩?」他低頭比了比我的腳型:「我有一雙新的休閒鞋,型號小了些,正打算拿去換;若你穿得合腳,就送你好了。」
  
  還來不及回任何話,他就拉著我到他房間占了一半牆壁的衣櫥前,挑了幾件看來是適合我尺寸的衣服要我試穿。我脫下自己的上衣,發現老闆盯著我。
  
  「老闆,你別看我好不好?跟你的身材比起來,我有強烈的自卑感耶!」雖然不甘心,我還是有點臉紅的指出鋼鐵一般的事實。
  
  聽我這麽一說,他反而刻意的往我身上放肆流覽,輕笑著說:「也還好啦!細皮嫩肉的質感看起來不錯,有什麽好自卑的?」
  
  我一方面迅速的套上衣服,一方面轉身瞪他一眼:「是男人都想要練成你這副好身材,我若是每天早上爬得起來,也想天天跟你去慢跑,把身體練強健一些的!」
  
  老闆幫我整整衣領,拍拍我的肩:「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好啊,為什麽要改變?」
  
  他的讚美讓我心跳了起來,一時之間不知該接什麽話才好。他將我推到穿衣鏡前,說:「你皮膚白,身體纖細,穿什麽都好看!所以別再羡慕我了,要對自己有信心,好不好?」
  
  被他這麽一說,我再度凝神細瞧自己鏡中的倒影。老闆幫我挑的是一件素色細條紋的襯衫,稍大了些,卻襯出了些許玉樹臨風的味道。老闆說的沒錯,我是真的滿好看的,連老闆都瞧的發呆了……
  
  咦,老闆?
  
  我用手肘頂了頂身後的老闆,他如夢初醒的收回目光,表情有些尷尬。
  
  其實我不介意被這樣注視,老闆,那表示你對我說過的話都是真的吧!唯一搞不懂的是,為什麽此刻我的心頭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奇怪……
  
  他慌亂的移開目光後,又從衣櫥底端的鞋盒裏抽出一雙看似價值不斐的休閒鞋,我套一套──萬歲,剛剛好!
  
  「這雙鞋簡直就是為我買的!」我興奮的坐在床沿抬抬腳:「好像灰姑娘的故事哦!」
  
  「如果你是灰姑娘的話,那穿上這雙鞋的你不就得嫁給我了?」老闆有意無意的瞅了我一眼,還順手丟了雙新襪子過來。
  
  心情特好的我笑咪咪地說:「一雙鞋就要我把自己賣掉?好像有點吃虧耶……我考慮看看好了。」
  
  「你不會吃虧的。」他似笑非笑的朝我點點頭。
  
  真好,老闆也懂得開我玩笑了,不枉我每天都抽空與他講講話、培養出了革命情誼。
  
  把襪子穿上、套上新鞋,穿著我自己的牛仔褲,又在鏡前看了一會,才心滿意足的任老闆拉著出門。
  
  我一直不知道老闆有車,因為每回見面都在店裏,背景都是些鍋碗瓢盆的;可是現在上有青天白雲,背後是純黑色的馬自達新款轎車,穿的像是個城市雅痞老闆在我眼裏十足是個陌生人──是有著極其特殊的個人風格、讓人一眼望見就再也不想視線移了開去的老闆。
  
  車窗外模糊的風景倒退如飛,看得出車子正往城市的另一端而去。我們要去的地區是這座老舊城市幾年來急速發展的新都心,高級房廈一棟一棟的蓋,頂級的店面此起彼落的下在此處,我曾經騎車繞過兩三回,對這裏不熟。
  
  老闆在一家裝潢的頗為精緻的眼鏡店前停下車,也不在意是否將人家的店面堵住,就逕自拉了我進入這看來都是賣高級品牌鏡架鏡片的店面。
  
  入內一坐定,就有一個長相斯文、掛著副金邊眼鏡的青年遠遠過來叫了聲:「Vincent,好久不見!」
  
   Vincent,誰啊?我左右看了看,見到那估計是店長的青年頗為熟絡的走近老闆身邊,熱情的抓住他手臂搖著。
  
  喔,原來老闆有個洋名叫Vincent,真是出人意料──不過,也沒人規定小吃店老闆不能取英文名字。
  
  「三個月不見,今天是什麽風將你吹來的?」青年店長用曖昧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老闆:「Vincent,他是你的那個嗎?」
  
  誰是誰的那個啊?這店長的言詞表達方面有待加強訓練,講話不清不楚的,怎能理解顧客的需求呢?聽聽我老闆是怎麽簡潔有力說話的──
  
  「David,你別誤會,他是我店裏的工讀生叫石瑞,我要他來配副隱形眼鏡,再加上一副無框的平常備用,要最好的材質。」瞧,一句廢話也沒有。
  
  我拉拉他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老闆,不好啦!用普通的就行了……」
  
  「不行,這件事聽我的。」老闆霸道了起來。
  
  青年店長又看了老闆好一會,頗有所思的道:「還說他不是你的……」
  
  我看見老闆用豹子般的眼神狠瞪他一眼,對方果然立即住嘴,改往我這邊靠,還遞過來一張名片,臉上展現出無比的親和力。
  
  「小瑞,我是這家店的店長David,你先跟店裏的姊姊到裏面去驗光好嗎?待會我親自幫你挑幾副適合你臉型的鏡架,保證滿意。」
  
  職業性的待客笑容果然有效,而且一句小瑞叫的我好像跟他有多熟似的……我傻愣愣的點點頭,隨即跟著一位漂亮的大姊姊驗光去了。
  
  身後彷佛還聽到David用捉狹的語氣鬧著老闆:「老實說,這麽漂亮的小朋友是哪里找的啊………」
  
  又一個稱讚我漂亮的人,看來我對自己的容貌果然沒有自知之明。
  
  驗完光,慶倖度數沒怎麽增加,但接下來試戴隱形眼鏡的過程卻整整花了半個小時,讓我吃足了苦頭。到最後戴是戴上了,卻落得雙眼紅腫、眼淚汪汪的下場,攬鏡自照還真是我見猶憐──不過,重見光明的感覺真好,眼前的世界再度展開,怎一個爽字了得啊!
  
  老闆顯然對結果很滿意,刷了某張白金卡後又牽了我的手走出門,這一幕被David看到,又露出了賊忒兮兮的笑容。
  
  老闆老闆,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是要這樣明目張膽牽我的手嗎?心裏雖然這麽想著,可是我卻捨不得抽回自己的手,因為被他牽著走路的感覺真的很好,是一種受到照顧、不用操心的感受。
  
  我想,暫時就讓老闆牽著,直到他自己想起已不需要再這麽做的時候吧!
  
  他一直都沒有想起來,進餐廳時他牽著、離開餐聽時他牽著、到了海邊下來走走時他牽著、回到住處時他還是牽著我上樓,一路上有多少人看著我們偷笑,他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算了,我什麽都不想講了,反正那些人我也不認識。
  
  看看又是晚上,由於中午吃的太撐,晚餐也就沒什麽胃口。我想起報告還沒寫完,今晚肯定得開夜車,就跟老闆說了。
  
  「我送你回去吧,天都黑了。」老闆說。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那麽近,不需要你送啦!」我笑老闆太誇張了。
  
  「我擔心那些小流氓還在那附近徘徊,要是他們記得你的臉就糟了。」老闆真的很擔心的樣子。
  
  我心裏一股暖流通過,忍不住輕輕笑著說:「昨天那群混混早被你打的送進醫院出不來了吧?」
  
  「我真的不放心,還是得親自看你回到家才行,走吧!」他二話不說,再度牽起我的手往樓下去。
  
  老闆又霸道了。好奇怪,他一霸道起來,我都沒辦法違抗他的意志呢!記得剛到店裏時,還認為他是個穩重明理、有自制力的成熟青年!看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被他一張臉給騙了。
  
  但是,我喜歡他的霸道,也喜歡他的寵溺,忍不住開始妄想,希望能跟老闆一直這樣相處下去。

4
  最近我的人緣指數一路攀升,猜想是因為跌破自己眼鏡的關係。
  
  店裏的客人也明顯增多,尤其是附近一所私立女子高中的學生,總在三五坐定後對我偷偷看個幾眼,又竊竊私語笑著。
  
  對於自己的突然受歡迎當然是很高興,但麻煩的是找我攀談的男性也突然多了起來,還會用些奇奇怪怪的理由邀我出去,都被我一口氣拒絕了,因為我討厭他們那種用著情欲上上下下打量我的眼神。
  
  我在班上的人氣也開始好的不得了,那些從前對我不屑一顧的女生,現在只要一下課都會過來找我聊天、要我的電話、還詢問我打工的地點在哪里;一開始我有些受寵若驚,如今卻又漸漸覺得煩了。
  
  當然,受歡迎不是沒好處的,至少盧曉琴接近我的次數增多了,三年以來夢寐以求的願望逐漸實現,我卻沒有比想像來的熱中。為什麽?我百思不解。
  
  她開始會藉著籌備迎新會的理由邀我一起去走訪附近的餐廳,詢問對表演節目的意見,或者請我陪她去挑選會中抽獎的禮物,意圖太明顯了
  
  連大個都跑來調侃我:「小子,你的春天終於到了!」
  
  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趁著心儀對象對我示好的機會,做了個簡單的心理試驗。
  
  由於跟老闆牽手而走的感覺太好了,我一直好奇的想,如果物件改成暗戀整整三年的盧曉琴,是否會有更美好的觸感?答案應該是想當然耳,我心中卻暗植懷疑的種子。
  
  那天藉著過馬路之便,我回頭牽了牽她的手。嗯,女孩子的手果然比想像中溫暖細膩,可是……我失望了,她沒法給我同老闆一樣的感覺。
  
  我開始認真的猜想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否則那麽一個漂亮的女生怎會無法帶來戀人般的感受?我不死心,想說找大個試試好了。
  
  大個嚇了一跳:「你發什麽神經病啊?想跟我演斷背山是不是?」
  
  大個看來傻傻的,怎麽感覺這麽敏銳?我涎著臉湊過去笑道:「大個別怕,純粹是個臨床實驗………」
  
  可能是我笑的太誠意、太可愛了,他拒絕不了,只好順著我的要求,一會他牽著我往前走,一會我牽著他走,惹得班上女生齊聲尖叫。
  
  結果還是一樣,跟大個手牽手的體驗是毫無所覺,也讓我對自己可能是同性戀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放下心來,看看自己的手,心裏突然想到老闆,好奇怪,下腹處一股火焰燒了上來,心臟也砰砰砰跳的好重。
  
  今晚上店裏幫忙時,好不容易等一堆聒噪的女學生們吃飽付賬離開了,趁著店裏暫時清閒片刻,我又把頭擱在廚房前的櫃檯上,看到老闆眉頭緊擰、彷佛生著氣。
  
  不對勁,老闆的臉一向酷酷的,很少會出現如此鮮明的情緒反應。
  
  「老闆……」我喊了聲,他一怔,瞬即舒緩了臉上表情。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試探著問:「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又愣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沒生病,只是最近店裏的生意變的太好,有些忙不過來。」
  
  我取笑他:「只有愁生意不好的人,哪有人像老闆你這樣,生意好了還不高興?」
  
  「你難道沒發現……」他慢條斯理的說:「自從某個人摘下眼鏡後,店裏就多了許多女學生、粉領族、還有怪怪的中年人?」
  
  我一驚,原來老闆早注意到了,還以為他只會八風不動在廚房後頭工作的,沒想到我被客人騷擾的情形全入了他眼去。
  
  「老闆,你不要因為這樣就把我辭退啊!我其實對那些沒事來搭訕幾句的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極盡所能用小狗般天真的眼來證明我的無辜。
  
  老闆笑了:「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剛才我還看見有個女孩子拿了電影票要邀你呢!」
  
  「所以你也聽到我用期中考的理由回絕了吧!老實說,與其跟那些不熟悉的女孩約會看電影,我倒情願跟老闆去兜兜風聊聊天有意思的多。」
  
  「你是說真的?」老闆丟了個意義不明的微笑給我。
  
  看老闆心情變好了,我也輕鬆起來,想到了什麽似的問:「老闆,覺得累的話為什麽不提早收攤打烊?我看十點以後都沒什麽客人了說……」
  
  「太早回去也睡不著,而我,也早戒了上夜店的習慣……」
  
  哼哼,被我套出來了吧!原來老闆以前是個浪盪子,還愛搞夜生活,果然符合了上次白天出遊時在我心中的形象。
  
  「那、老闆,我記得你家客廳不是有一套很棒的家庭劇院組合?你可以找些不錯的電影殺殺時間嘛!」很好心的向他建議。
  
  「我不喜歡一個人看片……」老闆瞄了我一眼,話裏居然含了點撒嬌的意味。
  
  覺得這樣的老闆也怪可憐的,將心比心的想想,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沒老婆沒孩子沒女友的,每晚孤零零地回到自己的房子無人陪伴,那個慘況啊……
  
  「老闆,乾脆這樣吧,每天晚上十點我陪你收攤,然後一起租些片子到你那兒看好不好?」
  
  想也不想我就提供了上述意見,當然一半是基於個人私心啦!誰叫老闆那一組身曆聲超重音環繞立體音效加上大螢幕的劇院組合太讓我心動了。
  
  「你願意?」老闆有些欣喜、卻又有些不相信的看著我。
  
  敢懷疑我?好,先占你點便宜。
  
  「願意啊,老闆,只是我得先跟你說好,幫你收攤超時的工資我不跟你算,但是租片的錢你出。」
  
  我有沒有看錯啊?老闆居然高興的一點都不像被占盡便宜的樣子,反而開始著手洗刷廚房裏的鍋碗瓢盆。
  
  我嚇了一跳:「老闆你做什麽?現在還不到九點……」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你先去把店門拉上吧,免得又有不識相的人上門來。」雖然又霸道了,可是老闆的語氣卻明顯的愉快。
  
  我也二話不說的把店門拉上,有什麽辦法呢?他是老闆我是夥計,拿人薪水的本來就要聽人的話,他既然要休息,我也就順手把桌椅清乾淨還掃了地,結果整個收攤行動在九點半整結束。
  
  老闆比以往都要神清氣爽的走出廚房,拉住我的手就說:「走吧!」
  
  我呐呐的問:「去哪里?」
  
  「你不是要陪我看片子?」老闆瞪我一眼:「我們先到附近的百事達挑片,再帶兩包爆米花回樓上去。」
  
  敢情老闆比提議看片的我還要投入呢!只不過他又牽起手來了,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對這種事上癮起來?還是告知一下好了。
  
  「老闆,你看這是什麽?」我指指自己身上的某個器官。
  
  「眼睛啊?」他的表情明顯的暗示著:這是什麽怪問題啊?
  
  「那你也該看見送我的隱形眼鏡了吧!我現在視力沒有問題,你不用那麽緊張兮兮地把我當小學生,連走路都要牽著手……」
  
  我附上耐心、誠心、與愛心的說明,只希望老闆千萬不要誤以為我是那種過河拆橋的渾蛋啊!
  
  「可是你這個人老是糊裏糊塗的,連買包泡麵都會惹到小流氓,唉……」他誇張的兩手一攤,作無可奈何歎氣狀:「要我怎麽放得下心……」
  
  「臭老闆,又提我八百年前的糗事了!」我作勢要揍他一拳,反而被他眼明手快的攔住。
  
  「不牽手,勾肩搭背總可以吧!」他咕噥著,有些可憐地與我討商量。
  
  盤算一下,男子氣概的勾肩搭背是比兒女情長的款款牽手要好看的多,老闆可憐的樣子也真讓人於心不忍,我只好放寬條件。
  
  「好啦好啦,只要在不被別人誤會的情況下,隨你怎麽勾怎麽搭都可以。」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高興成這個樣子,害我忍不住又鼻頭一酸;想想他可能是因為一個人孤單的生活,所以才特別眷戀與人肢體相親來求取溫暖吧!還好我個性散漫又大而化之,對他的碰觸也早習以為常,看來填補他空虛心靈的重責大任舍我其外又有誰能擔?
  
  結果證明了老闆果然是個富行動力的人,很快就用上了我答允給他的特權。
  
  在百事達裏,我拿了蜘蛛人一、二集的DVD,正詳細看著劇情簡介,老闆像只大狗似的趴在我背上、兩手圍著我肩頭問道:「石瑞你好了沒?」
  
  頭一次被人這麽親密的勾肩搭背,一時之間不習慣還嚇了一跳,卻不討厭這種整個人被捲入他懷裏的感覺,反而因為空盪的背部後擋著一道暖和的牆而心安不已。
  
  「你拿了什麽片?猛……猛鬼墳場!」看清楚他手中的光碟片後臉色倏地慘白,天要亡我嗎?是我最最最怕的恐怖片啊!!!
  
  老闆一看我的臉色也知道是怎麽回事,竟然惡意笑了笑,在我耳邊吐著熱氣小聲道:「小──瑞瑞,你也喜•歡•這種恐怖到極點的電影吧!終於找到了知音,你今晚一•定•要•陪我看完哦──」
  
  我腿一軟,幾乎要暈到在地,幸虧預先被架著的關係才沒有當場丟臉。不不不,我不是因為害怕恐怖片而腿軟,也不是被老闆撒嬌般的語氣嚇壞,完全是因為……他居然在我耳邊吐氣呵癢,讓我全身一陣酥麻……
  
  臭老闆,竟然對我使出這種陰險招數,我、我、我總有一天會報仇的!先送你一個大白眼。
  
  老闆約莫知道我心中的想法,怪裏怪氣的一笑,搶過我手中的片子往櫃檯去了,我跟在後面用兩手護住耳朵直氣憤。
  
  回程時順道繞進小七提了幾罐老闆要的啤酒,我則拿了可樂及烏龍茶,他居然取笑我還是個孩子。
  
  「沒辦法,我一喝啤酒就想睡覺。」氣呼呼的解釋。
  
  他笑笑地摸摸我的頭,真把我當成了孩子,但還是體貼的拿了我能喝的飲料。
  
  回到老闆的房子後先各自洗了澡,換下麵店裏沾染油煙味的衣服,跟他借了套寬鬆的運動服,我倆輕鬆的窩在沙發椅上看著電影蜘蛛人。
  
  老闆的這套家庭電影放映組真不是蓋的,臨場效果好的幾次讓我真以為蜘蛛人就要穿透螢幕過來了,害的我叫聲連連,把一旁的男人逗的要命。
  
  「跟你看電影真的很有趣,一點都不會無聊。」老闆沒有形象的擦擦眼角跌出的淚:「說好了以後每天晚上你都上來陪我看電影,反正這是你親口答應的,不能反悔!」
  
  「可以啊……」我扁扁嘴,指了指桌上那片刻意被我忽略的“猛鬼墳場”,討饒似的說:「我討厭看恐怖噁心的電影,這種片你等我回家以後自己一個人看,好不好?」
  
  「不行,我也很膽小,沒人陪我不敢看!」眼裏明顯的笑意擺明著他在睜眼說瞎話。
  
  看著他毫不遲疑的將“違禁片”放進抽取匣中,我知大勢已去,對他扮個鬼臉後站起身來打算沖出門,回家,眼不見為淨──
  
  再一次證明老闆不但行動力強、反射神經及應變能力也是一等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抱住拖回沙發椅上。
  
  「既然答應要陪我了就不准逃,等這片演完我再送你回家,不然住在這裏也可以。」
  
  老闆,你又犯規了,怎麽可以用上同樣的招數在我耳邊呵氣說話呢?害的我想逃的手腳再度酸麻,脫離了主人中樞神經的控制──
  
  劇情一旦開始,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我都用手捂著眼睛,不敢猜想從墓地裏究竟爬出了什麽、或是惡鬼的嘴裏又蠕出了什麽噁心的東西,最後乾脆把自己的頭往老闆的背與沙發間的隙縫鑽,直到他被我弄得受不了,乾脆一把拽著我,把我的頭往他懷裏按。
  
  聽著他胸膛裏的鼓動我終於安心了,最後連自己是怎麽睡著的都不知道,只是在老闆把我橫抱起送往客房的床上時稍微醒了一下,聽到老闆問:「石瑞,明早有課嗎?」
  
  「……十點……」我模模糊糊的應了聲,又隨即閉上眼睛。
  
  聽到老闆低低道了聲晚安,我的唇上刷過了一道涼如朝露的觸感、像是個吻……
  
  我一定已經進入夢鄉了,就像上次睡在這間房裏有了同樣的幻覺………

5
  每天晚上十點後到樓上老闆家裏看租來的片子已成了常規,通常看完一部電影就過了十二點,老闆總是習慣的送我回附近的租屋處。如果是星期五及星期六的晚上,因為知道我第二天沒有課不用早起,他就會多拿幾支片,強勢的要我陪他看通宵,累了就要我到客房裏睡。
  
  老闆愈來愈賊了,總是會故意在供倆人熬夜消遣的片子中,摻一支惡爛到極點的僵屍恐怖片,存心嚇得我做惡夢。
  
  這讓我認清一個事實,就是──他作弄我已作上癮了!
  
  今天星期五,晚上照例要跟老闆開電影大會,九點多我就開始纏著老闆,想要套問出今晚他究競借了哪些片。
  
  故意維持著一本正經的臉,閃避我咄咄逼人的眼光,他說:「還不就是你愛看的那些──」
  
  我懷疑地問:「今天真的不會有什麽僵屍復活或是生靈入侵的大爛片吧?」他有過太多次的不良紀錄了。
  
  老闆的手擦拭著流理台,眼卻朝著地板溜個不停:「沒有……前天你不是說想看魔戒嗎?下午我把三集都借回來了,想你肯定高興。」
  
  「………」老闆一定在說謊,否則怎會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回話?不過看在他把我想看的電影借回來的分上,就大人不計小人過了。
  
  又有客人來,我轉身迎上,覺得好意外!像老闆這間純賣中式麵食的小店居然會有外國年輕人來光顧;再瞧一眼這年輕人,長相頗為俊美,稍帶卷翹的金色頭髮、藍如深海的眼珠、以及比之東方人來的白皙的肌膚──活脫脫就像是個剛從宗教畫裏走出來的天使。
  
  我正在考慮該以好中文還是破英文詢問他要吃些什麽,年輕人已搶先用順暢的中文道:「小弟弟,這裏是不是有個叫Vincent的人?」
  
  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Vincent?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問我的同時,外國年輕人也同時向著店內左右巡視,看到廚房裏的老闆時,他眼睛一亮,隨即帶著旋風般的速度奔向後頭,叫道:「Vincent!」
  
  以左手的拳頭往右掌重擊了一下,對嘛!Vincent不就是老闆的洋名?
  
  我回頭想看看這不速之客與老闆究竟是何交情,卻見年輕人一把圈住老闆的脖子,往他唇上熱情的吻上去………
  
  被這一幕嚇的心臟停了幾拍。是聽過外國人見面時喜歡以親吻代替打招呼,可是需要熱情到使用舌吻這種程度嗎?
  
  而且,如果我帶的眼鏡沒問題,這外國人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耶!兩個男人怎能熱烈的吻成這種樣子?我揉揉眼睛再度細瞧,更正,火辣發花癡的其實只有那個阿豆仔,老闆卻只是冷靜的、用評估著什麽的眼神看著自動投懷送抱的人。
  
  同性戀!我腦海中爆出三個字後立時當機,直到老闆推開懷中的八爪魚怪,叫了立在店中已成化石的我。
  
  「石瑞,你先上樓去好嗎?等我跟老朋友談完了事,馬上就上去。」
  
  哼哼,老朋友?還想騙我,就算我不是外國人,也知道舌吻可不是好朋友間打招呼用的……不過已經習慣被老闆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命令的我,無意識的點點頭,呆滯的步出店門,朝通往老闆房子的樓梯走去。
  
  還沒步上樓梯,卻被追出來的老闆猛然握住手臂,比往常使力更多的抓握讓我疼的緊,渙散的意識再度聚集而回。
  
  「瑞瑞,頂多半個小時就好了,你可別先走,乖乖等我……」叫著我私底下的小名,極為難得的,老闆的眼眸、表情、言語、甚至動作中都摻了絲名為慌亂的情緒。
  
  老闆,你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如果來找你的真是情人,你捨得半小時就把人打發走嗎?如果不是情人,他又為何吻你吻得如此投入?
  
  我不太懂,卻還是對老闆點了點頭。老實說,看見他與別人親嘴的畫面對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其震撼的程度相信比起隕石直接掉落在我面前還要強烈,以至於我到現在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甚至沒什麽立場說話。
  
  老闆終於放開我吃痛的臂膀,看著我一步步蹬進樓上公寓的門,才又轉身回到店裏。
  
  將門輕輕關上,我背倚著厚重的鐵門,心裏不由自主煩躁了起來。這種情緒對我而言很陌生,因為我的個性一向是出了名的處變不驚、安然若素、即使天塌下來也可以遲鈍到面不改色;講好聽點是老神在在,說白了其實是天生少根筋,少被大喜大怒的情緒所纏繞。
  
  那麽現在我身體裏一把無名的火究竟所爲何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覺得心裏頭某樣重要的東西被抽走了。
  
  走路的腳虛虛浮浮的像是落在雲端,我呆呆的走到冰箱前,想找些喝的來抑制喉嚨中因空虛而泛起的乾渴。冰箱裏照例有他特地為我準備的可樂及烏龍茶,多甜蜜的親切啊!為何卻讓此刻我的心情如此苦澀?
  
  還是回去好了,雖然老闆叫我留下來等他,可是,若是他將情人帶回來,待在此地的我豈不尷尬?我沒有當電燈泡的嗜好,尤其是當老闆的電燈泡……
  
  決定了,先偷罐老闆的啤酒喝完回家睡一覺,明天再故作輕鬆的過來取笑他,這樣做,就不會破壞我與老闆之間的關係了吧?我、我只要能與他保持最低最淺的聯繫就行了………
  
  冰的恰到好處的啤酒適度的涼卻了無來由的煩躁,窩在過大的沙發椅中,螢幕上的畫面跳動來跳動去,我的雙眼跟著劇情變換卻視而不見,只有一顆心沉著好深好深,好想睡………直到門鎖喀答一聲,老闆推了門進來。
  
  往他的背後偷瞧了一眼,沒人跟上來……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走過來搶走我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老闆盯著我的眼睛,說:「瑞瑞,你居然敢偷喝啤酒?今晚的電影還看不看啊?」
  
  像是做錯事被捉包的小孩,我把頭往另一個方向扭去,嚅囁的說:「我以為……今晚……不用看了………」
  
  他把頭側過來想捕捉我的視線,我把頭往反方向扭,他再追,我再逃……到最後他受不了,直接伸出兩隻大手扣住我的耳後位置。
  
  「瑞瑞……你在意剛剛那個人嗎?」老闆居然問的這麽直接,害我連顧左右而言他的功夫都省了。
  
  「他應該是……你的情人吧?……」話說出口,連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老闆,你其實不用顧忌,我對同性戀情沒有偏見的……」
  
  連我都佩服自己是個思想觀念開放新潮、絕不閉塞的現代知性好青年了!
  
  他也的確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咦,你不怕我?」
  
  「如果是你就一點也不可怕。」我故作輕鬆的拍拍他的肩以茲鼓勵:「老闆,我知道現今的社會仍然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同性戀者,但是你放心,我會為你的戀情加油打氣的!」
  
  大概是我義薄雲天的情狀讓他放心了,鬆開我頭上的緊箍籀,他把手腳攤開往沙發椅上半躺半坐。
  
  「他……James是我從前在美國交往的對象……」老闆有些疲倦的閉上眼,用手揉壓著太陽穴,眉頭緊擰,一副頭痛難當的樣子:「兩年前我們就分手了……」
  
  分手?我心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嘴巴卻違心的說著:「你不覺得可惜嗎?他的條件看起來很好,也對你一副舊情難忘的樣子……」
  
  「或許吧。」老闆停止了手的動作,眉間卻擠出了難得見到的怒紋:「只不過……人心隔肚皮……」他丟了句意義深長的話,眸中閃過某種難以解釋的陰鷙。
  
  顯現出不為人知一面的老闆有點可怕,一時之間的駭然讓我的表情異樣,他看出來了,嘴角勾出歉然卻苦澀的笑。
  
  「James是來勸我回美國的,過去工作上的夥伴想要我回去幫忙訓練人手,以為憑James可以說動我,只可惜……」
  
  聽到老闆提到回美國,我立即由驚嚇中回魂,趕忙確定一下他的意圖:「只可惜什麽?」
  
  他輕輕一笑,臉部的線條再次柔和,又是我熟悉的老闆了。
  
  「……我一點也不想回去了,瑞瑞,你知道是為什麽嗎?」他邊說邊把整個人靠過來,又開始玩起那一套勾肩搭背的把戲。
  
  幸好,雖然發現老闆是個同性戀,但是自己對他的靠近並沒有想像中的排斥或抗拒,想必是無意中對他的身體已經習慣的緣故吧。
  
  「我又不是你肚裏的蛔蟲,哪知道你為什麽不回美國?」瞪他一眼,順手拍過那只抽空玩弄我耳垂的大掌。
  
  他嘻嘻一笑,故意在我耳邊重施故計、用那沉厚的低音緩緩說:「我喜歡你,捨不得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
  
  噢了一聲,我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短語,心中還很高興的想著:太好了,原來老闆捨不得我………
  
  咦咦咦──我的眼睛睜的老大,用力轉頭看著他,驚嚇過度的對他擠出了一句話:「你、你說什麽?」
  
  眼前說出爆炸性宣言的男人卻好整已暇的歎口氣,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就知道你對這種事遲鈍了……」
  
  話一說完,骨節分明的大手再度抓住我的頭,清涼如水的唇已重重壓在我猶因震撼而半張的嘴上───
  
  這下情況可糟糕了,初吻被掠奪的事實害得我全身僵硬,腦筋全然空白,知覺全集中在臉部那一個小小的器官裏,手腳失去作用,好像整個宇宙中只剩下他的唇齒不斷地向我急切噬咬著……
  
  他終於離開時,我才稍稍回過神,察覺兩個人的呼吸同樣急促熱烈;看到他眼裏黑黝卻野獸似淩厲的光芒,提醒著自己可能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下真的不妙了啊───
  
  「……可以繼續下去嗎?」他挑逗似的吐著熱息於脆弱的耳頸交界,讓我全身酥麻,連理智都逃到了九霄雲外。
  
  「繼續……下去……?」被強勢且極具佔有性的吻弄得暈頭轉向,我哪里搞得懂老闆要繼續下去什麽?
  
  他一個俐落的翻身將我整個壓在沙發上,從未如此承接別人重量的我小聲喘著氣,感覺到心臟蹦蹦跳,卻一動也不敢動。雖然有想推開他拔腿就跑的衝動,可是在他宛如毒蛇垂涎著青蛙的目光下,我居然喪失了控制四肢的自主權。
  
  原來老闆是我的天敵──
  
  熾烈如同烙鐵般的吻開始在脖子及鎖骨肩輾轉遊移,讓從未有過親密情事體驗的我體溫一下竄升到幾乎有火山爆發的程度。
  
  好舒服,忍不住呻吟出來。
  
  老闆的頭再度從我的胸上爬起,一向冷靜自制的眼也被某種我不熟悉的情欲激切的替滿;他開了口,帶著沙啞且異於往常的語調。
  
  「瑞瑞,做我的情人。」
  
  懶洋洋的聲音、決定性的語氣,已被他豢養慣了的我下意識的只想點頭。不行,保持冷靜,不能為了區區一個熱情的吻就把自己給賣了。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嚇,我的聲音何時也變得如此喑啞軟弱?
  
  「沒得商量……反正你是我的了!」老闆壞壞的笑。
  
  為了怕我再度抗議,他用吻纏住彼此的唇,成功的遏止我抗辯申告的意圖。算了算了,沉溺在這樣婉轉絕倫的蜜吻裏也不賴,反正對象是老闆,我也不想抗拒了,只想順著他隨波逐流───
  
  胡天胡地的被啄啃了好久,他突然橫抱起衣衫淩亂的我,大踏步的朝他的臥房走去,這下子頓感如我,也知道他想幹什麽……一下跳到這一步,太快了啦!我其實沒什麽心理準備的,況且還有件丟臉的事,就趁現在向老闆招了吧!
  
  「老闆老闆……」在他把我用力按在床上,手腳犀利的扒開兩人的衣服時,我硬是找到機會開口了。
  
  「有一件事先跟你說了好嗎?」一邊閃躲雨點般落在臉上的吻,一邊還得努力抑制因某雙大手遊移而帶來的顫慄感:「雖然很丟臉……」
  
  老闆終於稍稍停頓了動作,看著我的眼,可能對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麽撩起了好奇心。可是被他這樣專心的凝視我反而有些卻步,熱血一下全上湧到臉部。
  
  「那個……我……」實在是不好意思看他的臉,轉過頭我支支吾吾地說:「我沒經驗……」
  
  老闆哧的一聲笑出來,我、我惱羞成怒了:「早知道會被你笑,我就不說了!二十一歲還是個處男也不是我願意的啊……」
  
  他卻一臉滿是撕碎獵物的欲望,戰鬥力全開的上膛預備,可憐變成小兔子任之宰割的我只聽得他說:
  
  「這樣……才好啊!……我會負責教你的……把你教成我喜歡的樣子……」
  
  然後,我就被某只大野狼調教了一整晚───

6
  「瑞瑞,瑞瑞……」
  
  嗯──別吵,我還想睡……可惡,胸口怎麽悶呼呼、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頭似的?不會吧,已經好幾年沒有鬼壓床的經驗了,怎麽又來了呢?
  
  還好,正因為被鬼壓的經驗豐富,對於要如何紓解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恐懼早已心有成竹,只要全身儘量放鬆,不把心思往怪力亂神那方面轉,心裏對自己努力打氣的說:「這沒什麽,很快就結束了……很快就結束了……」
  
  ──應該是屢試不爽的絕招,現在怎麽一點效果都沒有?
  
  「瑞瑞……再不起床的話,我就當場把你吃進去了哦?」邪裏邪氣的重力悶壓,這次被鬼壓床的經驗比以往來的更真實,我照例哼哼兩句,想叫,叫不出聲。
  
  熟悉的帶著厚繭的大手在身上亂竄,引出了一種似是熔流奔騰身上的感覺,舒服死了,那種粗糙摩擦的快感,比起牽手或擁吻都要強上數百倍。
  
  擁吻?突然想起了昨晚與老闆在沙發上耳鬢廝磨的畫面,眼睛立即張開,發現壓在我身上、害我重溫被鬼所壓惡夢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老闆,你居然可以笑得這麽沒形象,以往在我心中酷炫到不行的軍用杜賓犬已經完全蛻變成哈叭狗了啦!
  
  「大懶蟲,已經過中午了,還不趕快起床?放我一個人在這裏很無聊的!」
  
  嘴巴抱怨著,一隻大手卻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滑到我的重點部位,害得我立即大叫一聲,全身上下從頭髮到腳指頭都清醒了。
  
  「誰叫你一整晚都不讓我睡覺!」
  
  氣憤極了,我用力想把他推開,這一使力的結果,我才發現自己全身都酸痛的不得了,尤其是某個受他疼愛了一整夜的地方,像是有火焰在灼燒似的。
  
  「好痛……」咬緊嘴唇可憐兮兮的說,把這痛楚誇張十倍都不為過,我打算一整天就這麽裝可憐吃定老闆,誰叫昨晚我怎麽求他就是不肯溫柔一點。
  
  老闆果然立即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迅速從我身上爬開,一臉誠惶惴栗的問:「瑞瑞,幫你擦擦藥好不好?」
  
  一說擦藥我臉就紅了,想了想,說:「我走不動,抱我去洗澡……」
  
  裝可憐果然有用,接下來的時間裏,老闆體貼的抱我進浴室、幫忙搓背洗身、替我穿上衣服、再抱回床上、餵著吃了點東西、把人當皇帝一樣伺候著。
  
  我樂的不得了。
  
  看看我被照顧的舒舒服服、心情愉快,老闆又挨近身來,一把圈住我,用大型動物般黑黑亮亮、可愛無辜的眼神,軟語請求:「瑞瑞,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你都已經是我的情人了,住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表面上看起來是商量,其實語氣強硬,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
  
  考慮一下……好吧:「只要你不收我房租,我立刻搬過來!」
  
  老闆眉開眼笑的說:「笨蛋,怎麽會收你房租呢?我還打算每天提供免費的三餐給你耶!」
  
  我眼前一片海闊天空,太好了,不但每個月可以省下兩千元的房租,這下連伙食都有人幫忙張羅,賺到嘍!
  
  看到我笑的忒是開心,老闆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機會,繼續誘哄我這只小綿羊:「這樣吧,乾脆你嫁給我,連這棟房子都登記在你的名下……」
  
  厚,愈來愈不像話了,我捏捏他打著壞主意的臉,斥道:「兩個男人怎麽結婚?上次你用一雙鞋沒騙到我,現在想用房子勾引我寫賣身契給你?門都沒有!」
  
  他不死心的勸:「我們可以到國外結婚嘛!嫁給我好處很多的,出門有專車接送、遇到壞人我就是現成的保鑣、晚上還可以陪你看電影暖被窩……」
  
  他一一列舉我最近享受到的員工福利,糟糕,我真的心動了。
  
  「那、那我就勉為其難的考慮一下,如果等到我大學畢業而你都還沒有變心,我就跟你到國外結婚……」
  
  能拖一下是一下,雖然我真的對他的提議很動心的說,但就算我倆其中一個是女人,也不可能在上床後的第二天就決定要結婚吧?
  
  不行,不能讓他認為我是個隨便的人!
  
  深深的看透我,老闆也大概知道我想著什麽,輕輕啄了一下唇,說:「瑞瑞,其實我也知道婚姻只是形式上的東西,真正能束縛人心的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他突然正經起來,我趕緊專心聽著。
  
  「你剛到店裏來的時候,雖然笨卻挺可愛,讓我喜歡的不得了;可是我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什麽,因為你一看就知道是屬於異性戀的人……」
  
  訝異的看著老闆,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直白的訴說對我的感覺。
  
  「我本來想再等個幾個月,或許可以慢慢改變你對我的觀感,沒想到你摘下眼鏡後突然受到許多人的歡迎,而且物件不分男女,我就開始緊張了……每次只要看到店裏的客人搭訕你,我就氣的想馬上拿鍋杓把那些人都趕走!」
  
  說到這裏,老闆氣憤難當的情緒就浮上陽剛的臉龐:「你可是我先發現的,怎麽能讓那些半路出家的人搶走?」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老闆則一臉錯愕。
  
  「喂,我在表白對你的心情,你居然可以笑得這麽不堪!」
  
  看他氣呼呼的樣子,好好玩,我伸出手捧住他可愛的不得了的表情,輕聲說:「傻瓜老闆……」
  
  從沒聽我這樣親膩的喚他,老闆一下怔住了。
  
  「傻瓜……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呢……」
  
  沒有騙他哦!從初識起他就占滿我大部分的思緒,當時只認為自己是單純的崇拜,沒有想太多,直到老闆的舊情人現身,逼得我不得不開始深思,再加上肌膚相親後的意亂情迷,我才能承認自己真的捨不得對老闆放手,老闆是我的!
  
  瞧瞧他現在的模樣,被我一句話將的目瞪口呆,總算知道我才是那個扮豬吃老虎的人吧!
  
  不對勁,他的體溫怎麽突然之間升高了?
  
  「我要好好處罰你這張嘴!」被某個再度化身為野狼的男人重新壓制其下,纏綿吮吻到幾乎透不過氣時才終於鬆口,他惡狠狠地道:「居然到現在才對我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害得我白白擔心了這麽久,就怕你看上了哪個女孩──」
  
  好可怕的氣勢!我除了陪笑,還是陪笑。
  
  「不能怪我啊,誰叫我也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哪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就是心動?……」我是真的很無辜。
  
  抑制不住的低吼一聲,大野狼再度把小綿羊緊扣在床上,又做了兩個小時的激烈運動,達到了他曾要我多多鍛鍊肌肉的要求。
  
  事後,我們倆人大汗淋漓的相擁在一起,他的大手在我的背上憐愛的上下撫著,等待著我的呼吸逐漸平順。
  
  「瑞瑞,我得把自己過去的一些經歷告訴你,希望聽了之後你不會介意──」
  
  「我連你是同性戀都不怕了,還有什麽可以嚇到我?」我雙眉一挑,擺出放馬過來的表情:「或者,你其實是個通緝犯?」
  
  他帥氣的笑起來,迷死人了:「哈哈,你放心,至少在臺灣我的身分清清白白。」
  
  把頭擱在他結實、布著細細汗珠的胸膛上,無限滿足的抓著他的語病:「在這裏清清白白,這麽說你在美國是有案底羅!老闆,坦白從寬,別瞞我!」
  
  「怎麽現在還叫我老闆?叫我Vincent吧!」他特委屈地說。
  
  想起老闆的舊情人也叫他Vincent,我心下不爽,故意撒嬌的在他胸上親一口,啞聲道:「改不了了,以後我就一直叫你老闆好不好?」
  
  「你喜歡就好!」老闆果然吃軟不吃硬。
  
  達到目的了,我繼續膩著他:「那、老闆,你在國外究竟做過什麽壞事?是殺人放火還是持刀搶劫?啊,該不會是強姦犯吧!」
  
  愈問我自己也愈慌,因為對老闆的過去不瞭解是事實,如果他真是個強姦犯該怎麽辦?我、我捨不得大義滅親啊!
  
  老闆卻笑了:「別緊張,也許在國際刑警的檔案裏占著我一筆資料,卻從沒笨到留下讓他們足以起訴我的證據……」
  
  他說的認真,我抬起頭以懷疑的眼神詢問:是真的嗎?
  
  再度把我的頭壓下去聽他的心跳,伴著他沉穩的像是獨白的話語:「我從十八歲起就待在美國爲某個地下組織賣命,專門負責狙擊敵人或是暗殺客戶指定的物件,算來在全世界的不法組織中還頗有名氣……」
  
  我不發一語的聽著,心想:頗有名氣是什麽意思啊?
  
  「二年前我在某項暗殺行動中被對方的護衛發現,右肩吃了顆子彈,導致往後右手再也無法穩定的持槍,結束了殺手生涯;為此我毅然決然的脫離組織,回到從小的出生地──也就是這裏。」
  
  他抬起上半身讓我看他的右肩窩處,烙著一個圓圓小小的傷痕。
  
  他繼續說:「當時我唯一的親人就只有樓下守著麵店的阿姨,看她一個人賣麵挺辛苦的,我就留下來幫她了。一年前她患病過逝,我想想自己無事可做,也沒地方去,就繼續留下來守著麵店,然後遇上了你……」
  
  他掐掐我的下巴:「瑞瑞,聽了我的事,會不會忌諱我有個做為殺手的過去?」他的瞳眸中閃過一抹擔憂。
  
  我呆了半晌,回掐他的雙頰:「原來你是個黑道份子、還兼殺手哩!我怕死你了!」
  
  他瞅著我,搞不定我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說真格的。
  
  「放心,就因為我怕死你,所以決心一輩子都不離開了,感謝我吧,老闆!」
  
  頭一回看到人的臉上居然可以放射出如此燦爛的光芒,老闆開心的就像是獨家簽中大樂透頭彩獎金的樣子。
  
  「喂,你到底是怕我還是愛我,講清楚!」回復不正經的手又開始往我的腰上吃豆腐。
  
  「又愛又怕不行麽?」倦意開始襲上身,我拍開他亂摸亂竄的手,反身回抱他,順便打了個哈欠:「老闆,我好累,想睡了……」
  
  老闆一聽立即幫我蓋上被子。
  
  「警告你哦,老闆,等我睡著了你才可以下床,否則我……殺死你……」
  
  口齒不清的撂下一句威脅,我進入夢鄉,唇上再次刷過那令人無比心安的、他凝冰般的輕吻。

7
  就算是已經找到了一個棒的不得了的愛人,就算是自己也巴著他一點也不想離開,星期一還是得回學校上課。顧念我的身體猶自酸痛難當,雖然路程不遠,老闆還是堅持開車送我到校門,約好下課後見面的時間,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覺得很幸福,好像長久以來心裏一直空虛且不能用任何東西填滿的部位,卻在刹那間塞飽了暖洋洋的感情,完整了我的人生,即使意識到往後這份情感只能訴諸於黑暗中,無法攤開在家人及朋友面前,我也認了,世事總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嘛!
  
  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教室,剛坐定大個那傢伙就來了:「石瑞,這兩天電話找你都找不到,回家去了嗎?」
  
  我臉一紅:「手機?沒電了吧……你找我幹嗎?」這兩天都窩在老闆家跟他寸步不離,哪還管什麽手機不手機的?
  
  大個討好似的說:「下星期的期中考你沒忘吧?筆記罩我一下!」
  
  又來了這個人!同班三年還惡習不改,每次上課都打混,也從沒見他抄過筆記,考試前求我的這個戲碼每學期總要上演兩次……算了,好哥們嘛!再加上他把我跟老闆湊在一起的分上,勉為其難答應他吧。
  
  「嗯,等我把各科筆記整理過後就交給你,自己拿去影印;還有老規矩別忘了!」
  
  他臉上笑的像是花開似的:「沒忘沒忘,學校西餐廳的餐卷一張,沒問題。」
  
  我點點頭,算是條件成交。拿出上課要用的原文課本,想先流覽一遍考試範圍的內容,意外的發現大個還緊靠在身邊。
  
  「怎麽笑得神秘兮兮,見鬼了你?」忍不住往他胸口揍上一拳,呿,枉費他長得比老闆還要高壯,胸膛的結實度卻遠遠不及。
  
  他作勢咳上幾聲給我面子,然後賊頭賊腦的湊到身邊輕輕問:「石瑞啊,老實招出來,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你、你怎麽知道?」我大驚,張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大個一副大權在握的洞悉表情:「看看你脖子上的一堆草莓就知道了啊!嘖嘖,你女朋友也真熱情,就怕別人不知道你已被註冊了的樣子,看來她的佔有欲很強哦!」
  
  趕快拉緊衣領,相信自己的臉肯定也像炭火一般紅了。臭老闆、死老闆,早叫他嘴巴節制些,他卻怎麽也不肯聽的硬是讓我的脖子青一塊紫一塊……還好現在時節已入冬天,可藉著厚重的大衣衣領遮蔽,卻還是被近身笑鬧的大個發現了端倪。
  
  看我慌亂的樣子他挺開心,狹佞地問:「是哪個學系的女孩?我認識嗎?一定是個比盧曉琴更漂亮的女生吧!」
  
  我臉更紅了,直搖頭──要我怎麽開口對他說我的情人其實是個男的,而且還是他也認識的老闆?
  
  見我搖頭臉紅半天不說話,他宛如發現新大陸似的直要捉弄我:「沒想到你這麽害羞、這麽純情,不說就算了。嘿嘿,反正你這一陣子跟老闆走的很近,他肯定知道你的交往對象是誰……」
  
  哇!我大叫一聲,揪住他的手:「別、別問老闆……」
  
  「為什麽不能問他?」大個若有所悟的道:「難道你搶了他的女朋友?」
  
  我白眼一翻,大個你也太會扯了吧!充其量我也只能算是把老闆從他舊情人身邊拉開而已。
  
  「不是啦,你別問他這種尷尬的問題,在他面前我會不好意思……」
  
  看看作弄我夠了,他拍拍我的肩:「好好,不鬧了,不過你還是提醒一下那個熱情的女友,下次把吻痕留在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別一副想昭告世界所有權的樣子……」
  
  我啐他一口:「知道了啦!我會好好罵罵他的……」回去就讓老闆看看我發威的樣子!
  
  結束了早上四堂課,我走到校舍左側停車場的出口處,那裏來往的車輛較少,方便讓老闆停車等候。我氣衝衝的走著,等著見他時要好好刮他一頓耳朵的,想著想著,還未穿越出口,就被兩個高大的像頭熊似的男人給攔了下來。
  
  嗄,還是兩個外國人,我對阿豆仔沒好感──不是種族偏見哦!誰叫老闆的舊情人是個外國人,害得我對所有的金發藍眼外國人遷怒──離題了,那兩個外國人兇神惡煞的擋住我做什麽?該不是找錯人了吧!
  
  我想避開,卻被其中一人扭住了手臂往背後折,好痛!我正要張嘴大叫,又被另一隻手捂住嘴,整個人被架在這個外國人的身上。
  
  心下雖然慌亂,還是忍不住自嘲一番:這陣子碰到壞人的機會特多,不但挨了小流氓兩拳、被老闆吃乾抹淨、現在還遇到綁架事件,看來我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掙扎掙扎,力氣卻大不過這兩個高個外國人,而且奇怪,學校平常都有學生晃攸來晃攸去的,怎麽這時附近卻一個鬼影也沒有?難道天真要亡我?
  
  出口處停著一輛賓字家族的黑頭汽車,手空閒的那個外國人迅速打開後車座,抓住我的這個則用力的想把我給塞進去,千鈞一髮之際,尖銳的緊急煞車聲傳來,我聽到老闆的聲音氣急敗壞的喊著:「你們在做什麽?」
  
  天籟之音啊!認識以來,老闆的聲音就數這次最最悅耳動聽。我發誓,若是他今天能再度英雄救美〈男〉成功,我就不計較他害我在大個面前丟臉的事了。
  
  一道人影急速撲來,抓住我的外國人臉上正中一拳,吃痛之下放開了我;我還搞不清楚怎麽回事,就被老闆往後一拉推到了一旁,他再一個箭步向前,淩厲的往對方的肚子送上一記重擊,撂倒一個!
  
  開著車門的那個壞人見狀,吼叫一聲就往老闆撲來,揮出強勁的右勾拳,老闆左手一抬擋過,右肘順勢頂上對方的肋間,左手再一拳往鼻心揍去,鼻血立時噴灑了一地。
  
  上次老闆打架時我掉了眼鏡看不清楚,一直覺得頗為憾恨,這回光天化日之下,視野明明白白,才發現老闆身手真不是蓋的,近身搏擊的每一招都狠厲強勁,沒有花招也不拖泥帶水,手一揮絕對直中對方要害。
  
  怵目驚心的現場畫面讓我暗暗發誓,就算日後會有爭執,遇上老闆也情願腳底抹油快溜,絕對不跟他打架!
  
  回神回神回神,情人揍壞蛋的時候怎麽可以錯過每一個精采的鏡頭?這可比電影裏演的更具有真實性的震撼效果哪!
  
  看見老闆揪住了已軟成一灘外國人的頭髮,且用流利的英文快速的詢問著某些事情。英文啊,這可難倒我了,如果把字串一個一個用龜速撥放的話,約莫能聽懂一半,若是以老闆這種行雲流水般的順暢速度,抱歉了,我的理解力遠遠追不及掠過耳邊的聽覺。
  
  在老闆冷酷的注視下,外國人困難的吐出幾個字,聽了之後老闆氣的把手上抓住的人用力一甩,像是丟大型垃圾似的,帥斃了;還能走路的外國人一恢復了自由,抱起地下躺著的那個,倉皇的駕著賓族汽車離去。
  
  老闆這才過來摟著我,有些著急也有些心疼的問:「瑞瑞,有沒有哪里受傷?」
  
  搖搖頭,覺得自己只是有些手軟腳軟的,可能是放心之後鬆懈下來的結果。我情不自禁將身體全部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問出心中的疑懼:「他們……是真的要抓我嗎?」
  
  老闆沉默了一會,才道:「是James指使的……」
  
  聽到他舊情人的名字,我氣立即往上沖:「他要抓我難道是想把你搶回去?直接綁你不就得了,為什麽動歪腦筋到我身上?」
  
  大概是聞到我話裏有些醋意,老闆居然眉飛色舞了起來:「別生氣了,就是因為他沒辦法對我用強的,只好從你這裏下手,為的是逼迫我替他做某些事……」
  
  為了安撫我,他將我緊擁入懷裏抱一抱搖一搖,這時候四周開始出現了三三兩兩的學生,不斷用詭譎的眼色瞄著兩個男人相擁的情景。我憤怒難當的回瞪他們,靠!沒見過別人相親相愛嗎?剛才我差點被人綁架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都在哪里?
  
  大概發現倆人成了受注目的一對,老闆有些捨不得的放開我:「瑞,我們先回去,等吃飽了午餐我安排一些事項,保證不再讓你受到這麽可怕的對待了。」
  
  想到剛才的事情我仍心有餘悸,點點頭說好,任老闆牽了手上車回家。一來到客廳就發現這男人已經把我原租屋處的行李都搬過來了。
  
  我目瞪口呆看著整理好的客房──屬於自己的廉價衣服已掛在牆腳的小衣櫥裏,書本也分門別類的排在他新買的書架上,一張嶄新的大書桌上擺著我殺價買回的二手電腦,另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則暫時放在角落的一個紙箱中。
  
  老闆的行動力果然驚人,需要花費我一個星期整理的行李及搬家情事,他居然一個上午就完成了。
  
  想必是看見了我用多麽崇拜的心型眼睛膜拜他,自己也得意起來說:「我知道你下星期考試,沒多餘的時間處理這些雜事,就自作主張的幫你搬了,不會不高興吧?」
  
  哪會不高興呢?我用力搖搖頭,往他臉頰上親一下:「獎賞你!」
  
  事實證明這種蜻蜓點水似的獎賞不夠安慰他的辛勞,紅了眼的把我抓過,又往我嘴裏討了個長長綿密的法式深吻才肯放手。
  
  中餐是老闆煮的,所以飯後我自動自發的收拾碗筷拿去廚房沖洗、放到烘碗機裏烘乾。回到客廳時聽見老闆正坐在沙發椅上打電話,吃飽了懶洋洋的我就往他身上一躺,拿他的大腿當枕頭。
  
  「David?嗯,是我Vincent……」該不會是打給上次那個眼鏡行的店長吧?我瞇起眼,老闆講電話的聲音自自然然的入了我的耳:「幫我查件事……對,跟James有關……」
  
  James?我耳朵立即豎起,情敵哎!而且是打算綁架我的主謀,這下子我開始用心聽老闆到底在說什麽了。
  
  「我要知道他在臺灣跟誰接頭,還有目前的落腳處……我懷疑他來找我的原因不單純,或許在美國跟老頭子們相處的不愉快……好,儘快給我消息,掰!」
  
  收了線,注意到我在瞪他,老闆一隻手撫著我的頭髮,輕笑著解釋:「David是情報高手,很快就能給我一些相關的消息,等瞭解了大致的情況後,才能決定怎麽走下一步……」
  
  我把頭上的大手抓下來把玩了一會,方才問道:「老闆,你……不會遇上危險的事吧?James……想逼你回美國做什麽?」
  
  「表面上他是受老東家的要求來帶我回去,訓練一批新生代的精銳殺手;至於他真正的來意……就等David收集到足夠的資料後再揣測吧!這背後一定有什麽內幕,否則James怎會冒著與我為敵的下場也要將你綁走來威脅我?」
  
  老闆似乎暗指自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敵人,好臭屁!
  
  「他才來這麽一次,怎會知道我跟你好在一起?再說,他怎麽能肯定抓了我之後你會乖乖聽話?」洩恨似的,我用力掐緊老闆的手,還把指頭用力掰開,打算讓他吃痛。
  
  「因為他是個有心人啊……」一無所覺任我玩弄他的手掌,老闆的聲音有我未曾聽過的深沉:「況且,他瞭解我,就像我瞭解他一樣……」
  
  這樣的老闆有些異樣,我把頭往後一仰,發現他的臉色陰暗的可怕,彷佛暴風雨來臨前籠罩的黑雲,帶著致命的死亡氣息──我呆了,陷在兩灘嗜血的眼神裏動彈不得。
  
  James真的是老闆從前的情人嗎?我納悶,為何老闆在談到他時總是浮起一股仇恨晦暗的情緒?他們之間究竟牽扯著什麽我所不知道的東西?這種不敢提、也求不出答案的問題開始默默的撕裂我的心………

8
  下午老闆要我把課翹了,說擔心James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對我不利,要我陪他待在家裏等David進一步的消息。
  
  想到下星期就要考試,本想用這個時間念念書,但心煩意亂,書上的每個字都讀不進腦子裏,歎息一聲、闔上書,踱到客廳找老闆。
  
  他正靜靜的坐在沙發椅上,手裏端著一杯熱氣氤氳的東西,陰暗的客廳因著窗簾透進的光線顯著層次,他就在這樣奇幻的空間裏想著事情,如此的專注,讓寧靜如水的眼眸成為等待獵物的一隻豹。
  
  我搶過他手上那一杯什麽的啜了一口:「惡,是黑咖啡……」吐了一口舌頭,我嫌惡的把杯子還給他。
  
  老闆回過神來:「不喜歡黑咖啡?我幫你重新煮過,加上奶精跟糖。」
  
  把背靠向他,我閉上眼說:「現在不想喝,好煩哦,書都念不下……」
  
  「去海邊走走好不好?」老闆寵溺的大手刷過我的頭髮:「一下子發生太多事,讓你心亂如麻了──我們到外面轉換轉換心情也好。」
  
  抄起了車鑰匙,為我套上了一件鋪著棉的外套上了他的馬自達,開往上回配眼鏡時造訪過的公路海岸。
  
  非假日的緣故,長長的沙灘上沒什麽人,老闆放我一個走到潮水起落處追著漚沫,他則站在身後七、八公尺處,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狀似悠閒的微笑看我,偶爾又會瞟過幾個警戒的眼神,迅速將整條沙灘的情況流覽一回。
  
  我倒真的是有些意念紛亂;決定跟老闆在一起之後,情感與心靈的空虛是填的滿滿的,溢上胸口的幸福是以往作夢都想像不到的體驗。只是……老闆複雜的過去給現在的我倆帶來了一些變數,這種恐慌在我中午遇上綁架未遂事件之後變得鮮明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未來可能接踵而至的挑戰。
  
  回頭望望老闆,與他相視對笑。他偉岸的身材彷佛避風港,將我雜亂不堪的心緒沉澱了下來。低下頭看著急欲親吻腳指頭的海水,想起兩次遇見危難時,都有他出現在身邊保護自己,胸口不禁一陣熱──對呀,我操心什麽?這一點都不像我嘛!既然無能為力做些什麽,那麽那些吃力不討好的打架啦、陰謀周旋什麽的,都交給老闆應付就好了。
  
  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帶我穿越那些風風雨雨的!
  
  想通了某些事,心情也就開朗起來,我蹦蹦跳跳回到老闆身邊一把抱住,把頭埋入他懷裏,吸取令人安心的體味。
  
  「終於開心了嗎?看到你煩惱,我也不好受!」同樣伸出手將我擁緊,他在我耳邊低聲抱怨著。
  
  「嗯,我想過了,不是有句話說天塌下來都有高個子擋著嗎?你比我高,往後再有麻煩事就由你負責扛起來!」我把頭抬起來,對他笑嘻嘻的說。
  
  「反正我就是你現成的保鑣……」他也笑呵呵,很高興替我遮風擋雨的樣子:「沒有人可以在我手下欺負你!」
  
  心下一陣火熱,我墊起腳尖往他唇上輕吻一下,也不在意四周有沒有人注意這裏。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瑞瑞,你老是這麽可愛,可愛到讓我欲罷不能……」
  
  他把手下滑到我臀丘處用力按了按,故意讓我查覺那欲罷不能的正確位置。
  
  「你是野獸嗎?這裏也能發情……」一邊取笑他、一邊扭著想掙脫,哪知他的手竟然箍的像是石頭一樣牢固,捉狹的笑意也正由上勾的嘴角溢出。
  
  「真想在這裏就要了你!」他色色的說。
  
  這次我是真的用出十二萬分的力氣推開他,罵道:「傻瓜,看看場合!真要欺負我,等回家……回家啦!」我愈說愈小聲、臉也愈來愈紅。
  
  老闆猿臂一伸,牽緊我的手快步往停車的方向去,還得意的邊笑邊說:「你說的哦!只要回家就可以欺負你了……」
  
  看樣子我是自己挖了陷阱還甘心跳進去。
  
  天色幾乎暗了下來,老闆這幾天決定不開店,我們就在路邊麥當勞的得來速車道打包了些漢堡薯條可樂回家吃。大約七點多的時候,他手機響了,看了看來電號碼,對我說是David來消息。
  
  「找到了?……除了飯店還有另兩處據點?……那個地方我知道,是老頭子們租下的倉庫……咦,真的嗎?你這消息哪來的?……他叛節的事若是被大佬們知道的話,只怕他再也混不下去了……」
  
  老闆跟David的談話內容我不太懂,但他接下來說的明顯與我有關:「這兩天我讓瑞瑞上你那住……嗯,我打算前仇舊怨一併解決……兩天就夠了,待會見。」
  
  老闆收起手機,回身見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便解釋道:「瑞瑞,這兩天你先上David那待著,學校也別去好不好?要對付James是件棘手的事,我怕到時會顧不了你……」
  
  嫌我累贅嗎?我用懷疑的眼神瞪視。
  
  「不,我不是怕你會拖累我。」奇怪,老闆是不是會讀心術?他怎麽知道我正在想什麽?
  
  「老實說,James心機沉重,一心只想抓住你逼我就範,因為他知道我絕不會棄你於不顧……」看著我他的表情更見柔和:「沒有後顧之憂,我才能專心一意的把他揪出來,交給美國那邊的組織施予懲罰……現在的James可是殺手世界排行前十名的一流高手,逼得我不得不全力以赴啊……」
  
  又讓我嚇了一跳!這、這……居然有所謂的殺手排行榜,世界真的是比我想像還要來的黑暗詭譎嗎?老闆的舊情人居然還榜上赫赫有名,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抓住他的手,顫抖的問:「他這麽厲害,你……你拼的過他嗎?你受過傷,連槍都拿不穩了不是嗎?」
  
  我的擔心居然讓他眉開眼笑:「放心吧,瑞瑞,誰說解決問題一定要用槍的?James為了成就野心做了許多糊塗事,該是教訓他的時候了………別這樣看我,要教訓他還用不著我出手。」
  
  「真的?」我想,再怎麽盯著老闆也找不出我所要的答案,擺擺手賭氣似的說:「看來內情挺複雜的,我也管不了那麽多,總之你說過兩三天就能解決,我就信了你;三天後要是還見不到你的人,我、我就移情別戀給你看!」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的這麽做的!」他笑的嘴都合不攏了:「對了,瑞瑞你過來,我帶你看些有趣的東西……」
  
  笑瞇瞇的扯我進房,還鎖上了房門,什麽東西這麽神秘呢?該不會只是想找我親熱的藉口吧?讓我坐在床沿上,他隨即轉身打開衣櫥,在某件看來陳舊的西裝口袋裏撈了撈。
  
  汗顏,原來他是真的要拿些玩意出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或者我才是那個色欲最旺盛的人?
  
  在本人暗自反省的期間,他拿出了些金屬制的小零件,接下來像變魔術似的,他打開某些連肉眼都查覺不出的牆壁夾層、拆掉床頭燈的支架、打開空調的面板、連掛置窗簾的金屬架上都被他或多或少的摸出了些深色零件。
  
  我抬頭狐疑的看他把東西全都放在床上,用眼神大大打了個問號。他只是笑了笑,陪我坐在床沿,開始將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東西組合起來。
  
  以為他是想拼個模型逗我開心,細想一下,還是覺得不可能;如果只是普通模型,何必大費周章的將拆解下來的散件如此細心的藏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答案終於揭曉了,在老闆快的讓人眼花撩亂的動作中,我眼前出現了兩支手槍──嚇,手槍?我記得這個國家裏不是有個什麽槍炮管制條例的東西?也就是說,私自擁有槍枝是犯法的行為……
  
  「怕了?」看到我眼中明顯的驚懼,他頓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雖然早就退隱了,某些惡習還是戒不掉……」
  
  他指著其中一把鑲著銀邊的槍說:「這枝銀狼跟了我十二年,只可惜受傷之後,它的重量已成了我右臂的一大負擔。」
  
  拿起另一枝體型較小卻通體呈純黑光澤的槍:「為了配合特殊的用槍習慣,我特別從德國定制了這款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貝……還沒取名字呢,就叫瑞瑞吧!」
  
  我輕敲他的額頭:「少不正經了,那把銀狼聽起來好威風,為什麽這枝小黑槍就得用我的名字?好彆扭的槍名……」
  
  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我一向把貼身的槍當成是自己的情人保養愛護,叫它瑞瑞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哼,歪理!正想再搶白幾句,他已把那枝黑色瑞瑞放到我手裏,冰冷的金屬觸感,沒有預想中的重量,質地輕巧的像是羽毛,彷佛不握緊的話,就會隨著空氣飄揚到風中去了。
  
  「這枝槍從未在道上現身過,或許它就是在等待著這樣的機會──」老闆抓著我捧槍的雙手提高到唇邊的高度,柔柔的說:「為了預祝它的首戰告捷,瑞瑞,給他一個勝利女神的吻好嗎?」
  
  我心下一陣熱,無意識的就往黑色的槍身輕印,涼涼的、跟他每晚在我睡前給予的晚安吻同樣清冷如水。
  
  他收回槍,低聲喃喃:「謝謝你,瑞瑞……你就是我的幸運女神……」
  
  老闆,若我真能帶給你任何好運,就請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回到我身邊,好嗎?
  
  稍晚,他幫著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送我到David的住處了,離去時他微笑的對我道再見,保證一定會將事情圓圓滿滿的解決。
  
  David不耐的將他趕回車上,說:「快去把該辦的事辦一辦!別怪我沒事先警告,這次除了自己的班底,James還借調了本地黑幫成德會的一流高手守著碼頭那間倉庫,你自己斟酌斟酌吧!」
  
  「你好像忘了我是誰。」老闆不悅地瞪一眼:「我右手的靈活度雖然不比從前,但是所有的功夫全沒擱下,世上能攔得住我的人還不多……」
  
  「或許吧。」David不置可否地說:「但你畢竟已有兩年未曾現身,黑道中人才輩出,還是別太大意,想搶“世界第一殺手”名號的可不只James一個人哦!」
  
  「世界第一殺手啊……」老闆竟有些感慨:「未曾站上峯頂,就完全不能體會什麽是高處不勝寒吧……」
  
  站在一旁聆聽的我,總覺得他們的對話是另一個層級的世界。想想我本貧寒、家世清白,那些殺手黑道手槍啊什麽的應該一輩子都沾惹不上邊才對,可是現在已經身不由己了;我知道的,為了得到某些東西,我早已有付出代價的打算,甘心的陷溺下去,只要有老闆陪著………

9
  平常倒下即睡的我,卻在David的房子裏連續失眠了兩夜。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連平常該有的起床氣都沒有發作,只記得老闆說過兩天就把事情解決,然後,他會過來接我回去。
  
  「還看啊,都快變成望夫石羅!」見我一直從視窗盯著門外那一片空地,David忍不住出聲取笑。
  
  「他……一點消息也沒有,我擔心……」
  
  想必是我稍帶哀怨可憐的眼神感動了David,他取出了某個高檔的手提電腦,討饒似的說:「算我怕了你,就幫你做個免費服務吧!誰叫我跟Vincent是認識十年的好朋友呢?」
  
  如飛輕巧的敲擊鍵盤,他不發一語的專心搜尋著網路上大大小小的情資,又跟著幾個隱匿身分的網友互通有無,才闔上筆記電腦,摘下金邊眼鏡,閉著眼消化剛才接收到的所有訊息。
  
  我在一邊等的快急死了,想詢問又怕開口會吵擾到他,聽著牆上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終於知道了何謂度秒如年的感受。在用盡最後一滴耐心前,David總算睜開眼,做的第一件事是歎一口又長又深、活像老太婆裹腳布的大氣。
  
  「雖然隱蟄了兩年,卻寶刀未老啊!不愧是有銀狼稱號的Vincent……」
  
  「銀狼?不是老闆那支手槍的名字嗎?」我還記得他親親熱熱地喚著那銀色鑲邊的手槍叫銀狼。
  
  「他讓你見識過那把注冊商標了?嘖,果然對你與眾不同……Vincent銀狼的稱號就是由那把手槍來的。」
  
  只不過是讓我看了他當成私房錢藏在房間裏的手槍罷了,這就算是對我與眾不同了嗎?有時候我真覺得他們這些在道上混過的兄弟想法挺奇怪。
  
  心裏飛快地想著其他的事,卻沒忘了問David最重要的消息:「噯,別岔題了,剛才你說什麽寶刀未老的,老闆現在到底怎麽了嘛?」
  
  「這個銀狼啊,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已重出江湖似的,昨天一個人單槍匹馬的闖入臺灣第一大黑幫成德會的總部,撂下狠話,要成德會別出手干涉他與James的私人恩怨。」
  
  “臺灣第一大黑幫”七個字一入耳,我就渾身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他沒事吧?」
  
  「哪會有什麽事?成德會再囂張也不敢不賣龍翼會一個人情啊!Vincent可是美國龍翼會首腦大人一手調教出的首席弟子,倆相比較之下,與其得罪Vincent幫助同為龍翼會旗下的James,還不如撤手不管,以免惹惱Vincent頭上的老頭子啊……」
  
  「龍翼會?」沒聽過,不過猜也猜得出來大概是某個黑道結社的名字,應該就是老闆之前提到曾待過十年的不法組織。
  
  「你果然是個背景純真的小孩子,難怪Vincent把你防護的這麽嚴密,情願重出江湖以了斷James的野心……」他再次上下審視,把我當成新品種寵物般的打量:「龍翼會是近十幾年來美國華人幫派中崛起的新興勢力,與義大利的黑手黨、日本的流刀組算是全世界黑社會組織中分庭抗禮的三大勢力。」
  
  看我聽的津津有味,他高興的說下去:「Vincent是龍翼會創黨大老之一的吳老大所收的開門弟子,因為Vincent擁有的天賦才能,讓龍翼會旗下的暗殺部門成了黑道界中聞之色變的死亡會堂。」
  
  一股不祥的黑色潮水洶湧而來,淹沒了我印象中的老闆,也讓我幾乎滅頂──我是頭一次將老闆與“死亡”這兩個字連在一起,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的說……
  
  艱困的咽了咽口水,我不想再探知老闆黑色的過去了,繼續追問他的下落:「那、老闆從成德會出來之後,又去了哪里?」
  
  David摩挲摩挲自己的下巴,白我一眼:「這還用問嗎?先撤了成德會對James的支援,接下來當然是直接殺到James的落腳處,要他別再打什麽鬼主意,乖乖回到美國的龍翼會啊!」
  
  說到這裏,David突然用一種曖昧的眼神瞧著我:「喂,小瑞,說真的,Vincent有沒有跟你透露過一丁點他過去與James之間的事?」
  
  心一跳。看在他對我問無不答的人情上,我說:「老闆只提過James是他的舊情人,兩年前他們就分手了。」
  
  他的臉仍舊一派狐疑:「這個我也知道,只不過我一直認為內情不單純,因為Vincent是非常重情義的人,不可能只因為退出了龍翼會就斷了跟James的情分……Vincent真的沒再跟你多說些什麽了嗎?」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的更多嗎?」我氣呼呼地說:「那個James一見到老闆就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場纏綿的吻戲,害得我到現在還在擔心他們倆個人會不會舊情複燃、回到美國呢!」
  
  David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在嫉妒啊……Vincent說你很可愛,果然沒錯!呵呵呵……」
  
  居然讓別人看到我氣急敗壞的嫉夫模樣,不得已趕緊轉了個話題:「……我聽老闆說有個世界殺手排行榜,James還是排行榜前十名的高手,是真的嗎?」
  
  他笑夠了,喘著氣回答我:「真有這個排行榜,這可是決定殺手報酬及所屬組織實力的主要指標,湊巧的是,前十名中有五個人都是龍翼會一手訓練出來的。」
  
  「James……到底排行第幾?」我小心地問。
  
  「銀狼退隱前,James還是第八名,這兩年重新洗牌的結果,如今他已是排行前三名的人物了。」
  
  沒聽出他這段話有什麽玄機,我只是有些著急而擔心:「世界前三名的殺手?老闆怎麽可能對付這麽一個厲害的人?他曾經親口說過他的右手中槍後,就再也無法穩定的射擊……」
  
  用一個爆栗阻止我慌亂的想像,他輕鬆笑著說:「你以為光是槍法好就能做一個好殺手了嗎?一個最頂尖的殺人機器,除了手腳的功夫外,還要能將手邊所能取到的東西都化為致命的武器,配合上高超的反射神經、臨場應變能力、以及機智的頭腦,才能成就這一行的佼佼者啊!」
  
  我聽的目瞪口呆。原本以為殺手只要耍耍槍,像西部牛仔片中那樣準確的射擊後,再瀟灑的揚長而去就行了,卻原來這其中還藏有頗為高深的學問。
  
  大概覺得我耍起白癡的表情太有趣了,他揚起看好戲時的笑,又說:「不介意的話我再爆個內幕給你,想不想知道Vincent退隱前世界殺手排行榜的第一位是誰啊?」
  
  我反射性的點點頭,想了想又搖首道:「不用了,你即使說出來我也不認識,這種複雜的消息我還是別好奇了。」
  
  像是達到目的似的,David掩嘴呵呵笑了起來,這一刻我覺得他跟市場裏圍成一圈聊是非八卦的歐巴桑沒兩樣。
  
  「聽一聽也沒什麽損失嘛!小瑞,況且那個人你跟Vincent都認識!」
  
  嗄,我跟老闆都認識的人?唯一的友人不就是……心念一動,迅速跑到牆角邊,跟爆料者保持五公尺以上的安全距離。
  
  「你、你、你以前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殺手?」手指著他,不可置信的叫出來,連氣質都顧不上了。
  
  這次是捧著肚子毫無形象的滾在地上笑,看他笑到幾乎沒辦法呼吸的事實下,我開始不安地揣想:「不是你嗎?可是我跟老闆都認識的人不多耶,難不成是大個?」
  
  閉起眼想辦法將大個與世界第一殺手的形象重疊在一起,結果發現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快笑死的人終於用力的攀住椅子將自己撐起,滿臉因喘不過氣而漲的通紅:「你想到哪去啦!是銀狼、銀狼啦!除了James外,你還認識哪個殺手?」
  
  「你是說老闆?」我腿一軟,坐倒在地下:「他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殺手?」天啊,誰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吧!
  
  難怪他說自己在不法的組織中頗有名氣;難怪他敢一個人有恃無恐的找上成德會;原來這幾日一直在身邊保護我的是世界級的不良份子……平凡如我,怎會知道自己偶然得來的情人竟是如此來頭?遲早有一天,我的個人資料也會被送進國際刑警單位中的檔案櫃吧!
  
  應該要害怕的我居然笑了起來。
  
  David不解地問:「咦,小瑞,你笑什麽?」
  
  「能不開心嗎?」我悠悠道:「能有個一流殺手伺候我穿衣洗澡吃飯睡覺,多有成就感?」
  
  他愣了一下,拍手大笑道:「說的好!」
  
  就在這時,房間的四個角落傳來了嗶嗶聲,David嘻笑的態度立即轉為嚴肅,低聲道:「有不速之客來了……」
  
  門砰地一聲被人用腳踹開,兩名黑衣大漢率先闖進門,手上各執一把手槍指著屋內的我們,接著又走進一個年輕人。
  
  修長俐落的身材、卷翹的金髮、海水般的雙眸、俊美純淨如同天使般的表情,是James。
  
  操著流利的中文,闖入的年輕人將視線落在David身上,天使般的臉孔浮起惡魔似的猙獰:「情報銀行的David,果然是你把我的秘密據點以及打算投靠流刀組的計畫洩漏給Vincent知道的吧!」
  
  David無辜地笑:「喲,James,好久不見,有兩年了吧?什麽時候到臺灣來的呢?」
  
  「別打哈哈!我跟流刀組接頭是極秘密的事,能把這消息挖出來的只有你這個前中情局一流的情報處理高手才辦得到,我想我沒錯怪你吧?」
  
  被那樣兇狠的眼神注視,David居然毫不畏懼,沖著這點我開始對他產生敬意。
  
  「拜你之賜,Vincent不但跑到成德會放話,斷了我的後援,還找到我在臺灣私設的秘密據點,打傷了十幾個派駐的人手,把我私藏的槍械及彈藥通通轉往龍翼會設在臺灣的分部……」
  
  哇!太了不起了,想不到老闆在短短一天多的時間裏,就完成了這麽多事情,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大讚揚他。
  
  「本想離開臺灣前先教訓你一番,要你以後別再多管閒事的,沒想到卻有了意外的收穫。」
  
  糟糕了,天使的眼睛怎麽會轉到我身上了呢?
  
  「Vincent的小情人……只要有你,相信他也不敢再亂來的吧!我太瞭解他了,誰叫重感情是他唯一的弱點……」
  
  心瞬即涼了下來,沒想到啊,到頭來還是逃不過被綁架的命運……
  
  David冷靜的開口了:「James,小瑞是Vincent最重視的人,若是不小心傷了他一根毛發,我可不懷疑那只銀狼會化身為你我都熟悉的瘋狂野獸……」
  
  看見James因著這句話讓自己的臉部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我好奇的想,像老闆那樣有自制力又穩重的人,也會有失去理智而瘋狂的一天嗎?
  
  不管如何,James因著David的話受到了牽制,道:「你放心,我暫時還不想與銀狼為敵,只是單純的想帶他回美國,一起投效流刀組而已。只要他點頭答應,我立即放了這小朋友,讓他過回原來平靜的生活。」
  
  他握著槍的手向我揚了揚,其中一個外國大個子立即單手把我從地上抓起,我認得他是校園想綁架我的人犯之一,細瞧下,他的鼻樑處有些歪歪的,淤青也還未消散。
  
  「David,你留下來幫我捎個信息給Vincent,就說我會帶著他的小情人,在龍翼會專屬的碼頭倉庫等著他……」
  
  「不見不散啊……」

10〈完結〉
  可能是真的頗為忌憚老闆吧,一路上James並沒有給我什麽苦頭吃,只是用了根繩子綁緊我的手防止作怪而已,接著就把我押進上次看到的那台賓士車裏,開往某座海港碼頭的倉庫。
  
  生平第一次坐上如此高級的房車,居然是因為這種情況,唉!
  
  偌大的倉庫空蕩卻整齊乾淨,除了James跟隨行的兩名外國大漢外,另有六名同樣體型的外國人在倉庫內外守著,他們對我還算客氣,搬了張椅子給我坐。我卻因為昨晚失眠的緣故,悠閒的在椅子上打了個盹,醒來時發現倉庫外日已西沉,金黃帶紅的夕陽斜斜的從敞開的大門射進來,James則不安地來回踱步著。
  
  大概是見到我醒了,James一臉奇怪地走到我身前,張口就問:「你怎麽一點都不害怕?」
  
  本來不想跟這個舊情敵兼綁架犯講話的,但形勢比人強,看在目前為止他對我還算客氣的分上,就勉強開開尊口。
  
  「我很害怕呀!只是昨晚我才睡了三個小時,被你們綁在這裏也沒事做,不睡覺還能幹什麽?」
  
  「你這個人究竟是大膽還是笨呢?長得也沒我好看,真不知Vincent是看上你哪一點。」
  
  我在心裏對他比了個中指。錯了,我既不大膽也不是笨蛋,只不過是天生神經粗了點;長得比我好看又如何?James,你都已經是過去式的人了……
  
  「天都快黑了,Vincent還沒來,只怕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沒有想像中來的重要吧!」故意朝我揶揄的笑,只可惜,我不會上這種小孩般挑撥離間的當。
  
  雖然對老闆的過去陌生,不表示我不瞭解他這個人。
  
  看看我並不答話,James漂亮的臉輕笑,對留守在倉庫內的外國手下用英語說了些話,其中一個點頭後快步跑了出去,我聽出大意應該是他要其中一個去倉庫外提醒守在外邊的人,天要黑了,多注意周遭的情況。
  
  沒多久,剛才出去的那人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驚慌莫名的表情,嘰哩呱啦的說了某些話,不過說得太快太慌亂,我完全聽不懂。
  
  James聽完後臉色也變了,他默默掏出了手槍往我身邊靠,向四面八方看過一遍後突然大聲說話。
  
  「Vincent,我知道你來了,怎麽還不現身呢?是嫌我歡迎的排場不夠大嗎?」
  
  老闆已經來了?我精神為之一振。
  
  大大方方的從倉庫大門外走進,夕陽在他身後暈染成一道帶著光圈的黑色人影,簡直就像是電影中必備的場景一樣。他穿著前天分別時一樣的黑色短大衣,緊身牛仔褲、套一雙軍用綠色迷彩短靴,右手上拿著那把銀狼,進門後先確認了我的位置,隨即將眼光放在James身上。
  
  「James,我不記得曾教過你使用這種下三爛的綁人手法。」老闆不以為然地說:「還是說,這是流刀組慣用的招數?」
  
  「你果然知道我打算放棄龍翼會投靠流刀組──」James同樣以眼神緊咬著他不放:「沒辦法,老頭子們不信任我,防著我進入會中的高峰位置,我只好轉而投向敵方的組織。」
  
  說話中,倉庫內其餘四個外國人分四個方位將老闆圍住,他卻連瞄都不瞄一眼:「你野心太大,任誰都看的出來,老頭會防著你是人之常情……」
  
  偷了空對我微微一笑,老闆又對James說:「把瑞瑞還給我吧,我可以當這事都沒發生過,也不會對老頭子們告狀,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如何?」
  
  「Vincent,我是騎虎難下,流刀組已開了條件讓我過去,只要我能勸昔日的殺手銀狼投效,亞洲部份的堂口事務就由我全權接掌──」他的眼神變的懇切溫柔,彷佛專情的女子求取變心的情人回首:「你難道不懷念過去相處的時光?不管是工作或私事我倆都合作無間,相信你再也找不到如此契合的夥伴了吧?」
  
  老闆的眼神動了一下,我不禁連聲暗罵James:你這只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勾引老闆?
  
  「……留在臺灣開一間小店實在太糟蹋你的才能了……」不死心的James根本沒注意到我含恨怒視的眼光,繼續勸說:「曾是世界第一的殺手何必屈就在此賺那一些小錢?只要跟我一起投入流刀組,憑我倆的條件要風得風、要雨有雨,權力錢財再也不虞匱乏,最重要的是,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狐狸精!除了罵他狐狸精、還是狐狸精!我、我的老闆才不會被你誘惑呢,他現在已經有我了!
  
  「……我這輩子賺的錢已經夠多了,雖非富可敵國,至少可讓我跟瑞瑞下半輩子都豐衣足食……」
  
  聽到老闆提到我跟他的未來,噢,重點是“豐衣足食”,我忍不住心花怒放,猜想他幹殺手的那十年究竟攢了多少存款?
  
  他繼續說:「當初離開龍翼會時,老頭子就曾要求我留下,允諾將來由我承襲龍翼會三巨頭之一的位子,我都沒答應,因為我對權力沒興趣,只想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度過剩餘的人生……」
  
  James的臉愈聽愈慘白,老闆仍保持一貫的微笑說下去:「至於我們倆個,James,當初你跟我在一起只是為了學習一流的殺人技法,不是嗎?你害怕我藏私,所以想盡辦法成為我的愛侶,以為這樣我就會全心全意指導、助你早日登上一流高手之列──」
  
  現在連我都聽出來James的聲音帶著抖意:「不……不是這樣的,Vincent,我是真的愛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啊!」
  
  「你是真的愛我?」升起一抹分不清究竟何含意的笑,老闆指指自己的右肩窩:「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這一槍是誰打的嗎?」
  
  從沒看過一個人的表情可以變化的如此迅速,原本還懇切真摯、泛著淚光的臉,居然一秒之內切換成了陰險狠戾狡詐的壞蛋模式;James聽了老闆最後那一句話後,壓著嗓子問:「……你說什麽?」
  
  「一開始我就查覺子彈射來的角度不對了,當時一起出任務的你又失去了十分鐘的身影,就懷疑是你搞的鬼……」
  
  「………」被指責的人不發一語。
  
  「你大概想像不到吧!在肩膀被射穿的瞬間,我居然還可以冷靜下來,在你回來之前找到那枚染血的子彈──」老闆綻開大大的笑容:「AK─357,你專用的特殊銀制子彈,我沒說錯吧!」
  
  「原來被你藏了起來,難怪我一直找不到那顆子彈呢,薑果然是老的辣!」知道東窗之下早已事發,他也不再隱瞞:「你命太硬了,要不是當時樓頂吹來一陣強風,否則子彈穿過的不會是肩膀、而是你那顆腦袋……」
  
  「看來你對於當時的射擊技術還是太過自信。」老闆這句話也許是嘲諷,但臉色卻愈來愈冷峻:「……為什麽這麽做?殺了我對你有何好處?」
  
  「好處可多著呢!我想要接替你在龍翼會的地位,也想要世界排名第一殺手的名號──」他的表情漸漸狂暴,幾至扭曲的地步:「你教的我都會了,我也比其他人更加努力的學習各種殺人技法,可是為什麽……在你引退後這兩年,我仍舊無法跨越你過去的成就?」
  
  「你的排名已在二、三之間,這樣還不夠嗎?」老闆竟有些悲憫。
  
  「不是第一我不要!」James吼出來:「就連流刀組也是看在我是你昔日情人的分上,想我也許能說動你一起投效,才開了那麽好的條件出來,可是你明明……明明就跟廢人差不多了啊………」
  
  哼,敢說老闆是廢人?我頭一個不依,生氣的瞪James一眼;突然之間,我被他一手拉起,擋在他身前。
  
  老闆眉頭緊擰:「放開瑞瑞!」
  
  「把你的銀狼先丟開!」激動的有些失去理智,James握著槍的手故意在我的太陽穴邊比來比去:「雖然你右手的功能大不如前,可是看見你銀狼在手,還是讓我對你忌憚三分……」
  
  老闆不再說什麽,依言將那只銀色鑲邊槍丟在對方身旁。
  
  「Vincent,我再問你最後一次,究竟跟不跟我一起回美國投效流刀組?」
  
  老闆看看架在我頭上的槍,沉默不語;而我從老闆現身後也一直沒有說話,當自己看電影似的,任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訴說著過去的恩怨,直到James把槍架在我頭上,我才突然有了自己終於在這場戲中軋了一腳的自覺。
  
  哈哈,我竟然成了一場爛戲中最經典、被壞人當成人質用來威脅英雄大人的那個女主角,真是……唯有荒謬二字能形容我此刻的心境吧!想到這,我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種出奇的反應大出壞蛋的意料之外,他手裏的人質我居然不哭不鬧、不腿軟不求饒,卻只是──笑?
  
  忍不住看我一眼,他低頭問道:「你笑什……」
  
  話猶未竟,砰砰砰砰砰砰,六道槍聲響起,前兩聲還就近在我耳邊爆開,害的我一時之間失去了正常的聽覺,只能呆呆站立,靜待腦中轟隆隆的聲響消失。
  
  等回過神來,看老闆的姿勢也變了,左手握著那把瑞瑞小槍,槍口還冒著些微的煙霧,顯見剛才那六聲槍響就是由他製造出來的。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轉頭看看四周,James倒臥在一旁,左右肩窩處各中一槍,正汩汩冒出血來;另外四個原本圍住老闆的手下,每只執槍的手臂也各自中彈,槍枝離手,或坐或臥的哀嚎著。
  
  心臟銼了好幾下,想像剛才的情景,應該是老闆向我身後射了兩槍,子彈朝左右肩膀上方掠過後,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以我為盾的James,我頭一次感謝父母沒有把我生的太高太壯,無法完全的遮蔽後頭壞蛋的身形,不過……老闆也太有自信了吧!這兩槍若是稍有差池,倒楣的可是我的腦袋耶!
  
  蹬蹬蹬跑回老闆身邊,不敢往他拿槍的左手靠,就往右邊倚了去,正想埋怨老闆怎麽貿然就開了槍,打中我怎麽辦?他已經先開口了。
  
  「瑞瑞,你果然是我的幸運女神呢!多虧你那一笑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我才能將藏在腰後的槍拔出來,給予致命的一擊。」
  
  他邊說邊從短靴中抽出一把藍波刀,割斷綁縛我手的繩索。
  
  「我有那麽厲害嗎?」雖然是無心之功,我還是被稱讚了,好好哦!
  
  老闆點點頭:「連這只以你命名的瑞瑞之槍也旗開得勝,彈無虛發,槍槍正中目標──」
  
  我嘿嘿一笑,想起剛才到底要罵他什麽了:「你到底是誇我運氣好,還是你的槍法准?你知不知道我被你那兩槍嚇壞了?」
  
  將我的下巴一捧,他給了我一個響亮的吻:「別怕了,我來給你壓壓驚……」
  
  打情罵俏夠了,James的聲音虛弱的傳來:「你……你的左手……」
  
  老闆將戲謔的眼光從我臉上移開,回望地上的人時,又回復冷漠的視線。
  
  「知道你永遠追不上我的理由是什麽嗎?第一,我一直留著一著殺手鐗不讓任何人知道,那就是──我其實是個左撇子!也就是說,我左手持槍的穩定度與準確性大大的高於右手……」
  
  這招妙啊!老闆,我真的太佩服你了。
  
  「左撇子……」顯然James也被這匪夷所思的答案嚇到了:「這……怎麽可能……」
  
  「第二,做殺手也是要有天份的。你在先天條件上就輸給了我,後天即使怎麽努力,也無法跨越這道天生的鴻溝。」
  
  「第三……」老闆用空著的右手將我緊緊摟住,輕聲卻又得意的道:「你不像我找到了自己的幸運女神;為了搏取女神的一笑,我可以不顧一切的傾盡所有來與世界為敵……」
  
  啊啊,我幾乎要溶化了……
  
  牽著我轉身走了幾步,老闆又回頭道:「James,現在你兩隻手都被我廢了,殺人事業怕是幹不下去的,美國的老頭子們遲早也會知道你的叛節,早晚對你下格殺令;給你一個忠告,趁還有力氣快逃吧,找個偏遠國家的小村莊隱居,別在淌功名利祿這種混水了……」
  
  地上的人終於出現了絕望的神情。
  
  我拉拉老闆的手,指著地下那把銀狼,問他:「那把槍你不拿回去了嗎?」
  
  「不了,槍是我留給美國龍翼會的一個宣示,那就是銀狼真的打算消聲匿跡了;連從前隨身攜帶的槍械都舍了,表示身為殺手的過去也一併丟棄……」
  
  「那還真有點可惜……」我斜眼睨著他笑:「要當世界第一也是不容易滴……」
  
  「我有你了嘛!」老闆居然撒嬌的說:「再說,還有另一枝瑞瑞神槍留著,我哪需要什麽亂七八糟的頭銜來煩自己呢?」
  
  天色已黑,兩人攜手走出倉庫,穿過空寂碼頭的水泥地,看見一邊還躺著四個東倒西歪的黑西裝男子,想必是原先被派駐在碼頭外的手下,卻被老闆伺候的躺平了。
  
  走過了長長的堤岸,看見停在路邊熟悉的馬自達,太好了,終於可以歇歇腳──車旁怎麽還站著一個人?
  
  笑的奸邪奸邪的,原來是David,他優雅的揮手向我們打了個招呼,黑暗中一口牙白的發亮。
  
  「真想不到……」David靠在車旁,兩手抱胸對著老闆意有所圖的笑:「昔日大名鼎鼎的銀狼居然是個左撇子,要是讓龍翼會的當家們知道的話,只怕會用盡手段要你歸隊吧!」
  
  「……敢把這消息放出去的話,天涯海角我也會追殺你!」老闆用凜冽如冰的語氣威脅著全天下最喜歡收集八卦的人:「既然是情報銀行,總該知道銀狼只要一出手,就絕不讓獵物見到第二天太陽的傳說吧?」
  
  見到老闆恐怖的一面,David表面上收斂起算計的心機,只是有些小媳婦樣的向我道委屈:「好歹這次我幫了你們不少忙,怎麽不但得不到一句感激的話,反而還被威脅呢?」
  
  向我求救來著呢……我何德何能?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只是擔任了悲情女主角的份,除了關鍵戲上笑了一笑外,其餘哪有我說話的餘地?不過看在他好心收留我兩天,供我吃供我住的情分上,就演上最後一場殺青戲吧!
  
  輕輕搖晃老闆健壯的手臂,用指腹在上面以畫圓的方式摩搓摩搓,順便擠幾個小鹿斑比一樣的無害微笑沖著他發射過去……這可是有史以來我最犧牲色相的一次了,一定要有效啊!
  
  「David這兩天對我很照顧,怕我無聊還會說笑話解悶,你就別對他那麽凶了……」
  
  被我纏夾的肌肉突然之間緊繃起來,然後,他的體溫也明顯的燒起來了。
  
  「好吧,David,算我欠你一份情,改天若是你再度因為洩漏重要情報、或是侵入某國家秘密檔案而被追殺,我會救你的。」老闆面無表情的丟下這段話。
  
  David眼角有了不自然的跳動,苦著臉道:「……那我先謝過你了。」
  
  三人上了老闆的車,他駕駛、我坐右前座、David理所當然的往後座窩。剛駛上四線大路,駕車的人就狀似瀟灑的以左手控制著方向盤,右手則悄悄欺上我的左大腿──啪的好大一聲響起,某人的右手背上已挨了一掌,後座也傳來忍俊不住的竊笑。
  
  「這幾天別來鬧我,都是因為你啦!害我白白浪費兩天的時間,從今晚起都得開夜車才能應付四天後的考試了……」剛剛的憨態都不見了,我怨懟的瞪老闆一眼。
  
  被懲罰的男人開始遷怒,藉著照後鏡怒視後座憋著笑的眼鏡男,沉聲道:「David,待會回去就發揮你那駭客的本領,給我侵入瑞瑞學校的主機把下星期考試的題目全都抓出來……」
  
  咦?我眼睛一亮,難道身後這稱為情報銀行的眼鏡男還有這等用處?轉過頭眼巴巴地向他討剛才的人情……
  
  眼鏡男笑吟吟地道:「小事一樁!只要Vincent讓我看一眼那特殊金屬材質的新槍就好,就是以小瑞為名的那一枝──」
  
  真不愧是超一流的情報搜集者啊!連這種細節都保有旺盛無比的好奇心……只是,他是由何得知老闆給那枝新槍取了個不倫不類的名字?看來我跟老闆之間還是有許多可溝通的空間……
  
  老闆,沒關係,來日方長嘛!

 -END-

番外‧可憐的鬼+聖誕賀文

老闆×瑞瑞篇

  有個可憐的枉死鬼,趁農曆七月鬼門關大開的日子,想到人世間走一走,順便懷念懷念過往那些日子。
  第一站,先往當年發生慘案的地方巡視。那時他還是個大學生,有一天晚上失戀了,跑到學校著名的人工湖景點喝酒澆愁,不小心喝的太醉,失足摔到湖裡就淹死了。因為不是蓄意自殺,暫時先被地獄的鬼卒帶往枉死城,等時候到了再投胎轉世做人。
  話說可憐的鬼在月夜下,倚在湖中心的小橋欄杆旁自怨自艾,這時六、七個學生穿過榕園的草地過來,喳喳呼呼說著話。
  「石瑞,每次邀你跟大夥一起去喝個飲料吃碗冰都不肯,好討厭哦,一點都不給面子……」漂亮的女學生A嗲著聲,對旁邊的人說著話。
  被點名的男同學身材高挑、膚色白皙,有張極為中性的臉,說是漂亮又不顯得柔弱、用溫文儒雅來形容又點不出那種清澄如水的氣質。
  怎麼看怎麼舒服,可憐的鬼在一旁也開始心動了。
  叫做石瑞的年輕同學討饒似的說:「小惠,妳別誤會,我得趕回去餵家裡的大狼犬……牠肚子餓的話會亂咬人的。」
  甜甜女生B趕快靠近,還不經意的擠掉原本站在石瑞另一側的男生,笑著說:「……我家也養了博美哦,改天一起到公園溜狗?」
  石瑞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支支吾吾:「我家那隻狗,呃,天生脾氣壞……要是看見我跟別人……跟別隻狗在一起……會吃醋……」
  「你家的狗好有個性哦!」小惠特意嬌呼,打算奪回男主角的注意力。
  可憐的鬼看著這一幕,不禁感慨:長的好看就是吃香,當年自己要是也有一副好皮相,也不會失戀,如今也就兒女成群了。這幾個女生一看就知道對石瑞有意思,偏偏這小子呆頭呆腦的,暗示明示都看不懂。
  另一名男同學A開口:「石瑞,分組討論的部分你到哪個進度了?別忘了下星期要做口頭報告哦!」
  「只剩最後的總結,我這兩天會趕完……你的進度呢?」
  男同學A說:「有幾個部分還搞不懂……石瑞,今晚我上你那兒討論……」
  男生不法的意圖明顯,可憐的鬼嘿嘿冷笑,瞧他眼中掩不住的慾望,這個叫石瑞的年輕人不知能不能識破?
  「……抱歉,我家有房東在,不方便帶人回去。」石瑞垂下眼睛說了。
  男同學A不死心,繼續說:「不然等你餵了那隻大狼犬,再上我那裡去……」
  「房東不准我在外面待太晚或外宿……」石瑞歉疚地笑,隨即跟其他人說再見,匆匆離開了。
  可憐的鬼仍留在當地,聽其餘學生聊八卦。
  「哪有規矩那麼嚴的房東?不准外宿還有門限──是親戚吧?」女同學B問。
  「喂,你們有沒有聽過那個傳聞?」男同學B突然神秘兮兮地說:「……說石瑞是同性戀……」
  小惠叫起來:「你不要嫉妒石瑞人緣比你好就亂造謠,他是文靜了些,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他有喜歡男生的傾向,是不是?」
  「不、不是啦!」看看自己受千夫所指,男同學B也舉手投降了:「我女朋友以前是石瑞大學部的同學,說班上有一個盧姓女生找他告白,被拒絕了,因為他當場承認自己有個男朋友……」
  女同學B不屑地說:「可能是那個女生不甘心被拒絕,才故意亂傳話吧!這種由愛生恨的事一點也不新鮮……」
  一直沒開口的男同學C突然無限響往地說:「……我雖然不是同性戀,不過對象若是石瑞,我願意試試……」
  男同學A也一臉陶醉:「……我也……」
  兩人立即被女同學AB圍毆,丟在人工湖旁的草地上。
  鬼對石瑞產生了高度興趣,很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有沒有所謂的同性情人,況且,太久沒看見這麼養眼的人了,當下結束自己的死亡緬懷之旅,追著石瑞去。
  石瑞匆匆走到校園的側門,看見一輛黑色的汽車未熄火停在路邊,就快速往前座鑽,鬼也一溜煙進了後座,仔細打量駕駛座上的人。
  糟糕,是鬼最害怕的那一類型──除了陽氣重,身上還佈著血的戾氣,這表示開車的青年曾在生死關頭的戰場上奮力搏鬥過,而且是殺人無數的那種,沾著死神的味道……
  跟都跟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鬼給自己打氣,反正都死了,頂多再死一次,先滿足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
  「瑞瑞,今天怎麼弄得這麼晚?你應該早半小時前就出來了。」青年蹙著眉說。
  「研討會裡一直討論不出個結果來嘛!吵吵鬧鬧的,累死我了……老闆,下次再發生這樣的情況,我會提早溜出來,別氣了好不好?」
  石瑞笑咪咪安撫這個叫老闆的男人,鬼一看就明白了,老闆就是石瑞的同性情人,男同學B說的果然正確。
  「我不是氣這個,只是擔心你胃不好,餓過頭又胃痛了怎麼辦?」
  「好久沒胃痛了,老闆,你放心啦!我現在百病不侵,是個健康寶寶──我反而比較擔心家裡的狼犬,不但疑心病重又愛吃醋,而且不管怎麼餵都餵不飽,你說該怎麼辦?」
  「那是因為你準備的狗食怎麼吃也吃不膩……」青年低聲笑了出來。
  鬼下定決心要看到那隻狗──疑心病重又愛吃醋?這表示那隻狗的智能很高,到接近人類的程度。
  跟著?位活人回到家,趁他們吃飯的時候,鬼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繞了一圈,連樓下車庫都翻找了一遍,找不到狗的蛛絲馬跡。
  鬼納悶,石瑞究竟把狗養在哪裡?
  鬼想了一個辦法,乾脆直接進入其中一個人的身體後,再裝做漫不經心的詢問──老闆的陽氣太重,進不去他身體裡,石瑞的體質倒是剛好。
? ? 鬼等石瑞洗完碗筷從廚房出來,刷一聲就附身了。
  好久沒使用這種活生生肉體的感覺,況且還是這麼漂亮的肉身,鬼一時高興,大喇喇就往老闆身邊一坐。
  「狼犬呢?我養的狼犬到哪去了?」鬼問。
  老闆瞪視了石瑞的身體好一會,突然問:「……你是誰?」
  「我……」鬼一慌,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裡露了餡:「老闆,你傻了?我是瑞瑞……」
  老闆全身突然散出連死神都?之退避三舍的殺氣,以刀刃般冷冽的語氣說:「我在殺人與被殺的世界打滾多年,什麼怪事沒見過?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哪種東西?給我滾出瑞瑞的身體!」
  被他驚人的氣勢一逼,鬼翻個跟斗就跌出石瑞溫暖的身體──當鬼當了那麼多年,頭一次見到光用氣勢及眼神就能驅鬼的凡人。
  好可怕……
  石瑞突然驚醒過來,看見老闆瞪著自己,嚇了一跳,問:「老闆,怎麼啦?我沒偷喝啤酒也沒把碗打破啊?」
  「……沒什麼……瑞瑞,該餵狗了吧?」
  鬼精神一振,他們終於談到自己掛心的話題了。
  「咦,還那麼早……」
  「狗肚子餓了。」老闆拖著石瑞往臥室去。
  「先洗個澡再……」石瑞臉紅的說。
  「餵完了再洗……」老闆已經猴急的將石瑞的衣服扯下了。
  本來還在懷疑洗澡跟餵狗兩者間有何關聯,可是一見到床上的情形,鬼終於知道,原來老闆就是石瑞口中的大狼犬。
  埃及神話裡,狗是死亡之神阿努比斯的標誌,在人類死亡之後專責管理人的靈魂──鬼喟歎:說老闆是狗真貼切啊,連身為鬼魂的自己都奈何不了他。
  正待轉身離去,一縷細若遊絲、卻魅惑到骨子裡去的低細吟聲牽引了鬼的注意──怎麼會有這種連鬼都足以動情的喘息聲?
  回過頭,看見那化身為飢渴狼犬的老闆正以舌尖繞轉著石瑞的側腰處,想是受不了那種搔癢到心坎的感覺,被吃的那一個忍不住逸出淫亂的叫聲……
  鬼從天花板處俯視這場春宮秀,看著石瑞那澄澈如水的眸子染滿了淫蕩的春意,一種只要是人都絕對抗拒不了的誘惑……好想……鬼有些抵受不住……好希望像老闆一樣,盡情品嘗那鮮嫩多汁的肉體……
  鬼覺得自己也變成一條狗了。
  若是能附身在老闆身上就好了,那麼摟著石瑞軟滑身體的就會是自己,然後,他會做著跟老闆一樣的事,讓自己進入一片包容的海域裡,搖蕩、起伏,聽著放肆狂浪的聲音將慾情提升到最頂點,直到海潮將兩人吞滅……
  咳咳,身為一個鬼,怎麼可以這樣胡思亂想?可是……可是……都怪那個老闆的陽氣戾氣太重,近都近不了身,否則,鬼早就美夢成真了……
  好想快點投胎轉世哦!

大個×David篇

  清朝初年有個藝術家羅聘說:太陽一下山,鬼就會在大路上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直到晨曦漸顯,才各自找地方棲身去。
  昨晚借住在石瑞家那個可憐的鬼,被旖旎到春情無邊的畫面震撼到思凡不已,不但被年輕的研究所學生撩撥到恨不得趕緊重生為人,更為老闆過人的體能及勇猛的精力而讚嘆……
? ? 唉,當人就是好啊!
  白天休息夠了,傍晚時石瑞從學校回來,鬼站在屋角看著他,想著昨晚對方魅亂到不能自己的表現,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幸好,鬼應該是不會滴口水的,否則會被聽力好的老闆發現〉。
  要不是這間屋子的男主人擁有異於常人的烈陽罡氣護身,鬼還真想在這裡多住幾天呢!
  正打算著今晚到哪裡溜達,突然門鈴響了。
  石瑞搶著去開門,拜訪者是一位個子高壯、相貌淳厚、頭髮理短短、跟石瑞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他對這裡很熟的樣子,一進門見不到屋主,就直接到廚房去。
  「老闆!」
  「大個,兩個月不見了吧!看你氣色不錯,當兵的日子沒那麼難挨,對不對!」老闆一面忙著廚房的活,一面和年輕人招呼。
  「還好啦!反正再忍耐幾個月我就恢復自由身了……」
  鬼端詳年輕大個子,陽氣比石瑞稍重,卻偏向溫煦和諧,一看就知道很容易親近,給人穩重踏實好依靠的感覺──不如今晚就跟著他吧。
  石瑞這時探頭過來,說:「大個,我已經幫你打電話給David了,他說今晚要先去PUB處理帳務上的事,沒辦法那麼快趕過來……」
  「沒關係,我會等他。」大個忙說。
  老闆今晚擺的菜色明顯比昨天多了一倍有餘,應該是專門為了客人準備的。看看滿桌子的豪華菜色,鬼又流口涎了,這樣的大餐,即使在世時都沒能吃上幾口,現在當了鬼,只能聞聞菜上冒的香氣……鬼又加深了要向獄王上訴轉世的決心。
  沒多久門鈴又響,石瑞開門,這次進來的是位掛著金絲眼鏡的俊美青年,鬼眼睛亮起來──哇,又一個養眼的。
  「不是說很晚才會到,怎麼七點就來了?你是為了吃老闆的飯還是聽到某人休假,特別趕過來?」石瑞意外用調皮的語氣問。
  「廢話,當然是為了品嚐Vincent的手藝而來!」眼鏡青年惱羞成怒的樣子:「誰管那個傻大個休不休假啊!」
  大個子這時候三步併兩步跑出來,見到眼鏡男立時喜上眉梢:「David!」
  鬼瞇著眼若有所明的點點頭,嗯,瞧大個子高興到全身毛細孔都張開的程度,他肯定是非常非~~~~常喜歡眼鏡男。
  見到大個一副想撲上來的樣子,David忙退後兩步,兇巴巴地制止:「別抱我……也別摸我屁股!」
  被這麼凶悍的氣勢一逼,大個子也不敢造次了,兩隻伸出去的手就這樣硬生生停在David半公尺前,可憐兮兮。
  「好久沒見了,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小氣鬼……」最後那三個字非常小聲,純抱怨用。
  David冷笑說:「……有本事你抱小瑞看看……你們不也很久沒見,又是那麼要好的同學?」
  「又不是不要命,你也知道老闆那個人……」大個嘟囔著。
  「David,你出餿主意的本事倒是世界一流,連我的人也敢打壞主意?」老闆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面無表情的說。
  David立即收起囂張跋扈的態度,討好似的陪笑說:「……Vincent,開開玩笑嘛!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小瑞來玩,誰不知道他是你的心肝寶貝……」
  鬼窩在天花板一角看著下面的鬧劇直搖頭……這個David啊,枉費一張漂亮的臉,沒想到這麼市儈,人善就欺人、人惡則換嘴臉……
  四個人吃完飯後,大個子坐上David的車子走了,鬼也跟上車,覺得這兩人在一起的樣子真有趣:明明眼鏡男對大個子東嫌西嫌的,卻也不反對今晚讓他借住自己家;而大個子對這個嘴巴壞的人更是一副打死不退的模樣。
  一進門,David就手插腰說:「喂,傻大個,今晚讓你住在這裡是有條件的,廚房裡兩隻燈管都壞了,還有後門的頭燈也一閃一閃,明天起床後幫我換一換!」
  「怎麼不找巷尾那家電器行?為什麼要等到我來才換?」大個不解地問。
  「你、你個子高,不讓你換誰換?去外面找水電工還要多花錢的!」David說的倒是理直氣壯。
  「好好,明天起床我第一優先處理這事……今天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累壞了,我先去洗個澡,睡覺,明天我們出去玩一天好不好?」大個軟聲軟語求。
  「……明天我不一定有空……」瞪了對方幾秒鐘,David說。
  「有一部院線片我很想看耶,而且好久沒吃到XX路巷子裡的彰化肉圓……你吃過沒?沒有啊,明天帶你去!」
  「明天再說……好了,快去洗澡,滿身的汗味……喂,洗乾淨一點,我可不想聞到來自軍隊的臭味……」
  鬼興致盎然的看David頤氣指使的模樣──簡直就是個壞脾氣又任性驕縱的公子哥兒嘛!也真虧了大個子有天生的好脾氣才容忍的下去。
  大個子洗好澡出來,換了一套睡衣,邊用乾毛巾擦頭髮邊說:「……我先去客房睡了……」
  「等一下……」David坐在椅子上,眼睛定著電視機畫面,面無表情的說:「……客房的冷氣機也壞了……」
  「那台冷氣?」大個不可思議的說:「那不是早兩個月之前就壞了?我記得叮嚀過你,叫電器行老闆來看看的……」
  「客房又沒人用,修好冷氣有什麼意思?浪費……」這次眼鏡美青年自知理虧了。
  「可是我會來呀,現在是夏天,我又怕熱,沒有冷氣很難睡的!」換成大個的氣勢愈來愈強。
  見到大個居然敢用咄咄的態度對自己說話,David也火了,站起身來說:「O你個XX,沒有冷氣就會死喔!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一點吃苦耐勞的決心都沒有,TMD,虧你還在當兵呢,幹,難道你能要求長官到冷氣房裡出操嗎?*&○※◎~~」
  鬼被David這樣驚人的火砲嚇得目瞪口呆──居然有人可以不換氣不重複句子,中文夾雜英語、偶爾摻幾句台客語國罵,將罵人的藝術發揮到淋漓盡致。這下子就算大個子度量再大,也會忍不住動怒吧!
  David一口氣教訓了五分鐘之久,拿了桌上的開水灌下去,無限滿足的說:「……好久沒這麼痛快罵人了,真爽……」
  「……好久沒被你這樣唸了,舒服!」大個竟然彎著眼笑,笑的特開心。
  鬼在心中做了個結論:這兩個人也非普通人。
  可能是罵過癮,氣消了,David大方的說:「今晚你到我房裡一起睡吧,不過先說好──不准搶被子、不准打呼、也不准毛手毛腳!」
  睡一起?鬼想:這兩個人果然有姦情。
  出乎意料的,兩人的睡相倒是很規矩,分佔床的各一邊,沒有想像中的激情畫面,只不過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很累的人眼睛一直沒閉,側身看著背對自己睡著的David。
  鬼起了壞心眼……不、不、是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個大個子明明喜歡眼鏡男喜歡的要命,不知是膽子小還是顧忌著什麼,居然不敢動手……現在機會這麼好,鬼決定助他一臂之力。
  刷的一聲進入大個子身體,唔,年輕又有力的感覺真不錯……等一下,先辦正事……鬼往前挪、往前挪、挪到與David只剩不到10公分的距離時,對方突然打了個冷顫,醒過來。
  發現大個居然悄無聲息地欺到了背後,David只是用手肘往後突擊大個的肋骨,劇痛讓鬼一個翻滾從大個身體裡掉出來。
  「……好痛,你做什麼?」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個正想抱怨,看見David幾乎窩在自己懷裡,欣喜之餘將所有含恨的話都吞回肚子去。
  「這房間……有東西……」David喃喃說,半偏過頭見大個一臉茫然,他沒耐心地解釋:「……就是那種不乾淨的東西啦!傻大個,軍隊裡鬼的傳聞特別多,是不是你帶回來的?」
  「世界上哪有鬼?我從來沒見過,你是不是作惡夢了?」大個一臉的正氣凜然。
  「從小我就特別敏感,只要有那種東西想上身、或是靠的太近,我就會打冷顫……喂,你別笑,是真的!」
  鬼很生氣的想:我是鬼,哪有不乾淨?而且怎麼那麼沒禮貌,老叫鬼“那種東西”?不過,有些人的確對陰物特別敏感,看來想借用別人的身體吃了他是不可能的事了。
  「你會害怕嗎?你害怕的話我抱著你睡好了。」大個畢竟是男人,找到機會還是想吃豆腐的。
  「只有那東西怕我的份……死大個,什麼東西硬硬的……快移開!你這個國寶級人類凶器巨砲男,我不是說過不准毛手毛腳?」
  「……我不是故意的……因為你靠的太近了……」大個辯解。
  「發情還有理由?你老O個X!去,到浴室自己消消火,解決了才准你上床睡覺!」David指著浴室的門,命令。
  「……還是我們兩個來試試……」
  「去、浴、室!」David再一次下達指令。
  大個不敢再說什麼,一臉哀怨的到浴室去乖乖自摸。
  看到這種情況,鬼知道今晚不會再有什麼搞頭了,他決定明天再回到石瑞家,至少那裡有精采的Live秀可供觀賞。

黑鷹×小弟篇

  第二天大個子一大早就起床,認命的換了昨晚David交代過的燈具,而那位俊雅秀麗的壞脾氣青年,雖然說自己不一定有空,卻也早早就做了出門遊玩的準備,等大個完成了工作,兩個人就高高興興的出門去了。
  口是心非的人,鬼見的可多了,David是怎樣的想法倒也不難猜。
  趁這家屋主不在,鬼找了陰氣最重的地方睡掉整個白天,直到夕陽西下之時,聽見車子停在門外的聲音,大個匆匆進來拿了放在屋裡的行李,又坐上車去了,鬼見狀也跟在後頭。
  真好,兩個人又回到老闆跟石瑞的家,原來是大個要回部隊去了,過來跟那兩個人道別。
  「小華,你也來啦!」大個對屋子裡一位年輕男孩打招呼。
  「大個子哥哥,David哥哥。」年輕男孩倒有禮貌,也對剛進門的兩個人點頭問好。
  鬼瞧瞧這男孩子,眉目之間與石瑞頗為相像,杏桃般的眼睛微微上挑,像是貓兒似的……不同於石瑞玉清水潔的氣質,男孩渾身充滿了陽光般燦爛的味道,卻不時會由眼中流瀉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桀驁不馴。
  鬼有些蠢蠢欲動了……這幾天是怎麼搞的,看見美男子的機率特別高。
  年輕男孩小華正跟老闆在客廳寬敞的地方過招,瞧小華的動作準確有勁,腳步扎實,不是普通的半調子,可是老闆卻像是跟他鬧著玩,沒有誇張的動作,可是一等對方拳腳近身,他只一個輕輕轉折,就以最小的動作避開了。
  「可惡,我怎麼老打不到你?」試了幾次後,小華憤憤罵。
  老闆低笑,卻笑的挑釁:「想碰到我,大概再苦練個十年就行了──前提是,我從現在起都不再練武……」
  看的出來小華的眼睛都要噴火了。
  門鈴響起,來人是位穿著黑色西裝帶點江湖味的青年,他先恭謹的對老闆鞠個躬,對其餘人點了點頭,隨即面向小華。
  「華少爺,天要黑了,再不出發的話,只怕老闆會生氣……」
  小華噢了一聲,有些刻意的往石瑞身邊擠,還故意裝出非常可愛的笑容,抱住他說:「哥,過幾天我們一起回家去,小妹說很想我們呢!」
  是兄弟啊,難怪長的那麼像……鬼看著小華因為甜甜的一笑,把整身的鬥氣都化開了,那模樣秀緻的與石瑞清澈的氣質簡直不惶多讓。
  好,今晚就跟著小華吧!
  見石瑞微笑對小華說:「嗯,這幾天我忙著研討會的事,比較忙,大概再過一兩個禮拜就有空了,我再到高雄接你一起回去。」
  小華把自己的頭往哥哥懷裡鑽,卻又偷偷給了老闆一個嘿嘿的冷笑,直到那個男人受不了,大踏步走過來,硬把小華給揪出。
  「抱的夠久了,死小鬼,還沒斷奶是不是?抱不夠的話回去找那隻鷹,我相信他會很樂意料理你這隻野貓!」
  小華也不惱怒,好像惹老闆生氣就是他對石瑞撒嬌的真正目的。他開懷笑著向其餘人說了再見,就扯了黑衣青年下樓去了。
  看樣子小華挺了解老闆的弱點在哪裡,不過這兩人對峙的樣子、嗯、就像是吃醋的小姑和決不退讓的大嫂龍虎相?……鬼覺得這一家子的人都很有趣。
  跟在小華身後上了一輛黑色大轎車,這種黑頭車給人……不,給鬼感覺不是政府高官就是黑幫大頭使用的款型,小華年紀輕輕,居然就以這種車代步,還配了一位兼保鑣職務的司機……小華到底有什麼後台?
  這次的旅程可真久,看著窗外的景色,鬼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高雄。
  車子最後駛入了一棟豪華大樓的地下室,小華跟黑衣青年坐著電梯上了十樓,奇怪的是,黑衣青年看著小華進入左側的公寓裡,自己則開了右側公寓的門。
  鬼二話不說就跟著小華進去,一入門就被一股陰冷到徹骨的氣給沖到──好像到了八寒地獄的感覺。
  客廳裡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的青年,眼神陰鷙的像是隻急欲攫獲獵物的老鷹,但是殘冷酷峻的氣質又是條蛇──有點可怕的一個人,比鬼還可怕。
  「真不該答應讓你去台南找石瑞,一出門就不知道回家……」青年兩手抱于胸,有些生氣。
  「好久沒跟哥見面,多聊了幾句嘛!你也真是小氣,我暑假沒回家都在這裡陪你,還不滿意嗎?」小華好像一點都不怕青年散發出來的那種冷意。
  青年正想再說話,突然之間他視線轉了,與鬼的眼神對上。
  「……還是不好讓你隨便出門,瞧,居然帶了個客人回家…」
  小華不解的問:「你在說什麼呀,黑雞,我沒帶客人……」
  這麼酷俊的青年居然被小華叫黑雞,鬼忍不住笑出聲,青年皺了皺眉頭,眼睛仍舊沒離開,鬼終於知道不對勁了。
  「你看的見我?」鬼問青年。
  「我們周氏每隔一代就會出現幾位能奴役鬼物的陰陽眼,這一代正巧只有我一個………」周姓青年邪邪的笑,那模樣像個鬼王。
  小華驀地臉色蒼白,抖著聲問:「黑雞……你……在對誰說話?」
  「農曆七月,又是晚上,小弟,你認為我在對誰說話?」
  小華居然嚇的臉上血色盡褪,往前一撲,整個人掛在周姓青年身上,緊閉著眼,顫顫地說:「趕走……快趕走……我最怕那種東西了……」
  鬼看看小華,搖了搖頭,感慨真是世風日下啊,年紀輕輕的一個孩子,老樹盤根這招數用的倒是挺熟練的。
  周姓青年力氣不小,抱著小華一點也不吃力,反而享受起對方那種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
  「趕走他?沒問題,一個星期不准那個那個的禁令可以取消嗎?」青年好整以暇地問。
  「取消了取消了……快……叫他走啦!」小華簡直害怕到六神無主了。
  「那、陪我去北海道度假的事?」周姓青年似乎抓住了大好機會,繼續乘勝追擊。
  「嗚……好啦!什麼都答應你……快點,他走了沒?」小華都哭出來了。
  青年嘻嘻一笑,重新看向鬼,說:「……聽到了吧,你把我的小弟嚇壞了……所以還是請你離開?」
  鬼想了想,說:「我跟著小朋友從台南到了高雄,你要我走我就走,我這鬼當的也未免太沒尊嚴了吧?」
  鬼是想,好不容易能遇到一位看的見自己、又能溝通的陰陽眼,或許能從他那裡撈點好處……
  只可惜,鬼不知道他惹上的是一位有著純正黑道血統的黑社會大哥。
  一雙能看透陰與陽的眼,是能割開時與空的利器,青年的眼像是兩扇主宰著生與死的門,帶著連鬼也無能違逆的力量。
  「我既然能視鬼物,當然也懂得如何避邪驅鬼……想試試墜入阿鼻地獄、永不超生的滋味,還是打算直接魂飛魄散、連鬼也當不成?」
  「我走!」鬼立即回答。
  就連十殿閻羅也沒這凡人役使鬼的氣魄,嚇死鬼了,今年是怎麼搞的?只為自己貪了點美色,結果卻遇到三個比鬼都凶狠的人……看來人還是比鬼更可怕呀!
  再看一眼那周姓青年,他現在連鬼都不理了,直接抱著嚇成小兔子的小華弟弟進了臥室,也沒多久時間,從臥室處就傳來了陣陣軟膩的、像是貓咪甜甜的喵嗚聲,那音質綿的足以讓所有聽到的人骨軟筋酥、不能自己──連鬼也不例外。
  好想看好想看……差點忘了小華跟石瑞是親兄弟,這位弟弟在床上的表現應該不會比哥哥差到哪去吧?可是房裡另一個人的存在卻讓鬼裹足不前了。
  「嗯……那個鬼……真的走了?」小華弟弟邊哼叫,邊不放心地問。
  青年的嘴根本沒空說話。
  「你真的……看得見……那種東西?」小華弟弟不死心,繼續追問。
  好像想到了另一個足以威脅小華弟弟的機會,青年終於抬頭,壞壞說:「看的見啊,尤其是鬼月,每個晚上出門都可以看到鬼魂大遊行……所以晚上你最好少出門,太陽一下山就趕快回家……」
  小華弟弟大叫一聲,整個人往被子裡躲,青年也跟著鑽進去,用盡全身解數讓怕鬼的小貓完全忘了有鬼這件事。
  鬼好哀怨,自暴自棄從正門退出去,卻見到開車載小華回來的黑衣青年正跟另一位同樣穿著的男人站在門口,臉色惶急。
  「阿誠,老闆不是該準備出門參加XX商會的晚宴嗎?時間要來不及了……」
  「阿至哥,華少爺剛回來。」
  「……我看老闆今天是不可能出門了,打個電話給XX商會的董秘書,就說老闆臨時不舒服,在家休息。」
  這兩位黑西裝青年是當助手的好模範,不但能上察主子的心意,又能因應情況作出適當的回應,那位周姓青年的確會挑人。
  可憐的鬼如今又孤孤單單了,來到大街上,看見熙來攘往的百千萬眾鬼大遊行──算了,就暫時作回一隻鬼吧,等明年,明年鬼門再度開啟時,若是他還未投胎轉世,或許再來拜訪這三對。

周昱×小強篇

  去年被老闆駭到、David煞到、又遭黑鷹恐嚇威脅的可憐鬼又來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年一度的鬼門關開啟,不出來好好放個風怎麼行?可憐的鬼想去探探那讓他哈到要死的石家兩兄弟,可又鑒於兩人背後存在著恐怖的惡勢力,真是左右為難。
  啊,對了,小華弟弟家對面的公寓裡,好像住著兩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叫阿至阿誠的,同樣相貌堂堂英姿颯爽,可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既然主子每天都跟隻張牙舞爪的貓咪胡搞瞎搞,兩個做手下的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天時地利人和,可憐的鬼心想:要是好巧不巧,那兩手下也同樣學主子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搞不好自己又有活色生香的live春宮秀可看了。
  想看想看,地獄生活太無聊了嘛!
  熟門熟路循著記憶來到黑鷹與小華弟弟同居的公寓,抬頭瞧──嘖,這棟大樓依舊籠罩邪惡的黑暗妖氛,全拜那位比十殿閻羅還陰森恐怖的前黑道大哥大所賜。
  老實說,要再度進入魔王宮殿著實有些心驚膽戰,去年因為是亦步亦趨跟在小華弟弟身邊,在他的祥光照耀下,百毒不侵,所以進入的順順當當,今年沒遇上貴人,怎麼辦?
  可憐的鬼站在樓下等了又等,雖然陸續有人進出,可那些人身上的正氣都不足,不夠攜帶陰間小鬼進入,害得可憐鬼都想要放棄了。
  突然之間契機來了,一位清秀白淨的年輕男孩騎著摩托車過來,正要進入地下室──啊,找到了,男孩身上有春日般溫煦和諧的陽光,偷渡自己剛剛好!當下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往機車後座跨上去。
  男孩下了地下室,停好自己的摩托車,口中喃喃自語:「……奇怪,剛剛好像什麼竄上我的車……貓咪,還是大老鼠?」
  將愛車前前後後仔細檢查一遍,沒發現異狀,安心了,他費力的提起一個大塑膠袋,接著進入電梯。
  可憐的鬼很驚訝,發現男孩按下了十樓按鈕,鬼記得十樓只有兩戶人家啊?
  難道小華他們搬家了?真是這樣鬼就白來一趟……沒關係,?來之則安之,反正鬼什麼都沒有,就時間多的很。
  出十樓,男孩開啟的是右邊那扇門,這下鬼更加訝異,這裡正巧是他的目的地,可是小男孩怎麼也?
  難不成他也是黑鷹新收的小弟?可男孩的氣質也不像是混黑道的,搞不好跟小華弟弟一樣,是附近師範大學的學生。
  大喇喇跟著男孩走進公寓,不期然,迎面吹來一陣陰風慘慘,可憐的鬼當場打了個大哆嗦。
  狐疑的打量四周環境,看來是正常的公寓,可剛剛那一下讓他還以為自己不小心乾坤大挪移回到地獄去了。
  真是見鬼了,不對,自己就是鬼。
  鬼嚇到了,沒想到除了對門那位陰狠勝過鬼王的黑鷹外,這世上居然還存在著另一個可怕的生靈,比他在地獄見識過的所有妖魔鬼怪都恐怖!鬼好奇心一起,想知道裡面又是哪一位魔神投胎?
  是一位長相跟黑鷹相似的青年,邪惡的面孔與陰狠的眼神比之閻羅王也不惶多讓,幽厲的氣勢雖然稍遜黑鷹一籌,卻也是足以?天滅地的蓋世大魔王一枚。
  此刻,大魔王正面色不善盯著剛進門的年輕男孩,陰惻惻地問:「不是放暑假嗎?放假你就亂跑,不知道我想著你啊?」
  男孩臉紅,提了提手中的塑膠袋,微笑回答:「我去早市買些水果嘛,阿昱不是愛吃西瓜?剛從花蓮運過來的大西瓜哦,我試吃過了,好甜……啊,先拿到冰箱去,晚上再叫小華過來一起吃……」
  見到男孩手中提的重物,阿昱往前一步搶過來,嘮嘮叨叨唸:「怎麼不打電話叫我幫著提?那麼重,你手疼了怎麼辦?」
  「阿昱真是的,一顆西瓜能重到哪兒去?我是男孩子耶……」笑容突然僵住,男孩皺眉問:「……你不是上公司了?又從公司偷跑回來?」
  雖然只是淡淡的責問,可是男孩子輕聲細語幾句,阿昱邪佞的惡鬼氣勢立即被剋制下來。
  「我、這個……」阿昱有些英雄氣短,接著立刻惱羞成怒:「今天公司沒事,我又想死你,回來跟你親親不行嗎?」
  男孩繼續臉紅,還扭捏:「早上你出門前不是親、親、親過了?還差點親、親到出不了門……」
  「笨小強,我就是想親你!」手一抄,把個小強男孩抓過來就隨口亂親,東親西親上親下親,親到對方都咯咯笑出來。
  「好了、好了啦……阿昱……」軟軟膩膩的甜甜呼喊,最後意外的伴隨啪的清脆響聲。
  阿昱愕然,問:「幹嘛又打我手?光親親不夠是不是?沒問題,我們進房。」
  「不、不是啦,阿昱,男兒當自強,你又是總經理,總要給下面的職員做個好典範……回公司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晚上、晚上如果想,再……」
  邪邪笑,阿昱答:「有啊,我每天都有自力自強,還天天姦強,姦你這隻小強……」
  「別說了,阿昱真是色胚……」年輕男孩臉爆紅到熟番茄的程度了,手忙腳亂要逃,當然,逃不了。
  「笨小強,我每天累的跟狗一樣,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閒,當然要拿來跟老婆親熱。」說的理直氣壯。
  「昨晚、昨晚已經……」提醒的聲音細若蚊蚋:「還不夠喔?」
  「不夠不夠,你都忘了上星期我跟老哥又添了一條新的周氏家訓:老婆有滿足老公需求一切的義務……來,跟我到房裡繼續姦強強姦……」
  「那條家訓不是被小華改成:老公若需求老婆服務,需提前三天經過書面申請,核可,再考察三天內的言行舉止,才可以依照約定履行同居義務?」小強一本正經的轉述。
  阿昱哇啦哇啦叫:「那是狐狸精跟老哥之間的特別法,我們兩個則依正常法規行事……你別逃,逃了我都抓回來!」
  「不要不要啦……咦,阿昱你在看什麼?」小強覺得大色狼不對勁,忍不住問。
  原來猥褻下流的阿昱突然停格,眼神驀地猛獰,盯著半空中某個點。
  可憐的鬼正躲在一旁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氣氛也好,沒想阿昱卻在這時朝自己一瞪,似乎發現了不速之客的存在。
  冷酷銳利的眼光逡巡著,彷彿將四周的空氣都狠狠凌虐過一遍,可憐的鬼想起對面的黑鷹也有同樣的眼神──
  比較兩人相似的容貌,黑鷹跟阿昱是兄弟的可能性很大。
  糟,一年難得上來一次,怎麼又倒楣碰上瘟神?
  「阿昱、阿昱……遭了,阿昱怎麼失常?太好……不、不對,該打電話叫救護車……」
  小強發現阿昱不對勁,正要打電話求救,冷不妨頭頂被打一下爆栗。
  「我哪有失常?叫救護車抬我成德會的周昱,傳到江湖上會被笑掉大牙的!」阿昱罵。
  小強的臉皺成茍不理的包子,哀怨問:「你、你突然動也不動,我擔心嘛……你見到鬼喔?」
  「我又不是對面那隻天山蛇妖有陰陽眼,哪看得到鬼?不過,怪怪的,好像誰在偷窺……」
  小強眼睛發亮:「難道被偷裝了針孔攝影?阿昱,你真的沒趁職務之便,替成德會偷運軍火或毒品來台灣?啊,所以這棟大樓已經受到調查局的嚴密監控,我跟你也被列入警方的頭號列管人物?」
  阿昱眼都翻白了,氣的直接揪著小強的衣領要進房,邊走還邊罵。
  「你又亂七八糟想了,怎麼不把精力花在服事你老公身上?欠教育!進房間去反省反省,順便讓老公鞭個幾百下,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幻想上。」
  就這樣拎著不情不願的小強進房,關上房門前,阿昱還不忘回頭朝鬼的方向投射出幽光燐燐的邪眼,撂下狠話。
  「不管你是什麼,敢跟進來偷看,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雖說可憐的鬼早就死到徹底了,可聽見地獄陰風作為背景音效的恐嚇威脅,依舊嚇到魂要飛魄要散,當下也顧不得鬼族的面子,立刻退出房間公寓。

阿至×阿誠篇

  話說可憐的鬼戰戰兢兢從惡霸跟小可愛的巢穴退出去後,正好看見阿至阿誠等電梯,啊,久違了,當下就跟著回到兩人樓下的公寓裡。
  原來搬到了這裡,可憐的鬼往門牌多看一眼,記熟號碼,明年就不會走錯地方拜錯門,要是再不小心闖入樓上那對兄弟的魔宮,就算有十次投胎轉世的機會都不夠他用。
  咦,這倆難兄難弟在做什麼?
  「阿至,你讓開啦,今天我的財位在西方,你坐到我的財位了。」阿誠氣呼呼地說。
  「去,我的財位也在西方……去重新翻閱那本《風生水起財運來》,你今天的吉祥財位應該在另一方才對。」阿至硬是不讓,坐穩穩,順手拿起報紙財經版來研究。
  「啊,真看錯了,是南方……等等,順便看看今天的運勢如何……有偏財運,招財方位是南方……啊,幸運色是紅色,注意事項:今天有撞鬼的可能……」
  「撞鬼?神經病,現在是鬼月,書上這麼說不是危言聳聽嗎?」阿至哼一聲。
  「撞鬼才好咧,人家不是說五鬼會運財?」阿誠說完,還朝四方天空虔誠拜幾拜。
  可憐的鬼臉都綠了,現在的人怎麼都不怕鬼啊?
  阿誠這時開了電視,看了一會後,突然開口問:「……想不想……」
  「不想。」阿至眼睛盯著報紙,冷酷搖頭。
  「可是好久沒有……來一次?」阿誠拋媚眼。
  「不行,我對你太失望了,就算你怎麼甜言蜜語我都不相信,我上過太多次當了。」
  可憐的鬼一聽,有譜了,這兩人果然有一腿。
  阿誠這時已經合掌,小鹿般的誠摰眼神水汪汪,想要打動對方的心:「拜託拜託,最後一次,求你相信我,這次一定是真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手癢!」阿至罵,罵完又問:「要多少?」
  「合資五千,我們來包牌吧,中采的贏面大嘛!」阿誠興奮地說:「這期大樂透連五次槓龜了,獎金上看五億,書上說我今天有偏財運,一定能簽上!」
  可憐鬼的心往下沉,這兩人曖昧了半天,居然在討論簽牌,這、是自己死了太久,已經跟不上陽間的話題了嗎?
  「一人分攤兩千五,太多了,一千塊就好,我老家正在整修房子,正是用錢的時候。」阿至搖頭。
  「我弟弟妹妹同時出國唸書,開銷比你還大,只好想辦法攢錢啊!安啦,昨晚睡覺我夢到三組號碼,包中!」阿誠很有信心地說。
  阿至沉吟一會,才說:「……昱少爺早上溜出公司回來找小強少爺時,不是拿了幾張鈔票給我們做封口費?」
  「啊,差點忘了,冤大頭的錢,不用白不用。我看看……嘖,只有三千塊,昱少爺愈來愈小氣了。」
  「不能怪他,誰叫他之前為了哄小強少爺,把所有的薪水跟紅利津貼通通交到老婆手裡……」
  阿誠一聽就是惡寒:「所以我絕對不要娶老婆,尤其是會管錢的老婆,我只要想到自己的錢都在別人手裡,睡都睡不好覺。」
  阿至也心有戚戚焉:「要是像昱少爺那樣,每個月靠老婆發零用錢過日子,我也寧願一頭撞豆腐自殺。」
  兩人有志一同,長吁短歎好一會,阿至才催著說:「趁現在有些空閒,你去買大樂透……對了,剛剛說你的招財方位是南方?就上那家發發發投注站,它位置在南邊。」
  阿誠一聽立刻起身:「等等,我幸運色是紅色,阿至,你那條過年打麻將專用的紅色內褲借我穿一天,我會洗好還你啦!」
  「去拿,就在我衣櫃最下面那一層,不准留下黃漬!」
  「好、好……」阿誠像是敷衍了事的保證,踅進阿誠的房間就唏哩嗦囉翻起來,沒多久出來,然後風一樣出了門。
  可憐的鬼在這裡待也不是、不待也不是,自己是鬼沒有錯,可碰上兩個錢鬼轉世的人類,他也無力啊,連附上人身的興趣都沒有。
  很快阿誠就回來,手中拿了樂透彩券,臉上表情卻陰晴不定。
  阿至覺得不對,問:「怎麼啦?踩到狗屎?」
  「踩到狗屎才好呢,表示踩到黃金,財運一路發。」阿誠搖頭,解釋:「我在路上碰到一個男孩子,他把我攔下來,說我身上有陰氣,家裡肯定鬧鬼。」
  阿至皺眉問:「不會是神棍要騙錢吧?」
  「這世界上只有你能騙到我的錢,其它的,哼,免談!他說他家是南部有名的三清壇,他是裡面的乩童……劉神童你聽過吧?聽說他的陰陽眼比我們老闆還厲害……」
  「劉神童不是離開三清壇去學仙了?」阿至狐疑地問:「你怎麼可能在高雄街頭遇上他?」
  阿誠也不知所以,最後說:「管他的,反正他送了我一張符,說只要拿到家裡燒一燒,什麼鬼都不敢靠近。」
  「免錢的怎麼不多A幾張?我們可以拿去轉賣給其他職員。上星期孫經理帶老婆小孩去吃飯,餐廳裡碰上老闆跟昱少爺,小孩當場嚎哭不已,帶去收驚都沒效,要是有了那些符,大家一定搶著要。」
  阿至牌算盤撥的唏哩嘩啦。
  「你以為就你想得到?」阿誠不服氣地說:「免錢的當然得多要幾張,可是劉神童說,他的符太過威猛,一張就夠了,再多的話,連我們背後加持的天山蛇妖都會被打回原形……」
  阿至突然一抖:「他居然知道我們家老闆的真實身分?真是那位傳說的劉神童?」
  兩人同時發抖,往天花板上看,認清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
  阿誠拿出一張符往四處揚一揚,口中喃喃喊:「……錢鬼進,惡鬼出,錢鬼進,惡鬼出,保佑我今天中大樂透……」
  虔誠祈禱,專心一志。
  一陣淒厲的喊叫聲由天花板傳來,倆人抬頭望,虛空之中突然出現一個鬼,狀極恐怖,在那裡輾轉哀嚎,看來痛苦的很,阿至立刻掏出打火機燃燒符紙,只一瞬間,可憐的鬼連鬼月的三十天假期都還沒過完,又被直接打回枉死城,等待下一梯次的投胎機會了。
  兩人面面相覷,幾分鐘後,阿至問:「你、你也看到了?」
  阿誠吞吞口水,回答:「……原來鬼長這樣子啊,也還好,老闆跟昱少爺的長相恐怖多了。」
  阿至點頭附議他的說法:「難怪大家都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兩人繼續慨歎世道奸險,阿誠想通了什麼,高興地說:「噯,書上說的準,我今天真撞鬼了,那偏財運也一定靈,快快,阿至,你上星期不是佈置了個聚寶盆?拿出來,我把彩券供上去,今晚別出門,等電視機開獎!」
  難兄難弟歡天喜地的待在家裡也不出門了,他們的老闆今天很配合似的,在家裡跟隻貓兒玩的天昏地暗,也沒空喊兩兄弟出去辦事。
  至於阿至阿誠有沒有中到頭彩,不清楚,根據幾天後他們兩個又心狠手辣敲了自家周昱少爺好大一筆什麼費用,應該可以猜出來,兩人依舊跟財神爺擦身而過。
  至同志,誠同志,加油吧!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待著你們!

聖誕賀文2007

事情肇因於今天早上,老媽打電話來,要我們今晚聖誕夜回家,因為她在鄉辦的婦女才藝教室裡學了烤雞作法,得意地要我帶老闆回家嚐嚐她手藝。
愁眉苦臉跟老闆報告這件事,他也難得的擰緊眉頭,思考著如何度過此次難關。
「媽難得下廚房,這次看來真是鐵了心。」我憂心忡忡:「怎麼辦?老闆,我都吃慣了你煮的好料,不想再回頭過那吃豬食的生活啊~~~~」
哭悲慘一些,逼他絞盡腦汁想辦法。
「瑞瑞你從小吃媽的豬食……不是,是特殊料理長大的,體內早就有抵抗力了。」他偷笑,安慰我:「媽一定也打電話給野貓了,這下黑鷹才真的危險,他一向吃好喝好,只怕適應不了媽的料理。」
對厚,這麼說也有理,我跟笨弟小華都住在南部,逃不過媽的毒掌,就傻妹在北部唸大學,逃過一劫。
說到笨弟,他這時正好打電話過來:「哥,老媽逼我們回家吃烤雞耶,你想到對策沒?黑雞說要死淫狼早點去,先行攻佔廚房……」
我意興闌珊地回答:「想得美哦,媽交代了,不准老闆插手……笨弟,黑鷹鬼主意多,要他想辦法啦!」
笨弟跟身邊的人絮絮說了一陣,又回話:「黑雞說,不能不給丈母娘面子,要我們多帶人去,大家分著吃,一隻雞也沒多少肉,一人一口也吃完了,可以將傷亡降到最低。」
有道理,黑雞不愧是我未來的弟婿,我向笨弟稱讚了他幾句,惹得笨弟也得意地呵呵笑。
好,接下來我就找犧牲者,嘿嘿,不拖大個下水怎麼行?他是我最要好的大學同學耶,加上他那口子David也是老闆的損友一枚,立刻call人。
打電話到他們家裡,David接的,他說:「今天又不是國定假日,死大個上班去了。我也不行,美國有個新崛起的駭客製作了名為Merry Xmas的超強力電腦病毒,惹到我頭上,我今天要不毀了他所有的軟體資料,誓不甘休!」
我心一涼,為那個遠方不知名的電腦駭客哀悼,誰不去惹,居然惹到David頭上,他完蛋了。
不過,不干我的事。
想一想,沒關係,就算大個跟David沒空,黑鷹出門時,阿至阿誠那兩個哼哈二將也絕對不會缺席,到時逼他們進來分吃一杯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跟老闆住在台南,開車走高速公路,再轉快速道路,傍晚約六點就到家了,我家位在郊區,一棟獨棟獨院的大別墅,是老闆送給我爸媽的見面裡兼聘禮。
對,我跟他是同性情侶,還到美國結了婚的。
一進家門,老爸就淚眼婆娑衝過來,小聲對我說:「小瑞,Vincent,我勸過了,她就執意買大烤箱,說要烤全雞大餐……」
老爸話還沒說完,由後頭的廚房處傳來嗆鼻的煙味,老闆臉色大變,急忙衝到後頭去看,我則留下來安撫老爸受驚的小心肝。
奇怪的味道愈來愈濃,我忍不住問:「爸,你確定媽是在烤雞、不是煉丹?」
「三個小時前我親眼看見她拿了隻雞進廚房,到現在也沒出來……」老爸驚恐地嚥嚥口水。
跟爸相對望,不敢再猜下去,兩個人躡手躡腳走出房子,到庭院裡,想說就算老媽烤出了手榴彈,精通彈藥武器的老闆也一定能搞定為急狀況。
也沒幾分鐘,兩輛車轉來我家屋前的道路,其中一輛寶藍色的跑車緩緩駛入我家庭院,另一輛則停在大門口,沒進來。
我認出前頭這輛是黑鷹的車,果然,右前的車門一開,笨弟小華歡天喜地跳出來就往我身上撲。
「老爸老哥,好想你們哦!」他笑吟吟,往我後頭確認了下,沒看見專門攪局的人,就抱我抱得緊:「嘿嘿,死淫狼不在,哥是我的。」
黑雞這時也下了車,先是對我家的天兵老爸打招呼,接著鼻頭皺皺,應該也是嗅到了某種人間難得幾回聞的可怕氣味。
「附近在燃燒垃圾?這樣對這裡的空氣品質有影響,我讓阿至阿誠去處理一下,找到誰亂燒東西,砍了……不是,好好勸導一下。」黑鷹看見我家老爸在,及時收了口,沒讓自己黑道的習慣用語出來,嚇壞老爸。
笨弟上上下下聞了聞,說:「這味道好熟,應該是媽搞出來的。」
果然是識途老馬。
??黑鷹的臉真是名符其實黑到徹底,還對小弟說:「……我一直以為你形容石媽的廚藝總是太誇張,現在想想,你做兒子的還是保留了些實情,以表孝心……」
??笨弟對他吐了吐舌頭:「你到現在才知道?」
? ? 我想到了件事,問笨弟:「小強呢?他人乖又有禮貌,我很喜歡他,怎麼不帶來?他家在台北,耶誕夜一個人留在高雄會無聊吧?」
??笨弟哼了一聲後說:「黑雞他桃園的家,也就是成德會總部,說什麼要順應時代潮流,弄了個耶誕節聯歡晚會,周媽是主持人,逼死人頭周昱一定要帶小強回去當嘉賓,不去的話就拿鞭子抽死人頭當特別表演……小強只好去了。」
「周昱?啊,黑鷹的弟弟嘛,上回在惠蓀林場見過,外表看起來也是個徹頭徹底的壞蛋。」我說。
「對咩對咩。」小弟頗有同感:「跟黑雞一樣,壞到骨子裡……喂,你幹什麼?!」
猛烈的力道突然襲來,我眼睛花了花,只一眨眼,老闆就扯開了抱緊我的笨弟,將他拋回黑鷹懷裡。
「小心眼的死淫狼,每次都來打擾我跟哥相親相愛!」笨弟吼。
「不成氣候的小鬼,到現在還需要跟哥哥撒嬌?找你後面的對象,別動我的瑞瑞。」老闆神色淡漠。
要不是黑鷹將笨弟攬得緊,我家庭院又得上演一齣貓狗大戰的混亂戲。
我也拉回老闆,問:「廚房怎麼了?媽沒事吧?」
他笑了:「也沒什麼,媽把調味料的比例弄錯,烤箱溫度訂太高,時間設太久,廚房都給烽火連天,雞也焦頭爛額了。」
老闆說話就是簡潔有力,兩句成語就把慘況給概括盡,然後我們石家三父子則是歡聲雷動,黑鷹也偷偷舒了一口氣。
相偕正要進屋子裡,老闆突然神色一動,腳步頓下來,回頭朝庭院望,表情凝重了起來。
我也緊張的跟著望,咦,庭院中何時站了兩個陌生人?
那兩個人有些怪,可怪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其中一位青年個子頗高,相貌俊美,天生有股說不出的威嚴,另一個則很年輕,跟我家笨弟差不多大,大學生的樣子,眼珠子骨溜溜轉啊轉,表情俏皮活潑。
「……不是普通人……」老闆低低對黑鷹說。
黑鷹有些緊張,跨前一步大聲朝外吼:「阿至阿誠,為什麼放任陌生人進來?」
我家門外站崗的兩人這時也看見了兩位不速之客,慌亂的回答主子:「我們沒有放任何人進去。」
黑鷹面色不善,問那青年:「……你們怎麼進來的?」
青年回以冷笑:「的確不是由大門進來的,若說我會飛,你相信嗎?」
「相信,我有遺傳自祖母的陰陽眼,你是誰,我一目瞭然。」黑鷹說了耐人尋味的話。
「不愧是天山蛇妖的轉世,道行匪淺……」青年說:「我是季見群,與徒兒路經此處時,發現有奇怪的罡氣直衝上天,擋了我等去路……應該是某種上古神器,所以下來查看……」
「上古神器?這裡沒那種東西。」黑鷹不客氣地回答。
季見群像四周看了看,最後將視線定著在黑鷹的寶藍色跑車裡。
「那裡,妖異的神之氣……」他指指車,吩咐身邊的年輕人:「小明,去拿過來。」
年輕人小明輕快應了聲是,正要往跑車過去,黑鷹立刻趨前要阻止,這時我家笨弟也跟著走出去,高興地打招呼。
「噯,你不是劉明嗎?我是石華啊!」
「小華?啊,好久不見!」小明大喜過望,轉頭對季見群說:「師父,他是我國小國中高中同學小華啦,季老師也認識他的。」
我一聽,立刻笑咪咪上前拉著小明說:「難怪覺得眼熟,不就是常來拉著小華去河裡光屁股游泳的小明嗎?哇,你長高了!」
這時就聽黑鷹跟季見群同時不悅地喊了聲:「光屁股游泳?」
兩對奸奸邪邪的眼睛不約而同瞪著笨弟跟小明,只不過,同學相認,討厭的大人暫時被忽視。
小明也認出了我,喜形於色,說:「小瑞哥?你沒戴眼鏡,好好看哦……」
我摸摸他的頭,真乖,這小子是從前老家附近三清壇的乩童,常跟笨弟玩在一塊,不過他老爸老是罵他不務正業,常要他回家去開壇賺錢,等上了大學後,聽鄰居說他找到明師修道去了,也沒住在家裡。
我看看季見群,剛剛小明喊他師父,看來他就是那位明師。
小明問笨弟:「你們搬家了?害我剛剛一時沒認出你。」
小華點頭,也問:「你們要找什麼?那輛車裡什麼也沒有啊……對了,黑雞說想要試試骨董生意,從朋友那裡買了一面奇怪的銅鏡,你要看啊?我拿給你看。」
「小弟!」黑鷹喊,可能是剛才聽到我說那兩只是光屁股游泳的交情,他一臉不爽。
我家笨弟當然不怕他惡鬼般的表情,開了車門,拿了面圓形的東西出來,上頭罩了個不透光的絨布,他揭開,裡頭是面圓形青銅鏡。
小明接過,自己先左右看看,季見群說:「別亂碰,那面鏡子有古怪,拿過來……你!你的手又賤了!」
明師怒喝,原來小明拿了鏡子後,手就不甘寂寞的東摸摸西摸摸,最後看鏡面有些髒汙,他拿袖子抹乾淨,手指頭往裡頭觸碰,突然間,他的手就被鏡子給吸了進去。
「師父救我!」他一慌,忙呼救,我們這裡也是嚇個半死,沒看過這麼奇怪的事,鏡子居然會吸人。
季見群哼一聲,冷靜,往前一拉,就把小明的手給從鏡子裡扯出來,鏗鏘一聲,鏡子跌到地下,然後,奇怪的事繼續發生。

鏡面之上,一道奇怪的漩渦出現,一個瘦長的身影從裡頭竄出來,啪一聲整個人跌落在地上,半長的頭髮,奇怪的衣著,是位長得清秀白淨的年輕男子,他從鏡子裡出來後,老神在在,往我們看了幾眼後,開口。
「這裡是哪裡?」字正腔圓的中文。
季見群將小明拉到身後,上前回答:「屏東,台灣,你來於何處?」
年輕人苦笑,看看鏡子,回答:「我真的回來了……跟你們借個電話好不好?我叫吳憂,家住台北,想聯絡家人來接我……」
好詭異哦,我跟老闆對望,一個從鏡子裡出來的人,穿著類似古裝連續劇裡的衣服,居然說出了電話這樣的現代用語。
季見群拿出手機,正要遞給他,突然間地下的鏡子又捲起一陣空氣漩渦,等風停,出現了另一位威猛的青年,他服飾華麗,腰間配著大刀,雙眼炯炯有神,顧盼間頗有王者的氣概。
他出來後,往我們看了一眼,接著對吳憂說:「跟我回去!」
吳憂臉色都白了,站起來要逃,那人動作更是迅速,一把就抓住吳憂,嚴斥:「為什麼要逃?宮裡錦衣玉食,讓你生活無慮,逃什麼?為什麼要留戀這個世界?」
吳憂掙脫幾下,可憐兮兮用眼神向我們求救,看來像隻被欺負的小狗,我同情心起,正打算要老闆救他脫離那青年的禁錮,季見群卻站出來了。
他阻住我們,對吳憂說:「你必須回去,即使你本是這個世界的人。」
「為什麼?我不屬於那裡,我家人都在台北,我還是個大學生,曠課太久,會被退學……」吳憂很努力地求。
「你的前世跟那個世界有很深的淵源,還有些羈絆……羈絆未斬斷,你不能回來……你必須回去將事情解決,否則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拉回去,就算死了,重生後也一樣……」季見群說。
「不要,我不要……」他說,一臉惶恐,又徒勞無功的拍打抓著自己的那隻手:「游隼,放開我!」
叫游隼的青年死都不放,臉部表情動也不動,彷彿容忍任性的小孩。
季見群說:「我送你們回去,要不,有逆天理。」
吳憂就是用力搖頭,狀極可憐,不過季見群不為所動,手一揮,漩渦再起,吳憂跟游隼又回到鏡子裡去了,季見群這時立刻咬破了自己手指,滴血在鏡上,又用絨布遮蓋起來。
小明在師父後面搔搔頭問:「師父你好壞,吳憂想回家耶,你居然又把他送回去……那個人看起來好兇,跟你一樣兇,一定是壞人,你這是逼良為娼……」
咚一聲,小明頭上被狠狠敲一記:「笨蛋徒弟,說我是壞人?還給我亂用成語,回去用硃砂寫一百張桃花春心蕩漾符,沒寫完不准睡覺!」
小明好哀怨哦,我真的很同情他。
這時黑鷹走上前,跟季見群說:「那面鏡子我不要了,送你吧,看來你比較適合保管。」
「多謝。這樣吧,等劣徒畫好桃花春心蕩漾符,我送十張給你……」季見群又是邪魅一笑:「我會告訴你這符有多好用。」
那兩人在幾秒間,彷彿就結成了秘密會社,傳達著彼此才知道的祕密。
等季見群跟小明走了之後,我們一群人走進客廳,迎上灰頭土臉的老媽,黑鷹這時提議,乾脆去外面餐廳吃吧,輕鬆解決了一場家庭大災難。
重又走出客廳,頭頂上方突然傳來奇怪的嚎叫一聲,大家仰頭看,接著,面面相覷。
笨弟先開口:「……西洋惡龍?不可能吧……」
老闆也說:「上頭好像有兩個人……」
黑鷹揉揉眼睛,說:「應該不是陰邪之物……我的陰陽眼看不出端倪……」
老爸拍手哈哈大笑:「是聖誕老人的麋鹿啦,今天是聖誕夜嘛!」

《完》


這應該是作者大人的應景聖誕賀文,
裡面出現的季見群跟小明,還有游隼跟吳憂,
都是另外兩本小說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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