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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季)by live

文案:
本故事是關於某個苦逼男在苦逼到了極點的生活中發生的一系列苦逼事件,啊,讓我們一起為他的苦逼祈禱吧!

50X50-33.gif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季)by live
50X50-33.gif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二季)by live



  序 一個好的開始。

  這是一座建立在七座丘陵之間的歐洲小城,因為歷史悠久的緣故,依山而建的古老建築被保存了下來,而嶄新的建築物則圍繞在老城區之外,把這座古城包圍了起來。

  雖然建築師們可以的保留了統一的建築風格,但用鋼筋混凝土建造的新建築擁有光鮮的外表,錯落有致的設計,以及間隔細緻的花草,漂亮高大的仿古路燈,一切顯得生機勃勃,市民們更願意住在這種沐浴在陽光下聞到花香的屋子裏。

  而經歷了歲月以及戰火洗禮的古老城區,那不規則佈局,顯得淩亂雜密的小路小巷,搖搖欲墜的老房子就像快要死亡的標本一樣散發出一股歷史的黴味。除了到這裏旅遊參觀的遊客,還有選擇了城市歷史題材當論文題目的學生,幾乎不會有人興致勃勃地踏進老城區的補丁一樣的小路。

  一個年輕人胳膊夾著一捲報紙,手裏抱著一個裝滿了罐頭長條麵包的大紙袋,從興奮地拍照的遊人們身邊走過。

  與這個城市裏總是悠閒生活的市民比起來,他的腳步看起來有些匆忙。黑色的頭髮以及異於歐洲人白皙的淡黃膚色,顯示了亞裔人種的特徵。

  舊城區複雜的小巷有時就像迷宮一樣複雜,就算拿著地圖也不一定能夠找到正確的方向,可是在年輕人的腳下卻像一條早已做好了無數標記的道路。

  他在一幢已經無法分辨建築年齡的屋子前停了下來,有著維多利亞時代氣息的屋子也許曾經非常漂亮,門口的位置甚至有一盞古舊黑銅質的煤油燈,可惜在歷史的長河裏,它已經垂垂老去,破舊的磚牆、縫隙間的綠苔和蔓藤,就像老婦人臉上的皺紋。

  年輕人從兜裏拿出了鑰匙,插入鑰匙孔裏,擰了幾下,沒能打開,又用力反復地擰了幾下,顯然裏面的鐵銹讓鎖孔非常的不靈活。

  想起不久之前明明找過鎖匠修理過,可現在還沒過一個星期又不行了,年輕人不由得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多花兩三英鎊直接換個鎖……

  雖然他很想直接一腳把門給踹開,但考慮過那肯定又得多花二十英鎊把門修好的後果,年輕人只好繼續將門鎖又拉又推又使勁拽,花費了近十分鐘,總算把門打開了。

  當年輕人消失在門裏面的黑暗中,玻璃門相當自然地自己重重拍了回去,而在門框上面不遠掛著的一個黑銅架子勾著的招牌被震得稍微歪了一下。

  銅絲拉出了非常藝術的潦草英文:“Noah Animal Clinic”——“諾亞動物診所”

  好吧,那麼在我們為他禱告之前,就先來介紹一下這位在異國他鄉獨自生活的年輕人的情況吧!

  他叫駱賽,並沒有什麼仇深苦大的悲慘身世,當然也沒有豪門財閥的權勢背景,普通小公務員出身的爸爸媽媽建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老當益壯,上面三位姐姐兩名哥哥,麼子的他在已經處於飽和狀態的家庭裏實在沒什麼地位可言,在趕時髦的出國潮中,一次閉門的家庭會議後,住校而無法參加的他很快就被告知了全票通過到國外讀書的決定,沒來及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打包丟上了飛機,跨越了亞歐大陸的界限,回過神來的時候眼睛就只看到金色棕色火紅色的一顆顆腦袋,這才意識到,他出國了!!

  在學校讀書的駱同學並沒有什麼表現出驚才豔豔的機會,事實上他也沒有。更沒有過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當講師教授是白癡、學生會只手遮天的校園生活。也絕對就沒有被什麼貴族公主富家少爺什麼的圍著團團轉,經歷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跨國戀情。

  當然東方人的他也不是沒有受到過關注,但他作為一個極具傳統的中國人,很難習慣那種誇張的派對生活,加上也知道家裏確實不富裕,雖然老爸胸口拍得嘣嘣響,但老媽手裏的銀行本有多少錢他還是知道的。

  於是在和無數留學生一樣像修道士一樣努力修行的校園生活,大學的幾門課三年勉強考了過去,拿滿了學分然後再選擇專業,駱同學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什麼當金融經濟人力資源工商管理那些白領高層的料子,鑒於中國人有句話叫“工作寓於娛樂”,想到自己喜歡小動物,所以橫下心挑了一門不算熱門也不算冷門的獸醫專業,又學了四年時間,總算熬到了大學畢業,考到了獸醫證,於是投出了簡歷幸運地在正式的動物診所幹了幾年。

  小日子還過得挺不錯的,可惜隨著老闆帶著老婆孩子奔向了浪漫的法國的懷抱,駱醫生失業了。

  在瞭解過方圓百里的新城區所有的動物醫院醫生數量已飽和到再不可能擠出一條縫讓他鑽進去之後,於是他盯著自己銀行的存款數目相當一段時間,忽然下定了決心。

  他要開診所!!

  然而他顯然忽略了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時候,絕對是不能夠單單憑一腔熱血衝動行事的,以他那副小身板顯然就是血量不足的典型。

  等他找到了能夠負擔屋租的地方,一口氣簽下了十年的契約,然後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把內部裝修得跟醫院一樣正規,又購買了足夠的醫療用品用品,當他推開門興高采烈開張大吉的時候,赫然發現他租用的地方實在非常偏僻!幾乎就像對角巷裏面的奧利凡德魔杖商店!

  不但鳥不拉屎,最最致命的是,在進入他所在的這個偏僻小巷口之前,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那裏已經有了一家外表漆得非常光鮮,簡直就像從新城區整棟搬過來的動物醫院!!雖然與舊城區的氣氛格格不入,但這不能阻止它對身為寵物主人的市民們的吸引力!畢竟誰都願意相信一家外表正規的醫院,而不是躲在哪個角落茬子裏的破診所!

  他曾經興奮地向祖國的爹媽報告了自己開張當老闆,而導致爹媽又在親戚圈裏面大肆宣傳了一番讓他成為榜樣典型之後,他是不可能結業的。十年的契約要是毀約的話賠都能賠死他,那更不可能搬走的悲催情況下,我們悲催的小駱醫生開始了他悲催的獸醫生涯。

  01-01

  《病歷記錄第一頁:纖細的王子》

  古舊的屋子,在午後特別有一種安靜的感覺,因為厚重的磚牆阻隔了陽光,令屋裏的光線不是很亮,讓人很容易產生慵懶的情緒。

  穿著白色醫生袍的年輕獸醫坐在應付客人的前臺,剛開始經營的駱賽當然不敢聘請護士,這裏的人工可不便宜,沒准一攤活幹下來賺到的就全得給付護士的薪酬。

  老屋子房間不是很夠用,但是正廳的位置比較寬敞,為了保持隔離不讓後面的客人刺激到病中的小動物,所以他用簾子隔出了一個小診療室,後面除了廚廁之外的兩個房間一個用來放置藥物和雜物,另一個比較寬敞的則放置了一些玻璃箱和籠子。

  為了節省租金他已經從之前的屋子退了租,搬進了這裏的閣樓,不管怎麽說,上下班是方便了。

  玻璃門外翻出了“正在營業”的牌子,不過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上午,也沒有一位客人推門進來。這種狀態已經至少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托著下巴,抵抗著午後的瞌睡蟲騷擾,半眯著眼睛。

  這算是廣東人所說的“拍烏蠅”的狀態嗎?

  可是現在連一隻蒼蠅都不肯飛進來啊……完蛋了,這個月的租金怎麽辦啊……

  在駱獸醫沮喪到已經沒有形象地把腦袋擱到前臺下面的桌面上,嘆氣已經讓屋子裏快要怨氣沖天的程度時,忽然門上嵌著的小銅鈴鐺忽然“叮噹──”清脆地響了一聲。

  在駱賽耳中,這簡直就等同於收銀機發出的悅耳聲響。

  “你好!歡迎光臨!”

  他連忙從前臺筆直地豎起來,因為門口逆光的緣故,他沒能一下子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只是進來的人身體非常魁梧,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占個滿滿,徹底把光線都遮住了,而他的腦袋甚至隱藏在高於門框以上的陰影中。

  歐洲人種身形高大,駱賽已經是習以為常了,特別是對於亞洲人的他來說,那幾乎是不可逾越的高度,因為是第一次接待客人,所以他有些手忙腳亂,明明就擺在手邊的病歷單、登記簿,非得拉開抽屜翻找了一通。

  不過這位客人顯然非常有耐心,並沒有因為他的生澀和慌張而掉頭就走。

  好歹是終於找齊了東西,駱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把登記簿放到客人面前,並把一直筆頭是可愛奶牛造型的簽字筆遞了過去:“麻煩您先登記一下。”

  “好。”對方的聲音很厚重,沈甸甸的男人聲線,“你的筆很可愛。”

  “謝謝。”因為客人實在非常高大,駱賽的視線也就到對方的胸膛,當然也不好意思馬上抬頭去瞧,於是拿起自己的病歷單,埋頭邊寫邊問:“請問您的寵物哪里不舒服?”

  “吃蘋果的時候不小心噎到了。”

  蘋果?駱賽有些奇怪,不過還是仔細地寫在了病歷單上。

  忽然想起自己連對方的寵物是什麽品種都還沒問,駱賽為自己的大意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沒辦法,以前在獸醫醫院的時候都有前臺的護士把資料填好料理清楚了才送進來,他只需要看病就行了,哪像現在自己開診所一手一腳全都得自己幹。

  “不好意思,可以問一下您的寵物是什麽動物嗎?”

  “是……”對方顯得有些猶豫,駱賽莫名其妙地甚至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羞澀的顫抖,“是……牛。”

  “牛?!”雖然大驚小怪並不好,但駱賽可沒法想像自己這個小診所怎麽可以容納一條牛!!

  可就在他抬頭要問個清楚的時候,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嘴巴!!

  是的,巨大的嘴巴。

  徹底拉開了上下頜而完全裸露出鮮紅的口腔,又寬又深連喉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巨大口腔!

  沒有上切齒,上頜只有三對前臼齒和三對後臼齒,下頜六對前、後臼齒,正中一對門齒,相繼為內中間齒、外中間齒和隅齒,左右對稱下切齒,稱共四對切齒。

  對的,是牛沒有錯!

  牛不可怕,問題是牛頭長在人身上面就可怕了!!

  一個正常的牛頭,代替了人腦袋的位置,長在了魁梧強壯的男人身軀上。在看到了這一切足以令神經很粗的人都直接嚇昏過去的可怕狀況,駱賽真恨自己居然還能分辨出對方絕對是牛沒有錯。

  什麽情況?!什麽情況?!?!

  駱賽內心在呐喊啊,他覺得這個時候自己就算昏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了吧?!可是這樣的話他很可能會被怪物分屍吃掉嗎?!對,很有可能!那昏倒就不划算了,至少清醒的話還可以奪門而出啊!對吧?沒錯,就是這樣。他面上卻依然強裝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臉的正經加面癱。

  “請問……”鎮定,鎮定,駱賽忍不住小小力氣地“咕咚”咽下去一口唾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您能先把嘴巴合起來嗎?”

  “啊,實在太抱歉了!”牛嘴巴還真的就像他吩咐的那樣合攏了回去。

  白色的公牛有著非常漂亮的柔軟毛髮,強壯的犄角完美無缺,即使長在人的脖子上這一點非常的可怕,但駱賽依然無法否認,這是他曾經見過的最漂亮的一頭牛……不,一顆牛頭。

  “真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找醫生看病要先張嘴的……”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是人類的範疇吧?!

  駱賽嘴角抽了幾下,忍耐住尖叫把腿逃跑的衝動,這個牛人實在太強壯了,把大門都堵上了,他就算變成意大利薄餅也不一定能擠出去啊!

  “咳咳,沒關係。”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睛,一點小反光可以讓對方看不清楚自己的眼睛,這樣比較好隱藏掉他眼裏的恐慌,讓他看上去依然是一位高高在上鎮定自若的醫生,“那麽我問一下,您的寵物,咳咳……不,您最近胃口好嗎?”

  “一般般。”

  “有剩料嗎?”

  “是有剩下不少呢……”

  “每日反芻的次數和每次的時間是多少?”

  牛頭人扭了扭龐大的身軀,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每天有五次,每次大概二十分鍾左右……”

  “糞便的硬度怎麽樣?尿液的顏色?排泄次數是不是正常?”

  一連串的問題徹底讓牛頭人竟然像小女孩一樣羞澀:“醫生你真是太壞了啦,幹嘛問人家這種讓人羞澀的問題啊……”

  “……”

  羞澀你妹啊!!

  看到魁梧到像座山一樣高大的家夥一副扭扭捏捏羞澀不已的模樣,駱醫生忍不住內心崩潰到吐糟的地步。

  但是表面上又不能露出一點痕跡,他單手托了下眼鏡邊框,非常耐心地解釋:“食欲、反芻、糞便軟硬、排泄次數對於牛來說是非常可靠的生理指標,能夠很好地反映牛的健康狀況。一般來說,健康的牛糞便有適當硬度,排泄次數一般也會稍微多一些。”

  “是這樣啊!醫生你好厲害啊!人家最近是有些拉不出來啦……”

  “我注意到你噯氣的時候氣味有些酸臭……”

  “討厭啊,說人家有口臭,醫生真討厭了啦!”

  不要用牛一樣粗魯的聲音說出小蘿莉一樣的語氣好不好!!

  內心各種掀桌的駱醫生非常認真地一邊習慣性地把症狀在病歷單上仔細記錄好,一邊解釋說:“食欲減退,反芻受抑制,有便秘的狀況,噯氣有酸臭氣味。您最近的食物有沒有什麽變化嗎?”

  “因為忒修斯送了我一個集裝箱的大豆餅,真的非常好吃,所以忍不住一直在吃……”

  “……”

  駱賽忽略掉那個似乎非常耳熟的名字,繼續在病歷單上寫上:‘由於過食富含蛋白質的豆科飼料而引起化學性阻塞’。

  牛頭怪被嚇得臉色發青:“醫生,我得了什麽病?!”

  “初步診斷是瘤胃阻塞。”

  高壯的怪物被嚇壞了,居然抖索起來,像被嚇壞的小女孩般嗚咽起來:“醫生救救我……哞哞哞……人家還不想死啦……哞哞哞……人家不要切掉胃啦……哞哞哞……”

  一頭牛,對的,是一頭牛哭起來那是什麽狀態?!

  駱賽覺得耳朵都像被一群牛跑進腦袋裏進去了蹦達,耳朵轟轟地要聾掉了!

  他拉大了嗓門對狂躁不安中的牛頭怪叫喊:“您不要著急!這不過是個小問題!”

  “小問題?那麽說可以治好?”眼淚收得比雷陣雨還快,牛頭怪眨巴著淚汪汪的小眼睛,盯住駱賽,一副你如果不說能治好我就再哭給你看的模樣。

  已經沒力氣吐糟的駱醫生揉著發疼的太陽穴,要按照人類的情況,這種也就是吃飽了撐著而已,再說要真嚴重了需要作瘤胃開切,那也有四個胃可以切……

  不過駱賽沒真老實地把實情說清楚,面對怪獸的時候絕對需要比對著普通人類需要更加委婉的:“只需要服用油類瀉劑,就可以了,如果情況沒有好轉,您可以再過來進行洗胃。”他起身去小藥房裏取了一大包分量十足的瀉劑,交到牛頭怪手上。

  “醫生你真是個大好人!”

  牛頭怪接過藥,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他掏出一個線團,放到了前臺的桌子上,“這是人家和忒修斯的定情信物啦,現在就送給醫生當謝禮了!醫生的醫術真是太厲害了,人家以後都會來光顧的啦!”

  “……”

  請務必不要再光臨了!出門左轉直走不送啊!!

  看著牛頭人無比歡快地丟下了線團就抱著一大包瀉藥走出了大門,駱賽這才發覺他的小腿肚有點發軟,“劈啪”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巨大的身軀已經完全隱沒在光芒中了,一切好像恢復了平靜。

  沒人光顧的動物診所,乾淨的器械,整潔的診療台……正當駱醫生覺著這該不會是他打瞌睡打出來的幻覺的時候,那個巨大的哞哞聲就在外頭提醒般地響起:“醫生再見!人家回去之後會幫醫生宣傳,讓大家都來醫生這個診所看病哦!”

  宣傳你妹啊!!

  駱賽簡直有種被落雷橫劈豎劈斜著劈中無數次的錯覺。

  他渾身發軟地坐在那裏,過了很久,才想起什麽的摸索到那本登記簿拿起來,佔據了一整頁的位置,字體巨大非常清晰地寫了一個名字。

  “Minotaur”(米諾陶洛斯)

  駱賽覺得腦袋裏某一根神經繃斷了,打小就對深藏在迷宮深處,專門吃童男童女,兇殘無比,最後死在英雄忒斯修手下的可怕牛頭怪物王子的印象……徹底崩塌。

  被遺棄在一個小角落的灰溜溜不起眼的線團,不需要任何人推動竟然自己輕輕地滾動起來……

  參考資料備註

  米諾陶洛斯:克裏特島的國王米諾斯得罪了海神波塞東而受罰生下的怪獸,天性殘暴,尤其喜食兒童的嫩肉,被關在異常複雜混亂的迷宮裏,年輕的英雄忒修斯在克裏特公主阿裏阿德涅的幫助下,用一個線團破解了迷宮,又用她交給自己的一把利劍斬殺了彌諾陶洛斯。

  神奇的線團:阿裏阿德涅之線,能夠自行滾動尋找迷宮的出口,古希臘神話中英雄忒修斯在克裏特公主阿裏阿德涅的幫助下,用一個線團破解了迷宮,殺死了怪物米諾陶洛斯。這個線團稱為阿裏阿德涅之線,是忒修斯在迷宮中的生命之線。

  《病歷記錄第二頁:流浪犬》

  02-01

  最近大概是天氣不好的緣故,小城裏不少小動物都患上了病毒性腸胃炎,街口的那家寵物醫院每天都爆滿了帶寵物來輸液的主人,他們懷裏抱著可憐兮兮失去了精神的小貓小狗小蜥蜴,根本不在乎那一點收費高得離譜的診療費。

  每當諾賽經過那家醫院門口,看到站在收費櫃檯錢交費的寵物主人從皮夾裏一疊一疊的鈔票交到收銀的小姐手裏,表面上目不斜視完全沒有一絲嫉妒的駱醫生,內心就是在使勁撓牆啊。

  怎麽都沒人注意到要光顧他的診所呢?瞧他的診所多乾淨整齊,雖然是小了點,但就像中國人的老話一樣,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啊!

  不……也不是沒有客人光顧的……

  駱賽想起了一星期前那位長著牛腦袋的王子殿下。

  雖然很驚悚,但再怎麽說,也是第一位客人。

  請不要覺得駱賽是個膽子大的人,事實上他小的時候連跟著哥哥去爬樹的膽子都沒有,毛孩子闖禍什麽的與他絕對任何關係,但是,在中華五千年的文化薰陶裏,神鬼文化可以說是一枚璀璨到了閃瞎人眼的瑰寶。

  從小看西遊記裏頭就被吃人剝皮的白骨精有五百遍了吧?長大點蒲老先生的《聊齋志異畫圖本》那是床頭讀物是吧?再大些《人皮燈籠》《陰陽法王》《僵屍道長》之類恐怖電影沒少看吧?

  在這種文學氣氛薰陶出來的,那心理素質絕對是過硬的。

  就是西方那些牛啊羊啊馬啊,頂多就是戰鬥力高點,腦袋多幾顆,眼睛多幾對,腿腳多幾條,頂多就是鷹的腦袋獅子的身體,人的腦袋獅子的身體。跟那些人皮隨便剝了,剝了還能穿,惡鬼隨便上身,吸了魂魄還索命什麽的比起來,驚悚程度那可不是差一兩個的級別。

  所以說駱賽的神經雖然受到了刺激,但絕對沒有到捲舖蓋逃走的地步。

  不過要還真再來,他就敬謝不敏了。

  除了那張巨大的牛嘴有夠讓人神經緊張的之外,居然還耗費掉了好大一包瀉劑,那可不是便宜貨啊!

  你說堂堂一位王子,那個傳說中的迷宮裏該有多少寶貝啊?怎麽就不拿一兩個金幣當診金還非得送他一個舊線團!?

  說起來那個線團現在也不知丟哪去了,他好像記得是放在櫃子裏的啊,怎麽轉眼就不見了呢?該不會是自己滾著跑掉了吧?!

  駱賽為自己無聊到異想天開而嘆了口氣,想起家裏的冰箱存糧不多了,儘管生意不好,但他還不至於連飯都吃不上,於是他決定早點關門到新城那邊的大型超市買些東西。

  一個人生活的駱醫生顯然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所以逛超市的時候,對比食物的保險日期以及同一物品不同品牌之間的價格差花掉了他不少的時間,等他大包小包地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城區的路並不是沒有路燈,但老舊的燈泡就算壞掉了也不會得到及時的更換,所以幾乎每隔三四個燈柱才會看到有微弱的亮光照亮道路,這讓老城的街道小巷的陰影變得更陰森和模糊。

  這裏的居民大多是年邁的老人,他們不約而同的會很早關上屋門和窗戶,似乎是古老的智慧告訴他們,在這座小城裏,即使有巡邏的警察,夜晚,依然被掌握在一些神秘的力量手中,並不安全。

  駱賽加快了腳步,可他提著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忽然被突起的石卵磕了一下,直接一個嘴啃泥的姿勢跌趴在地上。

  他連忙爬起身,扶了扶眼鏡,暗自慶倖附近沒有行人,不然他這個姿勢實在是有損一位優質獸醫的形象。

  手裏的袋子還算紮緊了,沒灑一地,不過口袋裏的幾個蘋果漏了出來。

  當季的蘋果雖然新鮮卻也非常昂貴,那可是他下定決心才買下的,可捨不得就這麽丟掉。

  邊撿邊數著,撿到最後發現好像少了一個,抬頭四下張望,在一個牆角造成的陰影下,小可愛露出了紅彤彤的小屁股,勾引著駱賽快點把它撿回去。

  於是駱醫生被引誘了,走了過去,才剛彎腰要撿,忽然在那片牆角的黑暗中,一雙青色的眼睛瞬間亮起,一條強壯的手臂像閃電一樣襲向駱賽。

  駱賽雖然是中國人,但他絕對沒有中國功夫,根本連反應了來不及有,就被直接掐住了脖子。

  打劫?!不會這麽倒黴吧!!

  駱醫生對自己臂力的自信程度頂多去到壓制一隻掙扎的迷你貴賓犬,而且附近也不要指望有人見義勇為了,所以他非常老實沒有任何反抗意識地直接掏出腰包:“你要多少錢?”

  隱藏在黑暗中的人沒有回答,駱賽看得出對方的身材很高,幾乎比他高出一個頭不止,手臂的力度相當蠻橫,看來是個有力氣的家夥。

  他都已經投降了,對方居然還不肯放開,而且捏住他脖子的手越來越緊,好像打算就這麽掐死他。

  完蛋了!不會是遇到變態殺人狂吧?!

  在生死關頭的駱醫生也不顧上什麽高手形象了,直接把手裏一大包東西掄過去。“喀!!!”非常響亮的一記,這個口袋裏面裝了因為駱賽很喜歡吃又碰巧遇到大減價而採購的一大堆鮪魚罐頭,磕在腦袋上那肯定是絕殺的武器。

  然而對方居然只是搖晃了一下,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就在駱醫生快要絕望的時候,鐵鉗一樣的手居然忽然放開了,人影倒臥在地上,顯然剛才那個絕殺的攻擊行之有效!看來鐵罐頭完全可以列入以折凳為首的七武器之一啊!

  駱賽可不敢再逗留,慌慌張張地抱起一大堆的東西,也顧不上再去撿那個小蘋果了,往診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他回到診所打開燈鎖上門,才蹲在玄關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吸氣。

  撿回一條小命啊……

  事實上在異國他鄉被打劫的事情他還真沒少遇上,不過因為他非常懂得自保,所以一直以來都能夠全身而退。畢竟一般子還要不是預謀殺人,打劫也都是求財的。

  駱賽喘過口氣,邊可惜那個撿不回來的小蘋果,邊檢查口袋裏還有沒有丟掉什麽東西,很快他就發現在裝著鮪魚罐頭的口袋下面,居然蹭到鮮血!

  怎麽回事!見血了?!

  他回憶起自己剛才的力度,估計那種以手臂回旋作用力下的攻擊,加上罐頭的重量以及硬度,這一下子掄上去,輕者敲昏加腦震盪,重者沒准還能給敲死!!

  駱賽越想越擔心,瞧著口袋底部那點鮮血,更加是不安。

  雖說是自衛,可對方還沒開始搶劫啊,頂多就是掐了他一記脖子,如果他真把對方砸死了,沒准還得攤上個誤殺!!

  從實習醫生格蕾忽然變成越獄,轉臺也沒那麽快吧?!

  於是不安的駱醫生盯著鮪魚罐頭咬牙切齒了好一陣子,終於猛地站起來從壁櫥摸出一個手電筒打開門奔了出去。

  那顆孤零零的小蘋果還被遺棄在那裏,駱賽輕易地找到了剛才發生險情的那個牆角。

  小心翼翼離得遠遠的打開手電筒,一束光芒照亮了那片牆角的位置。

  一個年輕的黑衣服青年側著臉半靠在那裏,額頭破了皮流出了鮮血,顯然是被剛才的攻擊打昏了過去。

  在確定對方沒有清醒過來後,駱賽才又走近了一點。

  青年有一張端正英俊的臉,西方人的容貌看上去棱角分明,眉眼看上去非常的年輕,不過穿著方面不敢恭維,一身的黑色,如果臉也包上的話那就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了,駱賽忍不住心裏吐糟,一個西方人扮什麽忍者啊!

  雖然有人不可以貌相的說法,可這樣的一個青年與其說是變態殺人狂或者搶劫犯,還不如說是個離家出走的失足青年……駱醫生覺得自己之前很可能是誤會了,沒有太多家庭觀念的年輕人處於叛逆期離家出走那是常有的事。

  自己怎麽會這麽衝動呢,沒把事情搞清楚就把人直接給敲昏了。

  駱賽瞪著躺在冰涼的地上的青年。他不想當聖母啊,可也總不能把人丟在這裏,要真來了個變態殺人狂把毫無反抗的青年拖回去殺了分屍,搞不好首先自己就要成為頭號嫌犯……

  猶猶豫豫,計計較較了大半天,駱醫生終於無比痛苦地湊過去,把那個人的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半拖半架著往自己的診所拉了回去。

  02-02

  早晨的陽光透過了閣樓的窗戶,落在睡得正香的駱醫生臉上。

  睡夢中的人把臉側開,徒勞地躲避著陽光,過了一陣,整張臉完全被陽光照到了。

  眼皮擋不住陽光的照射,無奈地睜開眼睛坐起身的駱賽撓了撓睡得亂翹的後腦勺,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似乎又忘記了把遮光簾子拉下來。

  於是只好起床,打開窗子隨手把放在窗沿下的一杯粟米粒抓了一把撒到屋頂附近,這附近的小麻雀每天早上都會來這裏討食,有時候甚至等不及地會用小嘴敲窗戶,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有一隻飛過來。

  駱賽也沒在意,打了個哈欠,推開房門走下了樓梯。

  因為沒有客人寄存寵物,所以樓下很安靜。

  穿著印染了機器貓圖案他遠在祖國的老娘給寄過來的愛心睡衣,駱賽有點迷糊走進了衛生間,鼻子聞到了一股非常香的煎蛋味道,隔壁屋今天是煎蛋的早餐嗎?真好啊……

  雖然駱賽一直過著單身漢的生活,很多事情都得自己幹,洗衣服裝被套什麽的那不是什麽技術活,勤快點那就行了,但做飯那一茬對於駱醫生來說就真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煎個蛋也能糊掉的情況下,他與速食食品為伍的生活一直都沒有改變過。

  在他把牙膏擠到牙刷上,在牙齒上面刷出白色的泡沫之後,煎蛋的味道更香了,濃郁的香味能把經過一晚上放空的胃部徹底勾引住,那簡直不像是來自隔壁而像就是在自己的廚房裏面飄出來的狀況。

  “滋滋──”

  熱油在鍋裏撲騰的聲音也很清晰啊……

  嗯!啊?!

  叼著牙刷的駱醫生徹底清醒過來了,他慌慌張張地躥到廚房門口,赫然地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背影!

  “你──”

  “早上好,醫生!”回過頭的青年微笑著,在早晨的陽光下和煦得能晃花人的眼睛,他手裏的煎鍋裏面熱騰騰完美無暇的單面雙蛋,那件只是擺著一直沒用過當胸印著史努比的圍裙在高大的青年身上居然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青年一點闖入者的自覺都沒有,明明是初次到來,但廚房的一切好像瞭如指掌,他從微波爐裏拿出熱好的牛奶,後把火腿煎蛋放在盤子裏,溫和地微笑著,對已經進入比點穴還石化狀態的駱賽說:“真不好意思,擅自動用了您的東西。為了表示歉意,您願意嘗一下我做的早餐嗎?”

  等駱賽在遊神狀態下刷牙洗臉然後坐到餐桌旁開始享用美味的早餐過了至少十分鍾之後,他才突然醒悟過來,指著坐在他對面非常自然地和他一起吃早餐的青年:“你、你是誰!?”

  黑衣的青年並沒有因為他的失禮而動容,只是放下了刀叉暫時停止了進餐,抽出一張餐巾紙遞給了駱賽,示意他擦掉嘴角粘到的蛋漿,然後才斯文地向駱賽解釋:“我叫俄耳,醫生,難道您忘了嗎?昨晚是您把我撿回來的。”

  “昨晚?!”腦袋終於清明過來的駱賽想起了昨天晚上發生的襲擊事件,“你、你襲擊了我!!”

  “正確地說,是醫生襲擊了我。”青年微笑著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額頭受傷的部位,被罐頭砸到的部位蹭破了皮有了塊刺眼的瘀青,雖然不是很重的傷,但在英俊的臉上卻顯得非常礙眼。

  “那是因為你先襲擊了我!!”

  駱醫生出離地憤怒了。

  不過青年居然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他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在這件事上,我也必須負上連帶責任,實在非常抱歉。”

  駱賽愣住了。

  面前這個非常有修養而且舉止溫和的青年,跟昨天晚上那種恐怖暴力的行為完全搭不上邊,這是怎麽回事?!

  “算了。”對方老實承認錯誤,斤斤計較的自己反而不怎麽占理了,鎮定下來的駱醫生扶了扶眼鏡,習慣地遮掩了眼神的不安,“我也只是損失了一個蘋果而已。那麽請你在早餐之後離開我的屋子。”

  青年猶豫了一下,露出靦腆的神色:“醫生,我不能留下來嗎?”

  “不。”駱賽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的請求,“昨天晚上是迫不得已,收留你一個晚上已經很夠了,請你回家吧!我想你的家人現在正為你擔心。”

  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難過:“我的家人……醫生,難道您覺得如果能夠完好無損地留在家裏,誰會願意流落街頭?”

  “什麽意思?”

  青年低垂著頭,帶著淺褐色澤的頭髮看上去非常柔軟,他慢慢地把緊身的黑色上衣掀捲起來,露出底下強健結實的身軀,然而皮膚上縱橫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

  “天啊!”雖然是獸醫,但駱賽還是能夠分辨在青年身上的傷痕絕對不是尋常意義上碰撞甚至是鬥毆可以造成的,那肯定是被加諸了各種殘酷的刑罰之後所留下的痕跡,而更讓人難以接受的,這樣的青年臉上的笑容依然和煦得像冬日的暖陽。

  “這、這是虐待!不行!我要報警!”

  青年搖頭,把衣服放了下來,眼神中有著堅強的隱忍,看得人心口發麻。

  “醫生您真是個好人,願意為一個陌生人出頭。可是您難道看不出來嗎?這不是警察可以解決的問題……”

  駱賽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跟這個青年非親非故,連對方住哪都不知道,報警抓誰啊?!

  “我不想隱瞞醫生,事實上……母親大人想讓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所以逃了出來。”

  母親?!駱賽瞬即腦補了某變態大嬸在老公死了之後因為寂寞需要發洩而夜夜強迫兒子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可怕行為,對面前這個一直忍受著一切試圖勉強地維持家庭的完整但最後終於忍不住逃出來的青年產生了同情。

  “我的哥哥一定會想方設法把我帶回去,為了不被他找到,我一直都找不到地方住,也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錢也快花光了。”

  哥哥?!為了完全霸佔父親的財產明知道母親這樣虐待自己的弟弟卻袖手旁觀的可惡兄長實在太令人厭惡了!

  青年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我有好幾天沒吃飯了,昨天晚上實在是太餓了,本來想偷偷撿醫生掉在地上的蘋果,可是沒想到被醫生發現了……”他站起身,把自己吃乾淨的盤子收拾了起來,“真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把盤子洗乾淨之後就會離開的。”

  多有禮貌的孩子啊!

  駱賽已經完全將昨天晚上差點被掐死的經歷拋諸腦後,心裏一陣陣地猶豫啊猶豫,想到要將這個被母親虐待兄長欺負的青年趕出去繼續流落街頭,他那顆小良心就抽啊抽地處於極度不安的狀態!

  沒辦法,待著小眼鏡的駱醫生雖然外表看上去精明,可實際上就是個對可憐兮兮的小動物完全沒轍的笨蛋男啊!這個青年頹靡的背景完全就像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流浪犬!!

  “咳咳……”駱醫生假裝地咳嗽了兩聲,引起青年回頭的注視,“你可以留下來。”

  “醫生?!”

  青年臉上的驚喜以及隨即而來燦爛的笑容讓駱賽反而有些尷尬,他抓了刀叉低下頭繼續切盤子裏的火腿,事實上那片火腿已經只剩下麽指大小的一塊了。

  “我是說,在你的傷口恢復之前,你可以留在這裏。”

  02-03

  站在大賣場的男裝大減價紙牌下的駱賽正處於出離悲憤的狀態。

  他怎麽就那麽傻,那麽容易心軟呢?!

  青年用幾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話,就答應讓他住下來,真是太不小心了啊!!

  而且!他為什麽現在要特地到大賣場採購給那家夥穿的衣服啊?!

  咦?這個顏色好像挺不錯的,款式雖然舊了點但料子挺舒服,這個季節穿也合適,而且大減價的話多買幾件也不算貴,那麽內褲要不要也買幾條呢?……靠啊,為什麽他要給一個男人買內褲!!??

  悲憤的駱醫生提著一大包新買的男式衣褲走出了大賣場,到最後他還是忍不住給青年買了一打內褲和幾雙襪子……

  進了大門後才剛關上門,正要張嘴叫青年出來幫忙拿東西,可才發了“俄──”這個音節,一道黑影就從屋子的陰影中撲了出來,一下子把他個拽倒,要不是玄關上鋪了層地毯,估計駱賽就能馬上悲劇了。

  還不等頭昏眼花的駱醫生回過神來,馬上又被人整個提了起來狠狠砸在牆壁上,高大的黑色身影籠罩住他。

  “你他媽的敢砸我!!”

  憤怒的吼叫迎面噴過來。

  駱賽愣得又進入了石化狀態,那張在一個小時前還和煦如冬陽般的英俊臉容此刻全是獸性的猙獰,嘴裏吐出的咒駡全是粗魯的髒話,要不是青年的額角還有那塊淤青的傷痕,他絕對以為是換了一個人在掐他。

  大罵一通之後見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青年無趣地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隨手將他丟開去,轉身就要去拉門鎖。

  “你……你要去哪里?”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敢管老子?!”青年的態度相當惡劣,但看見地上被摔了個七葷八素的駱賽連鼻樑上的眼鏡都歪掉了,居然也沒再動手。

  “俄耳……”

  一聽他叫自己的名字,青年的臉色明顯變了變,聲音壓小了點,好像怕被誰聽到一樣:“哼,我就知道。聽著,之前如果我說過什麽話,那都是假的,一句也別相信。我要走了!”

  “你不是說自己不能回家嗎?”

  “是又怎麽樣?!你他媽的管得著嗎?!”

  “……”

  粗魯蠻橫的青年,斯文溫和的青年,駱賽倒總算是有了點眉目,估計這青年大概是傳說中的雙重人格吧?

  “可是你能找到住的地方嗎?”

  一針見血的話讓青年非常不悅但又無從反駁,他要有地方住能像昨晚那樣待在街角狩獵嗎?!可惡啊,要不是害怕過激的行為會引起注意而被發現行蹤,他至於餓到沒力氣而被這個一開就知道是弱雞的人類砸昏?!

  是的,儘管也許之前的青年說的話裏面有著不盡不實的虛假,但他身體上猙獰密佈的傷痕卻是真實的。

  “不管怎麽說,既然已經決定讓你留在這裏,我是不會食言的。”駱賽站起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時候有一道反光稍微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上去變得精明無比。

  “你是白癡嗎?!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收留了什麽?!”

  “一個離家出走又有雙重人格的青年。”

  “操!你他媽的才是雙重人格!!”青年突然仰起頭來,嘴巴兩端往兩頰的方向裂了開去,臉型抽長變成鈍楔形的獸首,兩排牙齒堅固鋒利呈剪狀咬合,身軀臥下前肢著地之後,更加是直接露出利爪。頸部變長並驕傲地上揚,微拱並逐漸變寬與身軀結合,結實的前驅肩胛向前下方傾斜,前肢筆直完美,著地充滿了力量的美感,後軀勻稱與前驅平衡,臀部結實外翹,大腿肌肉發達,穩健有力,水亮的黑色毛髮,幾乎是一色的純黑。

  只是從脖子的位置開始一分為二,長出了兩顆腦袋!!一顆在半垂著頭眯著眼睛打瞌睡,一顆則目露凶光肆無忌憚地狠狠瞪著駱賽。

  駱醫生覺得自己脆弱的神經再次受到了嚴重的挑戰。

  人狼聽得多了,可那是電影電視上的特技效果,怎麽也沒有再跟前直接給你變出來那麽震撼得讓人想尖叫的!

  可是在這個時候,如果真的尖叫,那絕對會被剛才那個臭屁的家夥恥笑!

  於是駱醫生扶了扶眼鏡,非常冷靜地點評:“不就是一只有兩個頭的杜賓犬嗎?”

  “你媽的杜賓犬!!老子是俄耳特洛斯!!”

  “羊毛衫?”這個冬天才剛收到兩件老媽空運過來的鄂爾多斯羊毛衫。

  “你媽的羊毛衫!!”

  “特洛斯,別鬧了。”青年溫和的聲音忽然慢悠悠地打斷了兩人的爭吵,顯然另一顆腦袋已經被吵醒了,即使兩顆腦袋幾乎是一模一樣,但駱賽發誓就算是杜賓犬那絕對也是有氣質上的不同啊!!

  一邊是機敏忠實、優雅從容的純種血統優良犬,另一邊是好鬥惡劣、不易相處的混種串串流浪犬。

  而惡劣得像不良少年的一方顯然是受到那個優質好青年的壓制,剛才囂張到了極點的態度馬上就歇菜了。

  “我很抱歉,醫生,讓你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情。”

  就算是怪物,有禮貌的時候還是讓人不加回應的啊……

  駱賽硬著頭皮擠出些笑容:“這……這沒什麽……”

  “像我們這樣的怪物大概很難有地方收留,所以才不敢跟醫生說出真相,特洛斯是個急性子,請您原諒他的無禮。”被說到的特洛斯只是翻了翻白眼,不敢反駁。

  “咳咳,我能瞭解……”

  “看來這事被搞糟了,嚇到了醫生我感到非常的抱歉,我們這就離開您的家。”語氣裏的惋惜和無奈讓人難過極了,駱賽覺得小良心又開始抽個不停。

  “那個……咳咳,我是說,這裏是動物診所,你們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問題……”

  “真的嗎?不會給醫生帶來麻煩?”

  “嗯,平常如果不要隨便露出兩顆腦袋的話,應該問題不大……”

  “太感激了!”叫俄耳的頭部看起來非常的高興,他轉過去對另一邊的特洛斯說,“特洛斯,你去舔一下醫生表示我們的感激。”

  犬類用舌頭舔人類的臉或者手那是表達感情的渠道,特洛斯雖然非常不甘心,可在俄耳沈默的注視下,被迫舔便便一樣的不甘不願地湊了過去,伸出舌頭隨便地舔了一下駱賽的手背,然後馬上抬頸扭頭,一副剛才那個諂媚討好的傻狗絕對不是他的高傲模樣。

  駱賽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處於好奇,他多餘地問了俄耳:“為什麽一定要特洛斯舔我?”

  俄耳的眼睛露出亮晶晶的笑意,上顎的肌肉拉起露出了森白的牙齒:“因為我的唾液含有劇毒,人類如果被舔到或者咬傷都會馬上死掉。特洛斯的話,他的唾液則是有治癒任何疾病創傷的能力。”

  “……”

  駱醫生的內心已呈現仰天長嘯狀了。

  他只是撿了只流浪犬回家吧?!

  不帶這麽隨便被舔一下咬一口就掛掉的啊,狂犬病都帶潛伏期的啊!!!

  參考資料備註

  俄耳特洛斯(Orthrus):雙頭犬,希臘神話中裏的怪物,克托尼俄斯怪物厄客德娜及提豐所生,與負責守護地獄大門的刻耳柏洛斯(地獄三頭犬)是兄弟。

  《病歷記錄第三頁:寵物小蛇》

  03-01

  入秋之後的舊城有著一種蕭瑟的淡然,不像新城由全自動的道路清掃車打掃道路,枯黃的落葉一直堆積在牆角以及垂落在石板地上,直到腐朽,也許也沒有人理會。

  諾亞動物診所還沒到營業的時間。

  穿著粉藍底色粉紅豹卡通圖案的駱醫生正坐在餐桌旁,喝著熱牛奶,桌上的餐盤裏是內容豐富包括培根、蔬菜、西紅柿、煎蛋、芝士片的三明治,麵包硬邦邦的邊緣被細心地切掉,表面烤得稍稍焦黃,內層塗抹的黃油已經在熱力中融化了。

  每天早上不用動手就有美味的早餐那幾乎是每個男人的夢想,當然,如果夢想的時候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窄腰豐臀的美女主婦,而不是一個毫無形象地側身坐在椅子上,用手抓著一塊三明治大口大口吃到一地板都是麵包屑,臉色還臭屁到了極點的青年的話,那一切就完美了。

  有一手好廚藝的是俄耳,不過他似乎不怎麽喜歡吃人類的食物,所以一般他只是負責做,至於他喜歡吃什麽,現在暫時是不可考之謎。而負責吃的責任自然是落到了雙頭犬的另一顆腦袋──特洛斯的頭上,事實上因為是共用一個身體,所以誰吃下去都是進同一個胃。

  當然收拾的工作自然是由醫生負責了,駱賽把盤子洗乾淨之後甩了甩手,走出去的時候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那個依然很不雅地攤在躺椅上的青年:“特洛斯,要不要梳毛?”

  雖然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高壯的青年,但對於身為獸醫的駱醫生來說,可沒有忘記他真正的模樣是頭雙頭杜賓犬。

  杜賓犬是需要經常梳理被毛的,最好是用刷毛手套刷掉身上的死毛,這樣比較有利於新毛的生長。

  剛喝進喉嚨裏的牛奶差點嗆到噴出來,黑衣服的青年邊咳嗽邊朝好心的駱獸醫怒吼:“該死的!誰他媽的要梳毛?!誰他媽的是杜賓犬!!”

  駱賽耳朵給他吼得嗡嗡響,真是好心沒好報……不是杜賓犬就不要去要我的靠枕和限量手版!!

  雖然很想扭著對方的耳朵吼回去,但特洛斯暴躁的脾氣以及可怕的臂力可不是他能夠對付的,駱醫生托了托眼鏡框,決定不跟一條狗一般見識。

  “我準備營業了,你要不要自己出去溜達一下散散步?”

  俄耳特洛斯雙頭犬這種的犬種應該不需要人帶著散步了吧?

  特洛斯擦掉嘴唇上的牛奶痕跡,一副心有不甘卻又無法抗議地悶聲回答:“俄耳說要我幫你幹活,就算是看大門也可以,反正不能在你這白吃白喝。”

  “……”

  你老哥是看地獄大門的吧?!你在我這兒看門,還有沒有客人敢進來啊?!

  儘管內心繼續各種掀桌,但人家的誠意擺在那裏,拒絕了沒准就得惹惱了這頭地獄惡犬了,駱醫生於是說:“好吧,那麽你可以坐在前臺的地方,如果有客人上門,直接讓他到後面診療室找我就行了。”

  “知道了。”

  沒想到看上去態度非常惡劣的特洛斯居然會乖乖按照吩咐去做,看來雖然表面是狂犬,但其實忠誠的時候還是相當可愛的啊……

  不需要坐前臺的駱醫生高興地把陣地移到診療室,翻起了買回來之後很久卻一直沒空閒看的《如何把不乖的犬寶寶訓練成忠犬》的趣味新書。

  03-02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緩慢地流動,交疊這手臂把腦袋枕在上面的青年看上去正在打瞌睡。

  特洛斯意外地很喜歡這種沒有人打擾的安靜,陽光很溫暖,不想地獄的火焰讓人覺得乾渴。

  難怪俄耳會千方百計要留下來,在這種連光顧的客人都沒有的動物診所,恐怕老媽和哥哥就算要找上一百年,估計也沒法把他們找到。

  忽然他的耳朵動了一下,四周依然平靜,但他已經睜開了眼睛,露出警戒的神色瞪住門口的位置。

  過了一會,“叮叮──”鈴鐺響了。

  門被推開了,影子像蔓延的惡獸般飛快的爬滿地板。

  “咕嚕嚕──”頭髮都像要豎起來的青年從喉嚨發出近似犬類發出警告時的兇猛低吠。

  而門口的客人並沒有被他嚇到,反而從容地順手關上了門,玻璃折射了陽光,地板上的影子似乎因為這個緣故回復了正常。

  “沒想到這個小診所居然還用雙頭犬看門,看來沒有來錯地方了!”

  進來的是位紳士,身上的穿著非常講究,以蠶絲面料貼身裁制的西服並沒有傳統的冷硬,表面幻影般若隱若現的印花圖案,把西服的枯燥和單調一掃而空。英挺貴氣的容貌有著歐洲貴族的優雅氣質,鼻樑上擱了無邊框的時尚茶色眼鏡,稍稍掩蓋了眼瞳的顏色,淺得看上去完全屬於白色的過肩長髮用絲帶束在腦後,就像一位有著勳爵身份的維也納藝術家。

  他手裏拿著一張小紙片,上面似乎記載了動物診所的地址。

  “你好,請問諾亞醫生在嗎?”

  特洛斯依然臭著一張臉,但還是按照駱賽之前的吩咐,把登記簿丟到紳士面前。之前那支筆套是奶牛的筆在第一位客人離開之後不翼而飛了,所以駱醫生不得不換上另一款的簽名筆,一條可愛的小眼鏡蛇頭的筆套。

  白髮的紳士在登記簿上寫好了自己的資料,遞了回去。

  特洛斯劈手奪過隨便一丟,然後脖子相當梗地用下巴往後面稍微一甩,意思就是往裏面走。

  對於他這種無禮的態度,對方竟然沒有半點生氣,只是微笑著點頭致意,然後邁步走進了診療室。

  聽到腳步聲的駱賽連忙把沒看完的書收起來,抬頭看向進來的人。

  “你好,先生!”

  “早上好,很高興見到你,醫生。”

  “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嗎?”

  “是的,醫生,我可憐的小寵物最近很不舒服,對此我感到非常的擔心。”優雅的紳士顯得憂心忡忡。

  駱賽注意到對方手上並沒有拿著任何東西,籠子或者直接抱著寵物都沒有,他有些擔心起來,這位看上去挺正常的紳士該不會又是跟他之前遇到的那兩隻不正常的東西一樣有古怪吧?

  於是駱醫生扶了扶眼鏡,按住內心的戰兢,一本正經地詢問:“先生,請問您的寵物是什麽?”

  “哦,真不好意思!”他從兜裏掏了掏,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裏的東西放到乾淨的診療臺上,“這就是我的小寵物。”

  原來是一條很渾身是綠色鱗片的小蛇。身形非常小巧纖細,頭部橢圓形略尖,鱗片也非常的細小,平滑並帶有爬蟲系特有的光澤。這條小蛇似乎沒有什麽精神,在臺上乖巧地躺著,被驚動之後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頭,然後就再也不想動地躺下了。

  駱賽悄悄地鬆了口氣。

  也許對一些隻養過小貓小狗這種寵物的人來說,蛇這種寵物並不易於接受,但事實上寵物蛇可以說是一種非常乾淨的寵物,起居飲食並沒有太嚴格的要求,不會像貓狗一樣掉毛,更不會神經纖細地半夜吵鬧,所以最近在上流社會蛇目逐漸成為了另類的新寵兒。

  當然,對於駱醫生來說,就算面前的紳士剛才拿出來的是劇毒金環蛇抑或是大型網紋蟒蛇,怎麽也比牛頭人和雙頭犬好很多!

  儘管對方從口袋裏把寵物蛇拿出來這一點本身也很有問題。

  “它看上去沒什麽精神,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紳士想了一下,馬上回答:“大概是一個星期前,小東西是我的新寵,剛到家還挺活潑的,後來不知不覺好像就不怎麽愛動了。”

  駱賽用手溫柔地將小蛇的身體捧了起來,小蛇受到了驚嚇,但並沒有攻擊,只是用長尾巴把他的手腕捲住。

  檢查過蛇的腹部鱗片並沒有出現病變的黴斑,他掐開蛇的口腔,兩顎並沒有腫脹,或者膿性分泌液,口內也不存在粘痰,排除了寵物蛇常見的幾種疾病,駱賽注意到小蛇的目光似乎有些呆滯,行動遲緩,體態也有過度消瘦的現象。

  他把小蛇輕輕放回到診療臺上,在病歷單上寫下觀察到的現象,邊問:“並沒有其他的病狀,我想它大概是因為到了新的環境不是很適應,引起了精神緊張。”

  “會這樣啊!”紳士顯然有些意外,“因為之前這小東西的其他同伴都沒有像這樣的情況發生過,所以我沒有注意到原來它是這樣的纖細啊!”

  駱賽點點頭,表示理解:“這種翠青蛇屬脾氣溫順的無毒蛇種,因為體型小巧而很受歡迎,但事實上它們很容易因為飼養環境的不適應或者是人為的錯誤飼養方法而造成精神緊張,最終引致內分泌系統和免疫系統失調,引起全身多器官衰竭,導致死亡。”

  “哦,我的天啊!”紳士看上去嚇壞了,他幾乎是撲到了診療臺上,像對待病重的情人般悲傷,“我可憐的小寶貝!我願意付出一切讓你能夠恢復之前的健康和活潑!”然後他又過去握住了駱賽的手,“醫生,請您給予我引導吧!”

  這種把醫生視為神的存在,祈求最後救贖和指引的感覺是非常讓人飄飄然的。

  駱賽也不能免俗,不過他雖然內心比出了無數個勝利的手勢,但表面上還是擺出一副專業醫生的冷靜姿態。

  他仔細地把要注意的東西寫在紙張上,並備註地吩咐:“儘量保持安靜,減少對它的干擾,或者可以考慮在飼養箱裏放一些植物盆栽,這樣可以使它感到安心。”

  紳士非常高興地接過並仔細地折疊好放入西裝的內袋中。

  駱賽鎮定地托了托眼鏡框,依然作高深的醫生相,但其實內心已經在呐喊了,快點把支票簿和鋼筆拿出來瀟灑地寫上讓人興奮的大額吧!

  “醫生雖然很年輕,但醫術意外地令人滿意,一開始聽到小米告訴我這個小城裏有位很好的獸醫,我還不怎麽相信,看來是我淺見了。”

  “……”

  小米?哪個小米啊?!

  等等……來過這裏的客人,貌似到現在為止還就只有一個而已……不會吧?!

  駱醫生的臉色開始有點發青了,可面前這位怎麽看怎麽正常的紳士,可不像是頭頂張兩角,背部生出幾隻翅膀的怪物啊!

  “真是太感激了,我對醫生非常有信心,以後我的小寵物們要是有什麽不舒服,可就要麻煩醫生多照顧了。”

  紳士把小蛇捧了回去,依然放進口袋裏。又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放到診療臺上,漂亮的手寫字體非常簡單的只寫了一個名字:“Stheno.Gorgon.Phorcydes”(斯忒諾.戈爾貢.福耳庫德斯)。

  駱賽忍不住拿起來仔細看,忽然覺得頭頂傳來蛇吐舌的嘶嘶聲。憑他的經驗,這不像是一條精神衰弱中的寵物小蛇發出的聲響,更像是一群蛇利用伸縮的舌體和名幹的助鼻器尋找和跟蹤獵物而弄出的動靜。

  駱賽連忙抬頭,紳士掩藏在茶色鏡片後的眼睛有些被抓包到的驚亂,不過很快就露出了得體的微笑,並抬手無比優雅地撥弄了一下頭髮,把似乎因為絲巾紮得不夠緊而鬆散落在鬢邊的一縷銀絲挽到了耳後的位置。

  “為了表示我的感激,請醫生收下這個小小的謝禮。”

  紳士取出一個茶色的小瓶子,看上去很普通,但內瓶被鍍上了一層很薄的銀膜,造成了單向玻璃的效果,從外面可以看將瓶子裏頭的東西,但瓶子裏頭卻像照鏡子。

  等駱賽看清楚那個瓶子裏面裝著的東西,他徹底驚悚了。

  在瓶子浮動的液體中,是一顆完整的眼球!還連著一大串斷裂的紅色神經,新鮮就像現挖的!!

  什麽玩意兒?!

  紳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拿出來的這個東西有多嚇人,微笑著把瓶子放到診療臺上,然後起身像冷著一張臉其實是嚇癱了動不了的駱醫生點頭致意之後,邁腿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在經過前臺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站在那裏的青年。

  依然是黑色衣服的青年,但這個時候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惡劣態度,臉上是讓人非常舒服的營業用笑容,但這種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在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更多的是戒備。

  “厄客德娜最寵愛的小兒子怎麽會在這種小診所裏當看門狗呢?”

  “待在人類的身邊做一些人類才會做的事,是一種難得的生活體驗。我想像您這樣的人物一定無法瞭解了。”

  紳士微笑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子,從玻璃門透進來的陽光讓他的影子落在前臺的位置,那垂順的長髮在影子裏竟然像活了起來般舞動!

  “哦,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帶著寵物小蛇的紳士推開了動物診所的大門,俄耳親切並不失熱情的聲音送他離開:“歡迎下次光臨。”

  歡迎你妹啊!

  下次別再來了!!

  回過神來的駱賽抓起那個小瓶子就要追出去,卻被俄耳一手撈了回來:“別著急,醫生。”

  “別攔著我,我要把他追回來!這是什麽鬼眼珠!?”

  俄耳的動作看似溫柔,但強硬的力度讓駱賽根本無法掙扎,他用兩根指頭撚在瓶頸的位置將那個謝禮拿起來,舉在半空的陽光中轉了轉,然後微笑著說:“這應該是從他妹妹的眼睛裏挖出來的──美杜莎之眼,不是普通的眼珠子。”

  “……”

  “醫生不知道嗎?”俄耳露出吃驚的表情,好像他不知道這些事情是不應該的。

  知道你妹啊!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駱賽瞪著那個瓶子裏滴溜溜的眼球,連一點多餘的想法都沒有了。

  俄耳好脾氣地笑著,用吩咐小孩子不要跟壞人走一樣的語氣對醫生說:“醫生要記住哦!當他摘下了眼鏡,千萬不可以直視他的眼睛,我可不想醫生變成不會說話的石頭雕像。”

  駱賽想起了那個人戴著茶色的無框眼鏡,似乎跟這個瓶子的顏色非常相似,難道也是單面玻璃,用來隔絕自己的眼睛對人造成的危害嗎?!

  “放心吧,醫生,我和特洛斯會保護你的。”

  不要啊──

  這裏只是一家很普通的動物診所,不需要地獄雙頭犬來看門口!

  他只是想當一個普通的獸醫,照顧普通的動物,而不是照顧美杜莎男頭頂上的蛇!!

  參考資料備註

  戈爾貢(Gorgon)三姐妹:斯忒諾(Stheno)、尤瑞艾莉(Euryale)、美杜莎(Medusa),海神福耳庫斯和刻托所生的怪物,頭上和脖子上佈滿鱗甲,頭髮是一條條蠕動的毒蛇,長著野豬的獠牙,還有一雙鐵手和金翅膀,任何看到她們的人都會立即變成石頭。

  《病歷記錄第四頁:不孕的蜥蜴》

  04-01

  滴溜溜的眼珠,滴溜溜的球。

  灰色的小線團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推動作用下滴溜溜地滾到了裝著滴溜溜的眼珠子的茶色玻璃瓶旁邊。像老住戶和新住戶打招呼一樣,小小地碰撞了一下表示了友好之後,沈默地一起蹲在了雜物櫃角落的位置。

  諾亞動物診所的駱醫生依然在為他診所的營業狀況憂心忡忡。

  事實上他並不是沒有生意,只不過,來光顧的人似乎都不是很正常……比如說患上了瘤胃阻塞的牛頭怪……又比如說帶患上精神衰弱的小寵來看病的蛇發男……

  坑爹啊!!對著一頭都是嘶嘶吐舌還互相捲著扭著的可怕蛇堆,誰都精神衰弱!

  駱醫生無力地把腦袋擱在桌上,沮喪到無可複加。

  在他面前放著一疊租金、電費、水費、電話費的賬單,想到他銀行裏面鈔票一張張長出翅膀撲騰撲騰地飛到那些運營商的腰包裏,他就覺得腦門上的陰雲越來越厚。

  本來就已經緊巴巴的生活,現在還要養一隻大狗,大狗也就算了,還兩顆腦袋恁能吃!一頓幾乎是他一個星期的份量!

  看來不把俄耳特洛斯趕走是不行了。

  怎麽開口呢?跟特洛斯說那肯定不行,那條狂犬要氣起來沒准能把他脖子咬斷……那麽還是跟俄耳說吧,他比較通情達理,應該能夠明白他的苦衷。

  正盤算著要如何硬起心腸把那條流浪犬趕走的駱醫生,耳邊忽然響起了清脆的聲響。

  那是骨瓷和銀調羹輕輕碰撞的聲音。

  駱賽睜開眼睛,看到面前擺上了一杯熱紅茶,那是他在大減價的時候一時熱血衝動受到價格的蒙蔽而買下來的仿古茶具,當然之後是束之高閣了,他的手藝充其量也就到燒水沖泡速溶奶茶的地步。

  放在他鼻子前面不遠處的白瓷托碟,黃金拉絲邊的骨瓷杯子,斟倒在裏面的紅茶紅亮透明,襯著潔白的內杯,漂亮極了,駱賽當然知道家裏不可能有名貴的大吉嶺或者錫蘭紅茶,櫥櫃裏也就只有一些便宜的紅茶包,但是把這杯茶送到他面前的青年就是有辦法將一些看上去極其普通無趣的東西花了心思地變得更具價值。

  駱賽直起腰,站在他身邊黑衣青年手裏還拿著一個小瓷壺。

  “需要加點奶和糖嗎?醫生好像比較喜歡甜味的食物。”

  雖然對方是寄居在自己家裏白吃白喝的家夥,但被這樣細心地伺候,駱賽是在無法硬心腸地丟出冷臉。

  “好的,那麽加一點吧。”

  奶味香濃,甜度適中,午後的奶茶果然讓人心情舒暢啊。

  青年微笑著:“烤爐裏還有核桃小甜餅,醫生想要嘗一點嗎?”

  “咳咳……嗯,好吧,麻煩你了。”

  徹底忘記剛才還盤算著要把人趕走這個初衷的駱醫生,陷入了享受下午茶的悠閒時間段。

  “叮噹──”

  剛好在駱醫生品嘗過美味的核桃小甜餅後,高興地聽到收走餐盤的俄耳提到打算嘗試做一款黃桃果派,正感到心情無比期待和雀躍時,診所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請、請問這裏是諾亞動物診所嗎?”

  門口不掛著牌子嗎?

  駱賽有些奇怪,不過等他看到進來的客人的模樣,就明白對方為什麽沒能看清楚牌子了。

  侏儒的身形讓他看上去就像矮胖子,脖子短得幾乎不能正常抬起,一身裁剪得非常短小的紅色西裝,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新年利是封。

  不過客人是什麽模樣不打緊,重點是他的腰包是不是有錢。

  駱醫生扶了扶眼鏡,繞過前臺走到對方身邊:“你好,這裏是諾亞動物診所,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嗎?”

  “哦,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矮個子一臉的慶倖。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不怎麽對勁,但駱賽見他手裏確實提著一個玻璃的寵物箱,雖然用黑色的綢布封了起來,但還是能夠從底部的位置瞄到有活動的動物在裏面,駱賽總算是安了心。

  這才是正常的客人啊!

  駱醫生維持了表面沈穩冷靜的醫生表像的同時,內心忍不住抹了一把淚。

  “可以麻煩你先登記一下信息嗎?”

  俄耳正在廚房收拾東西,駱賽也就沒打算叫他出來招呼了,自己直接拿過登記薄,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支筆,為了避免找不到筆的情況,他買了不少頂套上是可愛卡通的筆。

  矮個子接過登記簿和一支上面有根小蜥蜴尾巴的筆,很仔細地寫完了資料,居然還認真的核對了一遍才交了回來。駱賽看了看,字有點難看的蜷曲,不過還是能勉強看到上面寫著“Salamander”(沙羅曼德)。

  “沙羅曼德先生,請您跟我來。”駱賽在前面帶路把人帶到了診療室。

  矮個子沙羅曼德先生抱著那個玻璃箱的動作非常小心,簡直像抱著新娘入洞房那樣的虔誠,再把它放上診療台之後,他沒有馬上打開遮蓋的綢布,先鄭重其事地告訴駱賽:“醫生,我的寶貝非常害羞,請你千萬要小心,不要把她嚇到了。”

  “是的,我明白。”

  寵物主人對自己的寵物簡直像對待心肝寶貝,甚至是情人一樣,駱賽已經是見怪不怪了,所以並沒有太吃驚。

  他打開了黑色的綢布,看得出這個沙羅曼德先生對自己的寵物非常愛護,只是一個用來移動的玻璃寵物箱,卻佈置得相當仔細,底部鋪了洗淨的沙礫碎石,三十釐米左右的淨水,還有少量用作光合作用增加水內含氧量的金魚藻。

  一隻四腳的兩栖類動物趴在砂石中間,光滑細膩沒有鱗片的皮膚,嫩紅半透明狀的身體,體側各有一排豔紅色的斑點,四肢短小爪子精巧,體長約有7寸,是一隻歐洲蠑螈。

  沙羅曼德先生眼睛盯著蠑螈滑溜溜的身體,一副陶醉的模樣:“真美,真美!你說是嗎?醫生……哦,你看那漂亮的、漂亮的皮膚,像絲綢一樣的柔滑,世界上最美麗的存在……”

  “……”

  駱賽一陣惡寒,如果抓著一個豐胸窄腰翹臀的大美人說這樣的話也還可以理解,但對著一條外形與蜥蜴形似度極高、皮膚水滑像裹了一層粘液似的爬蟲說這種話,實在令人很有把隔夜飯都嘔出來的衝動。

  不過站在專業獸醫的立場上,駱醫生當然不會露出一點點要吐糟的表情。

  他很認真的點頭表示贊同,得到了沙羅曼德先生引為知己的感動,更加興奮不已地不斷用完全沒有可對比依據的優美詞語去讚美箱子裏懶洋洋趴著的蠑螈。

  “對了,我一定還沒有告訴醫生,我親愛的寶貝的名字!”

  “哦,是的,我想一定是一個優美的名字。”

  沙羅曼德的小眼睛閃爍著亮晶晶的神采:“我給她起的名字是寧芙,多麽讓人沈迷的名字啊,我的寶貝兒,我的寶貝兒……”

  請不要好像咕嚕捧著魔戒躲在深山老林裏每天嘟嘟囔囔的沈迷變態表情好不好?!

  駱醫生托了下眼鏡,反光遮擋了他眼睛裏的神色:“我可以理解。”

  沙羅曼德先生更加感動了,甚至一臉的淚汪汪,兩隻肥厚的手抓握住駱賽,:“醫生您真是太好人了,要知道從來沒有人像醫生這樣能夠聽懂我說的話,其他人根本就不能明白寧芙的魅力所在。”

  駱賽內心無聲怒吼:誰要去明白一條蠑螈讓人睡不著覺的魅力!!

  “咳咳,我想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我觀察過沙羅曼德先生的寵物,它的精神相當不錯,看上去並沒有寄生蟲的現象,能不能告訴我發現了它什麽不正常的情況嗎?”

  沙羅曼德的臉忽然非常可疑地紅了一下,猶豫著小聲地哼唧:“其實……其實寧芙沒病,我帶她來……是因為……雖然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可是她一直都無法受孕。”

  “……”

  沙羅曼德先生尷尬地交錯揉動自己雙手:“我真希望寧芙能懷上小寶寶,可是一直都不成功。”

  “……”

  駱賽很不想打斷他的自說自話,可是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性問題不得不說啊!

  “沙羅曼德先生,首先,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是什麽?”

  駱賽頓了頓,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寧芙是絕對不可能懷孕的。”

  “為什麽?!”矮個子的男人一副震驚到像聽到今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

  “因為……”駱賽扶了扶眼鏡,“因為它是一隻雄性的北螈。”

  “什麽?!”

  “是的。”

  “有沒可能……”

  “沒有。”

  “一點都……”

  “我可以完全肯定。”

  “……”

  “……”

  空氣一瞬間進入了絕對零度的冷凍狀態。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陣子,沙羅曼德首先爆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呼:“哦!我的上帝!難怪寧芙每次都抖動自己的尾巴,原來不是想懷孕,而是想讓我懷孕啊!!”

  “……”

  駱賽這下覺得,只是搞錯了寵物性別什麽的已經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了。

  “沙羅曼德先生,可以冒昧地問一句,你剛才是說你要跟你的寵物交配嗎?”

  沙羅曼德一副難為情的樣子:“醫生你誤會了!”

  駱賽聽到可鬆了口氣,還好是誤會……

  “他其實不是我的寵物,應該說,寧芙是我命中註定的情人!”

  “……”

  “我對他是一見鍾情,雖然我們之間相差太遠,可是這都不足以阻止我們相愛。”

  這也太跨越種族了吧?這說的是人類和蠑螈吧?!跨越國籍、年齡、性別什麽的那都是浮雲了好不好!!

  駱賽覺得最近自己的神經越來越強大了,因為他居然還很冷靜地分析其中的不可能性,而不是拿起電話打去精神病院或者直接抓起掃帚把人趕出去。

  “醫生,雖然寧芙是雄性,但我對他的愛依然不會有絲毫動搖。像我這樣的種族,要找一位稱心如意的情人可太不容易了……”沙羅曼德徹底陶醉在自己創造的文藝氣息中,“寧芙是水棲的種族,而我卻生活在火焰中,我們的愛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

  莎士比亞會哭死吧?水深火熱之中的愛嗎?!

  靠啊,什麽跟什麽跟什麽啊?!

  “特別是交配的時候,為了避免我身上的熱量傷害到寶貝毫無防備又柔嫩的皮膚,所以只能讓他一直泡在水裏,而我就在水上面,就是因為水的關係啊,所以我從來沒看清楚寶貝的那裏,不能用我火熱的嘴唇親吻寶貝的小孔一直我愧疚遺憾的地方,不過那個時候寶貝的尾巴總會抖得很厲害……”

  沒有人想特別關注蠑螈交配的過程有沒有爽到好不好?!

  “吵死了!!沒完沒了唧唧歪歪的搞屁啊?!”粗魯叫駡打斷了沙羅曼德的話,並拯救了駱醫生快要繃斷的腦神經。

  駱賽轉過頭,黑衣服的青年完全沒有了之前給他準備下午茶時候的溫柔住家男人風範,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狂犬出籠的暴躁模樣,一條臂探直地架在牆壁上,頂住有點歪斜的高大身軀,眼袋上睡不夠被吵醒才有的陰影告訴所有人青年正處於生人勿進的狂躁狀態。

  而沙羅曼德見了青年之後,竟然嚇得蹦了起來,別看他身形短矮,可動作卻不笨拙,居然一下子躥上診療台,把裝了蠑螈的玻璃箱子抱在懷裏,拼了性命要保護情人免受傷害的義無反顧。

  特洛斯露出鄙視的眼神,鼻子噴出一記冷哼:“怕什麽?!老子不吃皮膚像鼻涕一樣粘兮兮的爬蟲!”

  雖然他這麽說,但沙羅曼德先生還是一副害怕極了的表情,他抱著玻璃寵物箱不肯撒手,一改剛才拉著駱賽像找到了知己的絮絮叨叨,現在他是恨不得腳底抹油直接逃走。

  他慌慌張張地向駱賽點頭哈腰道謝:“醫生解開了我的疑問,要不是醫生看出寶貝是雄性,我還一直都不知道,實在太感激了!”

  他在衣服的口袋裏摸摸索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個東西鄭重地放到診療臺上:“這個給醫生的謝禮。”

  一捲很古怪的布料,黑的底色佈滿了鮮豔的黃色斑點,活靈活現的程度並不像是印染而成,那種帶著細碎皮膚紋路的底層,與其說是布,還更像一層光滑的爬蟲的皮!

  駱賽醫生愣了盯住那捲奇怪的布卷,可在他發飆之前沙羅曼德先生已經率先一步扛著玻璃箱子跑向了大門。

  大門一打開,充沛的陽光一下子刺疼了人眼,駱賽覺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否則絕對不會看到一條黑皮上佈滿黃色斑點、周身騰起火舌烈焰氣息的圓頭大蜥蜴,頭頂著一個裝著嫩紅色蠑螈的玻璃箱子飛快地躥了出去。

  他脖子有點梗硬地扭過來,盯著那捲放在診療臺上的布卷……該不會……是剛才那家夥褪下來的皮吧?……

  惡……

  “拿去燒掉算了……”

  聽到駱賽的話,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出現把客人給嚇跑自覺的特洛斯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把你屋子都燒光,沙羅曼蛇的皮也不會有問題。”

  就是說他全副身家性命財產都不幸付諸一炬,在廢墟的焦土中只會剩下這麽一塊莫名其妙的爬蟲皮嗎?!

  而且這塊皮有毛用啊?用來做拿熱菜不會燙到手的防溫手套嗎?!超市也有很多在賣的好不好!!

  一臉不高興的青年可不管駱醫生內心排山倒海狀的悲憤:“喂!俄耳讓我問你,晚餐要不要換一下口味吃意大利肉醬面?他媽的,煩死人了,幹嘛要我來問啊!!”

  “……”可是你不是已經乖乖地來問了嗎?

  醫生心裏默默吐糟。

  見他不回答,青年不耐煩地催促:“快說!!回答是什麽?!”

  “好、好的,意大利肉醬面我也很久沒吃了……”

  參考資料備註

  沙羅曼蛇(Salamander):一種火蜥蜴,生活在火山口或者壁爐的火焰裏,能夠分泌特殊的粘液不懼火焰,皮膚能夠籍火燒得以重生,皮繭做成布之後耐高溫。

  寧芙(Nymph):水泉中的女神,聲音優美動聽,但性格非常害羞。

  後語:好看就要回帖哦~~~各種吐糟歡迎中~~~~事實上這篇就是為了吐糟為了發洩苦逼而寫的啊~~~

  玩過赤龍傳說沙羅曼蛇的同學一定覺得很坑爹,那麽威猛感覺的名字啊,怎麽就是條壁爐裏的蜥蜴,坑爹啊……

  《病歷記錄第五頁:週末的舊貨市場》

  05-01

  被貧窮困擾的駱醫生很嘆氣,街口那家動物醫院生意好得排長龍,為什麽他這裏就連只蒼蠅都不飛進來呢?

  說是門可羅雀啊,可最近不知道為什麽,連在門前的臺階上蹦蹦跳跳的小麻雀都不見了。至於冷清到這樣嗎?!

  “叮噹──”他懶洋洋地抬起頭,看見推門進來的黑衣青年。

  他手裏提著衣服籃子,裏面裝滿了洗乾淨之後在熱烈的陽光下烤乾的衣服,心情惡劣的駱醫生在內心強烈的吐糟,什麽陽光的味道,那根本就是被太陽曬死的微生物屍體混合了臭氧的味道!

  而且站在那裏個子高大,渾身散發出柔和氣息的青年足以說明現在的是俄耳。

  “醫生,我剛才收到一張社區派發的傳單。”

  駱賽這才注意到他手裏拿著一張黃色的手寫傳單,他溜了一眼,有氣無力地說:“是社區辦的舊貨跳蚤市場。”

  “那是什麽?”

  平時看上去就像一個沈穩知性青年的俄耳難得地露出好奇。

  駱賽想起了對方雖然看上去像什麽都知道,可事實上是個典型的外來移民,而且還是來自聖經傳說中的遠古異次元空間──地獄。

  於是駱賽給他解釋:“這是為了讓附近的居民解決掉家裏的舊貨舉辦的活動,一般都定在週末的時候,如果誰家裏有什麽用不上的舊東西,都會拿到這個臨時的跳蚤市場上擺賣。”

  “是這樣啊!那我們可以去看看嗎?”

  青年似乎對此抱有極大的興趣,眼神有些發亮地看向駱賽。

  可惜駱賽對此完全不感興趣,家裏的東西已經夠用了,沒必要去淘舊貨,再說,就算那些舊的東西相對新貨要更便宜一些,但也還是要花錢的,而現在他的荷包已經像旱季降臨的非洲大陸般乾涸了。

  俄耳當然看得出他不願意去參加這個活動,不需要他說出拒絕的話,連忙抱歉地笑說:“我只是開玩笑而已,醫生您不要在意。其實這個週末我已經安排了不少計劃,外面庭院的草地空著挺浪費的我打算在那裏種點蔬菜,還有那天的超市魚肉限時大減價可不能錯過了。”

  青年認真地訴說著週末的計劃,似乎打一開始確實就是這麽打算的,可駱賽卻覺得這個時候俄耳臉上的微笑有些勉強。

  駱醫生不由得有些心軟了,其實只是去看看而已,並沒有說就得買東西,俄耳每天都辛苦地做著家務,不辭勞苦地做飯,簡直比保姆還貼心,現在只是要求去逛一下舊貨跳蚤市場,自己卻還不允許,也確實有點太過分了。

  看見青年裝作毫不在意的側過臉去,然而眼中依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駱賽的心臟就虛得有點突突犯抽。

  “咳咳……其實,那個,我是有打算去逛逛,反正星期天正好是診所的休息日……”

  “真的嗎?醫生,那麽您可以把我也帶去嗎?”

  俊美的臉上流露出來毫不掩飾的高興,讓冬陽的笑臉瞬間變作了夏日般燦爛,這讓駱賽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正確極了,於是他有些充血上腦地拍定了星期天一起去逛舊貨跳蚤市場的決定:“當然可以。”

  小鎮的老城區雖然不像新城那麽熱鬧,但說起舊的東西,那絕對是琳琅滿目的多。舊傢具、舊書籍、舊電器、舊餐具等等許多被時代淘汰的老舊物品被遺棄在屋子的角落,於是社區的居民們就會偶爾聯合起來,舉辦一次舊貨跳蚤市場,大掃除般把一些舊東西拿出來擺賣。

  由於價格方面相當低廉,而且偶爾還可能淘到些不錯的東西,所以還是有不少人來逛跳蚤市場。

  駱賽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常常光顧這樣的跳蚤市場,一些還有八九成新的課本和參考書只需要非常低廉的價格就能買到,對於不在意是不是新書只要能用就好的窮學生來說是最好不過了。

  舊貨跳蚤市場設在一個舊城區的露天廣場上。

  雖然叫做露天廣場,其實也是只中間有個高點的平臺,旁邊隨便種了點樹和花,事實上稍微老一點的居民都還記得,這裏曾經是法院處決犯人的絞刑台。

  他們來得有些早,來買東西的人還不算太多。廣場上已經有不少舊貨攤擺出了東西,有些破損的木頭桌椅或者是髒了些的舊沙發,蹭掉了漆的自行車,老掉牙的收音機和晶體管電視機,各種各樣的舊貨,甚至還有些相當詭秘的手工陶俑、雕工繁複的錫制鹽罐、老式的燭臺、完全不知道用來做什麽的歪脖子支架等等。

  俄耳看上去很高興,儘管攤子上的舊貨都很普通,但他卻對此非常地有興趣,東湊西看,明明並沒有要買些什麽,可他一副純良的外表加上今天換上了駱賽在大賣場給他買的深藍色T恤和卡其色長褲,讓他看上去就像個友好的鄰居,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好青年,攤主們都很主動地向他介紹自己的貨品。

  而俄耳也很有耐心地凝聽,並偶爾提出一些疑問,而他所提出的問題似乎總能輕易就能勾起賣主的記憶,讓他們願意跟他交流更多的信息。

  “這張躺椅質量真好,打理完家務坐著休息一定非常舒服。”

  “是的,你真有眼光,我的老祖母可喜歡這張躺椅了,以前她每次幹完家務活,一定會坐在這張躺椅上邊休息邊織毛衣。”

  “多漂亮的銀器,保養得相當不錯呢!它們曾經的主人一定非常珍惜它們。”

  “哦!你說得太對了,我的父親生前最寶貝這套銀器了。”

  “先生,您賣這個沒有問題嗎?這把小刀的刃口已經非常鈍了,是因為切斷過不少喉嚨的緣故吧?”

  “……你、你……你在開什麽玩笑?!……我要收攤了!!”

  “……”

  駱賽倒沒有把俄耳那些不著邊際的話當真,反正那些舊東西他也不打算買,事實上對於東方人來說,部分有遺物處理性質的舊物還是頗覺避忌的。

  不過看到俄耳高興的樣子,不斷地一個攤一個攤地看過去,駱醫生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有點像帶著寵物犬逛舊貨市場的主人,放任寵物往舊貨堆裏又翻又鑽地撒歡,可是也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感覺。

  俄耳在一個舊書攤停了腳步,舊的書籍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文學書籍、通俗小說還有字典類的工具書、時裝雜誌什麽的,有新也有舊,亂七八糟一大堆的。

  青年蹲下身翻弄了一陣,撿出來一本挺厚的原文書翻了幾頁,露出驚喜的神色,然後轉頭看向站在他身邊的駱醫生,雖然沒有開口,但他的眼神已經清楚了表達了無言的請求。

  有教養的狗狗往往比不聽話的狗狗更讓人難以拒絕,畢竟它平時實在太乖太聽話,從來不會違抗主人的命令,就算很想得到一樣東西也會乖乖地等待主人的給予而不是爭搶,所以當被乖狗狗用那種可愛閃亮亮、很想很想要但是你不給我也乖乖不會鬧的眼神盯著的時候後,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夠硬起心腸去拒絕它的請求。

  也……也不過是一本書而已。

  駱賽心裏想著,然後咬咬著牙,開口問了攤主那本書的價格。

  幸好那本書雖然厚,但也實在太過陳舊,接縫處幾乎不能再黏連散散碎碎一頁頁,發黃的書頁磨損得非常厲害的邊角,封面的書名都模糊不清,所以攤主只是報了兩英鎊的價格。

  狠狠心地掏出腰包付了鈔票,給乖狗狗買了……哦,不,是給俄耳買了本舊書。

  俄耳高興了拿著書,駱賽好奇地瞄了一眼封面,厚重的表面書名的位置幾乎磨得看不清楚了,不過一個巨大且古怪的圖騰還能勉強能看。

  駱醫生依然按捺不住一點點的好奇心,多嘴問了句:“這是什麽書?”

  《如何在家裏做好吃的蛋糕》?

  “《Delomelanicon》。”

  駱賽想了下,似乎沒有聽說過,也許是什麽原文書吧?他也不算很好奇,頂多也就是順著話問了下去:“作者是誰?”

  “路西法。”

  “……”

  愚人節過了很久,萬聖節還沒到好不好?

  俄耳一點都不覺得他的介紹有多驚悚:“當然不是他親筆作,是他借著一個背叛自己信仰的基督徒的手寫的書,不過書頁有他的親筆簽名哦!就像人類的書如果有原著者簽名比較值錢的道理是一樣的。”他壓了聲音像分享秘密地湊到駱賽的耳邊,“他承諾過,只要拿著這本書在審判日之時站在聖城的聖殿中發誓背棄神,那麽就會打開地獄的大門接納持書者。醫生你一定要保管好這本書哦!”

  “……”

  靠啊!什麽玩意兒!!就算他相信地獄,那也是有十八層深的那種,那裏的老大是閻羅王!沒啥個叫路西弗的洋鬼子!

  “咳咳……不用那麽客氣了,這書你自己留著看就行了。”誰要莫名其妙地抓著一本撒旦簽售書沖進梵蒂岡叫嚷“我信撒旦不信神”,那不是找茬,那是找抽!

  俄耳眨眨眼:“其實我家已經有一本珍藏本了,這本是買給醫生的哦!難道醫生不想去我家做客嗎?”

  誰要去你家!誰要下地獄!!誰要啊!!!

  05-02

  幾乎已經把整個舊貨跳蚤市場給逛遍了,還好除了那本詭秘的地獄之主簽售書之外俄耳沒有再看上些什麽古古怪怪的東西。

  時間也差不多了,逛跳蚤市場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於是盤算著打道回府的駱賽忽然聽到一把粗豪的叫賣聲:“來買可愛的毛絨娃娃吧!有各種款式的都有,小熊熊、小貓貓、小兔兔,如果有特別要求的還可以訂做哦!”

  駱賽的嘴角嚴重地抽了一記。

  幻覺幻覺,肯定是出現幻聽了。

  一邊很肯定自己的觀點一邊邁開大步往出口的方向走過去,然而那個雄渾有力的聲音已經扯開嗓門的叫了出來:“醫生!!好巧哦!你也來逛跳蚤市場嗎?”

  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那個脖子上長著牛腦袋的怪物。

  走自己的路,讓那頭牛吼去吧!!

  駱醫生埋頭繼續走,可是地面呈現巨物踩踏而過產生的震動,龐大的身軀完全堵死了去路。

  “醫生難道沒有看到人家嗎?”

  怎麽可能看不到那麽大的一堆牛肉!!

  考慮到對方雖然有那麽點羞澀的嬌態,但那塊頭、那身肌肉可不是假的,要生氣起來一掌就能給他拍飛出去,所以駱賽還是微笑著好脾氣地回應了搭訕:“真是太巧了,原來是米諾陶洛斯王子殿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討厭啦,醫生叫人家小米就好了嘛!”

  請不要故作害羞狀地扭動那幾根粗得跟竹蔗一樣的手指!!

  “咳咳,稱呼還是需要尊重一點比較合適。”

  “有什麽關係嘛!人家和醫生都這麽熟了呢!人家回去之後還很賣力很賣力地給醫生做宣傳了喲,還告訴他們謝禮什麽的一定不能隨隨便便哦,否則的話人家會生氣地去踩爛他們的屋子啦!”

  “……”靠啊,原來是你這個家夥在搞謠傳!!誰要給怪物看病啊!就算是怪物,也拜託付費的時候給人類世界通用的貨幣好不好!!!

  還有……米諾陶洛斯──這位傳說中在迷宮中嗜吃童男童女的殘暴怪物,此刻正在歐洲小鎮的舊貨跳蚤市場擺攤賣毛絨玩具,這是笑話嗎?不,是現實。

  駱賽實在無法明白牛腦袋裏的想法,米諾陶洛斯的攤子擺滿了許多手工毛絨玩具,各種款式各種顏色都有,而且做工還挺不錯的,雖然有一些看上去實在有那麽點古怪,比如說多了幾顆腦袋或者多了幾條腿什麽的。

  “醫生你要買一個絨毛娃娃回去抱著睡覺嗎?”

  駱賽惡寒了一下,他家裏已經有一隻兩顆腦袋的狗了,就沒必要再加重驚嚇度了,於是鎮定自若的搖了搖頭。

  大概是因為米諾陶洛斯賣的是手工毛絨玩具,所以就算他腦袋是顆大牛頭,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麽問題,畢竟這也是吸引客人的一種方法,那邊的攤子還有把自己裝扮成外星人來招攬顧客的。

  只不過他的身形實在很不適合叫賣可愛的玩具,還沒來得及招攬顧客,走過來的小孩一看見毛絨玩具堆裏面站著的胸肌塊能震抖的壯漢,直接就嚇哭了。

  所以米諾陶洛斯一直都沒能賣出一個玩具,顯然他為此而感到苦惱不已。

  善解人意的駱醫生自然就成了他傾訴的對象了:“醫生你都不知道,忒修斯他真討厭,老說我的絨毛玩具塞滿了迷宮,連出口都找不到,非要我把玩具都清理掉。哼,其實還不是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個路癡,連嘉年華那些小孩子玩的迷宮他都會迷路呢!”

  “……”

  “那麽需要我們幫忙嗎?”

  米諾陶洛斯順著聲音這才發現了一直默默站在駱賽身邊的青年,吃驚之餘用大手捂住了大嘴巴驚呼起來:“俄耳特洛斯!!”

  “很榮幸能見到居住在奇妙迷宮中的憂鬱王子。”

  看見青年露出了友好的微笑,米諾陶洛斯馬上羞紅了牛臉:“討厭啦,你可真會說話……”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今天也有些空閒,可以幫您把東西賣掉。”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勝於雄辯,米諾陶洛斯也知道如果一直是自己站在那裏,估計到天黑收攤也不會賣得掉一隻玩具,在掙扎了一下下之後,他很快就同意了青年的建議。

  “你們能幫忙真是太好了,可人家會覺得真不好意思啦……”

  “這沒什麽。”俄耳的誠懇讓人很輕易地就對他產生信任,“我明白王子並不是為了得到金錢利益而在這裏販賣玩具,而是想讓喜歡絨毛玩具的人類能夠分享到那種擁抱玩具的瞬間感受到的柔軟觸感,以及那一瞬間像奇跡一樣的感動,對嗎?”

  “是的!是的!哞,俄耳特洛斯,你真是太瞭解我了!哞,那麽這個攤子的絨毛玩具就麻煩你賣給那些喜歡絨毛玩具的人類吧!哞哞!”

  要不是身形不允許,米諾陶洛斯都要在原地轉圈了,連話都混了牛叫了。

  “樂意為殿下效勞。”

  目送著牛頭怪王子飄飄然離開的背影,駱醫生才從僵硬的狀態下回過神來,回頭去看那堆不怎麽常態化的絨毛玩具:“俄耳,你不會真打算幫他賣玩具吧?”

  高大的青年微笑地看著醫生:“當然啊!醫生沒有聽到剛才王子說的嗎?這些玩具我們幫他賣掉就好,他也不會在乎那點小錢。”邊說,俄耳邊走到米諾陶洛斯留下的攤子,拿起一個絨毛玩具,雖然是長了翅膀的貓玩具,可是卡通的貓頭非常嬌憨,絨毛表層摸上去非常的舒服,事實上怪物玩具有的時候還比正常的更受歡迎。“所以把這些都賣掉的話,醫生這個月的夥食費就不用愁了,還可以買到好吃的。”

  駱賽慚愧了,感動了!

  多好多聰明的狗狗啊,當主人的沒本事養活,它居然還懂得自力更新,艱苦創業,真是太辛苦了。

  哦,身為主人的他真應該感到羞愧啊,就是因為他不夠努力所以動物診所一點都不能賺錢,反而要俄耳去張羅這些……他明天就要去街頭派傳單!招攬更多的客人才行,那樣才能讓俄耳不用為那些不必要的事情費心啊!!

  正感動不已的駱醫生還沒來得及說話,俄耳已經站定地閉上了眼睛:“可是逛了這麽久,我有些累了……”

  這個時候太陽慢慢從陰雲後面露出來,光芒照在青年身上,落在地上產生了陰影,駱醫生瞪大了眼睛,他發誓他看見了青年腳邊的影子已經變成了犬只的形狀,其中一隻像剛睡醒的狀態晃動著,而另一隻則似乎湊到了那只的耳邊,它們似乎說了些什麽,那只剛睡醒的拒絕地昂起脖子,不願意的樣子,然而另一隻忽然張開滿布尖牙的嘴巴咬住了它的脖子!!

  要不是那不過是黑色的影子,駱賽覺得肯定會聽到杜賓犬示弱的吠叫……陽光很快被雲朵再次遮擋,地上的影子消失了,駱賽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已經睜開了眼睛。

  明明什麽都沒有變化,可氣質還真是能完全讓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

  如果說剛才的背景還是綠茵小花清風徐徐陽光普照的大草原,那麽現在絕對是戈壁荒灘怪石嶙峋北風呼嘯的斷頭谷。

  滿臉寫著“誰他媽的敢惹我我就咬死誰!”的狂躁表情,很明顯是起床氣超大的特洛斯了。

  “他媽的,誰要去賣這該死的絨毛玩具?!”

  青年一把抓起一隻大絨毛貓,就是一輪發洩般的撕扯,完全就像生氣的大狗在撕咬絨毛玩具。

  怒氣衝衝地毀掉了那只可憐的絨毛貓之後,特洛斯用面對即將攻擊他的狼群一樣的眼神瞪著地攤上那堆可愛的絨毛玩具,過了一會,英勇獻身般的咬牙切齒狀走了過去,站到絨毛玩具堆的中間。

  家裏養了兩隻狗狗如果出現一隻欺負另一隻的情況,主人真是非常為難啊!

  可是俄耳,讓特洛斯看攤子賣玩具真的沒有問題嗎?!

  《病歷記錄第六頁:貓國王》

  06-01

  讓人輕鬆並愉快的週末過去了,讓駱賽極度感到意外的是,特洛斯居然還真把那堆絨毛玩具給賣了個精光!

  雖然高個青年由始至終都臭著一張臉,別說笑容,眼神都狠得像要咬人似的,可是他英俊的外表卻依然吸引了來逛市集的年輕女孩子,畢竟一個酷臉的帥哥站在絨毛玩具中間的視覺衝擊還是相當大。

  加上那些絨毛玩具質量也相當的不錯,在一個可以接受的價格下,誰都當然更願意從一個英俊的青年手裏接過一個可愛的玩具。

  所以當青年把一疊不算很豐厚但絕對能解燃眉之急的鈔票交到駱賽手裏的時候,駱醫生徹底無視已經在發飆邊緣的特洛斯,一邊高興地盤算著該如何使用這筆錢一邊不吝嗇於讚美的詞語非常高度的讚揚了青年。

  他沒有看到青年在被稱讚之後而彆扭地轉開了臉,滿不在乎又有點得意,甚至有那麽一咪咪可以稱作為害羞的表情。

  而不光是這一點額外的收入,讓人意外的是在駱賽陪著特洛斯顧攤子的時候,偶爾有些帶著寵物溜達過來淘舊貨的居民會被駱賽提醒一些養寵物的注意事項而瞭解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是一位獸醫,於是更多的聊起來的時候也知道了原來在附近除了那家價格昂貴的寵物醫院之外,還有一家民宅中的動物診所。

  於是額外的擺攤倒成為了一種宣傳的渠道,一直沒有任何人光顧的諾亞動物診所終於迎來了正常意義上的客人。

  儘管來光顧的客人只是小貓三兩隻的狀態,實在是因為他的地理位置非常偏僻,彎彎曲曲不好找的同時還不能把車開進來,所以能找上門的絕對不會是什麽些願意花幾十英鎊給貓修剪一下毛髮的有錢人。但對於拍了兩個多月蒼蠅的駱賽來說,那絕對是久旱之後的甘露,絕境之後的逢生。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啊!

  “醫生再見!──”

  最後一位客人牽著剛打完預防針的寵物離開了。

  駱賽臉上的微笑沒法再維持下去,哦,天啊,剛才那條神經無比纖細的蘇格蘭牧羊犬為了抗拒挨上一針幾乎把診療室給掀翻了!

  事實上牧羊犬的主人為了讓他的寵物打上一針,已經去過不少動物診所和寵物醫院。可這條牧羊犬實在太能折騰,每次都幾乎鬧個雞飛狗跳,根本就沒法弄,可是不打針又不行,狗主人也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思到這個新的動物診所試一試。

  一開始的時候後牧羊犬還像之前那樣拼命掙扎死活不肯,按都按不住,可就在醫生的助手──剛採買東西回來的青年推門進來,放下了東西之後大概是聽到了聲響於是好奇地探頭看了看診療室的情況,問了一句:“來了一隻不乖的小狗嗎?”

  狂吠不止的聲音驟然像按了停止鍵一樣瞬間靜止,簡直比打了鎮定劑還有用,之前還瘋狂蹦躂的牧羊犬居然嚶都不嚶一聲,乖乖地趴了下去,非常順從地挨了一針之後,不但完全沒有之前囂張氣焰,還耷拉著腦袋夾了尾巴,要是再仔細看看,腿肚子還在發抖。

  主人非常高興地付了診金,並感激地表示以後一定還會再來,牧羊犬也不知道怎麽了,當下就尿了一地 。

  因為俄耳已經在收拾做晚飯的東西,駱醫生只好自己把地板上給擦乾淨。

  鬆了口氣的駱醫生走到門口,拉開大門正打算把“營業中”的牌子收回來結束今天的營業,忽然聽到了一個小小的有點懦弱的聲音:“請、請問已經要關門了嗎?”

  駱賽順著聲音看過去,門口站了一個瘦弱的少年,身上漿洗到發白的藍色襯衫,褲腿都磨出了線頭的舊牛仔褲,完全不合時宜更像是對著鏡子自己修剪的髮型襯著一張營養不良的雀斑小臉。看上去是那樣的平凡和微不足道,隨時能夠淹沒在人潮中,連想都不會讓人想起來。

  可是他懷裏抱著的紙箱裏的貓卻足以讓人眼光一亮!

  那是一隻英國短毛貓,圓而闊的頭部讓它極具氣勢,祖母綠的眼睛在陽光下就像兩塊寶石,澤密實又柔軟的沒有一根雜色的純黑色毛髮,只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小撮白毛,看上去就像一條貴重的項鏈。與時下受到改良血統影響體型越來越小的短毛貓相比,這只的體型要更大更結實,看上去更偏向於十九世紀時短毛貓的原種。唯一不足的可能就是因為被餵養得太好好像有點超重的肥胖,身體胖墩墩的,已經夠短的脖子甚至出現了明顯的頸垂肉。

  在西方世界黑色被認為是黑暗和邪惡的象徵,而黑色毛髮的貓更被認為是遊走在陰陽界的使者,而這只非常矜貴的貓與他的主人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駱賽摘下了“營業中”的牌子,在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中拉開了玻璃門:“請進,看來你是我今天最後的一位顧客了。”他並沒有拒絕這樣一位一看就知道兜裏沒什麽錢的少年。

  少年眼神瞬間一亮,連忙抱著紙箱走進了診所。

  陌生的地方讓少年顯得有些不安和局促,大概是性格比較怯懦,所以也不敢像其他的客人那樣大膽地打量診所的環境,只敢用眼角偷偷地去瞧。反而是坐在紙皮箱裏的短毛貓非常有派頭地左顧右盼一番,然後居然好像對於狹窄又簡樸的環境有點不屑又不滿地懶得再看,俯下身趴在箱子裏打了個哈欠。

  駱賽把登記簿和一支套著貓咪筆套的筆遞過去,雀斑臉的少年非常認真寫下了相關信息,只是他似乎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字寫得很勉強,像蚯蚓一樣難看,不過貓咪的名字卻意外地寫得非常整齊:“Cayce”(凱西)。

  駱醫生接過了他還回來的登記簿,看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後微笑說:“你好,傑瑞,請跟我過來診療室好嗎?”

  “哦,好的!”叫傑瑞的少年連忙彎腰抱起了箱子,不過像麻杆一樣的胳膊以及有些營養不良的小身板讓他看上去有些吃力,畢竟箱子裏的大胖貓可是不輕。

  駱賽見狀,伸手過去想要幫忙:“需要幫忙嗎?”

  “哦,不!”傑瑞像被踩到了尾巴的小老鼠,看到駱賽愕然的表情,連忙慌慌張張地道歉,“對不起醫生,凱西……它不喜歡除了我之外其他任何人碰它的箱子,我怕它會抓傷醫生……”

  “別緊張,這沒什麽。”駱賽露出微笑,盡可能地緩和對方的戰戰兢兢,“英國短毛貓是種個性溫和穩重的貓,甚至有犬類的忠誠。看來你把它照顧得很好,所以它非常的在意你。”

  “是的,醫生你也覺得啊!”幾乎每一個主人在說到自己最心愛的寵物的時候都會馬上活躍起來,傑瑞似乎也不意外,小臉頓時露出了紅撲撲的興奮,“凱西平時是非常乖的,在家裏的時候從來不會亂吵亂叫,它喜歡爬到高高的櫃子頂,瞪著圓圓的眼睛俯視下來,我想沒有人能夠拒絕得了那種仿佛能俘獲靈魂般的眼神!”

  駱賽沒有打斷他,聽他絮絮叨叨般地說著,伸手過去靈巧地從箱子裏把貓抱了出來放在診療臺上:“如果它喜歡親近你,這樣很好,不過還是有必要注意一下,長期不做運動的貓是會過度發胖,這樣會導致許多疾病,我建議你應該讓你的貓平時多做些運動。”

  “喵──”一直沈默的貓咪不知是因為離開了舒服的窩感到不自在還是抗議駱賽的話而發出了響亮的叫聲。

  傑瑞擔心他的貓會亮出爪子,所以一直待在診療台的另一端,駱賽的建議讓他有些羞愧:“醫生說得對,都怪我一直只顧著兼職打工,沒時間跟凱西做運動……”

  “喵──喵喵──”

  凱西貓就像要證明自己一樣在診療臺上坐直了身體,非常精神地昂首挺胸,不過當它試圖用後爪子撓脖子的時候,因為過度肥胖而產生的距離讓它的爪子完全落空,只能撓到空氣碰都不碰不到自己的毛。

  就連一直裝嚴肅狀的駱醫生也忍不住撲哧噴笑了:“呵呵……不得不說,傑瑞,你的凱西非常的……有趣。”

  06-02

  “凱西最近有什麽不舒服嗎?”

  駱賽為這只被命名為凱西的貓檢查了一遍身體,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傑瑞看上去非常的擔心:“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最近它吃得有一點少,以前就算是非常一般的貓糧它也可以吃一大盤的。”他很不好意思地看了駱賽一眼,“事實上我已經看過了不少獸醫,他們都說凱西除了是胖了點之外非常的健康,沒有任何問題。可我覺得凱西似乎……有些不高興……”

  “不高興?”

  “是的……”大概是被否定了太多次,所以傑瑞顯得非常的不自信,但為了他的凱西,卻依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看法,“它似乎是在生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還記得它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不高興的表現嗎?”

  傑瑞聽著駱賽的話,顯得有些意外面前這個年輕的醫生居然相信了他的話,並認真地詢問和做筆記,之前在大醫院裏醫生不會願意浪費時間去聽一個看起來不可能負擔得起昂貴診金和貴價藥物的窮小子說的那些有的沒的。

  於是他認真地回想了一下:“應該是半個月前的星期天……跟平常一樣回家之後給凱西換上乾淨的貓砂,餵食,梳毛,嗯……也順便剪了指甲,用濕棉花清潔了眼睛……”

  “聽起來這並值得凱西生氣的地方。”駱賽看了一下診療臺上的貓,“你可以再仔細想想嗎?有什麽發生過,而對於凱西來說是有變化的?”

  傑瑞憋足了勁地使勁想,使勁想,然後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麽:“對了!那天因為我剛好在便利店領到了薪水,所以買了一包貓砂和平常在吃的餅乾,還有一個新的塑料玩具球和一個新的食盤。”

  “我想問題就在這裏。”

  “這樣不好嗎?”

  “也不是說不好,瞧,對人來說用新的器具當然是件好事,但貓咪卻不是這麽認為,特別是用餐的器具,對於他們來說新不如舊,忽然更換會讓它們感到緊張,甚至影響到健康。”

  傑瑞吃驚極了,他看向他的貓咪:“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見凱西的食盆已經太破舊了,要知道,它剛來的時候我的生活實在有些……窘迫,沒有錢買食盆給它,只好拿我自己吃飯的搪瓷大盤子給它,所以我想既然最近寬裕了一些,就給它換個好些的餐具……”

  “我想凱西能夠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它也沒有拒絕吃食不是嗎?”駱賽輕聲安慰有些沮喪的少年,“其實大盤子也沒什麽不好的,搪瓷很耐用,而且內壁沒有花俏圖案也不會讓凱西把不好的化學原料吃進肚子裏。最重要的是對於英國短毛貓來說,它們的臉大而扁平,口小或者盆底較深的餐具會讓它們難以對付,用盤子反而更適合。”

  “原來是這樣啊……”傑瑞忍不住抱住肉團團的大貓咪,把臉埋在柔軟的毛裏,滿心歉意地不住道歉,“太對不起了,凱西,請你原諒我好嗎?我真是太愚蠢了……”

  “喵──”

  凱西貓慢條斯理地叫了一聲,倒真像是寬宏大量的國王大人不記小人過地原諒了它的臣民。

  傑瑞高興地向駱醫生表示了感謝,並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疊皺皺巴巴非常零碎的紙鈔:“太感謝你了醫生,請問需要付多少錢?”

  駱賽拿起診療單看了看記錄:“你不必為這一次的看診付費。”

  “這怎麽行?!”傑瑞愕然極了,他曾經去過的那些寵物醫院,只是讓凱西在診療臺上坐了不到兩分鍾的時間就得付至少三四十英鎊的檢查費用,而駱賽的這個小診所雖然很乾淨東西很整齊,但看得出生意並不是很好,“醫生,我不需要同情,我能支付診療費。”

  “同情?哦,不,你誤會了。”駱賽扶了扶眼鏡,反射了冷光的鏡片讓他看上去處於一種無容置疑的專業,“剛才我只是給它做了個小檢查,事實上最近為了招攬顧客,診所正免費為寵物提供檢查身體的服務。不過等優惠期結束你帶凱西再來檢查的時候,可就要照價收費了。”

  儘管外面並沒有貼什麽免費檢查的優惠廣告,可駱賽言之鑿鑿的確定實在挺能唬人的,品行純良的少年真相信了,他高興地抱起凱西貓:“凱西,我們的運氣太好了!”

  06-03

  “他媽的誰該死的敢在我的地盤上留氣味?!”

  大概是牧羊犬撒的那泡尿的緣故,雖然駱賽已經擦乾淨了,但對於犬類來說這種氣味還是相當鮮明,以及極具挑釁意味。從廚房裏出來的青年狠狠把裝滿晚餐的託盤重重地砸在餐桌上,瞬間像被點燃的炸彈一樣發飆。

  還來不及給他結實那是被俄耳給嚇到所以才尿出來的原因,青年就已經像風一樣連飯都不吃就摔門出去了,估計……是去找茬找回場子吧?

  駱醫生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相當古怪的念頭,該不會他之前就曾經在這屋子附近宣示過主權吧?!英俊高大的青年,在屋外的每一個角落那裏,拉開褲鏈……

  惡寒了一下,駱賽決定還是把注意力放到晚餐上去。

  俄耳做的晚餐非常豐富,配搭著烤洋芋、新鮮番茄的魚排,肥美新鮮的魚肉只是澆上了檸檬汁和鹽,但清淡的口味卻正好適合駱賽,切碎了牛尾、土豆、番茄、包心菜燉煮變成漂亮顏色的雜錦蔬菜濃湯,還有玉米粒、口蘑、甜菜根做成的沙拉一看就非常爽口。

  真不明白……

  明明不過是同一個身體長出的兩顆腦袋,怎麽就相差那麽遠呢?

  舀起了一勺濃湯,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門那邊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駱賽有些奇怪,現在已經不是營業時間了,按理是沒有人再會來,可也許有急症也說不準,所以他還是放下了湯勺,去開了門。

  可是門口並沒有見到人影。

  駱賽正奇怪著,忽然聽到了貓的叫聲。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愕然地發現在院子的籬笆牆上蹲了一隻強壯威武的虎斑貓,它蹲在那裏就像一名忠實地衛兵,金色的瞳孔在夜幕下顯得明亮銳利。

  覺察到對方的視線顯然是落在身上,駱賽居然覺得對方是在打量自己。

  那只虎斑貓忽然張開了圓大的嘴巴,發出了拉得非常長“喵──嗚──”的叫聲。這聲音在入夜後變得寂靜的巷子裏顯得非常嘹亮,猶如號角一般。

  貓的影子隨即不斷地從各個角落裏躥過,很快地,在院子外、隔壁的牆壁、屋頂的位置,轉眼間站滿了各種各樣的貓!!

  貓確實非常可愛,可是在漆黑的夜晚,被上百雙精亮的眼睛盯著,你就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即使躲在洞裏也無從逃脫的老鼠。

  “讓一讓。”

  腳邊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駱賽連忙低頭,在屋前那盞煤油燈隱約的光芒下,那只在半個小時前才坐在紙箱裏和它的主人一起離開英國短毛貓正抬頭看著他。因為它的毛髮太過漆黑,好像一直隱身在黑暗中,當它出現在光芒中,濃墨一樣光滑柔順的黑貓閃爍出一種寶藍色的流澤,讓它看上去神秘卻優雅。

  說、說話了?!

  凱西鄙視地瞥了一眼嚇愣了的駱賽,然後挪動了它肥碩的身軀,步履輕靈優雅地越過了他的腳邊,走進了屋子,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就像一位國王紆尊降貴地御駕光臨簡陋的民宅。

  駱賽看著凱西非常不客氣地跳上了靠椅,並選擇最舒服的坐墊坐下來,然後在他詫異的目光下張嘴說出了非常標準、平舌舒坦的英倫腔英語:“首先我必須澄清一下,我的名字是‘Cait Sith’,並不是什麽愚蠢的‘Cayce’。”

  “……”

  “我是英格蘭、愛爾蘭和蘇格蘭的國王。”

  坑爹啊!那白金漢宮裏面的女王陛下哪溜達去了?!

  坐在軟墊上的胖貓完全就像坐在黃金寶座上的國王,英國短毛貓本身體型就比較圓胖,四肢粗短髮達,它這麽一坐,瞬間變成一個大貓團。

  它聞了一下空氣,對於屋子裏的味道相當鄙夷:“真是太沒有品味了,居然豢養惡棍和傻瓜混合體一樣的地獄雙頭犬。”

  駱賽覺得自己的神經在短期內得到了徹底的鍛煉,如果以前聽到一隻貓開口說話,他絕對會尖叫著逃走,而現在,他卻能非常冷靜地倒來一小盆的新鮮牛奶放到它的面前,然後非常冷靜地坐下,非常冷靜地說:“陛下請慢用。”

  凱西品嘗了一下美味的牛奶,優雅而又不失迅速地舔了個乾乾淨淨,看來作為一位生活困窘的少年的寵物,這只會說話的貓很久沒嘗過新鮮美味的純牛奶。

  “請問陛下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咳咳。”凱西清了清嗓門,對於駱賽很上道的表現很滿意,“作為愚蠢的人類中的一員,你還算比較聰明。”

  “多謝陛下的讚賞。”

  “很好。作為一位擁有慧眼的國王,我正式任命你為傳達國王意旨的信使。”

  “……慢著,作為一個愚蠢的人類,我不是很能明白陛下所要表達的意思。”

  凱西挪了挪它肥碩的肉臀,稍微換了個姿勢,舔了舔爪子:“要知道,作為一位擁有廣闊領土的國王,我必須為我的臣民們負責,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因此不得不寄居在人類的家中。”

  駱賽忍不住瞟了好幾眼那身肉墩墩的肥膘,這是因為每天都有傑瑞細心伺候著所以懶得不想動總待在家裏連門都邁不出去而已吧?為被羅馬人帶入英國負責抓老鼠的強壯藍毛貓種,您的狩獵本能該不會已經徹底湮沒在歷史的長河裏面了吧?!

  “而人類往往不能接受貓擁有的智慧比他們高,所以更多的時候,膚淺的人類將視我為怪物。”

  你這樣都不算怪物那什麽才算?穿靴子的貓嗎?!

  “像傑瑞這樣膽小的人類,顯然他胸膛的那顆小心臟經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難道我看上去心臟就比較大顆一點嗎?我也承受不了突然被一群貓團團包圍然後跟一隻會說話的黑貓面對面地聊天的刺激的好不好!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為我傳達意旨的信使,把我的想法完整地轉達給傑瑞,讓他更好地服侍我。事實上,就像這一次的情況,他買回來的那個食盆顏色實在太難看了,實在讓我倒盡了胃口。”

  這是稱讚他醫術高明嗎?!實在太謝謝了!!

  凱西看了一下桌面,抬起前掌把裝訂診療單的本子推向一直表現得非常冷靜的駱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做好記錄。

  “首先,告訴傑瑞不要再買那些弱智到了極點的彩色滾動球和愚蠢到了極點的塑膠小老鼠玩具,這是對一位高雅睿智的國王的一種羞辱!”

  瞧著那個胖乎乎的貓臉實在很沒說服力啊陛下……

  駱賽忍不住從角落那個對方了專門用來逗弄病寵的玩具箱裏面摸出了一個逗貓棒,抖動了彈性的塑料棒身,頂端的羽毛快速地左右晃動,於是一臉嚴肅狀的凱西貓一邊繼續表達自己的意願,一邊不自覺地抬起爪子試圖去撓那根羽毛。

  “然後還要告訴他不必經常給我洗澡,儘管對於一個國王來說,保持清潔很有必要,但一個星期兩次也未免太多了一點,一個月兩三次也就可以了。對了,告訴他我比較喜歡夢幻之蘭香味的沐浴液,之前那個水晶石榴味道的很一般,而且對於我敏感的皮膚很有一些不是很習慣……”

  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駱賽手下的紙慢慢也堆出了一疊。

  “嗯,暫時是這麽些了,等我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駱賽很無語地看了看那疊備忘錄,裏面記錄的大多數些非常任性並無益於貓咪身體健康的事情,甚至關於清除耳垢的時候必須播放《塔利斯主題幻想曲》這種相當讓人無力回答的要求。

  “陛下,雖然您是有意隱藏身份,但作為一隻寵物,你不覺得這樣的要求有點太高調了嗎?”

  “寵物?人類,有一點,你必須搞清楚。”駱醫生發誓他能夠從那雙祖母綠寶石一樣的眼睛裏看到‘人類真愚蠢’這樣的意味,“我不是傑瑞的寵物,傑瑞才是我的寵物。”

  那種高高在上態度,服侍它可以就是你的光榮,給它梳毛那是你的福分,得到它丟過來的一個眼神那絕對是賞賜,如果它願意蜷起來坐到你的大腿上,哦,恭喜你了,那可是無上的恩寵!!

  貓咪比起犬類更難伺候和親近,偏偏就依然有無數人趨之若鶩,而駱賽很肯定地說,面前這只黑色的貓國王,絕對是集中了所有貓咪的傲嬌特性。可在讓人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捏著它胖乎乎的臉一頓狠揉的同時,又只得繼續精心伺候著,為它一個高興的親近而驚喜不已。

  靠,太坑爹了……

  這麽看起來,他家的俄耳特洛斯實在是太好養活了。

  想起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圍著一隻高貴的胖貓耍得團團轉,駱賽忍不住建議:“陛下為什麽不挑選一個更好的‘寵物’呢?傑瑞大概無法完全做到您所提出的所有要求。”

  “咳咳……”貓國王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確實有點太得意忘形,那疊紙確實有點太誇張了點,“我可不想被綁上可笑的粉紅色絲綢帶和蕾絲小帽子、然後被帶到奇怪的派對或者比賽上招搖。儘管從各個層面上來說,傑瑞完全是不合格,但至少有一點,他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像其他人類一樣露出憎惡的表情,而是給予了像對待他曾經餵養過的任何一隻流浪貓一樣的溫柔和耐心,最重要的,是他給了我‘凱西’的名字。”

  “Cait Sith……”綠色的眼睛露出了悠遠的眼神,仿佛跳出了時空的界限,“已經接近半個世紀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了。”

  “……”

  國王陛下,請問您今年多大了,超出貓科壽命的極限了吧?!

  凱西抬頭看了下鍾,抖了抖身上的像絲綢一樣光滑的毛跳下地板:“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如果我的小寵物傑瑞打工回來看不到他的國王,一定會驚慌失措,我可不想那張小雀斑臉因為哭泣而變得更難看。”

  駱賽於是恭送狀地為貓國王打開大門:“陛下,請慢走。”

  外面的貓群不知道什麽時候散去了,只剩下一開始出現的那只虎紋貓依然蹲在籬笆上。凱西站在臺階上:“他是我的近身衛兵凱米西,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我會直接派它過來找你。”

  虎紋貓跳下籬笆,動作輕巧矯健,挺胸抬頭地站立在院子裏,等凱西走過之後,尾隨護送,倒真有幾分圓桌騎士的派頭。

  夜空下的巷子非常的清靜,凱西走出了院子,忽然頓了頓,回過頭來:“對了,為了報答你熱心的幫忙,在這個街區將不會有老鼠蹤跡。”

  兩隻貓大搖大擺地離開,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拉長了的黑影。

  國王陛下……

  您真是太慷慨了……

  參考資料備註

  凱西貓(Cait Sith):能聽懂人類說話、後足站立的貓國國王,當遇到危險地時候身體會變成犛牛大小,把欺負貓的人類帶到貓的王國。

  《病歷記錄第七頁:患上紅眼病的孔雀》

  07-01

  駱賽提著沈重的出診箱回到了動物診所。

  作為獸醫偶爾還是會有出診的機會,畢竟有一些個頭比較大的、病重或者生產的動物不方便牽過來。

  可是對於沒有座駕代步的駱醫生來說,要徒步橫穿整個小鎮那已經足夠他受的了,而且依山而建的老城區還位處半高地,去還是下坡,回來可就成上坡路了,雖然肉眼看不出什麽大弧度,但走起來可實在費力。

  更不用說他扛在背上的黑色皮質350x190x260mm出診箱,內裝有疫苗冷藏盒,冰袋、無菌密封採樣袋、手術剪、剪毛剪、止血鉗、持針鉗、獸醫用手術刀、體溫計、縫合針、雙用聽診器、醫用手套、棉球盒、消毒盒、針盒、金屬注射器、敷料鑷、組織鑷、金屬注射針頭、三用套管針、酒精瓶、雙氧水瓶這些常備獸用醫療器械,滿滿當當的一箱。

  不算強壯甚至有些偏瘦的身板扛著了來回一趟就夠他受的了。

  他也不是沒考慮過讓俄耳幫忙,對於體魄強健高大的俄耳來說,出診箱還沒他上回超市大減價時扛回來的那箱蘋果重,可惜俄耳在的時間並不能說非常穩定,如果他覺得累了,就會不管不顧直接換人,事實上再乖的狗狗也會偶爾耍些小脾氣,所以駱賽也不能責怪他。可換出來的特洛斯可絕對不是小脾氣了!那些脆弱的病寵很可能會被他直接嚇死,而且他暴躁的脾氣也不可能對客人有一點和顏悅色。

  最近雖然好不容易有些客人上門,但診所的生意依然不是很好,畢竟附近已經有了那所看上去讓人更放心的大型寵物醫院,主人們當然更願意去相信看上去環境優美大氣、醫療配置更正規的醫院,而不是在民宅小院子裏的動物診所。

  從近郊的地方回來,雖然坐了有軌電車,但在距離診所很遠的地方就必須下車了,舊城區密集而且建造無序的老屋子阻攔了城市交通的布網,就像一個頑固的老人不願接受新生的事物,瞭望著窗外新城璀璨的燈火,依然把自己鎖在了過去的時空裏。

  走得兩腿直打哆嗦的駱賽慶倖著終於回到了家。

  他的診所在灰黑色調的老屋子中間,從籬笆冒出來的綠意成就了一道亮麗清新的風景線。之前他沒空也沒多少心思打理的院子曾經只有雜草叢生的蕭瑟,可現在已經完全變了個樣。

  被整理過變得十分整齊並漆上了新油漆的籬笆上爬滿了常青藤,旁邊移植的冬青樹枝葉茂密,在冬季到來之前結出了一串串小巧的冬青漿果,紅得像珊瑚珠,因為沒有鳥雀的啄食,一直掛在那裏特別討喜。

  這當然是俄耳的功勞,駱賽有時也相當的疑惑,地獄雙頭犬是這麽善良的種族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被稱為魔鬼聚居地的地獄就真是太和諧了……

  打開門之後,居然聞到了豬骨湯的香味!

  這種完全屬於中國式老火湯的香味實在太讓他震驚了!那些有事沒事往裏面兌奶油的濃湯這些年吃得他嘴巴都要歪掉了,哦哦,填滿了整個屋子的骨頭香味絕對是熬制了兩三個小時以上才會有的!

  遠離他鄉這麽些年,老媽式的豬骨湯香味幾乎讓他高興到淚流滿面啊……

  “系啊,今日煲左豬骨,不過唔知得唔得……”

  裏走廊的地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駱賽走過去,看見站在電話邊青年筆直的背影,而他正在說的話,竟然是他老媽的家鄉話!!太驚悚了有沒有?!

  他跟了他家老媽生活了那麽些年,南方的家鄉話他也就只學到“頂你個肺”同“吃左飯未”兩句!

  俄耳說得當然也不算標準,濃郁的外國腔調讓他的廣東話聽起來有些不地道,但至少他還能說出那麽個意思,讓話筒對面的那位師奶聽得明白,並發出連站在俄耳身後的他都能聽得到的愉快笑聲。

  覺察到身後氣息的俄耳回過頭來,並沒有很吃驚,只是朝他溫厚的笑了笑,稍稍按住了話筒,對他用英文輕聲告訴他說:“是你媽媽,她很親切。”

  廢話,那誰老媽啊,怎麽說得是你老媽似的!!

  駱賽出離悲憤了,連老媽家鄉話都學會了,你們是啥時候搭上線的啊?!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而且重點是,老媽你是信佛的吧?不要跟一隻西方的地獄雙頭犬聊天聊得那麽自在好不好?!

  俄耳又和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一句:“阿姨,佢翻左來啦,你使唔使同佢講兩句?”然後微笑著把電話送到駱賽手裏,伸手接過他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出診箱,微微俯下身湊到他耳邊低聲告訴駱賽:“今晚的湯是阿姨教著做的蓮藕花生豬骨湯,待會說完過來幫我試一下味道,我第一次做,擔心鹹淡掌握得不好。”

  靠啊,不帶這麽地道的好不好!花生也就算了,這裏的超市有蓮藕賣嗎?!我怎麽一次都沒見過!!

  雖然內心熱烈地掀桌,但對於老佛爺般存在的老媽駱賽可不敢怠慢,連忙湊近話筒:“老媽……挺好,我這還挺好,生意一般般……俄耳是……你知道?!呃……啊?啊……是啊是啊……是分租,租下的鋪子還有空房間不好浪費……知道了……我哪有欺負他啊……是……我知道了……好了,注意保重身體……唔,再見……”

  蓋上電話的駱賽更悲憤了,更想要把已經掀翻了的桌子重新擺正再掀一遍啊!

  在老媽的心目中自己怎麽就成了欺壓良善的包租公?那頭地獄犬沒給交過一便士的租金好不好?!可這能說嗎?如果直接告訴老媽他沒收一點錢就讓俄耳留下來住,精明的老媽能不懷疑嗎?!到時候讓他怎麽解釋?!其實他並沒有跟一個男人同居,只不過是養了一條長出兩顆腦袋的杜賓犬嗎?!!

  “醫生,飯做好了。”

  廚房響起了俄耳的聲音。

  走了一天路的駱賽也是餓了,他洗了手坐下,看著俄耳把晚餐一一擺好,俄耳看上去有些不安,站在桌邊眼神有些猶豫和忐忑。

  “醫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是之前你的媽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你碰巧不在家,我以為是客人打來的所以就接了……之後聊起來才知道是你的媽媽,她似乎很擔心你一個人在國外生活……所以我就告訴了她醫生的一些近況……再之後來我們聊起了一些烹飪的技巧,她還教我做湯,所以我想先不告訴你,給你一個驚喜……對不起……我知道醫生不想我跟你的家人有接觸,因為我不是正常的人類……”

  正直的青年露出了受傷表情,只是他依然堅強地維持臉上的笑容,儘管這並不算非常成功。

  駱賽看著桌上蔬菜沙拉、烤土豆、馬芬麵包、牛排和那一大碗格格不入的蓮藕花生豬骨湯,那股因為意外的隱瞞然後又被老媽呵斥了一頓的怒火瞬間蒸發個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對俄耳貼心的照顧自己卻片面否決的愧疚。

  “咳咳……”他拿起湯勺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然後扶了扶被蒸氣蒙上了的眼鏡,掩蓋了眼中的尷尬,“不是很夠鹹。”

  俄耳頓時露出了高興的神色:“我去拿點鹽末!”轉身走進了廚房。

  07-02

  洗過熱水澡,換上了還散發著陽光氣息的乾淨睡衣,駱醫生很早就爬上了床,看了一小會書,很快就困倦了,摘下了眼鏡早早睡著。

  大概到了半夜一點半的時候,好夢正酣的醫生忽然聽到了敲門聲,他半夢半醒地爬起床,推開門就聽見樓下睡客廳的青年不悅到了極點的怒吼:“吵死了!!誰他媽的想下地獄!”

  可是屋外面的人依然很堅定地敲著門,並沒有被嚇跑的意思。

  駱賽無奈了,只好拉起了阻隔玻璃門的捲簾並打開了外面煤油燈殼裏的小燈泡。

  隔著玻璃,見到外面站著一個人。

  絕對超過了兩米的身高、加上身材相當魁梧,讓他看起來非常具有威脅性。他身上穿著一件大尺碼的風衣,頭上戴了頂禮帽,絕對是在半夜三更的時候不但不想給他開門的典型,甚至還想轉身拿電話報警的典型。

  只是他左邊的手臂環了起來,抱著一隻綠孔雀,倒是證明了他到這裏來的目的。

  那個人見駱賽打開了捲簾,於是稍微彎下了腰,把臉盡可能地露在燈光中,然後摘下了帽子……

  喝──如果說剛才還擔心對方是不是有什麽威脅性,那麽現在完全就可以下“他是壞人!!”的定論了!

  那顆剃光了頭髮沒有一根毛的大腦殼上還有坑坑窪窪狀的傷疤,每一個傷疤都足有鴿子蛋那麽大呈放射形地裂開並彼此相連,實在無法想像要怎麽弄出來的傷口才能有這樣驚悚的效果。而且傷疤還一直從頸子往下蔓延並沒入領口,估計衣服下面的身體還可能有更嚇人的疤痕。

  “……”

  駱賽是真想把門捲一拉走人,可問題是對方絕非良民的模樣實在擔心他直接砸門進來,再說對方手裏也確實帶著一隻綠孔雀,估計是不會有劫匪變態到會帶著一隻寵物來打劫吧?

  扶了扶眼鏡,他開鎖拉開了玻璃門:“晚上好,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光腦瓢的壯漢咧開嘴,露出一個相當可怕而且陰冷的笑容:“謝謝你,醫生,是我的小眼睛生病了,我跑了好幾家寵物醫院都給拒絕了……”

  能不拒絕嗎?!別說你這種模樣,就是這個時間什麽醫院都關門了好不好!不報警抓人就算不錯!!

  因為他的身高過於魁梧,進門的時候甚至要彎腰低頭,強壯的肩膀幾乎要擠破了門框,不過他對待懷裏的孔雀態度非常小心,生怕它的羽毛被碰到,一直將它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

  “請你登記一下資料。”駱賽摸出登記簿和一支尾部是卡通翎羽的筆遞了過去,對方的手大得像蒲扇一樣,這一拿起,稍微一用力握緊正準備寫,“喀嚓──”筆身直接在他的指頭間被掰斷兩截。

  “真抱歉……”

  “咳咳……這沒什麽,還是我來替你寫吧。”

  “謝謝你,醫生,我的名字是‘Argus’(阿爾戈斯),它叫做‘eyes’。”

  ……名字什麽的就算了,不能要求每個主人都給寵物都起“布諾托”“查爾斯”吧?

  駱醫生很淡定地寫好了資料,帶他到後面的診療台。阿爾戈斯的聲音雖然非常沈重,居然還有些打擾了別人的自覺,老實地解釋:“半夜打擾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不能睡覺,所以有時不能察覺早晚的更換。”

  患上失眠症了?這還可以理解,畢竟現代人的生活節奏以及各種壓力的因素,導致以前頂多叫做吃飽了撐著沒事找事睡不著、現在學名入睡和維持睡眠障礙、簡稱失眠症。

  這人雖然看上去挺可怕的一副壞人相,但意外的好說話,並因為自己的打擾而表示了歉意,這讓駱賽稍微放了點心。

  打開了診療室的燈光,他示意阿爾戈斯把懷裏的孔雀放到診療臺上去。

  這是一隻雄性的翠羽孔雀,頭頂觀羽高高矗立顯出一派優雅風度,收攏在身後的尾部覆蓋羽猶如金綠色絲絨的長披風般美麗,末端紫色、藍色、金色構成的大型眼狀斑,令本來就色彩豔麗的尾屏更加絢爛奪目。

  駱賽有些奇怪,也許是燈光的緣故,孔雀尾屏那些大型眼狀斑反射著一些奇妙的光彩,看上去好像真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不過他心裏知道那是孔雀為了震懾敵人而存在的“武器”,當它打開尾巴將屏羽抖動時,那些像極了眼睛的眼狀般幾可亂真,足以把敵人嚇住。

  “可以問一下最近‘眼睛’有什麽不舒服的症狀嗎?”

  “有點怕光線,看東西好像也有些不清楚,偶爾還會流眼淚,還有些刺疼的感覺。”

  “……你是在說眼睛嗎?”

  阿爾戈斯並不覺得自己的說法有什麽不好理解,點點頭:“差不多吧!”

  “那麽我檢查一下。”

  駱賽帶上醫用手套,正想檢查孔雀的眼睛,但是阿爾戈斯卻奇怪地看著他的動作:“醫生,你弄錯了。”

  “你不是說它的眼睛不舒服嗎?”

  “我指的眼睛,不是‘眼睛’的眼睛,事實上……是我的‘眼睛’。”

  “……”

  拜託啊,半夜三更不要搞怪好不好,睡不夠他的神經也很脆弱啊!

  “醫生,眼睛在這裏。”阿爾戈斯指了指孔雀尾羽的位置,隨著他的手指點到的那個眼狀斑紋,居然就跟眼珠子一樣真的動了起來,在眼眶般的圓斑中間轉了個圈,看向駱賽。而後這附近的眼狀斑紋也像受到召喚般一起動了起來,滴溜溜的那個靈活。

  “……”

  “這些以前都是我的眼睛。”

  靠啊!!我寧願你是個可怕的黑幫老大還是什麽恐怖分子都好啊,也別是身上有上百隻眼睛的怪物,手裏抱著的是被移植了上百隻眼睛在尾巴羽毛上的孔雀吧?!難怪是搞不清白天黑夜,早上閉五十只眼睛,晚上閉另外那五十,哪還用睡覺啊?

  光腦門上的疤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挖掉了眼睛而留下來的,壯漢完全無視駱醫生一副“你再說我就要喊人加跑路了啊”的表情,認真地解釋:“一開始啊,只是有一兩隻眼睛感覺到不舒服,後來慢慢地就越來越多了,感覺像進了沙子一樣磨著不舒服,醫生你給看看吧?”

  一百隻眼睛你讓我檢查到天亮嗎?!

  駱賽不是不想逃走,但問題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這裏是他的診所!他還不是始終得回來,這家夥還不見得會走!沒日沒夜地守著,難道還要他流落街頭嗎?!

  報警?是啊,有問題找警察,問題是他該怎麽跟人家警察說?家裏闖進來了一個長了一百隻眼睛的匪徒,他還帶著一隻移植了一百隻眼睛的孔雀,快派人過來把他抓走?!行吧,回頭被帶走關精神病院的人絕對是他……

  “咳咳……”這個時候裝逼的個性救了駱醫生,事實上他鼻樑上的那副眼鏡是非常重要的裝備,他扶了扶鏡框,冷光發射過去讓人家看不到他眼中的神色,感覺就像一個冷靜專業的醫師,儘管今天晚上他身上穿的不是莊嚴的白色醫生袍,而是藍色史努比睡衣。

  他用翻開孔雀的尾屏,儘量不去觸碰那些滴溜溜的小眼睛,這樣的仔細反而讓阿爾戈斯非常滿意,畢竟眼睛是很敏感的部位,誰都不願意被戳到。

  眼斑邊緣處莫名地長出了一些紅色的毛絲,看上去就像眼睛裏的血絲,而且幾乎每一個眼睛都有這種症狀,結合了之前阿爾戈斯所說的種種情況,駱賽邊在病歷單上記錄邊說:“這種狀況應該是急性結膜炎,傳染性非常大,我想大概是其中一兩隻眼睛先感染了細菌,而後傳染了其他的眼睛,造成了區域性的大批感染。”

  “原來是這樣!”對方恍然大悟。

  恍然你妹啊,把眼睛擱在尾巴上都往地上拖,能不把髒東西掃進眼睛裏去嗎?!

  “考慮到寵物的特殊性,我建議以後儘量不要讓它到在不乾淨地方玩耍,回去之後用生理鹽水沖洗眼睛……咳咳……尾巴,保持尾羽的清潔,然後再滴塗眼藥水。”他起身去藥物貯存的房間,取出一支眼藥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直接拿下一整盒。

  那一堆眼睛一支估計不怎麽夠吧?可惜眼藥水這種東西每支都小小的,事實上也沒制藥廠生產出瓶裝的眼藥水去供應長了一百隻眼睛的客人。

  “醫生真是太謝謝你了。”高興地接過藥物的光頭壯男露出了憨厚忠實的笑容,儘管還是有那麽點猙獰的味道。

  他在風衣的內袋裏掏了掏,駱賽嚇了一跳,這種架勢就像直接拔槍崩人,不過事實上他只是從裏面掏出了一條奇怪的馬尾巴。

  又來了又來了!!!

  駱醫生再度悲憤了,那個米諾陶洛斯王子殿下不要到處亂宣傳好不好?!就算是怪物也請支付人類可以使用的貨幣單位啊!!

  可惜對方雖然有一百隻眼睛,但那也不過是普通的眼睛,並沒有看穿人心的能耐。

  “醫生,真不好意思,我沒有什麽特別的謝禮,呃……這是薩堤洛斯的尾巴,把它掛在床頭,可以……可以讓醫生更勇猛,能享受到更多的樂趣。”

  我不要這種奇怪的裝飾物啊!!

  還更勇猛?!床上就躺著我一個人,我勇猛給誰看啊?難道要能把飛機打下來嗎?!

  於是最後,在送走了可疑的客人之後,那條據說能夠充當偉哥用途的馬尾巴被丟在壁櫥最角落的地方,跟舊毛線團、小眼珠子作伴去了。

  參考資料備註

  阿爾戈斯(Argus Panoptes):頭上長有一百隻眼睛的百眼巨人,每逢睡覺時都只閉上一、兩隻眼睛,曾經殺死了危害阿耳卡狄亞地區的公牛,並剝下它的皮當衣服,還殺死過偷盜畜群的薩堤洛斯。死後被赫拉取下眼睛,撒在她的孔雀的尾巴上作為裝飾。

  薩堤洛斯(Satyrs):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長著公羊角和腿,拖著馬的尾巴,耽於交配,性喜歡樂,喜歡喝得半醉,作出非禮林中女神的舉動。

  《病歷記錄第八頁:閹割凶犬》

  08-01

  駱賽非常頭疼地看著屋子裏的一片狼藉。

  一頭沒有經過閹割的犬在家裏會有多少讓人頭疼不已的壞習慣?

  見到什麽咬什麽,不管是報紙、鞋子、桌子、凳子,能夠看得到能夠摧殘得到的都無一例外地慘遭毒口,當然他能夠理解這是因為犬只出於捕獵食物的本能以及玩耍找樂子的習慣。

  見到生人亂吼亂吠,只要一看到進來的陌生人,就拉直了嗓門地吼,可不是吆喝幾聲就完事,簡直凶得要撲上去咬人的狂躁,當然他能夠理解這是因為他想通知主人有陌生人出現。

  什麽房間都敢進去亂搞一通,如果制止它就會連主人都敢撲咬,當然他能夠理解這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地位在主人之上,屋子裏所有的房間都是它的領地。

  可是!!

  理解不等於原諒!!

  如果乾這些讓人討厭的事情的是一頭嬌憨討喜的寵物犬也就罷了,可是當一個高大壯健的青年坐在沙發上臭著一張臉無聊地把所有手邊能撕掉的報紙、雜誌、書籍揉碎撕爛,站在門口接待處每當有客人進來的時候用凶得要殺人的眼神瞪著對方,平時進去房間找東西亂翻一通還不收拾好就丟下爛攤子拍拍屁股走人,那絕對是不能容忍的惡劣行徑啊!!

  駱賽雖然非常生氣,可每次被弄得一片狼藉之後,俄耳都會很誠懇地替特洛斯道歉,那種代人受過的委屈,實在讓駱賽無法對著同一張臉發脾氣。

  “特洛斯在家的時候是能不動就不動的,可是在醫生的家裏卻很活躍,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醫生,所以才會用這種方法撒嬌,大概是想引起醫生的注意吧?”俄耳這樣說。

  駱醫生從地上撿起那本他才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現在已經慘被撕成零碎狀態的《如何把不乖的犬寶寶訓練成忠犬》。

  這也未免太活躍了點吧?!簡直到了惡意破壞的程度了!!

  駱賽可以理解每一位主人對他的寵物那種又愛又恨的矛盾心情,可對於他來說,事實上他仍然沒有完全將俄耳特洛斯當成是家中的一員。

  俄耳雖然很貼心,把家裏的事情照顧得妥妥帖帖,但他們的存在依然跳出了正常人可以接受的範疇。俄耳也說過了,他們只是離家出走,早晚是要回去的。而且他們要去的地方那種更不是他可以涉足。

  所以他可以暫時收留俄耳特洛斯,但還是希望他們能離開診所,讓他回復之前安靜正常的生活,雖然最近在營業方面越來越不正常了……

  秋冬季節的轉變似乎令動物們也不好過,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駱賽看到街口的動物醫院似乎生意都快爆滿了。不過這些都跟駱賽這個小動物診所一點關係都沒有,在民宅中不起眼的小診所依然處於冰河時期。而且奇怪的是最近連出診的次數都大幅減少,以前還有一兩單別的醫院因為太遠或者利潤不高而拒絕上門診療而落到他頭上的病例,現在簡直是一次都沒有了。

  駱賽撿起壞掉的書,正準備拿去丟,忽然聽到了走廊的地方響起了青年惡劣到了極點的聲音:“都說醫生不出診!不要再打電話來!!”

  駱賽愣了一下,快步過去,看到正好把電話狠狠甩上的青年,脆弱的電話機險些被砸碎,特洛斯顯然是沒料到駱賽會這麽快回來,撞個正著地聽到他的話而露出了一丁丁被抓包的愕然,可隨即就毫不在意地撇開臉去。

  “特洛斯,你這樣太過分了!!”難怪最近的生意越來越差,沒想到是特洛斯在搞鬼,原先以為他也就瞪一下客人,頂多是眼神態度差點也就算了,可像這種惡劣拒絕,誰還願意來光顧他的動物診所?

  然而青年不但沒有一點反省,甚至連解釋一下的意思都懶得,抬腳就走人。

  駱賽憤怒了。

  “特洛斯!你給我站住!!”

  青年倒是站住了,低頭看著怒氣衝衝追上來的駱賽,一副“你能把我怎麽樣吧”痞子極了的表情。

  “你剛才幹了什麽?”

  “你不是都已經看到了嗎?”

  “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為什麽,我高興,不行啊?”

  “不行!!你必須給我說清楚!”

  喋喋不休的追問讓特洛斯很不耐煩,他扒了扒頭上剛睡醒而有些淩亂的頭髮,哼了哼:“我就是不耐煩那些家夥天天在這裏吵吵嚷嚷,煩死了!要在以前我一口就得把它們咬死,不讓它們來找死,那是我大發善心!”

  “我這裏是動物診所,病寵也不是人,治療的時候抗拒或者感到不舒服會叫那是再正常不過了!你別再給我搗亂!!”

  “嗤──”

  他的態度徹底把駱賽激怒了:“聽好了,如果你還想待在這裏,就得乖乖聽話!”

  “誰願意待在這種破地方?!”特洛斯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狗,咆哮著怒吼,對於駱賽的威脅和警告,他完全無法接受,怒氣像黑色的煙霧從他的身上絲絲彪出來,比駱賽要高大壯健的身體淩駕在駱醫生之上,帶著威脅地俯視對方,那雙幽綠的眼睛讓駱賽驟然想起了那天在街角的黑暗中閃爍的獸眼,更想起了突然襲擊了他掐在喉嚨上像要殺人般可怕力量。

  駱賽內心一陣驚悚,他怎麽就忘了面前這個青年可不是什麽雙重人格的人類,而是實實在在的妖獸,來自地獄的妖獸!!有毒的獠牙能夠輕易地把他殺死,然後用爪子撕碎了吃下肚子裏去!就算以後他的屍體殘骸被發現,那也頂多是歐洲小國發生的一起受害者是華人的劫殺案,這種事平時多去了,根本連在老媽那邊上報紙的機會都沒有……

  可駱醫生的小身板雖然在國外的壯漢中看上去弱不禁風了點,但他的意志是強大的,事實上孤身在外國求學謀生那麽些年,能夠在異國他鄉一個小鎮上弄出一個動物診所,並在沒什麽人光顧的情況下支撐下來,他絕對擁有蟑螂級的意志力。

  他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妥協,對待犬只可不能只寵著護著,及時並嚴厲的斥責有時是必須的,未經訓練又溺愛過深的犬只往往會變成無法管束的頑固。

  所以他今天必須讓這頭兩顆腦袋的狗明白,這個家的主人是誰:“你只有兩個選擇,一,不再搗亂地留下來,二,離開這裏到容許你搗亂的地方去。”

  特洛斯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猛,好像隨時要把他咬死似的,牙齒嘎吱嘎吱地磨礪,發出糝人的聲音。

  駱賽並沒有退縮,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用身體的語言表達了自己毫不動搖的意志。

  在那一瞬間,特洛斯凶戾的眼神洩露出了對陌生的相處方式的迷惘,然後閃過一絲服從的示弱,不過很快他就回過了神來,馬上對自己剛才一時間的軟弱感到羞惱,憤怒的青年直接推開了駱賽,一聲不吭地轉身大步離開,甩門走人。

  08-02

  玻璃門顫抖不已,險些在巨大的碰撞力量下直接震碎掉。

  駱賽覺得他的小心臟也跟那個玻璃門差不多的狀態了。在發飆的地獄凶犬面前能保持鎮定就不錯了,等青年走掉之後,他就覺著腿肚子就像中學的時候被迫跑了一千米的長跑般直發軟。

  於是他攤上了沙發的位置,按住了!咚!咚作著激烈運動的小心臟,隨著心跳逐漸平復下來,屋子裏變得安靜下來。

  是的,是安靜。

  廚房沒有了俄耳在廚房裏切菜或者擺弄廚具的聲響,走廊沒有了特洛斯粗暴的腳步聲,屋子回復到了沒有那個突如其來的青年的以前,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的安靜。

  雖然他並不是故意把特洛斯趕走,可他也多少有考慮過這個可能。那麽……

  被氣跑的俄耳特洛斯或許不會再回來了吧?

  以特洛斯那種高傲的個性,要他乖乖低頭服從那估計是天方夜譚,而俄耳的話,以他的能耐要在找一個地方暫住應該也不是問題,也許還不需要做那麽多的家事雜物。所以,他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

  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因為擺脫了一頭怪物而感到慶倖的感覺。

  俄耳特洛斯雖然有些反復無常,好的時候讓人高興喜歡,搗亂的時候讓人神經崩潰,但不可否認他的存在驅趕了一直住在這個屋子裏的一種名叫寂寞的精靈。

  就像所有因為各種的原因而被送走的寵物,即使它們離開了主人,卻依然在主人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它們的痕跡。

  他現在坐著的沙發,俄耳特洛斯一直都睡在這裏,不算寬敞的沙發對於身形高大的青年來說有點難以伸展,睡著睡著很容易就會變回了野獸的形狀,所以有時比他早起一些的駱賽就會在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一隻兩顆腦袋的杜賓犬趴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沙發畢竟太小了點,兩顆腦袋並排躺就太擠了,其中一顆霸道地佔據了沙發上的地盤,另一顆則只能躺在沙發邊緣的位置,偶爾稍微一動就往地板上磕,不過脖子下的身體連在一起讓它怎麽也掉不下去,於是稍微驚醒過來,模模糊糊地又蹭了回去。

  每次看到這種情形,駱賽都忍不住捂住嘴巴偷笑,並且仔細考慮過是不是有空去舊貨跳蚤市場去淘張沙發床回來。

  不過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

  嗚嗚嗚嗚嗚……他才不會打算如果再半小時離家出走的狗狗還不回來的話就馬上出去找啦……

  駱醫生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將抱在懷裏那個沾了俄耳特洛斯味道的靠枕使勁蹂躪一通,然後瞪著牆壁上的鍾的指針,覺得這半個小時怎麽就那麽難過去呢?

  算了!

  駱賽一把將那個靠枕甩開,特洛斯這麽鬧脾氣的跑了,俄耳醒過來之後是要為難的,還是趕緊把生氣離家的狗狗給找回來吧!

  隨手拿了件外套披上,拿了鑰匙駱賽推門出了院子,黃昏的時間讓這個偏僻的角落顯得更寂靜,夕陽的昏黃從老舊的屋子間的縫隙中射下來,日與夜的交替,似乎為異界敞開一條門縫,讓一切不可能發生在這個短暫的時間段裏發生。

  駱賽聞到了一種腐爛的氣味,不由皺起了眉頭。

  動物醫院有時是需要負責進行動物遺體的處理,病死的寵物屍體攜帶了多種病菌,特別是一些人畜共染的疫病,死亡之後如果隨意丟棄或者掩埋可能會造成病菌的傳播和污染,因此必須經過無害化處理,否則會引起公共衛生的安全問題。

  可是雇傭醫療廢棄處理公司進行動物屍體處理費用是昂貴的,而且有的時候一些主人寧願花錢去再買一隻新的可愛的寵物,而不願意支付這筆死掉寵物的處理費用,因此一些並沒有死於危險疾病的較小型動物屍體被悄悄地用垃圾袋裝了丟棄在垃圾桶裏。

  診所對面的一個死角成為了街口那家寵物醫院的“棄屍”地點,當然這也不排除對方對同行的動物診所示威的意味。

  駱賽已經多次投訴,可礙於沒有證據,加上他自己本身也是獸醫,去投訴了幾次甚至還被懷疑其實那些死畜的屍體是他丟出去嫁禍給別人,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定期地聯繫醫療廢棄處理公司進行處理,這就是為什麽他明明一隻動物還沒治死過,卻收到了一大疊動物屍體處理費用的賬單的緣故。

  遠遠看到那個死角似乎還什麽動物在動,看上去像一隻狗的樣子,他當然不會以為是俄耳特洛斯,只不過這舊城裏還有其他的流浪犬,沒准它們餓極了也會亂翻東西,要是吃了那些帶病的屍體可不好!

  駱賽連忙跑過去試圖驅趕那頭不知危險的犬只。

  等他看清楚了黑暗中蠢動的犬只,發覺它的體型非常碩大,弓起的脊背似乎骨瘦嶙峋,淺灰硬毛的背部有一條條垂直的黑色斑紋,看起來有些像鬣狗,可鬣狗卻絕對沒有這麽大的體型。

  這只動物顯然正在翻動黑色的垃圾袋,在它腳邊小動物的屍體已經被撕得血肉模糊地極為噁心,“嘎吱嘎吱”嚼碎了骨頭的聲音顯示它顎和牙齒非常有力,而那些腐爛的屍體居然還吃得“嘖嘖”有聲。

  駱賽忍不住退了一小步,這絕不像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動物。

  那只動物的尖耳朵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慢慢地轉過身來……

  什麽鬼東西?!

  駱賽頭皮發麻地瞪著那只一口一臉血的怪物,散發出邪惡的氣息,賊溜溜的眼睛正盯他,顯然肉質新鮮的駱醫生要比垃圾堆裏發臭的動物屍體要更加美味!

  再不逃可就沒命了!!

  駱賽當然不會像某些電影主角那樣見到怪物首先尖叫軟後腿腳發軟連滾帶爬地逃走,他一聲不吭利落地轉身撒腿一陣頭也不回的飛奔,怪物什麽的當作正常意義上的老虎就好了,該怎麽逃走就怎麽逃走!

  用力關上玻璃門的瞬間,那頭怪物也正巧追著撲了上來,“碰──”,擋了個結結實實,看來這個玻璃門在久經俄耳特洛斯甩門考驗中堅固程度還是很有保證的。

  外面的怪物瞪著那雙可怕的眼睛慢慢打量躲在玻璃門後面的人類,忽然弓起身體縮小了起來,還真變成了一隻跟德國牧羊犬差不多大小的鬣狗,在院子裏踱來踱去。

  拿著電話正打算報警的駱賽直罵娘,靠啊!他報警的話要怎麽說?!他正被一隻卡拉哈裏沙漠的鬣狗襲擊嗎?!

  正考慮要不要撒謊先把警察騙過來再說,忽然外面一陣狂吠的聲音,等他打開燈張望出去,就看見在院子裏兩頭動物正激烈地廝打成一團!

  “俄耳特洛斯!!”

  狗狗在安靜的時候看上去總是乖巧無害,可當它們露出了獸性的一面時,人們才會發現,犬類體內所流淌著的狼的血統從來沒有淡薄過,為了生存而獵殺的本能更沒有消失過。

  扭打成一團野獸發出驚人的吠叫聲,鬥毆與廝打帶著獸性的兇猛與狂暴,牙齒、利爪、身體撞擊,力量的對撼沒有一絲虛假,只有至死方休的兇殘。

  怪物鬣狗顯然不是發飆的地獄雙頭犬的對手,雖然一開始還能還擊地扒拉一爪子或者咬上一兩口,可是對方有兩顆腦袋,躲得了這邊躲不過那邊,其中一顆雖然攻擊不多卻專挑咽喉要害去咬,令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躲避,而另一顆腦袋則是下死力地攻擊,一副兩敗俱傷也要把它往死裏拖的彪悍。

  於是鬣狗很快就被咬得血肉模糊,顯然雖然它喜歡吃屍體,但並不是什麽力量強大又好爭鬥的怪物。它用力一下子撞開俄耳特洛斯,一個滾地葫蘆退到了一邊,夾住尾巴耷拉了腦袋發出示弱的嗚咽聲。

  雙頭犬的其中一顆腦袋依然狂暴地吠叫,想要撲上去把它給撕成碎片,不過另一顆卻沒有動作,昂首的傲然如同君臨天下的王者:“去告訴你那些食屍鬼同伴,這個小鎮是我俄耳特洛斯的地盤,誰敢再走近這裏一步,我會讓它連地獄都回不去。”

  “嗚──”發出怯懦的獸咽,鬣狗飛快地躥出了院子逃入了黑暗中。

  駱賽連忙打開門:“俄耳特洛斯!”他撲上去像迎接英雄一樣抱住了兩顆腦袋的大狗,發自內心地用力將他們摟得緊緊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明明是那麽過分的趕走了他們,可他們還願意回來救他……

  其中一顆腦袋湊近了他的臉頰親昵地蹭了蹭,但是沒有伸舌頭去舔他,溫和的聲音是屬於俄耳的:“別擔心,醫生,我們會保護你。”

  另一顆腦袋看上去傷得要更重一些,因為在戰鬥的時候它更積極,也更彪悍,幾乎大部分的攻擊都由它來承受,所以它的耳朵和脖子都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該死的,你怎麽惹上這種難纏的東西?”

  特洛斯不討喜又暴躁的話現在讓駱賽聽起來又心疼又愧疚:“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快跟我進去吧,你們需要上藥和包紮!”他現在真慶倖自己是獸醫。

  “醫生,特洛斯已經反省了,以後我們會儘量不給你帶來麻煩。”俄耳轉過頭去,磕了一下特洛斯,彆扭著不肯低頭的特洛斯呲了呲牙,最終在俄耳的逼視下湊了過去,伸出舌頭在駱賽的臉上舔了幾下,表示了答應的示好,然後俄耳小心翼翼並帶著試探地問駱賽:“我們……還能留下來嗎?”

  俄耳的話讓駱賽的小心臟都快徹底軟成一灘水了,天啊,他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主人啊!

  明天,不,馬上,他要去KC(Kennel Club-犬類協會)給俄耳特洛斯登記!讓它名正言順地留在他家裏!!

  是夜,連夜準備犬只申報登記材料的駱賽忙碌去了。

  坐在沙發上幾乎變成被白色的繃帶紮成木乃伊狀態的特洛斯抬起了腦袋,湊近很舒服墊在專屬坐墊上的俄耳。

  “俄耳,你明知道那些屍體的死亡氣息會引來食屍鬼的,幹嘛不早點提醒一下醫生小心?”

  俄耳只是在脖子的位置有幾處抓傷,並不需要紮繃帶只是塗了些藥水,他正閉著眼睛在打瞌睡,聽到特洛斯的問題只是動了動耳朵,沒有回答。

  特洛斯似乎還不死心:“還有剛才幹嘛放它走,讓我把它咬死不更簡單嗎?”

  俄耳眯著的眼簾微微打開,撩了特洛斯一眼,慵懶地張開長嘴打了個哈欠:“特洛斯,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人因為家裏有很多老鼠,所以買了一隻貓,那個人對貓非常的好,每天給它梳毛、給它最好的照顧,貓為了報答主人把家裏的老鼠都抓光了。可是當家裏沒有了老鼠,貓漸漸失去了用處,主人覺得不再需要它。所以盤子裏不再有美味的牛奶,小屋子也變得肮髒。貓想到了一個辦法,它不再賣力去捕捉老鼠,甚至放任它們在屋子裏偷吃主人的麵包,於是主人又想起了貓的重要,盤子裏重新裝滿了牛奶,小屋子也回復了乾淨清潔。”

  特洛斯沈默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覺得……那家夥不是那種人類。”

  “也許是,也許不是,誰說得准呢?”這一刻的俄耳眼睛閃過一絲世故和冷漠,“我們不能冒險,難道你還想回去,然後受那個老太婆擺佈?”

  “不想。”特洛斯齜牙。

  “所以,我們沒有欺騙,也沒有隱瞞,只是用了一點小小的詭計。事實上單從這點上來看,我們就已經非常不符地獄犬之名。”俄耳重新趴在柔軟的靠枕上,“換了刻耳柏洛斯,直接就把人吞掉占窩。”

  “……那好吧。”

  特洛斯想了想,同意了俄耳的說法。

  “反正我們又不喝牛奶,也不需要他幫我們梳毛,我們留下來,保護他,再說最近往這裏來的怪東西是越來越多了。”

  “還有,你給我收斂一點,別到處惹麻煩。”

  特洛斯炸毛了:“什麽啊!拒絕那只看到我們就發騷的薩摩不是你嗎?!幹嘛都賴我!!”

  “不管怎麽說,良好的態度是友好相處的開始。”俄耳打了個哈欠,興趣缺缺地閉上了眼睛,“如果你表現得友好,我想醫生會感到非常的高興……”

  他的話讓特洛斯歪了腦袋,有些明白又有些期待地想了很久很久。

  參考資料備註:

  食屍鬼(ghoul):阿拉伯傳說中的怪物,喜歡夜晚到墳墓、曠野或者有死亡氣息的地方遊蕩,以死者的血肉為食,會變化成為食腐的鬣狗。

  《病歷記錄第九頁:純血統馬》

  09-01

  駱醫生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坐到了餐桌邊。

  還沒到營業時間的諾亞診所此刻更像是一家普通的家居。

  “醫生,早上好!”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茶香,高大的青年在桌上擺好了茶具,在白色瓷杯裏倒進了顏色非常好看的熱茶,那是按照恰當比例拼配了印度茶、錫蘭茶、肯尼亞茶的英式早餐,混合的茶水取得各種紅茶的精華所在,濃厚的氣息使人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為了配合醫生的口味,俄耳又在旁邊放了一小甕淡奶,讓他自行調配口味。

  早餐早已經放在了他的面前,大餐盤裏放了烤番茄、煎蛋、熱香腸、炸土豆、抹好了黃油的吐司麵包,豐富極了。

  嘴裏叼了麵包慢慢在咬的駱賽顯然三魂七魄其中有幾個還沒來得及遠渡重洋地從周公身邊回來,眼鏡有點滑落地掛在鼻樑,幾乎要從鼻尖那掉下去般,沒有眼鏡的冷光遮掩那雙眼睛,看上去就像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

  “醫生,你的鼻子……”

  駱賽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俄耳見他無動於衷,於是稍稍彎下腰伸手在他鼻尖上一抹,修長的手指頂端多了一丁點紅色的番茄醬,明白自己心不在焉到幾乎把腦袋埋進早餐盤裏的好笑狀況,駱醫生的薄臉皮有些掛不住了。

  “咳咳……嗯,今天早上我要外出看診。”

  “我知道,醫生的出診箱已經準備好了,就放在門廊的位置。”

  “啊?你怎麽知道?”

  俄耳溫和地笑著提醒他:“醫生難道忘了昨天接電話的是特洛斯哦!”

  “哦,對……”

  自從上次之後,特洛斯的態度雖然還算不上是和藹親切,但至少勉強可以接受。事實上醫務人員的冷面孔反而讓人覺得更正常,再說讓人帶寵物來看病的主人更需要的醫生而不是前臺的接待員。

  “醫生,有一件事。”

  “什麽?”

  俄耳邊擦著有些油星的手,邊坐到桌子的對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這樣,醫生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郊外肯陶洛斯畜牧場工作吧?特洛斯似乎也想跟著去走走,但他不好意思問您是不是願意帶上我們……”

  “啊?這樣啊……”

  駱賽有些猶豫,如果是俄耳還好,不但會主動幫他背那個重得要死的出診箱,還會幫忙按住掙扎的病畜,絕對是一位相當有用的助手,可如果是特洛斯的話,那就絕對是個幫倒忙的家夥,沒准還會惹禍弄得他一頭煙。

  俄耳見駱賽沒馬上答應,並沒有強求,反而為自己的無理請求感到抱歉:“醫生別在意,我們去不去都可以的,其實也就是特洛斯和我都沒看到過草原的樣子,要知道在地獄那裏實在太炎熱了,從地底冒出來的火舌能把草根都燒成灰。”

  是啊,俄耳他們以前的生活環境一定非常的惡劣,不然怎麽會人人都畏懼下地獄了。他們一直在那種地方生活,而且家庭裏父母兄長對他們都很不好,所以才會逃了出來……

  像俄耳這樣善良乖順的孩子一定會被可怕的父母奴役,天天做著重活,比如打掃滿是爐灰的壁爐、洗一大摞的髒衣服什麽的,就算做完了還可能有狠毒的兄長把一碗紅豆和一碗綠豆倒在籃子裏要他重新挑揀出來!

  特洛斯那就更不用說了,肯定是被關小黑屋,沒有飽飯吃,只要敢稍微反抗就會被吊起來鞭打或者用烙鐵燒焦他的皮肉等等的可怕懲罰,所以他們的身上才會有那麽多的傷痕!

  駱賽越想就越覺得絕對是這樣,那麽現在他們想去看看人間的美好,也是情有可原了。如果連這都不允許的話,那他也未免太苛刻了……

  肯陶洛斯畜牧場在距離小鎮五十公里的郊區,因為確實有點遠,所以在對方表示願意支付來回的車費的前提下,他們叫了出租車。

  出租車穿過了新城區,很快出了城,駛入了綠色的鄉野。郊外是起伏的丘陵綠地,雖然已經在秋季,但足夠的陽光和水分讓原野保持了深綠的顏色。丘陵的坡地上用低矮的木欄柵分隔出廣闊的牧場圈欄,在裏面放養了黑色腦袋和四肢卻又有白色捲毛的綿羊群,像雲團一樣一朵一朵散落在綠色的牧場裏,還有悠閒低著頭嚼著草花斑奶牛,健康又有活力,代表著它所產出的牛乳將是那樣的新鮮美味。

  出租車順著公路一直開著,大約走了半小時左右,路邊出現了一個路標指示牌,出租車繞了進去,沒走多遠就到了牧場的入口。

  付了車資走下了出租車,駱賽抬頭看到了“Centaurus Ranch”(肯陶洛斯畜牧場)。

  遠離了城市的煩囂,郊外牧場的清新氣息讓人有著放鬆身心,來一下深呼吸的衝動。就算是背著沈重的出診箱站的青年,也難得沒有惡言惡語。是的,在短短的半小時行程裏,一大早起床做早餐的俄耳似乎打了個瞌睡,而現在站到駱賽身邊的,顯然是特洛斯。

  儘管他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但是駱賽卻能夠從他張大了的眼睛以及等他不注意的時候四處張望的動作中感覺到他的好奇和興奮。

  駱賽推開了沒有鎖的柵門,但牧場顯然有些太大了,他並不知道該怎麽走才對。忽然他聽到了“呱呱──”的叫聲,一群白色的肥鴨子正搖擺著它們肥碩的大屁股,大模大樣地在他們面前走過。

  瞧它們完全不怕人,而且再經過特洛斯腳邊的時候,有一兩隻好像還踩到了他的鞋子,完全無視他存在只當做是一根插在那裏的樹樁般走過。

  “該死的肥家夥!信不信今晚就把你們做成烤鴨!!”

  被挑釁的凶犬作發飆狀,可是鵝群此時已轉變了方向,肥屁股全部對著兩人,扭啊扭地非常有秩序地向同一個方向走去。

  該不會是給他們帶路吧?

  駱賽有些荒謬地猜想,不過現在這種情況,跟著回巢的鴨子群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雖然特洛斯很不情願,但在駱賽的堅持下兩個人跟在鴨子群後面往牧場的深處走去。

  一路上並沒有看到綿羊和奶牛,廣闊的牧場在縷縷的陽光下有著一種祥和與安寧,像神話故事中放養擁有金色捲毛的羊的肥美牧場,深淺交錯的綠色地毯把像一個個倒扣的碗般起伏的丘陵覆蓋,駱賽忍不住內心讚嘆著,比起其他放養了牛羊和豬只的牧場,這個肯陶洛斯畜牧場讓人有種漫不經心的舒服。

  “汪!汪汪!!──汪汪汪!!”

  咦?原來還有牧羊犬啊?

  駱賽順著聲音看過去,頓時黑線掉滿一腦門。

  靠!!哪里是什麽牧羊犬,兩顆腦袋的杜賓犬正在草地上又叫又跑地撒歡哩!草地上被丟下了一套金蟬脫殼般剩下的黑衣黑褲,還有他那只出診箱……瞧那副搖頭晃腦的模樣,在草地上又嗅又刨的,簡直就像只沒見過世面的鄉下狗啊!!

  駱醫生心虛地抬頭四下張望,要給牧場的人看見了可不得了!

  不過這個牧場還真是安靜得夠可以的,除了他們,也就只有一群肥鴨在關注那只撒歡的狗。

  雖然很想把它叫回來,可當他看到俄耳特洛斯在草原上快速奔跑時那種展示出頸部、背線、身軀、四肢那完美身體線條結構時,當下完全進入身為犬只主人的驕傲狀態中。

  瞧啊,多麽穩定且具有彈性驅力的奔跑姿態,完美地沿著單一軌跡前行,那種速度,那種力量,哦哦,他家的俄耳特洛斯絕對是達到了FCI(世界畜犬聯盟)標準的杜賓狗狗啊,要不是有兩顆腦袋的話……

  某位不合格的主人似乎一點阻止自家寵物撒歡的意思都沒有。

  一直追隨著俄耳特洛斯的視線在掠過山崗頂部的時候忽然被一個白色的光芒刺到了,駱賽看向反射了陽光的位置,看到了一頭白色的動物。

  陽光照射在那裏,白色的馬匹完美無暇如同從天而降。那匹馬的毛色雪白沒有半點雜色,四肢體態完美無瑕,好像額頭上還有一個能夠反射陽光的東西,可惜因為距離太遠,駱賽沒能看清楚。

  大概是牧場裏放養的馬匹吧?

  沒有鞍具約束的白馬在坡頂的位置輕跺著前踢,甩動長長地尾巴享受著陽光的洗禮,悠閒自得。

  這才總算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駱賽連忙撿起地上的衣服,朝還在草地上又躥又跳的大狗高喊:“俄耳特洛斯!!快點回來,不要再裸奔了!!”

  09-02

  或許凶犬表面上彪悍兇惡,可事實上臉皮異常的薄,在駱賽面前洩露了犬類本性的特洛斯尷尬極了。俄耳可沒有應付這種尷尬情況的意思,直接回去繼續打瞌睡了,留下特洛斯一臉彆扭地跟在駱賽身後。

  跟在鴨子的後面他們終於來到了建在山丘另一邊的馬廄。

  看到馬廄的時候駱賽微微有些吃驚。

  在當獸醫實習生的時候他也曾經去過一些飼養馬匹的牧場,一般只是正常可以容納馬匹生活的木頭搭建的封閉式結構,而且很多時候會有混養的情況出現,馬匹居住的環境相當狹窄,混養了雞鴨、豬牛的廄內空氣流通也非常的不好。

  可是這個建造在山丘下的馬廄,非常的──哥特!!

  屋頂是伸向天空的大塔尖,外牆上部一排排承擔了屋頂重量的尖拱形高窗,在綠色的茵原上以毫無猶豫的垂直線效果令這座建築看上去有一份歷史的厚重和安定感,飛梁、瀉水張口的怪獸、希臘神話為載體的彩繪玻璃窗,外部光線投射進去之後造成了柔和的色彩,讓走進去的人仿佛聽到了神曲的聲顫。

  可這……還是馬廄吧?

  請注意,無論是牛馬,還是羊鹿,這些家畜本質上還是逐草而生的動物,只有臨時的休息場所而沒有窩巢的概念,所以……它們是絕對都是習慣隨地排泄,而不在乎對處所的污染的!!難道還指望它們愛惜裝修定點去廁所解決問題嗎?!

  所以當駱賽走進像大教堂一樣莊嚴肅穆的馬廄裏,迎面就看到一匹膘肥體壯的公馬兩條後腿伸展,背部稍稍凹下,“劈劈啪啪”地掉了一地的熱乎乎的馬糞,醫生內心找了一張會議桌來掀。

  想起他租的那個小房子,和這個哥特式結構的大馬廄,那就是貧民出租屋跟皇宮的區別啊……

  駱醫生扶了扶眼睛,一臉的冷然和淡定,無視那匹有挑釁嫌疑的公馬,直接走了過去。然後在走過一個個養了駿馬的小單間之後,在馬廄深處的地方終於看到了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他正站在一個小單間裏,上身穿著白色的T恤,寬肩窄腰,一頭長長的金色捲髮,光芒落在那張英俊白皙的側臉上,就像讚美詩裏面陽光又美好的青年。

  對方似乎正專心致志地跟一匹漂亮的哈克尼馬在說話,似乎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駱賽:“你好!”

  “你好!”駱賽介紹了自己,“我是諾亞動物診所的獸醫駱,這位是我的助手特洛斯。”

  對方看上去非常高,甚至比特洛斯也還要高上兩顆頭,所以他看駱賽的時候都是低頭的。小夥子跟他友好地打了招呼,可在看到一臉不耐煩地扛著出診箱的特洛斯時,眼神顯出了一絲詫異。

  他並沒有馬上從小單間裏出來,只是站在裏面雙手交叉地搭在小木門上,微笑地對駱賽說:“我叫布倫斯,是這個牧場的主人。讓您跑一趟,真是太抱歉了。因為這裏不容易找,很多來這裏的獸醫都會在草場裏面迷路,沒來到這裏就回去了。”

  是不好找,駱賽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是跟著一群鵝後面過來的,他扶了扶眼鏡,掩飾了眼底流過的情緒:“你在電話並沒有提起農場裏的動物生了什麽病,現在可以說一下嗎?”

  “是的。”布倫斯有些不好意思,“是關於我的朋友瑞爾。”

  雖然他說得像自己的一個人類朋友,可能給馬匹打造這樣一個華麗的居所,那麽他對自己的馬匹就像自己的朋友一樣的態度也不足為奇。

  “他到這裏來一趟很不容易,我想盡辦法想讓他留下子裔,可每次他來的時候卻一個姑娘都看不上,甚至不願意跟她們親近。也許他曾經受到過傷害,心靈受到了創傷,可這畢竟是必須的行為,要知道他的血統是多麽的珍貴,怎麽可以不留下孩子呢?”

  作為一名獸醫,駱賽很快明白小夥子的擔心。

  世界上至少有三百多個馬種,可真正的純血統也就是數十個,而血統馬的價值更是非常的高,一匹阿拉伯馬的純血統馬最高成交價可以達到三千萬美元,所以純血統的馬匹簡直可以稱之為馬中的皇族。租借優秀的血統種馬進行交配也是牧場經常有的事情,可如果那匹馬不肯跟母馬親近,絕對是讓牧場主頭疼到撞牆的事情。

  “試過更換一下交/配的場所嗎?這能讓它感到新異的刺激,從而激發公畜的性/欲。又或者在交配的時候讓另一匹馬在場,也可以引發一點競爭的情況起到刺激的作用。”

  布倫斯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哦,天啊,我的朋友可是位相當羞澀的紳士呢!”

  “……”

  靠,你要這麽說的話,在畜欄裏交/配那不就成了糜爛的亂/交派對了嗎?!你租那匹種馬來不就是為了群P嗎?!

  “如果這些都不行的話,或許你可以考慮一下使用一下道具。”

  “道具?!”布倫斯嚇得捂住了嘴巴,一副飽受震驚的表情,就像一位心靈純潔的修道士忽然被他的壞朋友塞了一本火辣辣的花花公子。

  “比如說假台畜。”

  “那是什麽?”

  “一種用於採集牧畜精/液的道具。”駱醫生扶了扶眼鏡,進行了相當類似於斯文敗類的皮條客式的畜牧業科學講解,“按照馬匹爬跨高度設置金屬架子,脊背表面覆蓋有模擬母馬背脊的食用橡膠,在兩腿之間的位置備有采/精容器,有模擬律動的功能,效果非常的好。”

  “是這樣嗎?我還是初次聽說,沒想到還有這種方法!”

  白皙英俊的臉上一片的潮紅,仿佛是聽到了什麽限制級的話題。

  駱賽有點被他害羞得像被他性/騷擾了一樣的態度給刺激到了,撇開了視線看了看附近,忽然察覺到剛才經過的時候還只看見個個屁股朝外頭的馬們現在居然都把腦袋擱在了小單間的欄板上,支起耳朵簡直就像在偷聽一樣的囧囧有神。

  “噅──噅噅──”外面忽然響起了高昂的馬嘶,“嘀嗒嘀嗒”帶著韻律的蹄鳴在靠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駱賽忽然覺得剛才還支棱著耳朵聽他說話的馬幾乎是同時地退入了自己的小單間裏,呈一種迎駕般的恭敬態度。

  而就在這個時候,白色的閃電掠入了他們的眼睛。

  就是剛才那匹在山崗上的白馬!

  駱賽認出了它,白馬高傲的的姿態,帶著一種王者駕臨的氣勢走進了屬於他的“宮殿”,而“臣民們”不敢放肆都安靜了下來。

  “瑞爾!”小夥子看上去精神一震,臉頰居然蔓上了一片因為熱情而燃起的緋紅,“你來了!”

  這話讓駱賽奇怪了,聽他的意思,好像這匹馬好象是自己剛來的一樣,並沒有住在這座金碧輝煌狀的哥特馬廄裏。

  而且他注意到了!那匹白馬的額頭上,剛才隔著老遠看不清楚那個反光的地方,竟然是──凸出了一個螺旋形的斷角!!

  獨角獸!?

  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某牧場主惡趣味地給它裝上個螺旋角假扮的吧?!

  正當駱賽回過頭來試圖向布倫斯問清楚,從小單間裏推門出來的小夥子直接給他上了定身法。

  因為從裏面走出來的不是兩條腿的人,而是四條腿的馬身!!在布倫斯下半身的位置直接接駁了強壯的馬身,這絕不可能是惡趣味就可以搞出來的東西吧?!

  這是什麽情況?!

  半人馬?!

  難怪說起假台畜的時候一副羞澀不已的樣子,剛才那種情況他完全就像是上門推銷情趣用品順帶還直接介紹其用法的皮條客啊好不好!

  駱醫生雖然表面依然鎮定,但內心的小人已經站在了北太平洋的小孤島上倒黴又遇上十二級颱風被打個七零八落。

  09-03

  在被陽光照出燦爛色調的哥特式彩繪玻璃窗背景下,英俊的金髮年輕人與純白的馬匹相擁,彼此摩挲相互依偎,這種唯美的畫面足以停留在每一匹傳世的畫作中。

  只不過,前提是要忽略那個年輕的下半身也是一匹馬,哦,還有那匹白馬的額頭上還有半截旋轉形的角!!

  獨角獸有著馬匹完美的體態,頸後的鬃毛非常長,就像一把漂亮而且微捲的銀絲掛落,尾巴也比普通的馬要長而柔軟,可美麗的外表並不代表它是柔順的動物。事實上獨角獸額頂的旋轉角非常銳利和堅固,即使龍堅厚的皮肉也能輕易戳穿。

  可現在這匹獨角獸卻顯得那樣的溫順,它微微低下頭,任由布倫斯撫摸它的身體,並用嘴巴去觸碰小夥子的臉頰,似乎在訴說著什麼,不過它並沒有能夠說出人的話語。

  “是的,是的。我知道。”布倫斯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我知道你更喜歡森林裏安逸的生活,不過秋天已經快要過去了,冬季即將來臨,美麗的花朵都枯萎了,樹上的果實也已經被吃光了,森林裏會非常的寒冷,而且缺乏食物,我不想你在那裏忍受孤獨和寒冷,吃積雪下的餘草,面臨土狼們的威脅……所以這個冬季請你留在這裏吧,我會準備你最喜歡的草莓、海棠果和山櫻桃,好嗎?”

  布倫斯的祈求是那樣的純粹和簡單,沒有任何企圖,似乎不會有人或者野獸能夠拒絕這種發自內心的關懷。獨角獸輕輕地蹭過柔軟的金髮,然後“嘿兒嘿兒”地打了兩個響鼻,沒有推開對方。

  這讓半人馬小夥子高興極了:“哦,瑞爾,我的瑞爾,我真是太高興了!”

  拜託……我不是很高興啊……

  駱賽很有掉頭就走的衝動。

  好吧,他必須承認這怪不得別人,人家牧場門口都已經掛了肯陶洛斯(Centaurus=半人馬)牧場的名字,而且哪個牧場會有哥特式建築結構的馬廄?這正常嗎?!不……這是腦抽了才會覺得正常。

  可與此同時,駱醫生發現如果就這麼走掉的話,來回的計程車車費可就泡湯了!那對於一個窮困的獸醫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花銷啊!!

  “咳咳……”

  他發出了兩聲提醒對方注意的咳嗽聲,布倫斯這才想起他和特洛斯的存在,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啊,醫生,真抱歉,我把您忘了……”

  是啊,忘得還挺乾淨,已經當成這裏一根木樁了。

  駱賽覺得自己被那匹獨角獸瞪了一眼,真的,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有種擋路立馬被蹄子踢到的感覺,當然,被獨角獸踢的話那可是難得到要酬謝神恩的經歷。

  “我想你之前所說的朋友就是這位嗎?”

  看見駱賽走進,獨角獸似乎有些敵意的緊張,要不是布倫斯一直安撫地撫摸它後頸,估計就要撞過去了。而這個時候特洛斯一反平時離得遠遠的狀態,站在駱賽身邊很靠近的地方,只要獨角獸一發飆,他絕對能夠及時阻擋避免駱賽那副瘦排骨一樣的小身板直接被撞飛出去。

  駱賽打量了養過秋膘儲存了大量脂肪的馬身:“按照一般的情況來說,他的狀態非常好,並不存在無法發情的狀態,你確定它不願意交配嗎?”他的視線劃過獨角獸下身的位置。

  “噅——噅噅——”

  獨角獸嚴重抗議他極度無禮的眼神,然而被在場的眾人無視了。

  駱賽注意到它額頭上殘缺的旋轉角:“也有可能是因為對自身的殘缺感到自卑所以拒絕與母馬交配……動物其實比人類所想像的要纖細,獨角獸的角就像大象的鼻子,烏龜的背殼,沒了這標誌性的存在,造成它對自身存在的認知缺失,如果能夠彌補遺憾,或許情況會有所改善。”

  獨角獸一副“纖細你妹,龜殼你妹啊!”的發飆表情,估計要不是布倫斯還在,它就要用那個殘角把人給頂飛出去,然而它的躁動在布倫斯看來似乎更印證了診斷的正確性。

  布倫斯撫摸著折斷的角根:“醫生您說得太對了,要知道,獨角獸額頭上的角具有神奇的魔力,人類為了得到獨角獸角,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

  英俊的小夥子眼神中露出了憂傷,想起了一些回憶:“我們在樹林裏初次相遇的時候,瑞爾的角是那樣的美麗和威武……可是……”傷痛以及憤恨席捲了他,“當我們分開之後,瑞爾回到了森林……一個可怕的女巫,她設下了可怕的圈套,瑞爾是那樣的善良單純,根本不知道那個看上去純潔美好的少女內心是那樣貪婪和肮髒……它被欺騙了,當它一心一意地信任她,她卻殘忍的斬斷了它的角。要不是瑞爾奮力逃脫,那麼等待它的只會是獵人無情的宰殺。可是對獨角獸如此重要的角,居然只是為了做成一隻貴族用來盛酒的杯子!!”

  駱賽無言地嘆息,對於獵取獨角獸的角,那還不就跟獵殺大象用它的牙做成牙雕,宰殺烏龜取背殼入藥一樣嗎?

  獨角獸似乎感覺到了布倫斯的悲傷和憤怒,湊到他的臉側慢慢地觸碰,就像親吻般撫平他的心情。

  獨角獸真是一種美好的近乎夢幻的存在,那樣深藍的一雙眼睛,密長像小扇子一樣的睫毛,毛髮雪白無暇,當它願意低下修長的脖子與你親近,內心的黑暗與陰鬱就在這一瞬間被聖潔的光明和美好洗去。

  布倫斯振作了起來,臉上恢復了微笑:“幸運的是那些邪惡的人類壽命短暫得可憐,他們必須在地獄為自己傷害美好純潔的生物的行為懺悔。”

  一旁的特洛斯深以為然地點頭,不過作為在場唯一一個壽命短暫的可憐的人類,駱賽完全沒有吐槽的想法了。

  “後來我從一個拍賣會上重新買回了瑞爾的角……”

  駱賽眼神一亮:“也許我們能夠為它重新接上!”

  “這樣行嗎?”布倫斯大吃一驚,顯然沒有想到斷掉的角還可以復原。

  “當然,水牛的角就經常因為角鬥而折斷,那時也會採用粘合復位的方法復原斷角。”

  “那太好了!!”布倫斯連忙跑了出去,轉眼就像風一樣跑了回來,不得不說的是,四條腿還真是跑得比兩條腿快。回來的時候他手裏拿著一個黃金的匣子,打開之後,紅絲絨上端正地放了一支古典的角形酒杯,螺旋的形狀,還鑲嵌了美麗的紅寶石和藍寶石,造工精美堪稱一絕。

  不過原主人的獨角獸顯然對人類惡俗的裝飾呲之以鼻。

  在布倫斯的幫助下,駱賽給獨角獸動了個小手術,考慮到一般的填塞修補方法也許不適合獨角獸,因此駱醫生採用了自凝牙托粉和牙托水進行粘合復位,因為獨角獸的配合令手術非常的順利。

  於是獨角獸擁有了一個比之前更華麗的旋轉角,布倫斯高興地不斷圍著它轉圈踢蹄子:“哦!太好了,太好了!醫生,您的醫術真高明!!”

  駱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把一支502膠水塞到箱子底下,好吧,看在是獨角獸的份上。

  那麼把角給它復原了,估計接下來這匹獨角獸應該能夠充滿自信的進行交配了……吧?!啊?!!

  他才抬起頭,那邊就已經看到那匹顯然是恢復良好的獨角獸往半人馬小夥子的下身爬跨上去了!兩腿之間有根向外、朝前、徹徹底底伸直出來的生殖器。顏色黑得發亮,粗壯得跟手臂一樣足以讓人類五體投地!!

  雖然完全證實了之前推論的正確性,但駱醫生忍不住打內心地怒訴,靠,你那玩意兒也太不符合夢幻般生物的美感了吧?!

  布倫斯沒想到自己竟然被壓,可是他捨不得蹶後蹄把獨角獸踹開,一邊掙扎扭動下身的馬臀,一邊驚呼:“啊!!瑞爾你在幹什麼?別……別這樣……”

  可是發情中的獨角獸完全無視對方的反抗,事實上除卻那美麗的外表,獨角獸其實是一種兇猛的怪物,它甚至能用自己的角和蹄子與龍爭鬥,因此它所擁有的強大力量絕對不是半人馬的布倫斯可以抵抗。

  “不行……瑞爾,你冷靜一點,啊!不要這樣——”

  靠啊!注意點影響好不好!!

  這裏是馬廄啊!一大堆用類也不怕被圍觀嗎?!對雄性強行爬跨那是強暴行為吧?!不要以為你長得比較夢幻就可以當強姦犯啊!!

  雖然內心已經重複地把會議桌掀了又掀,但作為一個獸醫,當然時時刻刻會遇到忽然發情打野戰的動物了,駱醫生還是非常冷靜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的冷光遮擋了他的眼神。

  他也不是不想解救可憐的布倫斯,可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皮絕對沒有大象厚,也沒有意思讓獨角獸試一下剛復原的旋轉角夠不夠結實,再說這位為了獨角獸修了這麼華麗的哥特式馬廄的半人馬小夥子,估計也是戀慕這匹獨角獸很久了吧?

  “看來完全沒有使用道具的需要了。”

  正被壓著蹂躪的美青年結實的小屁股在獨角獸下面是怎麼個情況就無人知曉了,布倫斯掙扎著對駱賽說:“醫生……啊……對不起……要是您願意……嗯……我回頭把支票……寄過去給您……啊……瑞爾……天啊,你怎麼……啊……”

  支票?!

  駱賽眼神一亮,哦!看來這位半人馬小夥子還是挺明白狀況的啊!

  於是醫生高興地向布倫斯告別:“那麼再見了。”

  至於那邊有禮貌的半人馬小夥子,現在顯然已經沒有告別的空閒了。

  第二天的下午,駱賽果然收到了一張支票。

  然而等他看到支票上的金額竟然只夠付出出租車來回車資的時候,真想把那張小票票撕個粉碎啊粉碎!!診療費!診療費在哪里?!!可惡的牛頭王子你到底怎麼給診所做宣傳的?診所看病不收錢,收禮只收腦白金?!

  跟著支票一起記過來的,還有一本書。

  雖然說書是好東西,可那也得看得懂吧?!

  駱賽瞪著那個發黃的羊皮上面的字七扭八拐完全不在他認知範圍的書皮嚴重無語,手裏捧著下午茶託碟的俄耳湊了過來,瞄了一眼,有點驚訝地說:“chiron(喀戎)寫的?看來布倫斯在半人馬族裏的地位不普通呢!”

  是啊,要普通能夠隨便弄個大牧場然後建個哥特式大馬廄?!

  “這是養馬技巧的書嗎?”

  “哦,不是,是關於如何養成英雄的書。”

  “……”

  為了證實自己的說法,俄耳翻開了第一頁的地方,在空白的書頁上有好幾個簽名,字好看不好看就不好說了,反正個別的字體簡直有牛龜那麼大只,羊皮紙幾乎被戳爛了的狀態:“看這裏,theseus、achilles、jason、heracles。”(忒修斯、阿喀琉斯、伊阿宋、赫拉克勒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

  ……這是圖書借閱登記表嗎?!

  俄耳把下午茶擺放到桌上,邊笑眯眯地說:“醫生只要把裏面的本領學會,就能成為皮力溫的英雄了哦!”

  然後沒事坑爹地去找什麼金羊毛?拿著個不靠譜的小線團走迷宮?離家出走聚集一大票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不良少年到怪物家找碴踢館?!玩刀槍不入金鐘罩鐵布衫卻因為腳後跟的罩門沒練好隨便被戳一了下而掛掉?!

  少來?!

  他還不如當個小市民,在家裏老實待著, 吃個下午茶!!

  《病歷記錄第十頁:聖甲蟲的憂鬱症》

  10-01

  “唉……”咬著可愛的蟲蟲筆頭,駱醫生對著紅色標記的營業額嘆氣不已。

  赤字啊赤字,雖然也不是沒有生意,可依然是毫無起色勉強維持的狀態,加上某些不著調的客人,明明是擁有一座龐大的迷宮、或者是把養馬的棚子建成哥特式教堂的有錢怪物們,居然是一些連常識都沒有的家夥。

  外面陽光真燦爛啊,駱醫生進入了一種詭異的灰化狀態……

  “叮噹──”門響了一下,駱賽立馬振作地彪直上身,不過門廊的位置並沒有看到人,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在確定並沒有客人光臨之後,駱醫生又頹了回去。

  “請問醫生在嗎?”

  咦?!有聲音!

  駱賽連忙又站起身,可是怎麽看都沒有人影,難道是他產生了幻覺?哦,天啊,他已經想要有光顧的客人想到要去看精神病醫生了嗎……不要啊,那種醫生的收費可是按秒來收費的,而且坑爹的還只是跟你聊天,啟發你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

  可沒等他再頹回去,那個聲音又響起了:“請問醫生在嗎?”古老而空明,猶如神明般沈重。

  靠!!有鬼?!

  已經過了七月十四了吧?!另外這裏是歐洲不是中國啊!惡靈什麽回歸也應該是十月月末吧?!

  想到俄耳特洛斯出去超市買食物還沒回來,家裏就剩下他一個,坑爹的他最近無聊著看了很多外國鬼片啊好不好!最近的外國恐怖片在參考了中國和日本的恐怖元素之後現在也越來越驚悚了好不好!!

  不過在經歷了無數怪物考驗之後的駱醫生絕對不會有像恐怖片主角那樣一臉發青什麽都沒看見就先尖叫一輪、直接嚇死自己順便嚇嚇觀眾的那種腦抽行為。

  他扶了扶眼鏡,進入冷靜變態殺人狂醫生的狀態。能夠跟恐怖鬼片對抗的是什麽?沒錯!就是血腥謎樣殺人狂之類的電影!!

  “很抱歉,今天已經結束營業了。”

  “可是外面的太陽還在半空吧?”那個聲音顯得很驚訝。

  你也知道啊!!拜託你就快點回地下老實待著啦,待會曬到魂飛魄散就不好了!

  “除非是急診,否則請閣下回去吧。”

  聲音猶豫了一下:“雖然不算太急,但我也是好不容易來一趟。”

  不容易就別來了好不好,在墓地裏爬上爬下的您也不嫌累得慌?!

  “……”貌似西方的惡鬼脾氣都不怎麽好,要是再拒絕惹惱了對方,直接把他給撕了可就太坑爹了,於是駱賽決定拖延時間,等俄耳特洛斯回來,再讓他們倆老鄉解決好了。

  打定了主意的駱賽更淡定了:“那麽可以麻煩先登記一下嗎?”

  “哦,好的,稍等……”

  本來以為會有什麽超自然現象出現,比如說在沒有人握住的情況下筆會自己動起來寫名字什麽的,滿懷期待的駱賽盯著登記簿在等待,可是,一分鍾過去了。

  “稍等……”

  兩分鍾過去了。

  “稍等…………”

  五分鍾過去了。

  “稍等………………”

  好吧,已經十分鍾了!!

  他只看到一隻肥大的蟲子爬上了櫃檯,然後作出“真累啊”的喘息狀,於是駱醫生居高臨下,眼鏡片白光一閃,麽指食指交疊,毫不猶豫的一彈!──咻!蟲子以彈射的速度飛了出去,“啪嘰!”──撞扁在玻璃門上。

  肥蟲子似乎沒死,掉在地上之後爬了起來,怒斥其行:“難道這就是待客之道嗎?真是太失禮了!”邊說邊繼續往回爬。

  失禮?!沒有拿殺蟲水噴過去就已經很有禮貌了好不好?

  肥圓的蟲子又花了十多分鍾重新爬回櫃檯,坐在登記簿上,清了清嗓門:“因為是獨自出行,所以這一次我身邊並沒有帶書記官,請你為我寫一下吧!我的名字是凱布利(Khepri)。”

  駱賽盯著肥蟲子看了很有一陣,勺頭型的蟲子,體表有堅硬的外骨骼,觸角呈腮葉狀,三對足,背部兩對翅,前翅呈角質化,介乎於弱翠綠和深藍的青銅金屬質感,他很肯定地在動物種類的欄目裏寫上:“屎殼郎。”對,屎殼郎,又稱蜣螂蟲,埃及人稱之為聖甲蟲,具有營糞食性,常將糞便推滾至球狀儲存以作食用。

  “看在你即將為我服務的份上,我將寬宏大量地原諒你的無禮。要知道,在埃及,冒犯一位神明,是會受到可怕的詛咒的!”

  “……”

  駱賽倒是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木乃伊電影,某倒黴催的埃及祭司坑爹地只是摸了幾把親了一口法老的美妾就被發現了頓時腎上腺素激增俗稱打了雞血幹掉了法老然後又試圖復活小美妾最後落到被聖甲蟲活活吃掉的下場,那個被設定為可怕的帶著詛咒的懲罰──蟲噬!!

  當然,如果駱醫生只是電影發燒友的話,很可能就被胖蟲子的話嚇到了,問題他是獸醫,所以對此毫無壓力,順便還吐糟那個聖甲蟲別說吃肉,連食草都算不上,純粹就是一吃微生物以及從纖維中分離出來的營養美味漿的金龜亞科昆蟲,吃人肉能直接讓它嗝屁!

  駱賽於是捧起登記簿,托著聖甲蟲神凱布利直接走去診療室,然後放上診療台,估計如果讓它自己跑進去,還得等個半小時:“請問你感覺哪里不舒服嗎?”

  蟲子抖動了一下極具質感的甲殼,看上去就像在放鬆身體,然後說:“醫生,我最近覺得精神困擾。”

  “……”駱賽拿筆的手抖了一下。

  “要知道,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世界從無到有,從太陽神手中誕生,從我的滾推下誕生,那是多麽讓人振奮的一件事情。”

  “……”地球就是糞球?!

  古埃及的勞動人民們你們的想像力真是太豐富了一點吧?

  顯然作為中國五千年文化薰陶下的駱醫生暫時還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不同文化的宇宙起源論。

  倍受古埃及人尊崇的太陽神化身之一聖甲蟲神沒有注意到駱醫生嘴角不經意的抽搐,依然沈浸在創世的神話中:“創造。誕生。宇宙一直重複著這樣的歷史。我甚至沒有覺察到時間的流逝,可是當我再一次凝視世界,世界卻拒絕了我。”

  “……請原諒作為一個無知的人類不能明白神啟的意思。可以麻煩您說得更簡單一些嗎?”

  “簡單的說,每一個糞球都像一個微觀的宇宙,宇宙的大小並不能用肉眼去衡量。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創造,也可以大如宇宙,小如糞球……”

  “能不能再簡單一點?!”

  “……”凱布利抖動了一下,“我覺得自己患上了憂鬱症。”

  “……”

  “……”

  “是因為最近採集的糞便不合胃口嗎?”

  “應該不會,我一直比較喜歡象糞。”

  “要不要換一下長頸鹿的?轉變一下口味對轉換心情也有一定幫助。”

  “也不是沒有考慮過,不過聽說味道不怎麽好,營養也沒有大象的豐富。”

  “……”

  “……”

  駱醫生扶了扶眼鏡框,繼續寫病歷記錄。

  “不過在如同尼羅河般奔流不息的時光中,凡人逐漸變得自私了……”凱布利嘆息,一如上古神明對生活糜爛的人類產生了失望卻依然寬宏的等待著人類從無知中覺醒,“動物們被關在一個奇怪的園子裏,凡人竟然貪婪到連它們的糞便都占為己有。”

  “……”駱賽很無語。

  你說大概是動物園吧?總不能讓來參觀的小朋友在甩鼻子灑水的大象、打筋斗的熊貓、咆哮耍威風的老虎身邊看到一堆堆飛滿蒼蠅的動物糞便吧?!工作人員當然會為了保證環境清潔將清理出來的糞便收集之後送去回收,發酵之後轉化成有機肥,而這個過程就不需要勞煩聖甲蟲們了。

  “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無名的感覺在叫囂,是的,那就是創造的衝動,是一種締造存在的熱情,我無時無刻地被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衝擊著。我知道作為一位神明,必須保持冷靜,然而,我卻無法抑制自己,仿佛有什麽……一直在呼喚著我!”

  不就是礙著神明的面子不好意思又特別想去滾糞就是了!身為一隻屎殼郎不要以為在古埃及被當成太陽神化身就不推糞球!

  您老真是太憂鬱了!!

  沈默了很一下子,駱賽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黃色的圓筒盒子,大概,倒出一塊黃色的橡皮泥,因為已經被某位不良青年玩過,沾上了許多其他不同的顏色的橡皮泥,本身早就不是原來的顏色了。

  駱賽把那塊橡皮泥放到蟲神面前:“要不要試試這個?”

  “哦哦!”蟲神凱布利興奮地圍著橡皮泥繞了幾圈,非常滿意地將它推動起來,在診療臺上轉來轉去,直到那個本來完全不成形狀的橡皮泥變成了圓潤的形狀,然後它興奮地連翅膀都鼓了起來,“就像初升的太陽一樣揮灑著熱情,我的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醫生,你把我治好了!太感激了!天神會祝福你!”

  “不客氣。”

  給一隻屎殼郎做完心理輔導,駱醫生實在沒有多少自豪感,而且很重要的一點,根據之前的經驗這些沒有現代常識的怪物或者神明絕對沒有支付可使用貨幣的意識,再說這只蟲子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裏到外絕對沒任何地方可以裝下0.5張紙鈔。

  “叮噹──”玻璃門再度被推開,駱賽下意識地轉身張望,順便祈禱不是蟲神的同伴──另一隻聖甲蟲。

  幸運的是進來的人還是能用肉眼一眼看到的存在,可是馬上駱賽就情願看不見還可能好一點了……因為再一次的,他又看到了人類的軀體人類的四肢,然後脖子以上不是人腦袋,這回不是公牛腦袋,是胡狼腦袋了!!

  坑爹啊?各位怪物神明什麽的學變身法術的時候就不能學得全面一點嗎?至少先把腦袋給變正常一點好不好?!

  “阿努比斯(Anubis),不是說了不用特地來接我嗎?”

  穿著古埃及白色長袍裝束,半裸上身,脖子上圍著金色的項圈的狼頭人神明對那只胖蟲子似乎非常尊敬,行了個禮,恭敬地回答:“外國人的城市充滿了危險,我的黃金戰車就在外面,請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嗯,也好,不過我麻煩了這位凡人,還沒支付給他報酬。”

  狼頭神明點頭,走向駱賽,手掌一翻在古銅色的掌心出現了一根輕得像呼吸間就能吹跑的輕盈羽毛:“凡人,為神服務將視為你的功勳,當你進入亡靈的國度,你會在審判之秤前遇到我,如果你的心臟在稱量的時候下墜,我將允許你加上這一根,就是說,你的心臟可以擁有與兩根羽毛重量對比的特權。”

  收到羽毛的駱醫生完全囧了。

  一根羽毛都不頂用,那麽兩根羽毛……那也就是0.01克加0.01克的重量吧?

  再說他就算掛掉,也是要到閻羅王那裏報到的好不好?!

  狼頭估計是遇不上了,牛頭馬面還靠譜一些。那麽與其拿著跟完全沒有認可度的羽毛,還不如紙錢更實際!

  駱賽破罐子破摔地態度恭送了兩位神明離開,手裏捏著那根輕飄飄的白羽毛,行吧,回頭拿去做逗貓棒也好……

  參考資料備註:

  凱布利(Khepri):是古埃及的甲蟲神,亦為早晨之太陽神,因太陽的升起就像甲蟲滾動著它的卵,因此被譽為太陽神的化身之一。

  阿努比斯(Anubis):長著胡狼頭的神,亡靈的引導者和守護者,掌管和守護亡者的靈魂,主要是負責審判之秤的稱量工作,秤的一邊放置羽毛,另一邊放置死者的心臟,如果心臟與羽毛重量相當人就可以升上天堂,與眾神永生,如果心臟比羽毛重的話,人就有罪將被打入地獄。

  《病歷記錄第十一頁:犬類日常保健護理》

  11-01

  駱醫生悲憤地看著一張薄紙,這是他“順路經過”街口那家寵物醫院的時候“拿”到的價目表,上面用印刷著可愛的寵物小Q圖,外加很討喜的卡通英文,然而內容簡直就是令人髮指啊髮指!!

  洗浴+吹乾 15英鎊

  洗浴+美髮+吹乾 30英鎊

  洗浴+資深髮型師設計美髮+吹乾 50英鎊

  洗浴+等離子拉直+吹乾 70英鎊

  微乎其微的差別好不好,在他這裏統一收取5英鎊的費用而已!!特別是那個坑爹的資深髮型師,也就不過是個嘴裏叼著煙完全無視小動物不愛聞刺激性氣味硬壓著就哢嚓哢嚓動剪刀,好不好看,有沒有時代脈搏那也是他說的!

  當然他不會承認他看到這一幕是因為他因為嫉妒人家生意好,所以偷偷地用石頭墊腳在牆根偷看找對方的碴。

  “怎麽了醫生?”

  走過駱賽身後的青年停下了腳步,微微彎下腰,湊近來好奇地看他手上的價目表,念了出來:“寵物健康護洗套餐,包括耳道清潔、指甲修剪、沐浴洗澡、毛髮護理……哦,這個挺有意思的,我想特洛斯會喜歡呢!”

  “對啊!我可以幫你們做護理!”因為診所的位置太偏僻,巷道又非常狹窄,有錢養貴重狗狗不在乎花大價錢給狗狗美容的富人們的車是開不進來的,所以那些洗護工具一次都沒用上過呢!他早就有點手癢了!

  駱家的老媽有句常說的話,“功多藝熟”,可不能把手藝放下了,不然要用的時候可就生疏了不是?

  於是駱醫生立即蠢蠢欲動,轉過頭兩眼放光般盯向俄耳:“反正有空閒,我給你們修剪一下指甲,沒有了指甲敲碰地板,你們走路的姿態變得更優美。雖然你們不像雪納瑞、博美那樣需要進行造型修剪,但毛髮的護理也很重要!做完護理的毛髮會光澤柔順,沒那麽容易折斷。”

  “聽起來倒不錯。”俄耳將下巴擱駱賽薄薄的肩膀上,他的聲音溫溫的,就像一杯暖開水,肢體的親昵也不會讓人產生抗拒,反而有著一種被容許的理所當然。

  可是話題似乎開始向詭秘的方向發展了:“對了,還要清理肛門腺。這可不能忽略啊,很多狗的主人都因為不瞭解所以等寵物發病才知道,肛門腺的分泌物會造成腺口阻塞,引起不適,如果情況嚴重會引起發炎、化膿、疼痛。因此對肛門腺定期進行擠壓和清理的日常保健就非常是重要的。”

  “……”

  就算淡定如俄耳,現在也淡定不了了。

  “別擔心,這不疼,只是在肛門兩側的位置由下向上地擠壓,我會很小心,絕對不會弄疼你。”駱賽顯得很有信心,兩隻手模擬地做著動作,一隻手抓尾巴的姿勢,一隻手做捏捏狀,“在動物醫院當醫生的時候我就經常給來保健的狗狗擠小屁屁哦!”

  俄耳的臉上依然是淺淺的微笑,不過已經有點勉強之狀態,肢體語言方面也不再像之前那麽親昵而挪開了一定的距離:“我當然不是信不過醫生,不過醫生真的想那樣嗎?變成雙頭犬的時候特洛斯會醒過來哦!”

  駱賽馬上猶豫了,給那頭凶犬擠屁屁?不給咬到一手牙孔才怪!

  不過作為一位獸醫,肯定不能因為寵物的牙齒和爪子而退縮,那是不專業的!!於是駱賽反而變得非常堅定:“特洛斯可能一開始不願意,不過只要擠過一次,以後就能慢慢習慣了。”

  一次還不夠?!還有以後?俄耳有種後頸毛倒豎的奇妙感覺。

  雖然他表面臉色依然和煦,但腦袋裏已經非常迅速的思考應對的策略,考慮要不要叫醒特洛斯,他可不要被命令趴在沙發上翹起屁股給醫生玩!!

  可是細想一下,特洛斯的話,也就是看起來比較凶而已,自從上次跟醫生鬧過一回脾氣後,雖然惡行不改,但其實更多的時候都是聽話的,意志還不夠他堅持,沒准還是得一臉憤恨又不得已地趴在沙發上翹屁股給醫生玩……

  “這樣不會太麻煩醫生嗎?診所裏的事情都忙不過來的話,還給我們做保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駱賽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勾勾下巴:“沒什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雖然你們的品種有些不同,而且肯定比一般的犬只要強壯,不過我想保健還是要仔細一點。”

  俄耳點頭:“那麽好吧,醫生要準備一下嗎?”

  “哦!對,我去準備一下,你待會過來就行了,把特洛斯叫醒也沒關係哦!”

  俄耳依然淡定狀地站在原地,點頭答應醫生,然後在駱賽起身往診療室走過去之後,身形立馬飆了起來,一個手撐沙發背矯健地翻身越過,腳步飛速地奔向大門,利索拉開玻璃門,“醫生我想起今天超市有牛排限時特賣我出去一下!”這話的尾部傳到駱賽耳朵裏的時候都已經是在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了。

  11-02

  雖然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可是俄耳出去了一陣之後,診所裏竟然一反常態地爆滿了!

  對,是爆滿!

  院子外面擠滿了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犬只以及他們的主人,它們看上去很健康很活潑,主人們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地來看病的,看他們一身運動休閒的打扮以及腳下的跑鞋,更像是正在遛狗。

  這個時候又有一條大丹犬過來了,飛奔地揚起大量灰塵,強壯有力的大型犬跑起來的時候它的主人根本就限制不住,拉著狗繩的女孩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拖過來,大丹犬一路狂飆就像後面有人追趕一樣飛快地跑進院子裏,也不顧裏面其他的犬只,用它強壯的體型生生擠了進去,派到門口最前面的位置。

  而它的主人氣喘吁吁之餘更加是一臉的莫名其妙,想把大丹犬拉走,可是被譽為狗世界隨和的巨人的大狗現在卻像腳生根了似地蹲著就不動了,怎麽拉都拉不走:“肯治!你是怎麽了?”

  大丹犬朝著診所大門“嗷!嗷!”地叫了兩聲,女孩子大吃一驚:“難道你想進去做保健嗎?哦!天啊,真不敢相信!上一回你可把人家的動物醫院給掀翻了耶!”不過既然狗狗自主要求做保健,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呢,至於是小診所還是大醫院也就不計較了。從玻璃門看進去,裏面雖然不大但裝潢很仔細和溫馨,而且還有不少在輪候的犬只。

  因為在輪候所以女孩忍不住跟旁邊帶了一隻古牧嘴角叼著煙在抽的男孩子搭訕:“你好!這個動物診所很出名吧?”

  “誰知道。”男孩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兇狠的眼神在瞪向古牧的時候立馬沒了力度,一頭的白色長毛把眼睛都遮掉的可愛狀狗狗歪著頭很乖地坐在原地,但就是沒有要走的意思,“這小子平時連多走半公里都磨磨蹭蹭的不甘不願,今天居然走了十公里的路,還鑽到這種小巷子裏頭非得進這家診所。”很有混混氣質的男孩子吐了口煙圈,幽幽地盯著動物診所裏面爆滿的狀態,“我有種直覺,大概是有哪位狗老大發話了讓這群小弟過來這家動物診所幫襯。”

  女孩子被他逗樂了:“你可真會開玩笑?狗老大?!我可只聽說過頭狼,沒聽說過頭狗耶!哈哈……”

  然而默默吐著煙圈的男孩卻完全不像在說笑,繼續等待輪候入內。

  青年提著減價特賣牛排輕鬆踱著輕鬆的步伐,推開了院子的籬笆門,而診所門口已經掛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

  在自家的寵物狗帶領下發現了這家新的動物診所,主人們意外地注意到這家診所的醫生雖然不是本地人,但技術卻非常的好,價格方面也比外面的大醫院要合理,而且也不會推銷一些用處根本沒有多少的奇怪寵物產品或者故意說些有的沒的的毛病增加一大堆治療費,無論是純種犬還是雜種犬,在他面前一視同仁,只會根據各自的特點進行護理或者治療。

  這讓看到這一切的寵物主人們感到很舒心,心裏自然也就給這個動物診所打了個不錯的評分。

  不過對於駱賽來說,突然增加了的客人當然利於營業收入,但相對的,這一下午就差點把他折騰死。

  試想一下,比如一個常年蝸居在家裏的宅男,拿起過最重的東西頂多也就是一個漢堡包,可突然要他去扛一大堆的重物,那肯定是腰酸腿疼到渾身散架的狀態。

  所以俄耳推開門的時候,看到駱賽仰著腦袋,一副絕對半死不活、快要氣絕身亡的模樣靠躺在沙發上。

  “醫生!你還好吧?”

  俄耳關切地打量駱賽。

  蹂躪了十多隻狗狗屁股,而且其中還包括的兩頭大丹犬、兩頭高加索犬、三頭聖伯納犬的駱醫生已經想不起而且想起也沒有力氣去覬覦俄耳特洛斯的小屁屁了,他虛弱地哼哼:“怎麽現在的人那麽喜歡養大型犬?……”

  俄耳笑了笑,走到沙發後面,雙手捏著駱賽的肩膀用很適當的力度慢慢施加指壓:“大型犬雖然體型巨大,更具攻擊力,可性格相對沈穩,對主人更溫順忠誠,醫生不也喜歡大個子但性子溫和的狗嗎?”

  “嗯……說的也是……”俄耳的力度不輕不重剛剛好,相當到位,放鬆了緊繃的肌肉,駱賽舒服得都不想動了,“太舒服了……嗯,奇怪,我好像有件什麽事情忘了要做……”

  俄耳的手指顯然僵了僵,但很快就稍微加重了一點力度,頓時把駱賽捏到舒服得“唉唉”叫。

  “今天醫生辛苦了呢,晚上就奢侈一點,做醫生最喜歡的紅酒蘑菇牛排吧!”

  “真的?哦,那真是太棒了!”

  《病歷記錄第十二頁:踏腳的垂耳兔》

  12-01

  坐在電視機前等待黃金時段熱播連續劇的駱醫生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的姿勢百分之二百地像洗好碗、弄好了家務、熱切期待最新一集精彩劇情的家庭主婦。

  他手裏還拿著一份時裝雜誌,在連續劇還沒開始前心不在焉地翻看。這當然是免費雜誌,一般都是放在防雨的小亭子、巴士站這些方便的地方,以供路過或者乘車的市民隨手取閱,當然,免費的雜誌內容大多是購物信息、娛樂資訊及當地的一些活動等等比較普通的信息,不過對於打發時間的駱賽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畢竟雖然最近多了些給狗狗做保健的生意,可這也不過是勉強夠維持日常營業的成本而已。當他翻到介紹時尚信息的篇幅時,上面有幾幅漂亮的時裝秀照片,奇怪的是介紹這場時裝秀的圖片居然都是同一個人,與其說是時裝秀,還不如說是個人秀了。

  能夠完全捕捉攝影師和編輯眼球的模特當然不同凡響,儘管因為免費雜誌的精美程度不如人意,但依然能夠從那幾張照片上看出那位模特雌雄莫辯的美麗容貌,要不是有一張照片所展示的時裝是開胸涉及,那麽這位模特還真不好說是不是男性。

  駱賽並沒有什麽驚豔的感覺,他是覺得美近乎妖,還不如直接是妖,他家的俄耳就是個好代表,瞧瞧,那是一個出得廳房入得廚房,比起像妖非妖的人要實際多了。

  “醫生,要喝點啤酒嗎?”

  從廚房探出頭來的俄耳問:“今天超市的黑哈利果香愛爾啤酒做特價哦!我買了一些,醫生要嘗一下嗎?”

  黑哈利?駱賽馬上想起了那種豐厚的麥芽清香中混合了如同新鮮覆盆莓般酸甜滋味的啤酒,實在令人一試難忘,這可是他的最愛!不過對於還沒步入小康的駱醫生來說啤酒算是奢侈品,但俄耳來了之後,卻總是有辦法在超市限時打折或者速銷特價的時候把一些平時絕對捨不得花錢的好東西買回來。

  “好的,如果不麻煩的話。”

  “那麽請稍等一下哦!”

  俄耳過了一陣端出來兩瓶冰鎮的啤酒,讓駱賽意外的是竟然還有兩碟下酒菜,丁香魚炒花生米、蒜蓉拍黃瓜!油酥的丁香魚炒香的花生米,簡單的煸炒,卻引出了絕對的香口滋味;嫩嫩的黃瓜被非常有力度的拍成碎瓣瓣狀,麻油、鹽、蒜、醋、香菜、一點點辣油看到就知道絕對爽口。

  地道成這樣,還真讓駱賽立馬想捧著這兩碟下酒菜沖去小鎮的酒吧街上那些坑爹的除了賣炸薯條和包了豬肉的冷派、還有那種噁心吧唧的炸豬皮的小吃店讓他們看看什麽才叫下酒菜!

  不用俄耳說明,他也知道遠在祖國的老媽又跟俄耳仍然保持了非常緊密的聯繫,這不,連下酒菜都交流到了……

  難怪最近老媽寄過來的東西除了奇怪的卡通睡衣之外還多了不少的極為地道中國式調味料。不過既然最終得益者是他,他也就不去計較老媽對俄耳這個外來“租客”越來越偏幫的態度了。

  正打算這舒舒服服地享受晚上的悠閒時光,可惜嘴巴才剛湊近裝了冰涼啤酒的瓶口,而電視機那邊也剛剛開始播放短暫的電視劇前奏,那邊的敲門聲就響起來了。

  “……”

  坑爹的你們就不能別老是踩著點來打岔嗎?!

  儘管駱賽很不願意,但誰讓他只是一個又沒名氣生意又不好的小診所醫生呢?要不應門,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丁點口碑很可能就會像大沙灘上的小沙堡遇到漲潮的情況,“嘩啦!”!完蛋!

  所以儘管他從沙發走向門口的路上哼哼唧唧,但是打開玻璃門的時候臉上已經患上了營業用的微笑表情:“晚上好!”不過等他看清楚門外那人的臉,登時就愣住了。

  誒!好像……好像是剛才在雜誌上看到的那張模特兒的臉誒!!

  門外的人站在昏暗的門廊燈下,可依然有種豔光四射的感覺,華麗麗的白色長髮上挑染了豔紅的幾縷顏色,粉嫩的櫻唇點了潤色的唇膏,彩妝眼影讓他的眼睛更加明亮和有魄力,加上微瘦卻高挑完美的身材,難怪成為秀場的寵兒。

  “請問這裏晚上還營業嗎?”對於別人第一眼看到自己的驚豔,那位模特兒顯然早就習以為常。

  “誒?啊!是的!”駱賽回過神,連忙讓開了路,“請進。”

  12-02

  走進燈光更明亮一些的模特兒顯得更加耀眼,隨便一個抬手一個側首都仿佛走秀般的華麗。

  跟在他後面的駱醫生扶了扶眼鏡,繞到前臺的位置拿出一本記錄簿和一支流氓兔筆頭的簽字筆,遞了過去:“麻煩您先登記一下資料。”

  別看他一副冷靜到冷酷的表像,實際上內心已經彪到幾百尺高的空中狂蹦去了。

  請原諒駱醫生作為一個真正的小市民,對於名人型存在的人物絕對是存在一種獵奇的心態,明明知道對方也沒有多出兩隻眼睛或者一條尾巴什麽的,可偏就是拿到一個簽名都覺得非常難得,就像走在半道上被黑嘴鷗的便便砸到頭一樣的稀罕。

  模特兒接過了記錄簿,在燈光下打量了駱賽,忽然說出了地道的中文:“你是中國人?”

  這裏雖然是個偏遠的小鎮,但悠久的文化歷史讓這裏也不乏開發旅遊事業,因此在這裏遇到祖國的老鄉倒也不奇怪,不過如果是一位名模特兒的話,那就夠駱賽吃驚的了。

  他鄉遇故知,駱賽從善如流地點頭:“是的,我是東北人。”

  “看不出來誒!”

  駱賽有點悲催,他這副小身板完全繼承了老媽那種地道江南人的風骨,至於老爸那東北大漢風的體魄,全給上面那幾位哥哥姐姐徹底截流了。

  模特兒先生有點自來熟,放開了之後看來是位健談的:“我家在河南嵩縣,沒想到來到這裏還能遇上自家人!太好了,我還把翻譯也一起帶來呢!”他邊說邊寫上自己的資料,寵物主人的名字下寫著兩個中文字──“胡綏”,而寵物的種類則是──“兔子”。

  可駱賽沒看見他手裏提著籠子啊!正覺著奇怪。

  模特兒先生放下筆彈了個響指,馬上有兩名黑衣黑眼鏡完全黑超特警裝備打扮的高大保鏢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手裏拿著一個籠子,放到桌上之後就退了出去。

  “真不好意思,因為這個國家的人有點太熱情,模特兒公司方面有些擔心會發生危險。所以我也只能在晚上偷偷地出來給兔兔看病。”

  風光的背後也有不為人知的辛酸啊……駱賽理解地點頭,然後帶他進到後面的診療室。

  胡綏把寵物抱了出來,放到診療臺上,圓圓像個球似的大腦袋,頭部和身體有著黃金的1:2比例,脖子完全看不到,刺鼠色的毛毛又茂密,下垂的長耳朵完全不帶半點機靈,黑溜溜的眼睛帶著憨厚的呆愣,完全看不出是不是有焦點。

  是一隻荷蘭垂耳兔。

  可愛超小型的體態是非常受小朋友們歡迎的寵物,不過一位超級模特兒養了這樣的一隻兔子多少是……有點古怪。

  駱賽邊給兔子做了常規的檢查,邊問:“它有什麽不舒服嗎?”

  “其實我不覺得它有什麽不舒服,反而覺得它挺活潑的,不過一位保鏢建議我帶兔兔過來檢查一下,他說他妹妹也養了一隻兔子,可沒見過像它這樣蹦躂的。”

  “蹦躂?”

  “嗯,比如說經常撲來撲去,每次我幫它清理籠子或者換食物盆的時候都會撲過來,當然這是它對我表示親昵的表現!我的兔兔可是個有芭蕾舞藝術細胞的演員哦,經常會四肢都踮腳尖地站立呢!我最喜歡就是看它不斷地用後腿跺腳,跺啊跺啊!簡直就像踩拍子一樣,真是可愛極了!”

  “……”

  駱賽默哀了。忍不住摸摸垂耳兔的軟毛,攤上這麽個腦抽的主人,你真是辛苦了。

  “事實上即使是主人,兔子也不喜歡他們隨便觸碰屬於它的東西,不如說籠子和食盆,他們撲上來是一種襲擊的表現,只不過因為它太小不具攻擊力,所以很多時候都會被誤認為是討好。另外腳尖站立則是兔子表現出警告的意思,或者是生氣的時候也會這樣。”

  “誒?”

  駱賽覺得還是一次性全告訴他比較好:“而兔子在野外生存的時候,每當遇到敵人接近,它們在感到害怕的同時會用後腿跺腳的方式通知同伴。”

  “原來是這樣啊……”魅力四射的模特兒先生的閃亮度一下子下調了百分之六十,他蹲下身把臉湊到診療台邊上,有些無辜又委屈地盯著自己的小寵物,“兔兔誒,原來你不喜歡我……他們每個人都那麽喜歡我,為什麽只有你討厭我啊……不要啦,你也要喜歡我啦……”

  然而一向溫順的垂耳兔完全不買賬,對著他又“吧唧吧唧”地猛踏後腿,完全進入對抗狀態。

  知道這種動作的含義之後,胡綏更委屈了,他看向駱賽:“醫生,這可怎麽辦啊?”

  “荷蘭垂耳兔雖然性格溫順,但同時也非常敏感,環境、噪音、氣候變化甚至是一些沒有察覺到的受驚的因素,都會讓它產生精神壓力,所以必須保持耐心並溫柔地對待它們。”

  “我已經很溫柔了誒……每天都抽出時間陪它玩,而且還親自喂它吃東西……”

  “你還不如離它遠點,沒准它還活得更輕鬆些!”非常沒有禮貌地從旁插話的青年一臉的不耐,他手裏還拿了半瓶喝啤酒,一副吊兒郎當地靠在牆壁上,滿臉潮紅的就像個剛從酒吧街回來的浪蕩子。

  “俄耳?特洛斯?”

  駱賽不確定了,瞧他那副喝醉的模樣,該不會是把冰箱裏的啤酒都喝光了吧?!

  青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非常放肆地揪了一把駱賽的鼻子,哼著酒氣說:“俄耳早就趴下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駱賽鼻子被捏得有點酸疼,瞧見特洛斯這副平日少見的模樣,很確定對方真是喝醉了。

  特洛斯搖搖手裏的瓶子:“我沒喝,俄耳趴下之後我就看見這半瓶。”

  喝了半瓶就醉成這樣?!你們……也太不對付了吧!!

  模特兒先生有些意外地看到特洛斯,然後問駱賽:“這是你的……”駱賽擔心對方誤會,正想解釋,可對方的猜測勁爆了,“寵物?”

  “……”我能說‘您真是猜對了!’這樣的話嗎?

  比起兩顆腦袋的杜賓犬,把人當寵物更不對路吧?!

  “果然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啊……”模特兒先生深以為然地點頭,“雖然家裏的人都以為我養兔兔是吃的,可事實上我是真心疼愛兔兔的啊!沒想到連兔兔都誤會我,真是太讓人難過了……”

  情緒激動的模特兒先生看上去有些奇怪的變化,頭髮好像變得更銀白,皮膚好像也有些其妙的毛絨狀,駱賽驚悚了,就在他瞪大了眼睛邊準備往後撤退的瞬間,模特兒先生的翹臀忽然“嘩啦”一下爆開地冒出一堆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是的,是一堆啊!!

  都數不清有多少條,而且條條都又厚又長!!再看那位豔光閃閃的模特兒先生,頭頂冒出兩狐狸耳朵來!

  狐狸精!!還是九尾的那種!!!

  駱賽出離地悲憤了,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那些幾乎把他的小診所擠爆了的狐狸尾巴。

  為什麽他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啊!!他應該發出尖叫然後逃跑什麽的才正常好不好……看來通常人在經歷了無數“艱險”考驗之後再遇到什麽一般都會變得極度淡定,瞧那就連唐僧到了西遊記的後面被妖怪抓了都能很淡定地等孫悟空來救而不是像一開始那樣篩糠加昏倒,妖怪見多了,也不就是沒人臉的牛頭熊頭獅子頭嘛!

  駱賽看到診療臺上的小垂耳兔居然沒有嚇跑,還非常勇猛地繼續朝變化之後的妖怪拍跺後腿。

  坑爹的什麽因為外部環境而引起的神經緊張!就一隻被狐狸養著的兔子,能不嚇死就不錯了!!還陪玩耍?餵食?那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狐狸給兔子餵食”一樣的道理吧?!

  妖化之後華麗麗的怪物完全不需要眼影和唇膏之類的化妝就已經夠魅力四射的了,禍國殃民是絕對夠的,他把小兔兔抱在手心裏,用臉蹭啊蹭一頓:“我不會放棄的!一定會讓兔兔接受我!醫生你放心吧!”

  我不是很放心啊!狐狸先生!!

  不過作為一名獸醫,能夠提出的抗議有的時候是非常無力的,他只能從寵物健康的角度提出建議,而不能提出限制,而且……難道要他向皇家防止虐畜會投訴一隻虐待兔子的狐狸嗎?!

  小兔子在他的手裏一副不畏強權繼續跺腳的小堅強模樣讓那只九尾狐更加著迷的樣子,眼睛都快冒出心心的形狀了,估計如果駱賽要真強行讓他放棄養這只小兔兔,恐怕小診所將會被夷為平地。

  駱賽還在有點猶豫,可眼角就注意到那邊的特洛斯已經抬頭“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給喝下去了,嚇得跳了起來,地獄雙頭犬發酒瘋也不是好對付的啊!

  “聽介紹我來的那位外國妖怪說,你這裏不收普通診金,出門在外的我也沒帶什麽,我塗山九尾族能佑人子孫繁息,送你一張九尾狐符籙,只要把它貼在家中,保你百子千孫哦!”

  駱賽邊拉住還要往廚房去拿啤酒的特洛斯邊還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把一張小黃紙放下,抱著反抗無效的小兔,開開心心地轉身起來,屁股上那九條大尾巴搖搖擺擺地晃來晃去,然後在開門的一瞬間華光一閃收了回去。

  什麽不收普通診金!那是錯誤的宣傳好不好?而且狐狸先生您不覺得作為一位超級模特,不帶這麽丟下一張小黃符說保佑你全家這樣神棍的嗎?!

  還有就是……

  那只荷蘭垂耳小兔,你要繼續堅強下去啊……

  參考資料備查:

  九尾狐:古代東亞神話傳說中的奇獸,有九條尾巴,與白兔、蟾蜍、三足烏之屬列於西王母座旁,以示禎祥,象徵子孫繁息。

  《病歷記錄第十三頁:蛇的冬眠》

  13-01

  歐洲小鎮的秋末,老舊的屋子,滿地的落葉,看上去有種蕭瑟孤獨、並慢慢老去的味道。

  在諾亞診所的小庭院落葉被掃到了一起,火星在焦黃的葉子堆裏慢慢地悶燒著,不過除了落葉被燒焦的氣息外,還有一股火烤的薯類甜香,英俊的青年一臉不爽,蹲在葉子堆旁邊,隨州抓了一把枯葉丟進去快要燒完的葉子堆裏。

  “該死的,不就吃個土豆嗎?直接丟水裏煮不就完了!哪來那麽多事?!”

  “不是土豆,是紅薯。”蹲在一邊的駱賽則顯得滿臉期待,秋天滿地的落葉讓他想起了以前在家的時候兄弟幾個圍在一起用收集的落葉烤地瓜吃,他只是稍微提起了一下,沒想到俄耳竟然真的去莫裏森超市買了紅薯回來,不過烤紅薯這活顯然是落到了特洛斯的身上。

  儘管特洛斯一臉的不甘願,但還是非常準確一步不差地執行了駱賽的指令,搜集了大量的落葉,然後用錫紙把洗乾淨的紅薯包好,扔進燃燒中的落葉堆裏。

  烤紅薯是需要不時翻動的,他居然直接就把手伸了進去!一旁的駱賽嚇了一跳,連忙抓過他的手,左翻右看了好一陣子,在確定沒有燙傷之後才鬆了口氣,忍不住吩咐沒頭沒腦的凶犬:“要用棍子去翻,你會燙傷的!”

  被關心到的特洛斯那一刹那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臉紅,然後很快就兇狠地抽回了手:“我是地獄犬!這種溫度算什麽?地獄火湖上的火焰可是跟硫磺一起燃燒的!”火湖即為火焰地獄,地獄之王撒旦從天堂戰敗墮落地獄時的墜落點,更是末日審判時耶穌復活惡徒將之投入其中領受第二次死亡的永苦之刑的地方,那裏的火與硫磺一起燃燒,靈魂的痛苦將化成黑煙不斷上升。

  “那麽說地獄肯定就沒法烤地瓜了……”

  “廢話,直接就變成炭灰,還烤個屁啊!”

  一個盡提些沒邊兒的粗神經問題,一個則一本正經地回答,秋末的傍晚還真是平靜和諧……

  當然,就像每一個驚駭電影中的前奏,在這種定律下,發生恐怖事件之前所有的一切看上去的如此的和平和自然,等到有事情發生,比如說突然從角落裏飆出來的異形生物,或者是突然從水裏飆出來的巨大蟒蛇,或者是突然從地底飆出來的食人蔓藤,或者是突然從任何不可思議角度飆出來的活死人僵屍等等等等……

  “喲,晚上好,先生們,不介意的話可以告我你們在幹什麽嗎?”

  所以,當一個帶著些優雅輕佻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的時候,不用懷疑,那絕對是從古堡裏飆出來的吸血鬼又或者是從天堂飆出來的墮天使什麽的人形智慧化怪物類別電影的正式開場,然後主角竭斯底裏的尖叫其實絕對能把怪物給嚇跑。

  不過駱賽和特洛斯顯然違背了主角定律,他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搗弄他們的烤紅薯。

  “應該差不多了吧?”

  “我哪知道!!要不先挖一個出來看看。”

  “特洛斯!都說別用手要用棍子了!”

  “囉嗦!煩死了!!”

  被無視的紳士並沒有生氣,在沒有得到邀請的情況下自主走進了小院子,好奇地看著特洛斯正從枯葉堆裏挖出來的一塊奇怪的東西,包裹的錫紙已經燒得焦黑,但一分為二之後,裏面卻是軟糯澄黃的薯肉,冒著絲絲熱氣,香甜的氣味溢出來,只是聞著那甜香就勾得人嘴饞流口水。

  特洛斯倒沒有直接把熱燙的紅薯塞過去,反而是有些粗魯地掰開之後,剝掉了一半的皮遞過去,可是對方伸手想接的時候又撥開了駱賽的手,直接送到嘴邊的位置:“外面還很燙!你就這麽吃行了!喂!先吹一下!”

  駱賽於是就著他的手迫不及地咬了一口,雖然真的燙得舌頭都跳起來,可是那種熱呼呼、甜糯糯的味道讓他恨不得馬上再吃一口。

  “我的小俄洛(oru),作為你的舅舅,受到這樣無禮的對待,我感到非常的傷心啊……”

  “咳咳──”駱醫生被這個比飆出一條巨蟒還驚悚的消息給嗆到,好不容易緩過氣,看向那個上回留下了一顆古怪的小眼球當診療費的紳士──全名斯忒諾.戈爾貢.福耳庫德斯──的蛇發男先生,儘管他表面看上去是那樣風度翩翩的一位英國紳士。

  特洛斯當即炸毛一樣一手丟開烤紅薯,猛地站起來,朝那個自稱是他舅舅的紳士怒吼:“誰該死的是你親戚!!”

  “嘖嘖嘖!”帶著手套的食手指左右擺了幾下,斯忒諾先生微笑地看著炸毛的青年,慈愛的態度就像一位年長的長輩對待一個不知道規矩的頑皮孩子,“雖然你的媽媽並不怎麽喜歡帶你們到眾多的兄弟姐妹那兒走訪,不過這依然無法否定她和我擁有共同的父母──福耳庫斯(Phorcys)和刻托(Ceto)的事實。”

  特洛斯可不吃他這一套,而且一提起他的母親,非但沒有讓他平靜下來,反而像直接揪住了杜賓犬的尾巴般讓他更狂暴:“滾蛋!!這裏不歡迎你!!”

  “哦?為什麽不?對於醫生來說,我可是被稱為上帝的顧客呢!”

  “你他媽的這樣也叫上帝!!那我就是那該死的天使!”

  “啊,是的,是的!我的小俄洛,我曾經抱過剛出生的你,那時候你的確就像天使一樣可愛……”

  “滾!!”

  他們的爭執完全沒有影響到駱賽,駱醫生此刻正悲憤交加地瞪著地上只咬了一口的紅薯,太浪費了!

  13-02

  “醫生,小寶貝病了。”

  雖然很不願意,但駱賽依然無法決絕斯忒諾先生和他的寵物小蛇。

  所以他讓特洛斯在外頭收拾殘局,自己則帶著紳士和他的寵物進了診所。

  診療臺上趴著的翠青蛇長大了不少,大大的黑色眼睛,翠綠色光澤的鱗片,顯然在上一回的診療結束後斯忒諾先生按照了駱賽的指導進行飼養,鱗片變得很有光澤,體態也更加豐滿了。

  “我一直按照醫生的吩咐去照顧我的小寶貝,情況也非常的好,小寶貝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環境,不過最近卻經常不吃不喝,甚至不願意多活動,就算是它最最喜歡的肥美蚯蚓,竟然也不屑一顧。”

  駱賽邊檢查小蛇的狀況,邊說:“如果要引誘它進食可以將蚯蚓弄破,擠出一點液體,氣味能夠吸引翠青蛇進食。不過看它現在的狀況,應該是準備進入冬眠了。”

  “冬眠?”

  對方似乎完全不知道蛇是需要冬眠這一點,駱賽有些意外,但還是向他解釋:“蛇是冷血動物,無法調節體溫,只能隨著外部溫度變化而變化,所以當外界溫度降低,蛇的體內新陳代謝就會跟著降低,活動量也會明顯減少,這是蛇類為了抵禦惡劣氣候的原始本能。”

  “是這樣,醫生知道的可真多!”

  就算不是獸醫普通人也知道的好不好!

  斯忒諾撥動了額前的碎發,絲帶束齊在腦後的柔軟銀色長髮讓他擁有著藝術家般的典雅:“事實上我豢養著的其他小東西從來沒有這種冬眠的習慣呢!”

  “……”

  你都能用眼睛把人變成石頭了,頭頂長著的蛇發會冬眠才怪!!

  紳士彎下身,靠近著用情深款款的眼神看著診療臺上的小蛇:“哦……可愛的小寶貝,安靜地睡吧,如同那美麗的睡公主,在溫暖的春季來臨時我將親吻你柔軟的小嘴,把你從夢想中喚醒……”

  拜託,蛇形的睡公主已經很嚇人了,再加上蛇發男王子童話就直接變成驚悚故事了好不好!

  不過作為一個專業的獸醫,並不會因為主人把寵物當作人一樣,又是穿衣又是戴帽又是還紮點蝴蝶結套兩隻兔耳朵的古怪行為而大驚小怪:“斯忒諾先生,回去之後請務必注意為小蛇做好冬眠的準備,飼養箱裏的泥土必須增厚,挖出圓形的窪坑作為蛇冬眠的處所,並在上面覆蓋草簾以及厚層樹葉。注意冬眠期間必須保持6-8℃的恒溫狀態,如果不注意溫度的話不利於春暖醒來之後的蛇的健康。”

  紳士先生直起身,點頭表示自己已經記好了駱賽的囑咐,然後又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又麻煩到醫生了,真是非常抱歉!”

  “不必客氣。”駱賽扶了扶眼鏡,冷光遮掩了他有些猶豫的眼神,“另外關於治療費方面,我想應該事先跟斯忒諾先生說明一下,本診所暫時只收取人類貨幣,並不收眼球類的實物酬勞。”

  斯忒諾聽完並沒有生氣,反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如果這樣的話就更好不過了,要知道,我親愛的妹妹可沒有比兩隻再多的眼球了,本來這次我還打算直接把嵌著她那顆腦袋的盾牌送給醫生……”

  “……”

  斯忒諾從懷裏掏出一個支票本,很快地簽好了一張支票,撕下來交到駱賽的手裏。

  駱賽看了一下支票的金額,愣了下:“這似乎有點太多了。”

  “哦,醫生,這當然不僅僅是用於支付這一次的診療費,其實是為了感謝醫生收留我們福耳庫德斯(Phorcydes)家族的血裔。”

  “你是說……”

  “是的,雖然可愛的小俄洛脾氣有些倔強,但不可否認他是我們家族裏的驕傲,他的父母對他非常重視,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反而讓他備受壓力而離家出走。”

  駱賽皺起了眉頭,這樣聽起來倒挺正常的,家裏優秀的兒子備受父母重視,然而因為性格倨傲不遜,不耐煩聽從父母的教導而鬧脾氣離家出走,在現在這個時代可真是太正常不過了。

  “可是他身上有很多傷痕……”

  斯忒諾神色憂傷地扶額,並帶著譴責和憐愛:“哦,是的……在社會和生物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家庭暴力實在令人非常難過,這是一種備受譴責的野蠻行為!小俄洛確實受了些苦頭,他的母親,我的姐姐厄客德娜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嘆了口氣,“就像人類所說的,愛之深責之切。不過幸虧醫生收留了小俄洛,否則在這樣危險和複雜的社會肯定會學壞的。”

  還有比地獄更危險的地方嗎?!

  你確定還有人類能教壞一隻地獄雙頭犬嗎?!!

  “你這個滿身長滿鱗甲的醜陋蛇發男!從你嘴裏面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含有劇毒!!”大概是剛才的話落入了收拾好東西進屋的特洛斯耳中,被說成小可憐一樣的地獄雙頭犬瞬即反擊,然而他這種刻意貶低對方的話非常巧地踩中了斯忒諾的罩門。

  是的,雖然表面如此優雅俊美,可真實的斯忒諾卻是渾身長滿鱗片、滴落的鮮血會變成毒蛇的可怕怪物。

  “小俄洛……我的、姐姐、沒、教、過、你、什麽、是、禮貌、嗎?”銀白的頭髮驟然互相捲成一縷縷的粗長狀態,在末端變成無數張牙吐信的蛇頭,根植在頭上互相糾纏的蛇堆看了就讓人毛骨悚然,那張俊臉雖然沒有怎麽變,但皮膚的顏色變得更雪白完全沒了人類的氣息反而更加駭人,黑色的禮服也忽然變了銀白的顏色拔地揚起,渾身爆發的強大氣場弄得屋裏狂風大作,在周身附近的空氣中爆彈的閃電,風聲中夾雜著蛇類尖銳的嘶鳴,東西被吹得“劈裏啪啦”到處亂摔──靠啊!美杜莎男發飆了啊!!

  跟他對峙的特洛斯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地上的影子立即變成了巨大的雙頭犬狀態。

  夾在發飆怪物中間的炮灰人類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哦不!!我的採樣器,我的培養皿,我的連續注射器!!我新買的疫苗冷藏箱!!坑爹啊高傷害輸出的怪物打架拜託找個空曠地啊!!

  駱醫生風中淩亂了。

  劇烈的波動把正在睡覺的寵物小蛇給驚醒了,它輕輕地抬起頭,向渾身變成白色的蛇發妖男吐出舌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簡直就像按下了暫停的按鈕,一切瞬間停止了,可怕的蛇發妖怪用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變成了黑衣服的紳士。

  “哦!可憐的小寶貝,我把你吵醒了嗎?真是太抱歉了!”

  抱歉你妹啊!要道歉也該跟我說吧?!

  紳士先生小心地把蛇捧起來,微笑著對駱賽說:“我得回去給小寶貝準備舒服的小床鋪,就不打擾了,醫生,後會有期!”說完踩著被壯烈了的屋子殘骸揮一揮衣袖,瀟灑離去。

  “那個……烤紅薯弄好了,我先拿去放廚房。”特洛斯似乎也注意到他把事情搞砸了,有些底氣不足地左顧右盼了一下,找到個不算好的藉口直接開溜了。

  而悲催地站在廢墟中的駱醫生悲催的發現,剛才那張支票的金額大概也就剛剛夠重新買剛才被砸爛的那些器械……

  參考資料備註:

  福耳庫斯(Phorcys):是希臘神話中原始海神,蓋婭和蓬托斯之子。他和刻托生下眾多的海怪類的孩子,統稱為“福耳庫德斯(Phorcydes)”

  刻托(Ceto):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半蛇半魚的兇惡海怪。

  《病歷記錄第十四頁:棍子先生》

  14-01

  初冬的歐洲小鎮,就像一位平靜地坐在路邊拉響著古舊風琴的老人,悠揚並充滿了緩慢的節奏,有著對時間流逝的無力和憂傷,輕易地勾纏了聽者的靈魂。

  然而離開了舊城鎮,走過一條跨越人工河的石橋,那麽展現在面前的新城市,卻像一位邊拉著手提琴邊旋轉著漂亮小短裙的少女,歡快明亮的音調,帶著活力和清新,用那五花八門的魅力吸引著年輕人的視線。

  不過對於在這裏求學並工作的駱賽來說,他早就不在為這種變化感到驚訝,比起在路上看到那些有著紳士風度的歐洲人無論是同行還是路遇都表現的無比斯文的竊竊私語,又或者是偶爾一位高大威猛的男士用一種蚊子樣的聲音說“對不起,麻煩讓一讓。”,他更懷念在老家街頭那吵雜的喧嘩,明明陌生卻每一張都在著鄰人般熱情的笑臉。

  而現在他更關心的是手上那張紙。

  紙上面仔細羅列了需要重新採買的獸用醫療器材,以及一些專用藥劑及獸用疫苗,小字體占了滿滿的一張紙,看上去就讓駱醫生無比悲催,估計兜裏揣著的那張支票絕對是坑爹的所餘無幾了。

  高個的英俊青年跟在一直低垂著頭盯著紙看的駱賽後面,青藍色夾克卡其色的長褲,背了一個黑色的運動背囊,儘管很樸素,但是溫和良善的氣質讓人很容易產生好感,畢竟人類的第一感官就是眼睛,顏控是每個人不想承認都不行的,因此對親和力極高的俄耳絕對是居家旅行必備良品。

  而駱賽今天也脫下了大白醫生袍,改穿了休閒的淺白色風衣和牛仔褲,同樣是運動系相對小一點的背包讓他看起來就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醫生,我們要去新城的商店街吧?”

  駱賽頭也不抬地回答:“是啊,早上不是說過了嗎?”

  “那麽現在應該往左拐了哦!”

  “誒?”駱賽連忙抬起頭,很明顯在岔口處選擇了右行的他走錯了,“咳咳……我當然知道,我是打算先去超市買些原味蔬菜磨牙棒。”

  俄耳微笑地注視著醫生,儘管對方轉折得有些勉強,儘管他非常清楚家裏還有一口袋沒開封的磨牙棒,但他並沒有特別去戳穿駱賽:“蔬菜口味啊,是特洛斯喜歡的口味呢!”

  糊弄過去的駱賽顯然鬆了口氣,不過他有些奇怪:“是嗎?可是上回的胡蘿蔔菠菜味道他好像不怎麽喜歡的樣子……”

  “特洛斯有時愛鬧彆扭,喜歡的經常會假裝不喜歡,醫生可不要被他騙了喲!”

  “既然他喜歡那就得多買一些好了,原味蔬菜棒可比肉味的要更營養豐富,並富含膳食纖維,對腸胃消化有好處。”他也沒多想順口問俄耳,“那你喜歡什麽口味?”

  青年從他手裏抽走了紙張,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很體貼地提醒:“醫生還是不要一路走一步看東西,這樣是很危險的。”然後才想了想,“口味的話,我比較喜歡三歲以下的小孩子的味道。”

  “……”眼鏡都遮不住駱醫生視線飆出來的驚悚,試問一個像鄰家大男孩一樣溫和氣質的青年一臉陽光溫暖的微笑著,一邊告訴你說他比較喜歡吃三歲以下的小孩肉,換了誰都得從腳板底到頭皮的發涼。

  俄耳似乎也注意到駱賽一副白天見鬼了的表情,露齒一笑:“醫生你大概是誤會了吧?我說的是牛奶口味啦!”

  真的嗎?!

  你確定你說的是三歲以下的小孩子身上的那股奶香味,而不是他們鮮鮮嫩嫩的血肉味嗎?!

  14-02

  買了預算外的一包原味蔬菜和一包純牛奶口味磨牙棒,他們繼續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因為是上班時間,商店街裏遊客比居民多,比起遊覽舊城區拍照留念,來這裏的遊客更喜歡到有地方特色的商店街購物,購買手信或者嘗試地道小吃的熱情絕對要比鑽進破舊發黴的老房子更高。

  偶爾會有遊人向俄耳和駱賽問路,俄耳會很有耐心地回答,他看上去就像個已經住在這個小鎮上很久了的居民,甚至一些相當偏僻的小商店他都一清二楚,偶爾會有些遊客要求合照,不過俄耳都禮貌地拒絕了。

  駱賽是可以理解啦,畢竟他現在正在逃家中,當然不希望被發現。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處商店街末端的專售獸用醫療器材及藥劑用品店,雖然門面不大但裏面的東西倒是齊全。

  正像駱賽所料的那樣,等他們兩個人的背包裝的滿滿的以及還有下了一大堆需要等候的訂單之後,好吧,支票裏可支付的金額就剛剛好剩下給寵物小蛇看診的檢查費。

  從店裏面出來,駱賽手裏抱著的一個鋁合金器械箱愛不惜手的樣子:“我一直想買這樣一整套器械齊全的採樣箱,出診的時候可就能解決大問題了!呵呵……”

  看他一副傻樂的模樣,不知道還以為他手裏抱著的是首賣會上販售的第一款PS3。

  “誒?這不是賽文-駱嗎?”

  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從不遠處蹦出來,那個聽起來土斃了的英文名讓駱賽腦袋某根神經被使勁地彈了下,抽了抽。

  他是很不願意回頭,不過站在他身邊的青年卻先站住了,回頭看了看,問:“醫生,那位先生是在叫你嗎?”

  偶爾的時候他也很願意患上選擇性間歇性耳聾的好不好……駱賽很無力地嘆了口氣,回過頭來對上從後面追上來一個有礙觀瞻的麻子臉男,看他一身西服打扮,儘管很有英國紳士的派頭,可惜稍微有點跟周圍的環境不怎麽匹配,簡單的說,就是一位從馬車上蹦躂下來的貴族老爺一腳踏空穿越到了現代商業步行街。

  “他是我在大學裏的一位同學,叫斯廷克。”

  “棍子(stick)?”

  俄耳有些好奇。

  “……”雖然不想一見面就腹誹對方,但想起這位老同學的為人,還真不得不說,確實是一根棍子──就像他老媽的地方性方言──“搞屎棍”

  看上去並不像棍子的棍子先生一副熱情洋溢地走上前,表現出老同學見面的親切,跟駱賽握了手:“哦,好久不見了,賽文!自從畢業之後,我們一直都以為你已經回歸了你那貧瘠的祖國。”

  “誠如你所見的那樣,我還一直待在這裏。”

  “哦!是嗎?”棍子先生有些誇張的表情和動作讓他看上去很具表演欲,“你還是沒有變化啊,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悠閒的樣子。看看我,可就已經被繁忙的工作壓彎了腰,我真是羡慕你啊!”

  真不好意思啊,我在診所裏的時候確實是“悠閒”到拍蒼蠅。

  駱賽呵呵地勉強笑了笑。

  對方注意到他的背包和手裏的採樣箱,有些吃驚:“難道你現在還在當獸醫嗎?這太令人吃驚了!”

  坑爹的我在大學讀了七年的獸醫難道出來不敢獸醫還能去當外科醫生嗎?!是啊,像你這樣連論文都通不過,直接給教授丟出去的不合格學生,要讓你去當醫生還真是坑害小動物!

  但不管怎麽樣,從五千年文明古國越洋而來的駱賽對外國友人保持了涵養:“確實是這樣。”

  “真是太懷念以前在大學裏悠閒自在的日子,你還記得我們常常拿你的名字開玩笑嗎?沒想到中國人的姓氏和名字是可以倒過來念的啊!”

  “……”我可一點都不懷念好不好?而且在大學哪里悠閒自在了?外國留學生的刻苦不是你們這些隨便哪堂課都重修八百遍的本地學生可以體會的!!

  可惜棍子先生心情非常好地沒有注意到駱賽的表情,還像打趣一樣把別人尷尬的事情毫不在乎地掀出來:“‘羅──瑟’(Loser),對吧?我沒有念錯吧?哈哈……到現在都還覺得很有趣呢!”

  有趣你妹!!

  駱賽覺得已經站在了忍耐極限的邊緣。

  “沒想到你還在當獸醫,我們很多的同學畢業之後都沒有從事獸醫業,雖然聽說利潤不錯,但要賺大錢那也是很難。就像我,我現在是在制藥廠工作了。”他從內袋用兩根手指頭夾出一張名片,一副貴族施恩的高傲神態遞到駱賽面前,“銷售經理──斯廷克.斯蒂芬。”

  駱賽奇怪了:“你以前不是姓肖特嗎?”

  棍子先生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不過很快變得自然:“我決定使用媽媽的姓氏,你知道,我是那樣的愛她。”

  “是這樣啊。”駱賽雖然表面上不顯,但心裏笑抽了,他想起了棍子先生以前的名字,斯廷克.肖特(Stink Short),棍子也就算了,還是短的,太坑爹了!

  “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如果你光顧我的話,我可以給你打個好點的折扣。”

  駱賽看了看制藥廠的名字:“我記得這家藥廠並沒有經營獸用藥劑啊!”

  “你在說什麽啊……”棍子先生丟去一個‘你真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土包子’的眼神,“除了獸用疫苗之外,普通用藥比如說消炎藥什麽的根本不會有人那麽蠢專門去訂購獸用藥劑。首先來說人用的藥物相對成熟及療效顯著,而且大規模生產使價格降低。至於那些獸用藥物一般來說劑量都普遍偏大,都是用於大型動物,如果是寵物類的小型動物那麽就必須減量使用,浪費多了,成本也就上去了。”

  駱賽當然知道他說的情況,對病寵使用人類的藥物,不但方便,而且利潤空間相當可觀,幾乎已經可以說是獸醫行業內的潛規則了。然而他卻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因為他曾經在實習的動物醫院裏看到過一隻小狗因為注射了人用的硫酸正泰黴素之後死亡,但是沒有人會去計較劑量是不是正確,人用和獸用是不是該有什麽不同,反正,一隻狗死了,即使是醫療事故,醫院也會推說是病死,不會有屍檢也不會有訴諸法律的追究……

  棍子先生見駱賽不說話,以為他在為價格斤斤計較,有些不耐煩地催促:“我手裏現在正好有很幾家大型寵物醫院採購藥劑的訂單,我可是看在你是老同學的份上,破例把你的訂單加進去,不然少量的訂購絕對拿不到現在的優惠價格,你可別錯過機會了!”

  駱賽內心已經直接把手裏合金箱砸過去把這個自以為是的棍子先生磕昏了瀟灑轉身走人,然而一來考慮到採樣箱可是新買的而且價格不便宜,二來是磕傷了沒准還得賠錢搞不好還得頓警察局,所以駱醫生只是扶了扶鏡框,冷光掩飾了他有些慍怒的眼神。

  “確實太可惜,雖然我也願意光顧你的生意,但你看,我的小診所生意不怎麽好,剛才還正好花了不少錢去買新的醫療器械……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在老同學的情面上,給我賒一下賬……”

  “你這個人真是、真是太不知羞恥了!”棍子先生坑坑窪窪的麻子臉頓時憋得發紅,特別是那顆大鼻子,簡直就像一顆草莓,他誇張地揮舞著雙手以表達自己被羞辱的憤怒:“我是看在跟你是老同學的份上給你些好處,沒想到你這麽不識好歹!!難怪你到現在還只能當個小診所的獸醫,大概還要去路邊撿些髒兮兮的流浪狗養在那裏假裝有生意吧?太可笑了,認識你真是讓我失望極了!”

  邊說邊憤怒地大步離開,駱賽可沒有挽留他的意思,甚至在嘴邊挑起鬆了口氣的淺笑,小聲地回答:“太巧了,我也是這麽覺得。”

  總算擺脫棍子先生了,那麽也該回家了!

  “俄耳,我們……咦?俄耳?”本來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青年忽然沒了影子,難道是……

  占地盤去了?!

  14-03

  氣憤的斯廷克──棍子先生怒氣衝衝地走出了商店街。

  對這個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同學,他從一開始就是看不起,瞧瞧那也就比非洲難民好點的薄板身材,一看就是個窮鬼。本來聽說駱賽自己開了個動物診所,他才會拿出點好態度跟他寒暄,沒想到浪費了半個小時居然連一點油水都撈不上。

  是的,儘管棍子先生的銷售經理頭銜是那樣的光輝閃亮,但事實上在他們的銷售部門,除了部門主管,下面全都是銷售經理。而因為他個性疲懶和說話不討喜的緣故,他不幸地被主管分配了負責銷售一系列量產後滯銷的藥品藥劑。

  而且他手上也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麽多訂單,事實上接近一個季度了他的銷售額還是零,所以今天在商店街上遇到駱賽的時候,他本來以為機會來了,這個無時無刻保持著矜持沈默的東方人,看上去並不聰明,給他些優惠沒准就能賣掉他手頭上滯銷的藥品。

  可沒想到駱賽居然提出賒賬!

  真是浪費時間!

  斯廷克為剛才的一無所獲而感到懊惱,卻絲毫沒有一點算計了老同學的愧疚。

  怒氣衝衝的他並沒有注意到前面的路況,一下子就撞到了一個正匆忙跑過去的少年,雖然並不算是很猛烈的衝撞,但比不上成年人強壯的少年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摜倒在石板路上。

  本來該因為沒看清楚路撞到人而道歉的斯廷克,在看到少年身上穿著便利店員的制服時,完全轉變了心態:“嘿!你這家夥,怎麽走路的?!”

  少年愣了下,雖然明知道是對方的錯,但是不習慣跟人爭辯的性格讓他並沒有跟對方發生爭吵:“真抱歉,先生,我並不是故意的……”

  “你以為隨便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現在的年輕人真沒有責任心!”

  斯廷克把心裏不高興的情緒發洩到這個陌生的少年身上,開始胡攪蠻纏地指責他,少年的神色顯得有些焦急,不住地低頭去看他腕上一隻破舊的手錶。

  “先生,請您原諒,我必須趕回家在我的貓回來之前做好燜煎小黃魚,現在時間已經不夠了……”

  “這是多麽粗糙的藉口!”斯廷克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太可笑了!給一隻貓喂小黃魚?難道那是一位國王嗎?!”

  少年咬咬牙,對於這個男人的糾纏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向他鄭重的鞠躬:“我很抱歉,先生,我必須走了!”說完轉身飛快地跑了起來,斯廷克雖然不甘心,但是穿著西裝的他根本不可能去追趕那個跑起來像兔子一樣機靈的少年。

  咒駡了兩句之後,他覺得有些口渴了,心裏有些後悔沒有拉住駱賽讓他請客一杯冰涼的飲料以彌補自己浪費了那麽多口水和精力的損失。抬頭看見商店街拐角的地方有一家冷飲店,於是他邁步走了過去。

  而這個時候的他,並沒有看見在商店街的一張長椅上,一隻舒服曬著太陽、肥胖得已經進入肉坨狀態的黑色英國短毛貓微微睜開了眼睛,不可猜度的神秘貓瞳中閃出銳利的精光。

  冷飲店所在的那片街角似乎是洋溢了一片粉紅色的可愛氣氛,有放滿了漂亮蕾絲裙子的服飾店,也有色彩繽紛的糖果屋,甚至還有一家從櫥窗看進去就是堆了滿坑滿谷的維尼熊布娃娃的店鋪!

  斯廷克可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他買了一杯最便宜的綜合果汁,理所當然地坐在露天的茶座上,翹起二郎腿,舒舒服服地享受悠閒的時光,不過在旁邊跑來跑去的小孩子高興的喧嘩聲吵得他耳朵疼。

  那些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子是備受寵愛的,而斯廷克卻想起了小的時候除了聖誕節以外就算吵鬧也不會被准許購買玩具,而這些向父母撒嬌就能得到玩具的孩子在他看起來是那麽的礙眼。

  一個抱著嶄新的維尼熊的小孩子從他身邊跑過,不經意地他的腳稍微挪動了一下,本來就抱著比他自己還大的維尼熊娃娃已經跑不穩了,小孩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而且碰到了小桌子斯廷克那杯所剩不多的果汁“嘩啦”一下倒在了維尼熊身上。

  小孩子膝蓋蹭破了,又看見嶄新的維尼熊被弄髒,登時嚎啕大哭起來,他的媽媽剛好付完賬出來,並沒有看到剛才那一幕,孩子只顧著哭不知道解釋,那位媽媽誤會了是自己的孩子不小心跌倒還弄倒了斯廷克的果汁,連忙不住地道歉並願意為他再買一杯。

  斯廷克表現出紳士的風度,很大方地謝絕了對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輕鬆離開了露天茶座。

  孩子哭鬧著要一隻乾淨的維尼熊,那位媽媽只好帶著他再進去買一隻,而那只被弄髒的維尼熊則被丟棄在茶座的椅子上。

  本來將會被帶到一個溫暖的屋子裏備受寵愛的大布偶,現在卻孤零零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客人。

  忽然,它被一雙粗壯的手臂拿了起來,並抱在了一個雄偉強壯的胸膛前。

  “哦!真是太可憐了!你要到我的迷宮做客嗎?那裏有很多你的朋友哦!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去懲罰那個故意把你弄髒、壞心眼的家夥,你說是嗎?”

  惡作劇之後心情恢復得不錯的斯廷克決定不再去想那些煩人的銷售額,輕鬆度過一個令人愉快的悠閒下午。是的,他決定要去看一下免費的書籍消磨一下時間。

  於是走進了營業中的書店,在商業街要找一家書店實在太容易了。

  書店裏琳琅滿目地擺放了各類雜誌,商業、女性時尚、計算機、健康、寵物、體育等等消費類雜誌,甚至一些非常專業的農業、建築、財經、雕刻這些對口性極強的專業雜誌。

  斯廷克發現了一本汽車雜誌,讓他感到非常驚喜,據他所知這是一本專門為會員定制的雜誌,只有少量會對外銷售,因為會員都是些真正的有錢人,所以這本雜誌對昂貴車種的介紹非常詳盡,而且照片也拍得非常精巧。

  斯廷克登時心動了,當然他並不是想從皮夾裏掏出三十英鎊的價格去買下這本珍貴的雜誌。

  他裝出不經意的樣子抬頭看了看四周,這個時間書店的客人只有他一個,而在櫃檯那邊坐著的老闆雖然是個魁梧的光頭佬,但他似乎正托著下巴在打瞌睡,根本沒有留意這邊的情況。他還注意到櫃檯邊上放了一隻漂亮的孔雀標本,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

  於是他不著痕跡地挪動了一下身體,稍微遮擋了光頭佬的視線,然後非常利索和熟練地撕下了兩張印刷精美的保時捷Cayman S黑色限量版海報,然後飛快地折疊好放進了口袋裏,最後若無其事地闔上了雜誌將它重新放回架子上,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輕鬆踩著腳步推門離開了書店。

  事實上他在大學的時候就經常在圖書館撕走一些貴重文獻的書頁。他對於這種行為並不以為然,他只是拿走了幾頁紙不是嗎?這可算不上是偷竊。

  可是當他後腳剛剛離開書店的瞬間,在他背後滿頭傷疤的光頭老闆睜開了眼睛,看著斯廷克的背影,轉過頭來對那只孔雀標本說:“他不會以為我在睡覺吧?”

  那只孔雀倒沒有動,但尾屏上的眼狀斑居然像活人的眼睛一樣轉動起來,朝向他所在的方向,然後一起眨了眨。

  因為在書店拿走了想要的書頁,打斷了他消磨一個下午的計劃,斯廷克離開了商店街,走到了隔離了舊城區和新城市的人工河邊。

  雖然在現代人的眼光裏,這條人工河因為工業污染和周圍居住環境的變遷而變得髒汙,可事實上在文獻記載中這條環繞舊城所挖出來的人工河其實是一條護城河,屬於這個小鎮的初步防禦線設置,唯一的古老石橋更是當年軍隊入城時必經之路,小鎮的居民們曾經守在河道的兩旁,將籃子裏的花瓣灑向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

  不過這些對於斯廷克來說不值一提,計劃被打消之後他不得不想起了自己可悲的業績,如果還沒有進賬的話恐怕回去公司也只會聽到部門主管憤怒的怒吼與責駡,鬱悶又煩躁的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根煙點燃,大口大口地吸了起來。

  吸完之後並沒有丟進垃圾桶而是彈進了人工河,冬季枯水期的人工河水量不大,幾乎也就是小溪似地,他的煙頭掉下去之後並沒有沾到水而熄滅,反而在乾涸的河床上不斷地燃燒,一隻好奇的歐洲蠑螈從水裏冒出頭,意外的沒有對火焰產生恐懼,反而湊了過去。

  帶著尼古丁刺激氣味的白煙散發在空氣中,雖然已經漸漸熄滅,但依然有股濃重的焦油氣味。

  “哦!不!親愛的!你怎麽學會吸煙了?!”一個突然出現的矮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正在“吸煙”的歐洲蠑螈,仿佛發現自己乖乖老婆突然學會了吸煙的震驚,“是誰教壞你的?!太可惡了!!一定是剛才走過去的那個男人對不對?!可惡的壞家夥!我要燒了那家夥的屋子!!”

  “俄耳!你在哪??”

  像每一個走丟了狗狗的主人,駱賽在商店街不斷地尋找。

  正在慌慌張張地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有些粗野的聲音:“安靜!!你比地獄的雜魚都要吵!”

  駱賽回過頭來,看見青年一手拿著一個大冰激淩,隨手塞了一個過來。

  “拿著!”

  大大的圓筒上面捲著旋兒的巧克力奶油冰激淩,上面還灑了磨碎了的比利時巧克力碎末,駱賽舔了一口,雖然已經不是吃冰激淩的炎熱夏季,但依然無法改變當柔滑的奶油和巧克力結合在一起時那種完美的滋味。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巧克力味道?”

  特洛斯有種被戳穿的彆扭,口硬不肯承認:“誰知道那些無聊的事情!!我是隨便買的!”

  “這樣啊……”他可知道那家冰激淩專賣店裏至少有三十種以上的口味,要從裏面挑中他喜歡的巧克力口味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對了,剛才你去哪里了?不會是去……”

  特洛斯以為他說的是去找那個出言不遜的家夥報復,於是咬了一口手上的拌滿香脆夏威夷碎果仁的香草冰激淩,才哼哼說:“本來是的,不過後來覺得沒有必要了。”是的,他被俄耳弄醒了之後就聽到那句“流浪狗”的話,準備尾隨那家夥到沒有人的地方好好收拾他一頓,可是見斯廷克這一路上的情況,他決定還是這麽算了。

  要知道,得罪怪物並不可怕,可要一次過得罪一卡車的貓、一個迷宮裏的牛頭王子、一百隻眼睛的巨人、渾身冒火的蜥蜴怪,那就真只能用一個加重的形容詞來形容──倒黴透頂了。

  不過駱賽顯然不知道這些,他現在是暗地裏的大大鬆了口氣,還好特洛斯對於占地盤的行為並不樂衷,否則……

  他還是無法想像帥氣又帶了野性的青年站在角落的地方拉開褲鏈子……

  《病歷記錄第十五頁:髯海豹的皮》

  15-01

  駱賽在門口的位置掛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鎖上了門。

  昨天收到了一個從中國寄過來的快遞箱,裏面有兩條手織圍巾,款式有些就老,不過剩在夠厚實,上面還用紙條貼好了歸屬人的名字,一條是“駱賽”,一條是“小鵝”

  對於拿到這樣兩條圍巾的駱醫生顯然是糾結不已。老媽不是吐糟你啊,俄耳那個牛高馬大的家夥哪里小哪里鵝了?!而且問題是,犯得著兩條一模一樣嗎?!你是為了省毛線吧?可如果他們兩個人一起圍了同一款的圍巾出去,很可疑的好不好!

  包裹裏還有一份包得很好的禮物,上面寫著“魏東兄台啟”

  看筆記就知道是駱賽那位不苟言笑的老爸寄過來的,當然不是給他的禮物,而是給一位僑居於此的一位老朋友的。

  魏東是駱家老爸的老戰友,當年駱家敢把駱賽這樣一個沒擔待的小東西丟出過去,很大程度是看在那位老戰友住這附近,可以幫忙照看一下。

  事實上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駱賽居然很有獨立精神,除了一開始到步的那一次魏東開車來接他並送到寄宿學校為他安排好一切,之後在生活、求學和工作各個方面都沒有試過麻煩到這位叔叔。

  不過有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得人花戴萬年香,駱老爸還是很感激,經常會順道寄些禮物過來。事實上他直接寄去給對方也不是不可以,也不是為了省那麽點資費,主要是讓駱賽作為小輩多去照顧一下這位獨具國外又無子侄照顧的老戰友。

  駱賽當然也明白老爸的意思,所以除了遞送禮物之外,逢年過節也會去上門拜訪。

  禮物的包裹現在置放在身後那個青年的背包裏,說真的,駱賽本來是真不打算帶俄耳特洛斯一塊去,別看他現在是斯文純良的好青年,待會沒准就像變天一樣刷的直接變成不良青年狀態,東叔雖然僑居國外,可依然保持了軍人嚴謹的風範,要是特洛斯敢露出個狗尾巴,沒准就直接扛出獵槍把那條雙頭犬給崩了!!

  可是就像每次每次他無法決絕乖狗狗那種我很乖就算被留下也會很乖的眼神的時候,立即就會間歇性神志不清後發性決策錯誤的笨蛋主人症候群發作。

  魏東居住一個西岸海邊小鎮,從駱賽這邊有公車直達大概也就需要一個小時左右。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連綿起伏的小丘陵,差不多達到的時候遠遠就能看見海岸線,因為已經過了六七月的旅遊旺季,遊人變得稀少了,所以反而很平靜安寧。

  下了公交之後還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達魏老先生的家。

  遠遠看到了一連片的海邊小築。

  那都是些很好的房子,雖然外表並不華麗,但非常結實穩固,樓層高,不光外面看著舒服,內部的房間也是非常寬敞。

  駱賽熟悉的走到了其中一間屋子前,還沒走進院子,裏面就響起了犬只的咆哮。

  一頭兇猛強壯的黑毛獒犬像雄獅一樣撲了上來,朝駱賽一頓狂吼,要不是脖子上還有條大鎖鏈栓了,恐怕就要撲上來咬人了!

  駱賽非常無奈地苦笑,東叔養的這條獒犬凶得夠可以的,連他這個熟客都從來不認,大概是自己身上還經常有其他犬類貓科的味道,所以獒犬對他的敵意尤其大,如果東叔不出來接他的話,自己進院子就要抱著被咬斷腿的覺悟了。

  可是東叔因為年輕時在戰場上曾近距離被炸彈轟過,一隻耳朵震聾了,不怎麽好使,雖然門鈴不是沒有,但駱賽還是必須每次都幾乎叫破喉嚨地在門口拼聲音壓過狗吠把對方驚動了然後才能躲躲閃閃地跟著進門。

  然而今天,似乎多了一個例外……

  溫和的青年抬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微笑著說:“醫生,請稍等。”他走到欄杆邊,低下頭,輕聲叫喚了一聲:“特洛斯。”青年的身體瞬間彪長,落在地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條雙頭黑色的杜賓犬。

  硬而短、濃密漆黑的毛髮水亮平滑緊貼身軀,斑紋邊界清晰明辨的鐵銹色,筆挺站立的雙頭犬威武強壯,拱起的足爪與地面接觸之處,從爪底騰燃一撮撮硫磺氣息的豔紅火焰, “哧──哧──”的吐息,剪狀咬合的白色牙縫間不時滲出絲絲火舌。

  連後面看的駱賽都無語了。

  太兇殘了吧!一上就露出小boss級的真面目!

  是人都害怕就別說是普通的狗了。大敖犬完全被鎮住了,而地獄犬根本連吠叫都懶得,直接上去一爪子就把像獅子一樣強壯的獒犬給拍翻個跟鬥。不等獒犬起身其中一顆腦袋兇狠地撲了下去鋒利的牙齒直接咬住了對方的咽喉,雖然沒有咬死的意思,但利牙緊緊鎖住了皮肉,只要它願意,輕易就能咬斷對方的喉管。

  轉眼之間,高下立判。

  另一顆腦袋則悠閒地微微低頭:“小兄弟,咬主人也要看狗。”

  “……”駱賽嚴重沈默了。

  俄耳,你從老媽那學來的中文不是很對吧?

  那個……意思倒過來了啦……

  顯然,狗狗們之間根本就不需要像人一樣多費唇舌,完全以力量決定一切。

  等特洛斯放開了那條獒犬,彪悍到估計老虎都敢撲上去廝打的大家夥頓時就像被切掉小雞雞一樣萎了,不甘心地嗚嗚叫了幾聲,隨即翻開肚皮爪子舉向空中,示弱地表示了服從,然後在特洛斯叱喝般的吠叫了一聲之後,夾了尾巴掉頭就跑會自己的窩裏縮著不出來了。

  然後青年很快地收拾了形狀,在院子裏面拉開了籬笆門:“請進,醫生。”

  駱賽內心真是默默淚流,真抱歉啊,身為主人居然還要寵物照顧保護,丟臉啊丟臉……

  懷著悲催的心情走進院子,敲了門,但裏面顯然沒有人回應,窗戶和門都所鎖上了,魏東似乎是外出了,駱賽有些後悔沒有先打電話來預約,魏東並不是個老古板,相反雖然耳力不濟但卻是個很有活力的人,經常會獨自外出。

  不過既然沒有把獒犬送去寵物寄養處的話,應該是短時間外出而已,所以駱賽決定到附近逛一下,去附近的沙灘走走,順便……遛遛狗……

  15-02

  快要進入冬季,海面雖然依然和夏季一樣蔚藍清澈,但水地的寒流讓這片水域變得寒冷刺骨,除了偶爾會有些專業的帆船運動員在浪大的時候出現之外,已經沒有在那裏曬太陽和游泳的客人。

  說是沙灘,卻並不是佈滿細軟黃沙的海灘,而是一顆顆大大小小卵石的石灘,混了沖上岸的碎貝殼,如果不穿鞋子的話完全可以來個腳底按摩。

  長長地海灘邊現在也只他們兩個人在走,駱賽身後的青年倒沒有了那份安穩和溫煦,從剛才知道還得再到附近逛一逛等人回來的時候俄耳就睡覺去了。

  於是現在背了沈重的背包跟在駱賽後面的人就變成特洛斯了。

  英俊的青年走路也不走直道還邊走邊踢石頭,這麽看上去一整個絕對不好惹的模樣,只不過相當違和的是他嘴叼著的不是一根煙而是一根骨頭型的原味蔬菜磨牙棒,咬牙切齒地“嘎吱嘎吱”嚼得歡……讓人相當無言。

  吹來的海風有點冷,駱賽這種極端接近於技術宅系的獸醫當然是扛不住地打了個哆嗦,他沒料到海邊居然這麽冷,身上有些單薄的風衣雖然擋風可不保暖。

  離他半步距離的特洛斯看到了,皺了皺眉頭,身上的夾克脫了下來,粗魯地丟過去,一下子砸在駱賽的頭上:“穿上!”

  駱賽嚇了一跳,連忙拿下來,回頭看見特洛斯脫掉了夾克之後只穿了一件短袖黑T恤:“這可不行,給了我你不就剩一件了嗎?”

  可能是買的時候尺寸弄錯了,又加上最近在小診所裏的夥食非常均衡和豐富,而至俄耳特洛斯比初到的時候更壯實了,因此T恤穿在身上顯得有點不合適的窄,不過這樣反而讓青年那副充滿力量及健美的上身肌肉完全外露,而且臂膀的肌肉幾乎要把那一小截短袖子撐破了般,幸好這件T恤小是小點但彈性極佳。

  青年不耐煩地嗤之以鼻:“給犬類穿衣服那是人類自以為是的做法,還什麽親子裝,誰他媽的能生得出一條狗?!”

  所以你打算在家裸睡出外裸奔?!

  駱賽揉了揉有些發癢的鼻子,對於特洛斯彆扭的好意決定還是接受的好,否則拒絕狗狗是會讓它生氣的,所以他從善如流地穿上了夾克衫:“倒沒有你想的那麽壞,事實上一些短毛的室內小型犬在冬天外出的時候穿上衣服是能夠起到保暖的作用,還有一些年紀大了的犬只,禦寒能力降低的時候適當穿一些衣服也是有好處。不過大多數寵物犬還是不穿衣服的比較好,對於犬只來說身上的毛就是一件很好的外衣,如果習慣了人類的衣物反而會降低免疫力和耐寒的能力,更容易染病。只是現在狗狗的主人並不是真正考慮自己的寵物是否需要保暖,而是覺得讓它們穿得越漂亮,帶著它們的自己就越有面子。”

  “反正我不需要。”特洛斯嗤之以鼻,然後想起了什麽,凶地瞪了駱賽一眼,“對了,上次去採購的時候你老盯著那種噁心吧唧的粉紅色絨毛兔子耳套看是什麽意思?不會是想給我和俄耳買吧?!”

  “……怎麽會,哈哈……”

  駱賽心虛不已地瞥開視線,看來得把那已經買回來的兩副兔子耳套給收好才行,不然給特洛斯發現不給撕爛才怪。要知道那玩意兒貴得很坑爹啊!他當時也是腦抽了才會明知道特洛斯和俄耳肯定不戴還花錢去買……估計當時是笨蛋主人症候群發作了。

  夾克裏還殘留了特洛斯比正常人都高的體溫,暖洋洋地包裹了駱賽,將海風的寒冷完全驅除在外,不但身體,連心都暖和了,被關懷的感覺可真好,如果像剛才那樣走上半小時回去准得感冒。

  他們一直沿著海岸走,走到了海岸邊的懸崖山腳下,事實上因為是平原邊緣岬角的緣故,所以屹立在海邊之濱的峭壁非常的多,分隔了視線,礁石沈在海水裏,在波浪衝擊翻起白白的浪花,這邊雖然不適合游泳,卻有這一份隱秘的美麗。

  “我以前放假的時候就很喜歡到這裏來玩。”他彎下腰興致勃勃地尋找,“這裏退潮之後會有很多貝殼被沖上海岸,因為不是些值錢的東西,所以都不會有人來撿,每次我都會撿到很多。”

  “撿來做什麽?又不能吃。”

  駱賽撿起兩隻最最普通的白色小扇貝,拉過特洛斯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中:“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儘管它們看上去那麽的相似,可是只要你用心去觀察,就會發現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

  特洛斯盯著掌心的貝殼,是的,只是用肉眼看得話完全看不出有什麽不同,可就像駱賽所說的,只需要仔細地,用心地去看,去觀察,那麽就會發現,無論是表面紋路還是色澤的深淺,卻還是有相當大的差別。

  不同嗎?

  好像他和俄耳?

  就算是生了他的父母和家裏的其他兄妹,也從來沒有把他們當成不同的個體,也許注意到他們時而脾氣暴躁時而深沈內斂,可並不覺得需要把兩者區分開來對待。可是駱賽,明明只是個很普通的人類,卻打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們的不同。‘俄耳,你做的土豆沙拉味道真不錯!’‘特洛斯!別撕我的書!那是新買的!!’‘俄耳,我買了牛奶口味的小蛋糕,要不要嘗一下?’‘特洛斯!不能挑食物!蔬菜都得吃光!!’

  還在不斷尋找貝殼的駱賽並沒有注意到特洛斯很思考的側臉有著難得的認真。

  “咦?這是什麽東西?”

  在不知不覺的東挖西找中越走越遠的駱賽注意到一塊礁石下的砂石之間露出了一點奇怪的東西,撥開了砂子一看,竟是一卷古怪的──皮?!

  這是一塊很厚的皮,一面有兩層的毛,表毛粗疏,裏毛短密細緻,皮毛是灰褐色,體表沒有斑紋,而背部中央的顏色非常深,看起來簡直是整一張剝下來的樣子。

  作為獸醫的駱賽非常確定這是一張海豹的皮!

  駱賽忍不住拿上手摸了摸,意外的柔韌且具有彈性,簡直就像在摸活海豹的背部。

  如此完整的一張海豹皮,毛皮面積幾乎可是說是沒有任何瑕疵,連四肢的爪子、口鼻附近粗硬的感覺毛都還在,簡直就跟脫下來的衣服一樣完美無缺,不可能會被埋在礁石下的砂子底啊!

  猶豫了一下,駱賽決定將這塊皮帶走,然後交去當地的警察局,據他所知在歐洲進口琴海豹和冠海豹的皮毛是被明文禁止的,這塊皮很有可能是走私者藏在這裏。

  等他收拾好,轉頭去看特洛斯那邊,頓時囧了。

  某高大英俊的青年正用完全不帥氣的姿勢蹲著,不斷地撿著地上的貝殼,無論大小也無論好不好看,更無所謂是完整還是破爛的,反正在他的懷裏已經慢慢地抱了一堆貝殼,可他還是不滿足地繼續撿,好像打算把整個沙灘上所有的貝殼都收歸己有。

  “特洛斯……我們該回去了。”

  “嗯。”特洛斯應了,可依然不放過地又撿了兩個,然後脫下背包把裏面的零食全部倒了出來,再把懷裏的貝殼“嘩啦”一個不漏全部倒了進去。

  “……”

  駱賽瞧著地上那堆薯片、餅乾條,還沒開封的誒……可看到特洛斯一臉認真又仔細地從砂石堆中撿起來、沾滿了沙子和黏黏海水、普普通通、破破爛爛的貝殼……

  “快走吧,說不定東叔已經回來了。”

  15-03

  回到魏東家的時候,一直緊密的大門似乎打開了,駱賽驚喜地推開了院門走了進去,心裏還是有些擔心那條獒犬會撲上來,不過顯然那位小霸王被boss級的地獄犬收拾了一頓之後,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乖覺了,夾著尾巴縮在角落的位置。

  “東叔叔!您好!我是小駱!您回來了嗎?”

  裏面有些響聲,似乎有人影迎了出來,可在駱賽看到走出來那個人的模樣時,登時又給定住了。

  屋裏的人顯然並不是魏東,他是個更年輕的外國人,白皙的膚色、俊美得無可挑剔的容貌,當他走出陽光的地方,那雙豔麗得像寶石一樣的祖母綠色眼睛更是讓人一看難忘,然而僅僅是這些,當然不足以讓駱醫生定格。事實上這位不帶半點東方氣息的英俊外國青年,身上卻內穿了一件淺青長袍,外穿深絳色的馬褂,頭上坑爹的還戴了一頂瓜皮帽!!

  駱賽此刻內心只想咆哮出這麽一句:‘這位仁兄,到底是你穿越了還是我穿越了?!’

  對方很奇怪地看著駱賽,甚至有種獸類地盤被入侵時所產生的敵意:“你是誰?”

  這是我要問的好不好,搶臺詞是怎麽著?!

  駱醫生很冷靜地托了托眼鏡框,反光的鏡片遮掩了剛才一刹那的失神:“你好,我是駱,請問魏東叔叔在嗎?我受家父所托,有些東西要親自交給他。”

  聽到他自我介紹之後,那名打扮古怪的青年立馬緩和了臉色,熱情地招呼駱賽:“哦!我知道!你就是魏經常提起的那位小駱!真抱歉,我還以為是盜賊呢,要知道魏這裏常常有不識趣的小賊打擾!”

  駱賽對於這位青年竟然直呼魏東的姓而感到不可思議,好吧,雖然他一直也覺得跟老爸平輩而交的東叔其實根本也就比自己大個十來年,在他老爸那個年代為了當上最可愛的人,招兵的時候把年齡往大裏報是常有的事,魏老先生證件上的年齡是五十,但聽老爸說他喝醉酒的時候坦白過其實報大了四年。

  “我可以冒昧問一下,你是誰嗎?”

  打扮古怪的年輕人立即不好意思地解釋:“對不起,我太著急了,都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摩爾根.塞爾克(Morgan Selkie),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

  他們友好的握手,當然,如果,前提是忽略了對方那身猶如cosplay一樣的詭異服飾。

  摩爾根像主人一樣帶領了駱賽和特洛斯進了屋子,並準確地找到了魏東放在櫥櫃裏的茶壺茶杯茶葉,熟練地燒水泡茶,步驟一點錯誤都沒有地給他們上了茶。

  要不是他長得實在太外國的話,駱賽完全就覺著自己是穿越回去了。

  “請問東叔什麽時候回來呢?”

  摩爾根搖搖頭:“我也是剛來不久,魏大概是開車去超市給王買狗糧了。”他所說的王,當然就是外面那條英文名“King”,真名“阿黃”的獒犬了。

  駱賽點點頭,喝了口茶,茶香四溢,回甘悠遠。

  一外國人茶泡得比他還地道……

  悲催不已的駱醫生毫無反省地喝了一大口,至於特洛斯,他對這種用枝條葉末泡出來的苦水一向喜歡不起來。

  “你來拜訪,魏一定非常高興,他一個人住在這裏,太寂寞了……”摩爾根顯得憂心忡忡。

  駱賽雖然對摩爾根的身份有些奇怪,不過他能夠進得了院子證明他已經通過了獒犬那一關,而對屋子裏的東西非常熟悉證明他也是這裏常客,再說他能夠知道自己的存在想必東叔跟他也確實是有交情。

  眼看天色已經黑了,最後一班公車離開之前他必須跟特洛斯回去,所以他考慮了一下,下了個決定:“其實這一次來,是我在中國的父親托我將一份禮物交給東叔,因為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還得趕回去,能不能麻煩你代為轉交一下?”

  “當然可以!”

  駱賽於是從背包裏面把包裹取出來,特洛斯見他扒扒找找的樣子,不耐煩地一下把背包翻了個個,嘩啦裏面什麽都出來了,貝殼、包裹,還有那卷奇怪的海豹皮。

  摩爾根一看見倒出來的東西臉色都變了,他猛地站起身,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你們、你們發現了我的身份?!”

  “啊?”駱賽正打算把東西先收拾好,摩爾根的話讓他一頭霧水。

  可是對方似乎認定他已經知道了實情,頹靡地跌坐回去:“能不能請你們先不要告訴魏,我遲早會告訴他的,但絕對不是現在……要知道,在他接受我之前……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什麽身份?”

  摩爾根那雙祖母綠的眼睛瞪了駱賽一眼,好像說他明知故問的意思,然後指了指沙發上那塊海豹皮:“你不都已經找到了我的皮嗎?”

  “……”

  駱賽非常肯定這句話絕對是那些恐怖片某剝皮惡鬼的常用語句。

  不過,這貌似不是人皮而是海豹皮吧?!

  “如果把皮藏起來,我就無法回到大海。”摩爾根嘆了口氣,倒不著急搶回“自己的皮”,“當然,如果是魏的話,我願意把皮交給他永遠地藏起來。”

  “……”

  氣氛很凝重。

  不過其實是駱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而對方在等待駱賽表態。

  這時候特洛斯一邊玩自己的貝殼一邊心不在焉地哼哼:“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家夥是賽爾克──會變成人形的海豹。”

  怎麽看出來?!你當我有孫悟空的金睛火眼嗎?!老孫還指不定看不看得懂外國妖怪呢!!

  想掀桌但考慮到自己在長輩家中不得放肆的駱醫生悲憤地……冷靜了下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問你為什麽會找上東叔呢?”

  一邊回想過去一邊回答的摩爾根露出了一種讓駱賽很臉抽的夢幻般回憶的表情:“魏總是一個人到海岸邊釣魚,我也經常在那附近的海域遊玩,我們‘朝夕相對’之後‘日久生情’,我愛上了魏……”

  “……”

  請問那個生硬又彆扭的中國成語是怎麽回事?這位“海外”友人你知道這成語什麽意思嗎?什麽朝夕相對日久生情,充其量就是東叔去甩海竿的海岸附近有海豹出沒而已!

  “雖然脫掉海豹皮不怎麽方便,可是只要能夠陪伴他,即使要冒上被拿走海豹皮無法回歸大海的危險,我也願意這樣做。”

  “……”

  被拿走了皮就無法回大海,簡直跟中國仙女身上那件下凡必洗澡,洗澡必脫掉,脫掉必被拿走,拿走必須嫁人的設定一樣坑爹啊!再說了,那塊皮如果是那麽重要,拜託不要隨便在沙灘上找個坑掩埋,至少放在投幣儲物櫃鎖住也行吧?

  “魏至今不肯接受我的感情……他大概是不能相信這種異種族通婚的情況,認為這種伴侶關係不能長久,所以才會不肯接受……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摩爾根神情無比堅定,仿佛是在神的面前發誓般虔誠,“即使種族的隔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長相廝守’!”

  “……”

  長你妹啊!這哪門子的異族通婚?!你是歐洲人東叔是中國人?你是海豹東叔是人類?!坑爹的你們唯一相同的只有性別好不好!!

  “你們族裏難道就不反對這件事嗎?”駱賽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摩爾根似乎覺得他的話很不可思議:“當然不!我們海豹人還經常會跟人類通婚,即使很多時候海豹人的一方不得不離開陸地回歸大海,但對家庭的一份深刻的眷戀會讓我們總是悄悄地在海中遙望自己曾經擁有的人類家庭。事實上當我的父親聽說了魏還不肯接受我,特別給我出了主意。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游過海洋去過東方,所以見過那裏居民的打扮,我們想如果稍微穿得更像一些東方人的話,也許魏就更容易接受我了!”

  “……”

  駱賽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扶額的衝動了,可不可以請問那位海豹老先生到底是何年何月何日去的中國啊……拜託不要像每個完全沒有踏足中國邊境甚至連CCTV都不稍微看看的外國大導演那樣想當然的以為上海攤頭到處是破漁船,人還住上面一身破馬褂補丁用炭爐熬粥吃好不好……與時俱進是必需的!

  “我覺得東叔叔不是那種只注重外表的人。”

  “當然,當然!”摩爾根連連點頭,“所以我完全不擔心他見到我海豹的形態時會有偏見,像魏這樣心胸寬廣的人,是‘海納百川’的。”

  坑爹啊!你一外國海豹不要老給我丟中國成語的書包好不好!而且再怎麽海納百川也不定是能夠接受一頭雄海豹向自己求愛的好不好!!

  駱賽開始考慮要不要勸告東叔離開這個海邊小鎮,或者搬過來跟他一起住,不過……扭頭看了看在認真撥弄並將其一一排開的貝殼的青年……受海豹人的騷擾和與地獄雙頭犬同居,可還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不過駱賽倒是不擔心東叔的情況,聽老爸說東叔年輕的時候身手可不一般,通常一對五那都是立於不敗之地,雖然僑居國外可鍛煉卻沒落下,上回過來的時候他可看見東叔在院子裏耍長拳打個虎虎生風,絕對是隱世武林高手的份兒,一估計也就是披上塊皮變個海豹什麽的能耐的外國妖怪估計還不是東叔的對手。

  很尷尬地坐了一陣,這位外來媳婦本地郎的海豹先生看上去還有點面對愛人的親戚到訪特別不好意思的彆扭樣子,弄得駱賽實在坐不住了,只好告辭了起身:“既然東叔還沒回來,我就不打擾了。”

  摩爾根連忙也起身送客,雖然他身上那套實在有些不倫不類,但不可否認如果一個人的臉長得極度好看的話,那麽他就算穿個唐老鴨裝都能讓人看得目不轉睛,更何況現在這身雖然是穿越了點,但至少還是有著中國民族文化底蘊的近代服飾。

  “那麽請把我父親的禮物交給東叔,麻煩你了。”駱賽起身告辭,眼角瞄到沙發上那張海豹皮,嘴角抽了抽,然後淡定地拿起來遞了回去,“既然是你的皮,那麽就請收回去吧,以後不要再隨便埋在沙灘上,很容易遺失的。”

  “太感謝了!”摩爾根有些受寵若驚,對於駱賽這麽快接受了自己異於常人的身份很有些吃驚,心裏想果然就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東方人的肚子和胸口裏面都是能撐船的啊!於是內心燃氣了熊熊的希望。

  告辭出門往車站走去的駱賽可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直接就給他的東叔找了個大麻煩。

  還在逕自地考慮,回去給家裏的老爸掛個電話說一聲東叔有了個伴吧,畢竟老爸那麽多年都很記掛這位僑居海外的老戰友。

  那如果以後東叔叫他過來給這位看病,到底要不要收診金呢?

  嗯,看在老爸的面子上,還是算了吧……

  參考資料備註:

  塞爾克(Selkie):格蘭島、奧爾尼諸島和謝特諸島的海豹妖精,在水中游泳時才穿著海豹的皮,到了陸上以後便會變成非常漂亮的美人,脫下的海豹皮如果被人偷偷拿走並藏起來的話,那麽他們便無法回到海裏了。

  《病歷記錄第十六頁:不生蛋的鳥》

  16-01

  入冬之後氣溫驟然下降,透過玻璃窗駱賽看到天空一片昏暗,不知道是不是正醞釀著一場風雪,下雪前起了風,有些大,“嗚嗚──”的風聲有些嚇人,仿佛跑出來了一頭風的魔神正在老城區的巷道中肆虐。

  而位居在老城區深處的諾亞動物診所,門口的招牌也被吹得“嘎吱嘎吱”地搖擺不定。

  降溫之後動物們變得更加不活躍,寵物的主人也不怎麽願意出門吹冷風,所以但凡是獸醫醫院的生意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不過對於諾亞動物診所來說,本來就沒什麽生意,差別也就不怎麽明顯。

  用馬克杯泡了杯熱可可,塞到駱賽的手裏,青年摸了摸冰冷的手背,皺了眉頭:“醫生,你的手太冰了。”

  駱賽用杯子暖了下手,湊近嘴含住厚厚的杯沿,想喝但是感覺到可可的熱度有點太高沒敢下口,於是吹了吹,吹起的熱蒸汽一下子模糊了他的眼鏡,鏡片上頓時蒙上了兩層不透明的白霧。

  “按照醫生的情況,冬天手腳冰涼、食欲不振、還有點掉發的狀況……”

  “掉頭發?”駱賽忍不住抓了抓自己還算濃密的頭髮。

  “是啊,醫生的枕頭上每天都有好幾根斷發。”

  “每人一天掉個幾十根頭髮純屬正常新陳代謝現象,就跟動物脫毛一樣。”

  “可是醫生雖然吃了很多東西但體重一直都沒有什麽大變化,根據我的判斷,醫生大概是有些氣血不足,經脈不通,還腎虧──”

  “噗──”剛喝下去的那口可可橫空噴了出去。

  別怪駱醫生不淡定,估計沒幾個男人聽到自己腎虧的時候能淡定。

  俄耳倒是很冷靜,邊遞給駱賽乾淨的紙巾擦嘴,邊拿著抹布擦乾淨呈噴血狀態的可可滴。

  “俄耳,你該不會又聽我媽說了什麽吧?”

  俄耳搖搖頭,還不等駱賽鬆了口氣,他摸出一本書:“是我自學的。”

  駱賽看了看,《黃帝內經》?!

  你、你作為西方地獄的代表性動物,不要一本正經地去研究這種史詩級的東方典籍啊!踩過界了吧?!而且這本書,看著不像是這邊有賣的啊!

  駱賽翻到書的背面,“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這是你的爸爸送給我。”俄耳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真抱歉,讓醫生的爸爸破費了。駱先生很健談,我們在電話裏聊得非常高興,他還非常的熱情,知道我對中國的知識感興趣,第二天他就給我寄來了好幾本書。”

  健談?熱情?!駱賽徹底冷汗了。

  他知道的老爸不該是古板又沈默,除了掄棍子追打家裏那幾個哥哥的時候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平時就是家裏一尊怒目金剛雕像!照老媽的話就是一悶嘴葫蘆,問十句也不放一個屁的典型嗎?

  什麽時候變成這種和藹可親、熱情健談系了?!

  可等看到那幾本後面鐵板板地印著國內出版社名字的書籍時,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只不過……《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西遊記》?!!……《射雕英雄傳》!!!???

  老爹你的跨越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啊?而且對一位外國友人,至少也給本《三字經》先學學看,一上來就詩書禮樂易春秋,那個連我都還沒看得懂好不好!

  而且重點是……俄耳的通殺程度有點太高了吧?不但“串通”老媽,現在連那個古板老頭子都“勾搭”上了!!

  駱醫生喝了口熱可可,暖暖身子好不容易地鎮定了下來。

  瞄了一眼神情明顯有著不安的青年,大概是擔心自己又一次跳過了駱賽跟他的家人接觸而令駱賽不高興。

  駱賽當然是知道的,俄耳和他的母親常常聊天的內容大多是關於他在外國的生活情況,飯桌上最近經常出現的中式菜和老火湯以及早餐的皮蛋粥炸油條,那就是不需要用話去解釋的證明。俄耳向父親學習中國的知識,也是希望能夠更瞭解自己,盡可能地縮短他們之間的文化差異,在異國他鄉能夠忽然聽到一兩句有些生硬卻依然耐聽的中文,還是能讓他感到貼心和驚喜。

  “咳咳……”駱賽扶了扶眼鏡框,“那些書如果看不懂的話,你可以來問我。”

  俄耳眼神變得明亮:“真的?”他把書全都堆到了駱賽的面前,“其實我全都看不懂,我都是根據那些配圖連蒙帶猜的……我知道醫生很忙,所以如果醫生能夠抽空在晚上睡覺前的時候給我讀一點就可以了……”

  看看,看看!多麽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的……地獄雙頭犬啊!

  不答應他的請求那簡直是比罪過還罪過呀!!

  “現在其實也挺空閒的,要不我先給你讀下這本……”看了下最上面那本,“《西遊記》?”

  “這本書我聽說過哦!這是一個中國和尚去西方旅遊的故事,他身邊有一個叫沙僧的僕人,因為旅途太無聊,所以養了一隻會耍棍子表演的猴子和一隻只知道吃的豬當寵物對吧?沒想到中國的和尚那麽富有冒險精神,簡直就像古希臘的英雄們!太了不起了!”

  “……”

  16-02

  正在認真思考如何向外國友人正確傳播四大名著的內容,“叮噹──”玻璃門被推開了。被打斷而無法聽到醫生讀書的俄耳臉色雖然沒有變化,但眼瞳的顏色驟然起了黑暗的變化,沙發下的影子裂開了野獸的牙齒。

  然而從外面射進來的陽光卻相當的猛烈,一下子黑暗的影子給吞沒了,客人背著陽光走了進來,他的頭髮似乎也是金黃的顏色,看上去完全就像一個光圈在他的頭頂。

  駱賽抱歉地拍了拍俄耳的肩膀,並許諾待會回來會繼續給他讀書,俄耳顯得很懂事,並沒有任性地妨礙他,微笑著起身把喝光了可可的馬克杯收進了廚房。

  可等他看清楚客人的模樣,好不容易升起的熱情瞬間受到打壓。儘管常常受到父親對於看人不可以只看表面,絕對不能以貌取人的訓誡,可面前這位……也是在太非主流了一點吧?!

  高瘦個子的男士,刮個光溜溜的腦袋中間飆出老高老高雞冠頭髮型還染成金光閃閃的鮮紅黃金顏色,兩眼跟被打成兩熊貓眼似的打上了煙熏妝,哥特式頹靡搖滾風皮夾克上面掛了水鑽和羽毛的鏈子,鉚釘黑色綁手看上去就像個雞爪子。

  不過作為一位獸醫,駱賽是有原則並且絕對專業的。病寵可以選擇醫生,醫生卻不可以選擇病寵。

  “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嗎?”

  非主流龐克男的眼神非常飄移不定:“我想……咨詢一些關於鳥的事情。”

  “當然可以。是關於你的寵物嗎?”駱賽邊說邊把記錄簿遞了過去,順便遞給他一支筆頭是黃色小鳥的簽字筆,“可以麻煩你先登記一下嗎?”

  龐克男拿了筆,在登記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Phoenix(菲尼克司)”,寵物種類:“鳥”

  駱賽打量他,並沒有在他手上提著鳥籠之類的東西,正有些奇怪,而對方一直左顧右盼心神不定,感覺就像做賊心虛的樣子,讓他更加疑惑。

  “可以問一下你的寵物在哪里嗎?”

  “我不是來看病的!”龐克男有些暴躁,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樣東西,用印滿了骷髏頭標記的手帕包得仔仔細細的,他很輕很輕地放上臺面,然後又非常輕柔地打開,仿佛裏面放著的是舉世奇珍,稍微一捧就碎的豆腐。

  等手帕打開之後,駱賽看見裏面放的是一顆蛋。

  “我只是想問一下,這……這是什麽蛋。”

  雖然對方表明了不是來光顧的,但駱賽並沒有拒絕他的求教,仔細辨認了一下,這看上去是一顆小巧的鳥蛋,麻黃的顏色很不起眼,看起來有點像葦鶯的蛋,似乎不容易辨認,然而能騙的過小鳥的眼睛,但還是瞞不過獸醫的眼睛:“這只是一顆杜鵑鳥的蛋。”

  “杜鵑?”龐克男似乎不是很相信,“可是這顆蛋是在……不是在杜鵑的鳥巢裏發現的。”

  對於對方的質疑駱賽並沒有生氣,反而細心地給他解釋:“杜鵑鳥屬於巢寄生鳥類,它自己本身並不會築巢,受精後的雌鳥會把蛋生到畫眉、葦鶯之類的鳥巢裏,讓其他的鳥類替它哺育後代。所以在別的鳥巢裏面發現杜鵑鳥的蛋並不奇怪。”

  龐克男聽完他的話,很認真盯著那顆蛋看了很久,似乎還是不想相信,駱賽於是繼續給他解釋:“杜鵑鳥還會利用自己和岩鷂相似的外形故意飛得很低,用力拍打翅膀裝成低空飛翔的猛禽,把孵卵的小鳥嚇跑之後,再把蛋下在其他的鳥蛋中間。”

  “確實……好像有見過一隻鬼鬼祟祟的鳥在附近附近飛來飛去,可能就是趁我沒注意的時候幹的。”龐克男看起來很失望,嘆了口氣,“我還以為……”

  駱賽安慰他說:“你不必太在意,認錯是時常有的事情,雖然杜鵑鳥的做法有些卑鄙,但這畢竟還是自然選擇的結果,作為人類雖然有的時候會對一些動物的行為看不過眼,但還是必須站在客觀的角度,不干預它們的生存,我建議你還是把這顆鳥蛋放回原處吧!”

  龐克男沮喪極了,腦殼頂那噴泉一樣高高聳起的黃金紅的雞冠發都有種無力耷拉的感覺:“我還以為……我本來還以為……”後面的話竟然說不下去,捂住鼻子悲傷地嗚咽起來。

  駱賽頓時無語了,不就是弄錯了鳥蛋的品種嗎?至於跟丟了自己孩子一樣嘛……

  不過他還是好心地從紙巾盒抽了幾張紙巾遞了過去,龐克男邊伸手接過邊止不住地繼續嗚咽,鼻涕眼淚嘩啦啦的流了好一頓。

  看得駱賽佩服到五體投地,那個煙熏妝的眼影可真結實啊,淚水泡完再擦都不帶掉色的……

  等他慢慢鎮定了下來之後,龐克男咽哽著把沒說完的話說完:“……我本來是以為那是我下的蛋……”好吧,這下輪到駱賽兩眼黑了。

  他很想提醒對方,人類是胎生的靈長動物,從自然科學的角度來說,是。不。會。產。卵。的!!

  駱醫生一如平常情況的淡定,扶了扶眼鏡框,肯定了對方:“很顯然,這是一顆杜鵑鳥的蛋。”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可是……”

  龐克男擦乾了眼淚,一臉的希冀並語氣認真地告訴醫生:“我真的很想生蛋。”

  “……”

  蛋,不是說生就生的!

  駱醫生很冷靜:“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我也知道。”龐克男很絕望,“這麽多年來我從來都沒有生過一顆蛋……”

  是啊,多稀罕!我也沒下過蛋,估計全球六十多億正常人口裏面也是沒有能下蛋的。

  “醫生你不明白,我在沒藥枝條的巢裏面看到這顆蛋的時候是多麽的高興!我甚至還可以驕傲地告訴那些嘲笑我的家夥們:‘嘿!瞧啊!這就是我的蛋!’”

  “……”

  強大如駱醫生此刻也不知道該怎麽的吐糟好了,該不會是玄幻小說看太多導致臆想症發作了吧?駱醫生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先打個電話去精神病醫院咨詢一下比較好。

  “煩死了!你怎麽還不去死一死啊!”青年不耐煩地一拳打在桌子上,“砰!”的一下,連那顆鳥蛋都跳了跳,嚇得那個龐克男連忙用手圍住了脆弱的小蛋蛋的四周。

  龐克男嘀嘀咕咕似乎心有不甘:“這不才過了四百八十五年嗎?都重生了那麽多次了,本來以為人類都能直立行走了,怎麽我就不能稍微進化一下……”

  “就你這樣的還生蛋?直接生蟲得了!”

  被否定了努力,龐克男怒了:“嘿!你怎麽說話的!”

  特洛斯當然毫不示弱,頂了回去:“我就這麽說話怎麽著吧!”

  “頭多沒腦子的渣滓狗!!”

  “死不了愛自焚的蛋疼鳥!!”

  “滾回你的地獄去!!”

  “自殺下地獄的話你都下去八百回了!!”

  龐克男憤怒的雞冠頭高高的豎起來,怒氣衝衝的模樣甚至有點像只被激怒的火雞。而特洛斯雙手撐在桌子上,已經完全進入了咆哮的狂犬狀態。

  “冷靜!冷靜!!”

  駱賽實在看不過了,喝止了這種雞飛狗跳的混亂。

  “菲尼克司先生,我感到很抱歉,作為一名獸醫,我必須遺憾地告訴您,您是不可能生蛋的。”

  龐克男不肯放棄地看著他:“真的不行嗎?”

  “完全不可能。”

  儘管那雙煙熏眼看起來非常可憐,但駱賽卻不能因為這樣就說假話,開玩笑了,要昧著良心告訴這位“別擔心,慢慢努力就能生出蛋來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診斷,這位回家真去抱窩又生不出蛋的話,還不得回來拆他的招牌!

  看見對方被駱賽徹底打擊,一副再起不能的模樣,特洛斯很得意地叫囂:“看吧!就你這模樣還想下蛋,那就是白日做夢!回去滾火堆吧!!”

  煙熏龐克男徹底憤怒了,他猛一挺身,驟然渾身“呼!!”地一下冒出巨大的火焰,那些火焰金光閃閃,可是火裏的人卻一點也沒有被燒傷,不但如此,甚至在熠熠生輝的火焰中,他的身體看起來反而更生機勃勃,火焰幻化出巨大華麗的鳥形,以火為力,以火重生。

  “誰怕誰!!”特洛斯絕對是不甘示弱,兩眼珠子“噌”地就冒光了,嘴巴“呵嗤呵嗤”地冒出硫磺地獄火的氣息,滴滴答答的火漿滴在地上,“滋滋”冒煙地頓時出現了焦黑的一小圈一小圈的痕跡。

  冬天的寒冷徹底被驅逐,兩團人形火爐完全把屋子的溫度直接上升到火山口的狀態。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兩位。”

  兩頭同屬火焰系的怪物一起回過頭來,兩顆眼珠子冒紅光,兩顆眼珠子冒黑焰,一個手都變成雞爪子了,一個嘴巴都裂到耳根,出聲的駱賽悲憤了,他招誰惹誰啊,不就是老老實實坐在家裏嗎,至於這麽直接上恐怖片的情景嗎?!

  然而駱醫生扶了扶眼鏡框,鏡片的冷光掩飾了很多複雜的情緒,他務必淡定地指了指人體自然狀態中的龐克男的手:“我想,這顆蛋已經被烤熟了。”

  “啊?哦!!不──”

  火焰一下子熄滅了,連一點痕跡不都落下,要不是還有點餘溫,真不覺得剛才這裏得叫消防車了。

  龐克男撚起那顆蛋,蛋殼在冒煙,直接經過瞬間高溫燒烤──熟透了。

  這下雄赳赳的火焰黃金雞冠發徹底像被澆了盤冰水一樣倒塌了。

  特洛斯瞧著對方一副鬥志盡失的樣子,鼻頭哼了一聲,收掉了地獄火,並沒有惡劣到落井下石。

  龐克男捧著那顆烤熟的鳥蛋,顯然飽受打擊,不過他還是非常珍惜地把蛋再用手帕包號放進懷裏,看向駱賽:“真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他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紙包,塞給了駱賽,“再見,醫生……”然後就像得了絕症的病人一樣拖著沈重的身體慢慢地推開玻璃門離開了診所。

  由於對方的悲催氣場實在過於強大,駱賽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他走掉了。

  過了很久,駱醫生才回過神來,看了看手裏的那個紙包。

  好奇心人皆有之,駱醫生只是想打開來看一眼而已。

  從某張舊雜誌撕下來的紙張還印著極為暴露的美女圖,忽略了那個被揉皺的大胸脯,這裏面包的是一撮灰……

  沒錯,是一撮灰!!

  這是什麽玩意兒?!

  這會兒特洛斯從客廳那把剛才放下的《西遊記》給抱過來,邊把書塞過去給駱賽邊瞧了一眼:“這是不死鳥之燼,看這成色估計是最近五百年那一次給燒出來的。”

  不死鳥……就是那個在火焰中死亡又在灰燼中重生的神鳥嗎?!難怪生不出蛋,根本就沒這個必要。

  而且這撮灰……坑爹啊!就算這一撮東西散發出一種奇妙的香料芬芳,那也就他媽是骨灰!是骨灰啊!!這是最新的整人遊戲嗎?!不給人類貨幣也不要給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好不好,想扔都不敢扔進垃圾桶啊好不好!!

  特洛斯站在旁邊等了很久,而內心正一張一張桌子掀過去的駱賽顯然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請求。

  他顯然不是一頭知道什麽叫“hold(等待)”的乖狗狗,不耐煩的青年一把把駱醫生給攔腰抱了起來,輕鬆跨開大步走到客廳的沙發上,把人往柔軟的沙發上一丟,然後抱枕摟好,利落地在側旁躺倒占了大半的沙發,腦袋毫不客氣地枕到駱賽的大腿上,邊很不高興地哼哼著“真硬,俄耳不是喂了你很多肉嗎?怎麽還是這麽硌!”邊尋找到最舒服的姿勢。然後眼睛凶巴巴地瞪了還沒反應過來的駱賽一眼,一副“你怎麽還不快點開始”的表情。

  於是,拿著《西遊記》的駱賽內心流淚狀地開始給狗狗講東方的某和尚和寵物豬寵物猴子帶著僕人去旅遊的故事……

  嗚嗚嗚,誰才是主人啊到底……

  參考資料備註:

  菲尼克司(Phoenix):不死鳥,每隔五百年左右,會採集肉桂、甘松和沒藥等的香料和樹枝,並將之疊起來後引火自焚,最後留下來的灰燼中會出現重生的幼鳥。

  《病歷記錄第十七頁:喝醉酒的小狗》

  17-01

  日曆上有個大大的南瓜圖案,其實也不需要特別提醒,小鎮上到處掛上的傑克燈以及已經非常興奮地準備著奇怪裝扮的市民們,足以提醒駱賽萬聖節的到來。

  比起戴上面具穿上奇裝異服打扮成鬼怪的習俗,駱賽還是比較喜歡有湯圓吃的元宵,有粽子吃的端午,有月餅吃的中秋之類的中國節日,光說那些龍舞、走馬、宮燈等等種類繁多、五彩繽紛的花燈就比那些個把挖空的南瓜當燈籠使頂多就是表情有點不同的傑克燈有技術含量多了。

  不過有所謂入鄉隨俗,駱賽也不想那些跑來要糖果的孩子們空手而歸,所以他也準備了一口袋的糖果。

  還沒入夜,已經可以看到街上迫不及待地穿上了骷髏骨黑外套或者怪物頭套的人走來走去,自娛自樂外加嚇人什麽的,都顯得興致勃勃,這個時候老城反而比新城區更熱鬧一些,這裏矗立著被歷史所遺棄的一幢幢舊屋子,黑暗的窄巷曲折不明去向,仿佛迷宮一般,讓人有種進入了古舊中世紀的味道。

  因為不少路燈壞掉了還沒來得及修理,所以在舊城的巷道裏,人們提著的南瓜燈成為了唯一的照明工具,遠遠看去仿佛一個個有著奇怪表情、發著光的在半空中漂浮前行。

  “醫生不去參加嗎?”

  青年把最後的一道湯端上桌子,在史努比圍裙上稍微蹭了一下手,走到駱賽身邊好奇地彎了下腰,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熱鬧的情況:“看上去挺有意思的。雖然說假扮鬼怪的模樣嚇走惡靈這種想法說起來挺天真,不過某種程度上來說,對一些低等惡靈、小怪物是有效的啦!”

  如果說怪物有像俄耳這樣會給洗衣做飯家務活一把抓的話,是沒必要驅趕……駱賽嗅了嗅空中香噴噴的米飯香氣,還有燉排骨濃厚的肉香,最近俄耳的中國菜做得越來越好了,盡得他家的老媽的真傳……

  因為身高的關係,俄耳似乎很喜歡稍微低下頭把下巴擱在駱賽的肩膀上,有一點重,不過並不難受,所以駱賽也不會將湊近主人表示親昵的杜賓犬趕開。

  “不過醫生不用擔心,我有在你身邊,除非是大魔神級別的,否則是不敢靠近診所的。”

  “……”

  如果是大魔神級別的話,世界都要毀滅了吧?!診所什麽的,就不用太在意了好不好……駱賽很無力也很無言。

  “真的不去走走嗎,醫生?”

  轉頭看見俄耳忍耐又期盼的眼神,完全就像一隻乖狗狗嘴裏咬著狗繩蹲在地上搖尾巴請求主人帶出去遛一圈的狀況,那閃亮亮的眼神絕對是瞬間K.O.!

  “好,吃完晚飯出去走走,順便消消食也是好的……”

  平時安靜得連貓叫都能聽到的舊區街道,現在觸目及處都是打扮成嚇人模樣的市民,什麽巫婆、吸血鬼、骷髏、惡魔之類的,當然頭頂大南瓜的更不在少數,反而是駱賽和俄耳這樣穿著普通的走在人群中變成了異類。

  也有想要惡作劇的人想捉弄他們,不是撲過來“啊嗚!”地怪叫,可是不管怎麽樣他們都無法靠近那個小身板很單薄的中國人,與他並行的另一個高大又氣質良善的青年總會並不著痕跡地隔開那些想要撲上來嚇駱賽的“怪物”,並且會好脾氣地道歉:“對不起,我的同伴他比較膽小,請不要嚇唬他,謝謝。”

  然後“怪物們”在打量了一下在俄耳的庇護下不論是身形還是氣勢都顯得相當弱小的駱賽,非常友好地點了點頭,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膽小你妹啊!不要以貌取人好不好?!

  別以為往腦袋上灑點麽血漿、披兩片牛肉、穿上破爛的衣服、再套個手套就很嚇人,太流於表面了!瞧瞧那邊!那邊那個孤零零一個人走著的白衣服小女孩看上去就很嚇人,那顆腦袋瓜子沒了半個瓢那個特技水平才高超啊!

  雄起的駱賽一把拉住俄耳的手臂,挺起胸膛邁開大步往前走。

  走到人工河附近,那有幾家英式小酒吧,舊城的老屋子改造成酒吧很有復古風,這裏一向是好友相聚或是情侶約會的聚會場所,氣氛不錯,又在新舊城區的交界,年輕人也多一些,生意還不錯,到了萬聖節前夜,更加是熱鬧極了,加上酒吧的老闆也趁機推出一些特賣的雞尾酒,非常受歡迎。

  瞧那邊的滿臉掃上白顏料的“吸血鬼”正美美地喝著一杯看上去給血漿一樣豔紅的液體,還故意從嘴角漏下來一點,很有驚悚效果,而那邊的魔怪則用小叉子叉出一塊眼珠子形狀的小蛋糕美滋滋地吃起來。

  “醫生不去喝酒嗎?”

  駱賽搖搖頭,在酒吧點酒那是一杯抵三的貴,最近診所的生意雖然有些起色,但距離可以奢侈地跑進去酒吧消費個十幾二十英鎊還差很遠。

  俄耳似乎明白他的擔心,體貼地湊到他耳邊,小聲告訴他:“沒關係的,醫生,這個月的租金和水電費都已經繳清了,還有一點剩餘,你可以喝一杯沒關係。”

  被寵物縱容的主人一點自覺都沒有地高興起來:“真的?”

  “只是一杯哦!如果醫生喝醉了我會帶你回家的,別擔心。”

  儘管如此,但駱賽也只是點了一杯金西打(Gold Cider)啤酒,漂亮的金黃顏色,散發出酸酸甜甜的氣味,放在露天站座的小圓桌上,在透明的玻璃長身啤酒杯裏升起一顆顆晶瑩的小氣泡。

  至於同行的俄耳,駱賽當然不會給他買酒的!

  要知道這個看上去牛高馬大的家夥半瓶啤酒就能撂倒,偏偏俄耳的酒品好得不得了,喝醉了就去睡覺,換出來的特洛斯明明沒喝過一口酒就開始撒酒瘋,更可怕的是狂犬喝醉了酒並不是像喝醉酒的球迷砸東西打架,而是……愛把腦袋往他懷裏拱啊拱,而且還不讓他在視線範圍內消失,無論找什麽藉口都不行,就算告訴他要上洗手間去洗澡要睡覺都不答應,粘皮糖都沒這麽黏的!

  桌子有點矮,俄耳微微弓著腰,側托著下巴,半歪著頭,對面前的那杯果汁一點興趣都沒有,反而好奇地看著:“醫生,這是什麽?”

  “這是一種蘋果發酵的啤酒。”

  “蘋果啊?”俄耳饒有興趣地說,“如果醫生喜歡的話,明天我去超市買些甜蘋果試著釀一些好嗎?”

  “咦?你會嗎?”

  “不會可以學啊!我想再複雜,也沒有今晚那道鼎湖上素複雜吧?”

  “……”複雜到記都記不清的原料,先不說各種材料分別焯水又瀝乾再燒鍋熱油炒繁複到讓人昏倒,鮮蓮子還要用小竹簽去捅蓮芯,就說到最後做好的每一樣材料要按照白菌、花菇、竹蓀、鮮菇、黃耳、鮮蓮子、蘑菇、筍花、榆耳的次序擺進一個大碗,從碗底部向上,依次分層,最後填滿了之後倒扣到碟子上變成層次分明的山丘形狀。真是炒個雜菜都能這麽坑爹。

  不過連這麽複雜都能對付,駱賽就有點期待了。

  “那你要不要先嘗一點點,試下味道?”

  “可以嗎?”俄耳很是猶豫,表情有點像不懂世事的乖學生被某壞老師帶去酒吧騙喝酒然後灌醉後再被帶去旅館做壞事。

  他並沒有讓駱賽再點一杯,拿過駱賽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我喝這個就行了。”俄耳喝了一口,酸甜的口感,清爽冰涼的液體並沒有一般啤酒的苦澀味道,有點香檳的感覺,只是沒那麽多的氣泡,“嗯,味道真不錯!”

  17-02

  俄耳很有節制,只是喝了一點,就推了回去:“還給你,醫生。”青年的節儉和貼心都讓駱賽愧疚不已,要是跟著一個富貴的主人,俄耳肯定是大魚大肉的,不至於連喝半杯啤酒都小心翼翼。

  “沒什麽,你喝吧,我再點一杯好了。”

  “或許我可以請你喝一杯。”一個聲音在隔壁桌的位置響起,有人搭訕讓駱賽奇怪地看過去。

  說話的是一位背對著他們坐在高腳椅上的男人。

  等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起來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一頭亮褐色的捲髮,猶如星光墮落的雙眼以及自信雍容的氣質,仿佛隨心之間便能輕易俘獲世人的靈魂,對方似乎也沒有打扮成奇怪的妖魔鬼怪模樣,只是穿了一身年度最新秋冬款的阿瑪尼西服,夜空藍的休閒款式,跳脫的格紋內襯,簡潔裁剪的風格輕鬆帶出一種男性的儒雅和成熟的韻味,向他們的舉杯的手還戴了淺灰豹紋的手套,穩重中透露著不羈瀟灑。

  不過俄耳對於男人的提議非但沒有一點高興,反而露出如臨大敵的模樣,眼珠子甚至不正常地泛出野獸的獸狀瞳帶,幸好現在是萬聖節,不少人都喜歡帶上五顏六色的隱形眼鏡把自己的眼睛弄成怪物的模樣,所以俄耳這樣的眼珠反而不那麽突兀了。

  “不要就連毛都豎起來嘛,我可是難得請客的,你說是嗎?俄耳特洛斯。”男人很輕鬆地走過來,把手裏一杯淺青色的雞尾酒輕輕放到駱賽的那張桌上。

  俄耳直起身,一手攔住了桌子,隔絕了對方靠近駱賽的可能。而駱賽當然也不會傻乎乎地往前湊,要知道,能跟地獄雙頭犬認識的,肯定不是什麽天使!

  捲髮的男人一副很失望的樣子:“不喝一杯嗎?我跟你們的上司還算還挺有交情的。”

  “我想這一點,哈迪斯(Hades)大人是不會承認的。”

  “呵呵……”對方高興地喝了一口青色的液體,很享受吸了口空氣,“你大可不用這麽緊張,我只是來這裏逛一逛,吸收點新鮮的空氣。你看──”

  他挑了挑下巴,順著他示意的方向,駱賽看到了幾個裝扮成僵屍的年輕人,絕對是受到《生化危機》《活死人黎明》這些主流僵屍片的影響,血肉模糊的樣子專業到可以以假亂真了。

  “人類是多麽的具有創意啊!就連我都不得不佩服他們的想像力。事實上我們的魔君有時也會為此感到苦惱,恐怖電影的氾濫讓人類完全瞭解了老舊的把戲,不但一點都不懼怕我們的存在,偶爾還會因為召喚出來的惡魔是古老的形象而遭受嘲諷。所以我最近致力研究東方的恐怖元素。”他露出一副迷醉不已表情,仿佛享受到極致的快意般顫抖不已,“哦!那種無法擺脫、被未知的死亡陰影所籠罩的驚悚和震撼簡直讓我興奮到渾身顫抖……”這話要放在平時絕對嚇死人,但在萬聖節,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

  “……”

  對方很認真:“我打算讓我的部下也多看看學學,畢竟已經幾百年前的那一套已經過時了。”

  難道說地獄深處的可怕深淵已經支起了投影設備播放露天電影了嗎?一群骷髏魔食屍鬼嚼著眼珠子爆米花喝著冒泡鮮血飲料看《午夜凶鈴》,這樣也很不合適的好不好!你們已經很恐怖了,完全沒必要搞中西結合那一套了!!

  儘管對方態度非常友好,好像真是來逛逛沒有要惹麻煩的意思,但俄耳卻依然如臨大敵,站在他身後的駱賽完全能夠感受到那種渾身肌肉緊繃的緊張感。

  俄耳緊抿的嘴唇掀了掀,吐出了一句惡魔低語:【離開這裏,這裏沒有你要找的浮士德。】

  駱賽聽不懂他的話,因為那顯然不是人類的語言,更似失磁的卡帶中在錄音機裏勉強播放的沙啞雜音。

  【呵──】一種在電影裏面時常能聽到的惡魔吹息般的音效劃過耳膜,然後是那種人類臉部呈現惡魔露出猙獰面孔加恐怖獠牙的特效。

  桌上的玻璃杯身像丟進了急凍冰櫃裏一樣迅速蔓延了一層白霜,裏面的酒液也轉眼結成了堅冰。

  坑爹的看來這位真從恐怖電影裏面借鑒了不少“好東西”!!

  對方的怒氣只是稍微出現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微笑。

  “別這麽掃興嘛,哈迪斯的小狗(Puppy)。”

  他彈了一下手指,一位侍者恭敬地走過來送上來一杯與他剛才喝的一樣的淺青色雞尾酒:“真的不來一杯嗎?”他慢慢地脫下了手套,露出了優美的左手,指尖處鮮紅的指甲看上去像鮮血一樣媚紅,然後就見他用指甲輕輕地點了酒的表面,下一刻,酒水就像注入了一縷鮮豔的紅色,與青色的酒水混合之後調成了媚惑的螢紫。

  “或者……”男人的眼神越過了青年,落在駱賽身上,刹那的瞬間眼白的部分變成了血紅的顏色,“你身後的那位願意代勞?”

  誰要喝泡了指甲的酒?你的指甲油都掉色了好不好!

  駱賽一把拉住俄耳的手臂:“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家了!”

  “別著急嘛!”男人不緊不慢地戴上手套,“中國的電影裏面不是經常有一句話,要喝送來的酒,不要喝懲罰的酒嗎?”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面上,陰影從他的腳下不斷地蔓延和擴大,陰影中的人形頭頂長出了巨大的山羊角形狀,隨即爆開的影子形狀化成了一頭兼有龍形的直立獅鷲獸形狀,巨大的翅膀籠罩開來。

  英俊的青年牙根緊了緊,低語著惡魔的語言:【即使你把這個小鎮毀滅,難道你覺得我會在乎嗎?】

  【那麽你現在為什麽還在這裏?】

  【……】

  【你可以離開。可是,你還在這裏。】

  俄耳瞪著對方,眼神中有種被看穿的氣惱。

  他突然劈手拿起了酒杯,用駱賽來不及制止的速度“咕咚咕咚”一口氣仰頭喝了個精光,然後狠狠一下子砸回到桌子上,轉身一把扯住駱賽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男人微微側著頭,凝視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很玩味地摸著下巴:“真是可愛又彆扭的小狗,真想問哈迪斯討來養……”話音消失的時候,男人無聲地隱沒在空氣中,只剩下了桌上的三隻酒杯子和幾張英鎊鈔票。

  17-03

  俄耳一反常態地有些粗魯地拉著駱賽,一路飛快地幾乎要跑起來似地趕回家,駱賽在後面都快連滾帶爬狀了,完全就是帶大型犬只遛狗反而被遛的狀況。

  幸好這裏距離診所不遠,青年飆回去之後就甩開了駱賽,直接窩回屬於他的沙發上。

  駱賽很擔心他的情況,俄耳和特洛斯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半瓶啤酒就夠他們受的了,更不用說那杯不知道加了什麽料的雞尾酒。

  “俄爾,你還好吧?”

  駱賽坐到沙發邊上,摸了摸青年的額頭以及已經開始發燙燒紅的臉蛋。

  “嗯……”俄耳稍微側了臉,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因為他的體溫變得異常的高,所以駱賽只是暖熱的手掌反而顯得冰涼舒服,“醫生,有點熱……”

  可不是有點熱那麽簡單吧?駱賽覺得躺在那裏的青年都快像要噴出火了:“天啊,你到底喝了什麽酒?”

  “……默菲斯托菲裏斯(Mephostophilis)之吻……”

  駱賽似乎沒聽過這種名字的雞尾酒,不過既然是萬聖節,大概也會有些不同於平常的調酒吧?

  沙發上的俄耳開始有些神情恍惚,伸手摟住駱賽的腰,把臉埋在腹部的位置:“醫生……你就這樣好了……像這樣……待在這裏……不要聽惡魔的誘惑……待在這裏……和我……和我們……”

  聽見青年都快語無倫次了,駱賽更擔心了。

  “俄耳?你還好吧?要不要喝點水?”

  俄耳呼出的空氣都是滾燙的,駱賽拉開了箍住自己的手臂,起身去廚房倒水。

  等他拿著水杯出來的時候,外面的情況完全讓他囧住了。

  沙發上的青年早就不見了,只剩下散落的衣服,而雙頭的杜賓犬正在客廳裏興奮地又跑又跳的狂躥,不時在桌子、沙發、椅子上蹦躂,把東西撞翻再撞翻,還叼著莫名其妙的東西把腦袋賣力地大甩一通。

  客廳都要被撒歡狀態的地獄雙頭犬給掀翻了,駱賽無可奈何地沖上去制止:“俄耳!特洛斯!冷靜!冷靜下來!!”

  發現新目標──主人的狗狗立即轉移了方向,一下子猛撲過去,駱賽沒防備被一下子給撲倒在地。

  “俄耳!特洛斯!!”

  一顆腦袋低下頭,不斷地用鼻子在他的脖子附近拱來拱去地嗅,另一顆則奇怪的揚起頭,尖著嘴巴發出像狼一樣的叫聲“嗥嗚──”,駱賽極度的莫名其妙,不過身為獸醫的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妥之處,因為俄耳特洛斯胯//間部位有著陰//莖骨支撐的陰//莖已經興奮地伸了出來!

  不會是……想交//尾吧?!

  像是證實了他的診斷,雙頭杜賓犬在他身上不得要領地半弓起有力腹直肌收縮並試圖用後軀推動地拱啊拱,不過駱醫生知道這只是陰//莖的海//綿//體竇不完全勃//起的狀態,對於犬只而言只有在插//入之後才會因為靜脈閉鎖動脈血液流入而令龜//頭體膨脹到達完全勃//起的狀態。

  而且顯然,駱醫生絕對是一位沒有奇怪嗜好的一般性向人類。

  當他試圖把他們推開的時候,被拒絕的一個腦袋突然暴躁地生氣起來,失去了控制般張口就咬過去,鋒利的牙齒眼看就要嵌入駱賽的手臂,但就在那一瞬間,另外一顆頭從旁側用力磕了過去,撞開了它的攻擊。

  不過鋒利的獠牙還是撕裂了駱賽的衣服,劃傷了手臂的皮膚。

  弄傷了駱賽反而讓雙頭犬頓時像被兜頭淋了盆冷水一樣清醒了過來。那顆撞開了同伴的犬首立即低下頭去扯爛了駱賽手臂的衣服,深處濕漉漉的舌頭不斷地舔那處被另一顆頭的牙齒劃出來的傷口。

  雖然說狗的唾液雖然有抗菌的成分,也多少有癒合傷口的療效,但駱賽覺得還是應該按照正常處理的方法用肥皂水清洗傷口比較合適。

  可是對方似乎鐵了心地要給他舔傷口。

  弄傷了他的手的那顆頭愣了好一會兒,綠色的眼睛裏露出愧疚的神色,張開嘴,是俄耳的聲音:“對不起,醫生……”

  “沒什麽,我待會自己打針狂犬疫苗就好。”

  “……”

  那邊在給他舔傷口的腦袋忽然用力地咬了他的手臂一下,讓他吃了一疼,不過並沒有破皮出血,只是留下了狗狗的牙印而已,完了那還繼續舔。

  俄耳說:“不是的,醫生你難道忘記了嗎?我的唾液是有毒的,人類如果被舔到或者咬傷都會馬上死掉。”

  駱賽這才想起來,家裏的狗狗似乎攜帶了比狂犬病更坑爹的病毒,而特洛斯卻是相反,他的唾液有治癒的能力。

  駱賽用沒有受傷的另一隻手摟住了俄耳:“這不怪你,都是那杯酒的錯。”

  俄耳沒有再亂鬧,精神卻顯得很頹靡,軟軟地將腦袋擱到駱賽的懷裏,安靜地不再做聲。

  而特洛斯那邊在確定駱賽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百分之百地泡進了他的口水裏面之後,直接“啪嗒──”一側,砸在地上徹底睡死了過去。

  軟趴趴的雙頭杜賓犬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威風,駱賽心疼極了。

  他爬了起來,費力地把喝醉酒的大狗拖上沙發。

  沒想到俄耳的酒品比特洛斯更差啊,大概是平時一下子睡著了就沒發作出來,看來以後再也不能讓他們喝一口酒了!

  想了想剛才出現的狀況,駱賽覺得還要考慮一下狗狗發情期的問題,是不是該給俄耳和特洛斯找個對象呢?

  可是,雌性杜賓犬的話,兩顆頭的不好找啊……

  參考資料備註:

  默菲斯托菲裏斯(Mephostophilis):地獄七魔君之一,引誘人類墮落的惡魔,並誘發人類的慾望,與浮士德訂立契約的魔鬼。

  《病歷記錄第十八頁:猴子的願望》

  18-01

  打著哈欠走下樓梯的駱賽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雖然連眼鏡都還拿在手裏,可五感之中嗅覺這東西有時是比視覺更明銳的存在啊!

  粥水的香氣雖然很淡,駱賽覺得自己的靈魂隨著那股香味飄啊飄地進入廚房中,稻米基於普遍非!褐變的美拉德反應在高溫中稠化變成了粘稠的粥水……

  “伯母,這真的可以放下去嗎?這顆黑色的蛋……看起來很邪惡……”

  青年站在廚房裏,因為一隻手正拿著長勺子攪拌著粥水防止沈澱的粥沾到鍋底焦掉,一隻手則掂了一顆渾體深褐色如透明結晶體般還有松花之形點綴其上的──皮蛋,所以電話正被他用耳朵和肩膀夾著,他故意地壓低了聲音,似乎不想造成太大的聲響以免吵醒樓上還沒起床的駱賽。

  不知道電話裏面的人說了什麽,掛上電話的青年猶豫了一下,終於把“邪惡”的蛋切開,瞪了好一陣子,終於下定決心,不過那副表情十分有趣,整張臉都擠皺了,飛快地用舌頭舔了舔青黑色的蛋黃,好像那個有半熟半生的蛋黃是毒藥一樣。

  不過很快嘬了嘬嘴,然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拋起半顆用嘴準確地接住嚼了起來。

  意外地看到在廚房裏偷吃的青年的一面,駱賽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事實上溫和的鄰家大男孩其實也會偶爾悄悄地惡作劇。

  他故意地咳嗽了兩聲:“咳咳!”走過去把剩下的半顆皮蛋拿了過來,切成四瓣,丟進翻滾的粥裏面,然後轉頭看了看嘴裏含著半顆皮蛋、被抓包的青年,微笑地打招呼:“早安!”

  青年費盡地儘快吞掉了嘴裏的皮蛋碎,臉頰有些尷尬的緋紅:“早安,醫生!”

  “哦,是皮蛋瘦肉粥啊!咦?還有乾蒸和燒賣!你做的?”

  俄耳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不是,這都是從超市買的速凍港式點心。”

  駱賽倒是能夠理解,畢竟港式點心要做得好吃那可也得是大師傅的級別,不過青年下一句話真是讓他的眼鏡險些往下滑:“今天早上起得晚了,來不及現做。”

  “……”

  “醫生,昨晚……”俄耳伸過手去小心地捧起駱賽的手腕,被牙齒劃傷的口子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紅色的痕跡,“對不起,醫生。”漂亮的眼睛露出了難過與內疚,“或許道歉沒有用,但至少在離開之前,我希望醫生能夠原諒我。”

  “離開?!為什麽?”

  駱賽嚇了一跳,之前特洛斯耍脾氣離家出走什麽的還可以理解,但俄耳一向穩重不是個不經大腦思考就衝動決定事情的。

  “我咬傷了醫生。”

  “沒有那麽嚴重啦,也就被牙齒稍微劃傷了一點而已。”

  可是俄耳執拗地握著他的手腕,當總像初冬的暖陽般和煦微笑地青年露出哀傷的顏色,世界仿佛被染上了一片黯然的灰黑,瞬間能把人心給揉碎:“醫生的故事書裏有一個故事,矛和盾的故事,很有趣,就像我和特洛斯……如果我們不離開,那麽醫生總有一天會被染著毒的矛紮傷……甚至……死亡……”

  “嘿!俄耳,你怎麽了?”駱賽毫不在意地拍了拍青年的頭,然後像順毛一樣摸了摸那只柔軟的耳朵,“在大多數的寵物裏面,犬只其實具有相當程度的理性,會咬傷人類的情況其實更多是因為人類對犬只的行為或者心理缺乏認識,在無意中觸怒了犬只,或者是環境的影響才會迫使他們做出這種不理性的行為。”

  對於犬只咬人的狀況,身為獸醫的駱賽沒遇過一千都有見過八百了,畢竟對於現在一些被主人寵壞的狗狗來說,很多時候都會任性地張口就咬,完全不受控制地發洩情緒,遇上這種情況,及時糾正就可以了,不必太過擔心和緊張。

  “我並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相信不會再發生了對嗎?”

  “是的……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瞧,這樣不就好了?”

  俄耳凝視著駱賽很久,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倒過來把額頭擱在醫生單薄的肩膀上,悶響嗓音是惡魔的低語:【向冥府之主發誓。】

  駱賽聽不明白那種像磁帶雜音一樣嘶啞的語言,作為專業的獸醫,對待自己的寵物當然也是愛護的:“如果還是忍不住的話,回頭我再去買兩根咬膠吧!既可以玩耍又有穩固牙齒、清潔口腔的作用,還可以起到調節食欲、防止過度肥胖的功效!”

  “……”

  靠著他肩膀的身體忽然整個凝固了似地僵住,駱賽正奇怪,青年突然整個飆起來般彈直了身體,猛地把身上的長袖T恤一個過頭脫了下來,惡狠狠甩在地上露出了一身精悍結實的上軀,一掌拍在毫無贅肉只有肌肉的胸肌上,怒吼:“該死的誰過度肥胖?!誰肥胖?!啊?!”

  昨夜沒睡好的俄耳補眠去了,留下宿醉頭疼暴躁不已的特洛斯,事實上他對昨晚發生了什麽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只知道一覺醒來就是過量飲酒引發的後續作用,本來就脾氣不好的狂犬現在看上去就是一臉的焦躁,兩黑眼圈加上哼哧哼哧的態度,一副逮誰咬誰的生人勿近。

  幸好對於諾亞診所來說,生意冷清沒人光顧那是正常到了日常的情況,所以就算蒼蠅都沒有一只需要拍了,那也不過是浮雲啊浮雲……

  “叮噹──”浮雲退散,有客到!

  特洛斯抬頭,進來的是一個奇怪的男人。

  是的,很奇怪,因為那個人身上穿著一件非常大的白色披風,披風下的大長袍也異常的肥大,頭頂還用頭箍扎實了白色的包頭巾,把一個男人從頭到腳地包了個結結實實,看上去就像個可以移動的帳篷。

  他的肩膀上坐著一隻小猴子,非常小巧,臉和皮膚都是粉嫩的肉色,而毛髮卻是泛著微紅的金色,漆黑而好奇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

  “歡迎光臨。”很缺乏誠意的招呼,宿醉狀態下的特洛斯可不管你皇族不皇族,反正地獄雙頭犬又不歸安拉管,“啪!”登記簿和一隻小猴筆頭的簽字筆被甩在櫃檯上,“登記。”

  然後很乾脆地甩頭往裏面大聲嚷:“喂!有只猴子來了!!”

  18-02

  “發生什麽事了?”駱賽匆匆忙忙地跑出來,最近怪事連連的,要真有猴子自己上門來看病他都不會覺得奇怪了,不過看到那只猴子是蹲在一個阿拉伯人打扮的男子的肩膀上,他可以說是鬆了口氣。

  這位客人除了在衣著上完全是體現了倫理觀大於審美觀的鮮明宗教特色的阿拉伯傳統服飾,臉型方面也極具異國風情,高挺的鼻子、深邃而立體的面孔,日曬造成了古銅色皮膚,一把油黑短密帶著自然捲曲的鬍鬚,加上腰間掛著的佩刀黃金刀鞘上鑲嵌了珍貴的寶石,完全就像是從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裏走出來的辛巴達船長。

  不過駱賽並沒有露出任何驚怪的神色,他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在了坐在那個男人肩膀的猴子身上。

  要知道他只是一名獸醫,獸醫的對象就是動物,至於主人是穿阿拉伯大炮還是穿蘇格蘭裙,都與他無關。

  “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嗎?”駱賽一邊為這位神秘的阿拉伯客人帶路進診療室一邊查看登記的資料。主人:“Aladdin(阿拉丁)”;寵物:“Ifrit(伊夫利特)”

  這個名字很有愛!駱賽馬上想起了小時候最喜歡聽的神話故事,貧窮的小混混得到了堪稱外掛金手指之最的神燈,最後得到無數的財寶還娶到了美麗的公主,簡直就是小屁孩英雄情結的始動之作啊!

  進了診療室,駱賽指示了診療台的位置:“請到這裏來。”

  阿拉伯人點頭表示明白,然後抬起手臂,攤開了大手掌來到小猴子的面前:“請下來吧,我的主人。”

  “……”

  駱醫生鎮定地看著阿拉伯人極具耐心地等待小猴子跳進他的掌心,然後像對待珍寶一樣雙手作驕子狀將小猴子送到了診療臺上。

  金色毛髮的小猴子穿了件花色小坎肩,肥大的燈籠褲,脖子上還掛著個小巧的銅瓶子裝飾,圓圓漆黑的小眼睛好奇不已地打量駱賽,並沒有因為陌生人的出現而暴躁,溫順的小模樣很惹人疼。

  而阿拉伯人束手地站在一旁,對小猴子顯得非常尊敬。

  駱賽並沒有急於檢查,便打量小猴子的精神狀態,邊問那邊的阿拉伯人:“阿拉丁先生,可以請問您的寵物有什麽不舒服的表現嗎?”

  可是阿拉伯人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默不作聲。

  駱賽以為他聽不明白,又放慢了語速再問了一遍。

  對方依然沈默不語。

  “阿拉丁先生,請您配合,我需要知道寵物日常生活的情況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是一隻袖珍石猴,因為體型比一般的猿猴細小,所以適應力也相對不夠強,對於飼養環境和衛生情況以及飼料調配是否合理這些方面都必須非常注意,除了身體檢查之外,精神狀態、糞便及平時活動的情況是否有異常,也是診斷治療的依據。”

  阿拉伯人終於忍不住地動了下肩膀,說:“我的主人需要和您談談。”

  “……”

  剛才的話都白說了嗎?!

  駱賽無奈地重複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請問您為什麽帶它到這裏來呢?”

  阿拉伯人很認真,很嚴肅:“他需要和您談談。”

  腦門有根青筋抽了抽:“我可以問一下是怎麽回事嗎?”

  “主人的語言並不在我理解的範圍,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媒介,嗯……對,一個翻譯。”

  “……”搞清楚一點好不好!雖然同屬猿類,但是要想跟猴子對話,那還得再進化個一兩百萬年吧!!

  駱賽依然保持營業用微笑:“為什麽您覺得我可以勝任?”

  “因為你是獸醫。”

  對方相當的理所當然,駱賽嚴重無語,就算是再高明的內外科醫生都不一定是語言學家好不好?來個斯瓦希裏語的估計就算教授都搞不定的好不好……

  不過對客人他一向很有耐心,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很抱歉,如果是這樣的情況,我想幫不了你的忙。”

  被拒絕的阿拉伯人皺了眉頭:“如果你能達成我的願望,我將把全世界的寶庫都指點給你。”

  阿拉伯人就這麽有錢嗎?!……然而駱賽還是很有獸醫專業素養地拒絕了對方不合理的要求:“我很抱歉。”

  阿拉伯人在明確了駱賽無能為力之後,沮喪地鬆下了肩膀,嘆息地看著小猴子:“我的主人,我要怎麽做才能夠知道在您的心裏到底有什麽願望呢?”

  什麽願望?

  瞧著那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桌上放著的俄耳在超市特賣的時候買回來的那一大盤桃子不肯移開視線的小猴子,駱賽完全不需要聽的懂都知道它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得到一隻最大的桃子。

  “三千年,我被關在一個銅瓶子裏。”阿拉伯人扶額詠嘆,“被所羅門封印的歲月是那麽的漫長,在第一個一千年我說,‘如果誰要在這個一千年裏救了我,我一定報答他,使他終生享受榮華富貴。’可是一千年過去了,沒有人來解救我。第二個一千年開始的時候,我說,‘誰要是在這個一千年裏救了我,我一定報答他,把全世界的寶庫都指點給他。’可是依然沒有人施予援手。第三個一千年開始的時候,我說,‘誰要是在這個一千年裏救了我,我一定報答他,滿足他的三個願望。’”

  這是天方夜譚嗎?!啊,對,這就是天方夜譚!!

  該不會接下來第四個一千年你就開始報復社會了吧?

  果然……“漫長的一千年眼看就要過去了,就在第四個一千年即將開始,我正準備發誓‘從今以後誰要是來解救我,我一定要殺死他,不過准許他選擇死的方法。’的時候,突然封印著我的瓶子被吃泥土的大怪物刨出了海底,又吐到了岸上。”

  他是聽說過迪拜的海上弄出了不少人工島,堪稱世界第八奇跡,不會是在那裏的海底挖海床的時候,把裝了濃縮物質大魔神的銅瓶子給刨了出來吧?!

  “還沒等我想明白發生什麽事,我的主人──阿拉丁打開了瓶蓋,把我釋放了出來。因為我還沒來及發第四個一千年的誓言,所以就必須遵守第三個一千年的承諾,為我的主人實現三個願望。”

  駱賽扶了扶眼鏡框,冷光一閃:“很抱歉打斷一下,伊夫利特先生,照剛才的意思,你是一位魔神,因為被所羅門封印所以被迫住在瓶子裏面?”

  “是的。”

  駱賽指了指小猴子脖子上那個只有尾指一個指節那麽小的銅膽瓶:“可是照道理來說,這個膽瓶連你一個手指頭都容不下,就更不要說是一條腿,或者像你這麽龐大的一副身體。”

  魔神:“……”

  醫生:“……”

  魔神:“醫生,你接下來該不會是想說‘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是不會相信我住在這個瓶子裏面’吧?”

  醫生:“……”

  魔神:“……”

  醫生:“……”

  魔神拍了幾下掌,讚嘆:“相當高明,醫生!要不是《魔神逃離瓶子後十大注意事項》裏第一條就是‘千萬不要為了證明給別人看自己真在瓶子裏待過而進行親身示範’的話,我差點就中計了!”

  “……”

  “……”

  駱醫生再度扶了扶眼鏡,並沒有因為陰謀被戳穿而露出一點氣急敗壞或者尷尬的神色:“是不是阿拉丁先生無法開口說話的話,你就無法解開自己的誓言?”

  “是的。”

  “而在解開誓言之前,你都不會離開它,而且必須像對待人類的主人一樣對待它?”

  “當然!魔神的誓言是不可違背的,如果不是有誓言的約束,所羅門王也不會擁有七十二柱魔神。”

  駱賽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無比肯定地告訴他:“很遺憾,阿拉丁先生並不具備開口說話的能力。”

  “……顯然,這是真主的意志。”魔神先生一臉的嚴肅,他把小猴子重新捧起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感謝你,醫生,在黑暗中為我引導了光明。”就見他彈了下手指,頓時變成了一股黑色的煙,足有一百五十多斤以上高大男人就這麽煙化地消失掉了,消失的時候還伴有很魔神的笑聲,“哦哈哈哈哈……再見醫生,後會有期……”

  當空明的神明聲音消失,世界終於清靜了。駱賽無力地托著額頭,這麽個不靠譜的魔神也就不要想問他要診金了。

  可還沒靜下來兩秒鍾,又聽到“哦哈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啊,忘記付給醫生謝禮了……”診療桌上捲起小小的一捲黑煙,出現了之前掛在小猴子脖子上的銅膽瓶子,上面似乎還有被拆開所羅門錫封,“哦哈哈哈哈……”

  坑爹!

  要這個瓶子來幹什麽?!廉租房嗎?!

  他又不是所羅門王,沒那麽多大魔神要收的好不好!!

  悲憤的駱醫生並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的水果盤子上,一隻最大的肥嘟嘟桃子被一捲忽然出現的旋轉的黑煙包住,消失了。

  參考資料備註:

  伊夫利特(Ifrit):阿拉伯傳說中的神怪,在人類被創造出來以前就存在於天地之間,據說是真主從黑色的無煙火焰中創造出來的。它們的身軀是透明的,體格龐大,由火焰或蒸汽構成,有幻化為人或動物等不同形體的能力,也可以隱身。

  《病歷記錄第十九頁:寄養兔與看家犬》

  19-01

  “駱醫生!駱醫生!!”

  一大早諾亞動物診所的大門被推開,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一個滿頭漂染成雪白色的長髮的青年,雌雄莫辯的臉蛋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加上高挑的身材時尚的衣著,還有停在外面加長型的保姆車以及黑衣保鏢數名,足以昭顯其大明星的身份。

  營業時間還沒到,才剛起床刷牙的駱賽聽到聲音一嘴巴牙膏泡沫咬著牙刷地從洗手間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到闖進來的青年,以及他懷裏抱著的那只胖乎乎的垂耳兔。

  “駱醫生!麻煩你幫忙照顧一下我的小兔兔!公司突然給我接了個出外景的工作,外景的地點是撒哈拉大沙漠!哦,天啊,那裏毒辣的陽光加上紫外線肯定會把兔兔細嫩的皮膚曬黑!乾燥的風沙也很可能會令兔兔柔滑的毛毛變粗糙!!”

  “……”

  “所以我不得不把小兔兔暫時託付給醫生,東西我都準備好了,還列好了注意事項的清單。”在他身後兩名高大的黑衣保鏢正把大包小包的備用物品從車上拿下來堆放在診所門廊的位置。

  “兔兔,就算是一分一秒我都捨不得跟你分開,我想你也是一樣的對嗎?”青年情深款款地摟住垂耳兔,用臉龐蹭啊蹭對方,換來垂耳兔抗議的強力踢踏腳,“只是兩天而已,兔兔你一定要忍耐哦!!我會儘快完成工作回來接你的!!”

  含了滿滿一口泡沫的醫生根本來不及發表意見,九尾狐狸──胡綏先生就已經把他的寵物小兔留在了門口的位置,就像風一樣匆匆跳上保姆車,揮著小手絹飛著眼淚地趕飛機去了。

  駱賽很黑線地看著坐在地板上蹬腿的垂耳兔,以及堆積在門廊處把門口都完全攔住的兔兔行李。

  這算是怎麽回事?!雖然作為獸醫診所,也是能夠提供寵物的臨時寄養服務,但也不帶像這樣強買強賣狀的吧?

  駱醫生趕緊洗刷乾淨,出來接小客人和檢查那堆東西。

  才兩天而已吧?!至於像舉家搬遷那麽誇張嗎?!印著名字的兔子專用便盆,不用這個就拉不出來嗎?!還有這個華麗麗的,大到能放養大型犬的籠子是怎麽回事?裏面還是複式結構,籠子底部鋪著厚厚的紅地毯、縮小的真皮沙發席夢思床,上下樓還有小電梯?!坑爹的不至於吧?!

  不過垂耳兔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這個由狐狸主人斥資打造的豪宅而被收買,完全沒有鑽進去的意思,反而對駱賽這個破屋子很感興趣地溜達起來。

  駱賽費勁地把東西都拖進屋子裏去,垂耳兔已經很自覺地跳上了沙發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柔軟的坐墊上。

  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鍾,“哦!完了!約好的時間快到了!”早上有一個出診的預約,浪費了不少時間的駱醫生也變得匆忙起來跑進去收拾出診箱,“俄耳,你能幫忙先照看一下胡先生的兔子嗎?”

  “當然可以,醫生你放心出門去吧!”廚房響起了青年的聲音:“對了,醫生,你不吃早餐了嗎?”

  “來不及了!”

  “至少吃一根油條吧!”

  從廚房裏面伸出來的油條正好讓斜背了出診箱經過的駱賽一口咬住,出鍋了一段時間並瀝乾了油的油條金黃酥脆,駱賽邊咬嚼著出門邊心裏惋惜不已,要不是那只狐狸來打岔他就該坐在餐桌旁邊美美地享受一頓清淡的白粥加油條的早餐,而不是像個匆忙的上班族一樣嘴裏叼著早餐沖出去趕班車。

  駱賽走了之後屋子裏安靜了不少,廚房裏面又叮叮噹當了一陣子。

  過了一會,英俊的臉從已經收拾明亮照人的廚房裏探出頭來,確定了屋子裏再也沒有其他人類,於是在邁出廚房的那一瞬間,人形轉眼變成了雙頭犬的狀態。

  前肢撐著地面向前拉直往前壓,修長的杜賓犬身體拉長並繃直的狀態,就像伸了個懶腰似的,上下顎盡可能地張開露出了獠牙地打了個大哈欠,噴出一口帶著濃烈硫磺氣味的地獄火吹息。

  看到堆在走廊處還來不及收拾進去的兔兔用豪華大籠子,嗤之以鼻地鼻子裏哼噴了口焦黑的煙氣,不屑地走過,然後走入客廳。

  本來打算在客廳的沙發上舒舒服服躺一下,然後翻一翻書,可當他走到了沙發邊,卻發現地盤上屬於他的專用柔軟靠枕上,一隻大大咧咧不知死活的垂耳兔正美美地睡在了上頭!

  “……”俄耳喉嚨發出警告的輕微呼嚕聲。

  不過這只是換來了垂耳兔的稍稍一抬頭,看了一眼,屁股一翹,趴了回去,圓圓的小尾巴恁是囂張,完全就是一副“該幹嘛幹嘛去,老子煩著哪!”的模樣。

  大名鼎鼎的俄耳特洛斯,在地獄都是橫行霸道、就算惡魔男爵都要讓路的地獄雙頭犬,就這樣被一隻英國垂耳兔華麗麗地無視了!

  青色的眼睛凶光大作地跳躍黑色火焰,嘴巴張得老大露出兩排看上去無比健康間隔均勻、下排門牙和上排門牙成剪式咬合的利牙,連喉嚨都看得到的誇張,淩空架在兔子的頭頂,估計是打算“啊嗚──”一口就能把胖兔子囫圇吞掉。

  正在打盹的垂耳兔並沒有察覺危機降臨,不過俄耳很快地頓了一下,牙齒在合攏的那瞬間停了下來,然後慢慢遠離,併合上了嘴巴。

  轉過頭,用嘴巴磕了磕還在打瞌睡的特洛斯。

  “呼嚕嚕──”被撞到的腦袋晃悠著搖了搖,沒醒。

  一張嘴,“喀嚓”咬住了特洛斯的耳朵,吃疼的凶犬“嗚──”的一聲,憤怒地甩頭朝另一顆頭吠叫了幾聲。

  俄耳很冷靜地斥責:“醫生都出去了,你還沒睡醒嗎?”

  特洛斯頭頂兩隻筆直豎立耳朵的小耳尖抖了抖,然後靈活地側向轉動了幾下,確定了家裏已經沒有了駱賽的聲音,“嗚……”發出了類似被留在家中的犬只發出的沒勁嗚咽聲。

  接著告訴他說:“我一大早起床做早餐有點困了,歇一會,你負責看家,別把東西弄亂,醫生會生氣的。”

  “誰鳥他!”特洛斯哼哼唧唧,踢了一腳桌子,上面擺得不是很穩的書被震了下來,大狗很兇狠地瞪著那本《如何把不乖的犬寶寶訓練成忠犬Ⅱ》,掙扎了相當一陣,終於還是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叼起那本書放回到桌面上。

  那邊的俄耳懶得管,已經開始打盹了,特洛斯當然也很快發現了某只兔子囂張地霸佔了他們所屬地盤──沙發以及他們專屬靠枕──於是……

  咧嘴!齜牙!瞪眼!低咆!

  ──沒效果?

  咧嘴!!齜牙!!瞪眼!!低咆!!

  ──沒動靜?不給力?

  咧嘴,上下顎咧到快裂開了……齜牙,都能看到粉嫩的牙床了……瞪眼,眼珠子都快脫眶滾出來了……低咆,非得這樣才有震懾力所以喉嚨都快咳嗽了……

  ……誒!終於有動靜了!!

  垂耳兔的耳朵動了下,小爪子一扒拉,厚厚肉感的耷拉大耳朵徹底捂上了。

  地獄凶犬暴走了!!!

  19-02

  用牙咬住坐墊的邊緣往外一掀,胖乎乎的垂耳兔沒有防備地被甩了個!轆地跌滾到沙發上。

  垂耳兔爬起來,挪啊挪地轉過身,看見高高在上遮擋了光芒把它籠罩在陰影下的大狗得意洋洋地叼著它剛才躺得很舒服的靠枕。

  為了宣誓主權,特洛斯把靠枕放到沙發的另一頭,然後跳了上去,腦袋往上面一擱,很得瑟,很得瑟地一齜牙,警告它別再打這個靠枕的主意。當然,俄耳那顆腦袋也很自覺地躺了上去,美美地繼續打瞌睡。

  垂耳兔眨巴眨巴眼睛,並沒有為此而感到害怕或者退縮,反而挪動著毛茸茸的小屁股爬了過來,試著用一隻小爪子抓了抓靠枕的一角,特洛斯動了一下,瞪住試圖染指自己專屬抱枕的小兔兔,一副惡霸流氓相。

  不過垂耳兔似乎對沒有實質性傷害這一點看得很清楚,挪前了點,把小腦袋擱了上去,因為占地面積不大,只是占了一個小角落的位置,所以特洛斯哼了哼,沒有把它撥開。

  過了一會兒,兔兔又爬上來半個身體,這次就有些靠近了,柔軟的絨毛蹭到了特洛斯的鼻頭,癢癢地刺激著他打了個噴嚏,等他抬起頭想要教訓一下那只可惡的兔子,那只垂耳兔已經趁機整個爬了上去,佔據了他的位置,窩在了俄耳的頭邊。

  地獄凶犬再度暴走!!

  不過這次枕頭已經被俄耳枕住了,他不能直接抽掉,於是用爪子把兔子推了推,覺得按下去之後有種柔軟毛毛,綿綿肉肉極具彈性的身體,不是靠枕啊坐墊啊那些塞棉花的東西可以相比的優秀觸感讓他驚嘆了。

  猶豫了一下,又忍不住用爪子摁了摁,真是太棒的感覺了!比起地獄那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食屍鬼還有毛都沒一根的骷髏鳥,這種手感真是太陌生太贊一個了!!

  於是地獄凶犬完全被疑似因營養過剩而過度肥胖的荷蘭垂耳兔胖乎乎毛茸茸的觸感徹底迷住了,不但容許對方霸佔了自己的位置,更歪著頭不斷地用爪子揉摁那團肉。

  不過到底是有脾氣的兔兔,垂耳兔被他這樣力度不均地亂摁亂揉一通,不高興地站了起來,溜下靠枕站在比較平坦的沙發上使勁踏後腳抗議。

  特洛斯對於兔子的行為非常不瞭解,反正就是玩兒嘛!

  於是他抖動脖子,直接變成人的形狀,伸出手一把把兔子撈了過來抱在懷裏當成球一樣的揉啊揉,不過他這樣卻歪打正著地給垂耳兔做了按摩,幫助了腸道蠕動促進了胃腸道的食物推動和消化,於是……

  “死兔子!!你敢尿在我身上!!我要把你吃了!!”

  “嘩啦啦啦──”渾身沒有一點遮掩的光裸青年蹲在洗浴間的位置,因為蹲著的關係背闊肌相當清晰的展露出男性肌體的張力,花灑的水流從上而下的噴落,滑過背部一道道分散溜溜地從圓翹的臀線底部滴落。

  似乎是覺得被打濕之後的頭髮遮擋了視線,青年隨手一撈往後一抹,濕淋淋的頭髮被盡數撥到了額後,緊緊貼在一起,不羈的氣質中又增添了幾抹獸性狂野。

  只不過……

  “別動!!再動吃了你!!”

  在他前面只看得到一大堆的泡泡像小山一樣高,旁邊丟著一瓶用光了的洗髮水,而那堆小山包似的泡泡堆不斷地拱動,拱動……冒出了兩隻耳朵!

  原來是只被塗了許多洗髮水而刷出過量泡泡的垂耳兔。

  青年正給那只泡泡兔搓洗身體,他的手勁可不小,本來就不喜歡被淋濕的兔子就反抗得更厲害了,因為渾身滑溜溜,一個沒抓緊,看上去很肥很笨拙實際上卻異常機靈的垂耳兔瞅准了機會,“唧溜──”一下從青年下身的空檔躥逃,因為速度太快,力度就像一個出了炮膛的炸彈一樣──

  “嗷──”青年英俊的臉驟然扭曲,就算是地獄犬那玩意兒也不是不銹鋼的,“該死的……該死的……”捂住某根的青年追趕著逃跑的泡泡兔跑出了浴室,赤著腳濕漉漉地弄了一串濕腳印。

  “給我站住!!給我抓到了我就生吞活剝了你!!”

  垂耳兔完全就是Jerry小老鼠上身一樣,帶著一身的肥皂泡沫四處鑽來鑽去,蹭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肥皂泡線路。於是一頓大混亂之後,特洛斯好不容易才把那只四處逃竄的兔子給抓了個結實,拖進去浴室就是一頓猛衝。

  雖然洗是洗乾淨了,但兔子的毛實在太長太多,所以特洛斯不得不用上了浴室裏所有存在的毛巾來給它擦乾淨。吹風機?很抱歉,地獄犬先生一向對那個發出刺耳噪音的怪物機器非常感冒。

  就這樣,沒有經過梳理和柔順直接擦乾的垂耳兔──它的毛炸了。

  原本身體就圓乎乎又多毛,現在完全就像朋克爆炸頭一樣所有的毛都蓬鬆地撐開的荷蘭垂耳兔也炸了,後腳踏得劈劈啪啪的勁響。

  “這不是挺好嗎?”

  特洛斯很滿意地用半濕的毛巾給自己也擦乾了穿上衣服,一邊夾起兔子帶出客廳:“警告你別再亂拉屎拉尿!你不是有專門的便器嗎?要自己自覺去固定的地方便便,不要把地方弄髒知道嗎?不然主人會討厭你的!會把你丟掉的!知道了沒有?”

  成為了毛團狀態的垂耳兔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就看它憨憨的腦袋左顧右盼,然後發現了矮桌上的書籍,眼神一亮往上一蹦,特洛斯還沒想它怎麽也會看書,就看到那兔子“哢茲哢茲”地抓著書角啃了起來!!

  “喂!!給我等等!!這書醫生還沒看的!!你像被做成兔肉串燒嗎?!”劈手把那本《如何把不乖的犬寶寶訓練成忠犬Ⅱ》啃了一個角的書奪了過去,青年一把捏住兔子胖乎乎的臉,好奇地瞧著它那張小嘴巴,忍不住掀開來,看到兩隻白白的大門牙,就像卡通片上的奔尼兔,“你這丫看不出來牙齒挺利索的啊……”

  被奪走了磨牙之書的兔子就拿他的手指當替代品了,雖然比不上犬類,但為了割斷草根兔子的門牙也是非常的鋒利,一下子就把特洛斯的手指割出了個流血的大口子。

  “嗨!混蛋!!”特洛斯連忙撒手,鮮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弄髒了墊在矮桌下的地毯,青年連忙把手湊到嘴唇邊舔了幾下,血口神奇地很快止血並癒合了,然後威脅地瞪了垂耳兔一眼,沒有什麽說服力地警告對方:“吃了你哦!!”

  想了下,青年戳了戳它的腦門:“混蛋兔子,你不會是餓了吧?”

  垂耳兔黑漆漆的圓潤眼睛溜溜地與他對望了半晌。

  “該死的,你難道不會說話嗎?”

  如果駱賽在的話,一定會大翻白眼,是啊,兔子不會說話,多新鮮啊……

  最近深受中國古文化影響的地獄雙頭犬決定執行不久前學到的“過門就是客人”的奇怪習俗,給這只兔子弄點吃的。

  冰箱裏倒是有不少好東西,事實上駱賽不是個懂生活的家夥,在俄耳掌管廚房之前冰箱裏除了啤酒就是過期牛奶或者是冰得老硬的法國麵包。

  “你想吃什麽?”特洛斯從冰箱裏拿出兩顆之前超市大減價的時候買的雞蛋,放到垂耳兔面前:“雞蛋怎麽樣?煎蛋很好吃。”

  兔子用鼻子拱了拱,雞蛋咕嚕嚕地滾開,兔子追上去,又拱,滾開,再追,再拱……

  “不吃嗎?不過你要吃我也沒辦法,俄耳才不會給醫生之外的人做,就算勉強做了也會背地裏往裏面吐口水,刻耳柏洛斯吃過一次之後拉了三天肚子,以後都沒再吃過從俄耳手裏遞過來的食物……”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又往裏面扒拉了一陣,“牛扒怎麽樣?這個味道很好哦!醫生最喜歡吃這個了,搞特賣的時候我可費了老大的勁才從一大群肥女人手下搶到的!”

  垂耳兔更加不屑地跳開,繼續去追趕滾來滾去的雞蛋。

  “喂!!你這家夥不要那麽挑食好不好?信不信我把你吃了?!”雖然是這麽威嚇,但特洛斯還是繼續給它翻吃的,“要不來顆蘋果吧?醫生說過很多動物都喜歡吃蘋果,你也喜歡吧?”

  “難伺候”的兔兔看起來終於來了些興致,於是特洛斯抓了把小刀費心地給它削皮,可儘管地獄雙頭犬是共用的同一副身體,但俄耳的好廚藝顯然是由他獨有的大腦操控,而特洛斯顯然並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瞧著那青年渾身緊繃,眼神盯著那顆蘋果好像如臨大敵,平時能刨出一個連續圈兒土豆皮捲的靈巧手指,現在幾乎把一顆飽滿的蘋果削成根棍子了。

  好不容易給削完了皮,鬆了口氣的特洛斯正想招呼那只兔子過來吃蘋果,沒想到垂耳兔似乎對他削出來的蘋果皮更感興趣,早就在那裏咬得歡了!

  “……”

  對於垂耳兔的特殊喜好特洛斯倒沒有意見,畢竟在異界喜歡吃奇怪東西的家夥是大有人在,喜歡人腦、喜歡腐屍什麽的,喜歡蘋果皮也就很普通了。

  於是特洛斯又挖出兩顆蘋果繼續削皮,把皮給兔子,果肉丟掉。

  他沒打算吃掉,因為醫生說過,犬只不宜吃太多蘋果的,因為太甜,容易得糖尿病。糖尿病是什麽他就不知道了,他也沒聽說過地獄雙頭犬有得糖尿病的,不過既然駱賽說不可以,那他就……勉為其難地遵守他的要求好了。

  刨掉了三顆蘋果……的皮之後,垂耳兔就再沒動第四顆蘋果的皮了。

  “吃飽了?你吃得可真少……”忍不住抓了最後那顆稍微有點進步不再像棍子像土豆的蘋果肉咬了一小口,好甜……嗯……再咬一小口好了,反正醫生不在家……

  那邊的垂耳兔已經拖著飽飽胖胖的小肚腩,挪著小屁股大搖大擺輕車熟路地爬到沙發,一屁股霸佔了靠墊,吃飽喝足了唄!長耳朵一耷拉,睡覺。

  “你是兔子還是豬啊?”特洛斯揪起它一隻柔軟的長耳朵捏了捏,可垂耳兔一點反應都懶得再給,呼嚕嚕地睡大覺。

  特洛斯估計也是累斃了,沒想到照顧一隻兔子竟然比以前在地獄跟惡龍打架都累,於是打了個哈欠,也沒有去收拾殘的意思,腳一蹬褲子踩掉也不撿,衣服隨手一扒一脫,光裸著跳上沙發的瞬間變回雙頭地獄犬的模樣,跟垂耳兔一塊湊著睡覺去了。

  於是駱賽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一屋子亂七八糟,地上到處一灘灘的肥皂水,滑溜溜的不說,不小心踩了肯定得閃了腰,蘋果皮的碎屑被啃得零零碎碎的一地,蘋果肉極其浪費地被丟在垃圾桶裏,其他被撞歪的椅子桌子還有散落著的書本,其中一本嶄新的封面還被啃掉了一個書角……

  駱醫生扶額,雖然俄耳是個很靠得住的青年,但他卻總是忘記任何時候都會掉鏈子似地蹦出特洛斯來。有些擔心特洛斯沒把那只荷蘭垂耳兔吃了,雖然兔兔給九尾狐狸先生寵養得足夠肥美,但似乎還不夠地獄雙頭犬一頓的份量!

  不過等他跟著痕跡找到客廳的時候,沙發上橫躺著打呼嚕的地獄雙頭犬,以及不知什麽時候轉移了陣地窩在柔軟的狗肚子上隨著呼吸起伏舒服得不得了的荷蘭垂耳兔,讓他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

  看來一隻跟狐狸住的兔子,確實不能以常理論啊!

  可是……

  能夠把家弄個天翻地覆之後完全沒有任何罪惡感是寵物的專利,而在寵物們弄個天翻地覆之後把家恢復原狀則是主人必須完成的任務,太坑爹了吧?!

  《病歷記錄第二十頁:夢魘的黑馬》

  20-01

  靠啊!不要只追著我好不好!

  僵屍行動的時速不是只有1公里嗎?

  現在後面的那群血肉模糊慘兮兮的僵屍怎麽就跟奧運一百米短跑選手一個速度!

  這一定是噩夢!

  沒錯,他肯定是在做噩夢!

  第一,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徹底堵了個嚴嚴實實,完全喊不出一句“救命”;第二,想逃跑卻好像跑不快,兩條腿都像拴了麻包袋一樣重得要死;第三,胸口沈重透不過氣來,好像窒息但是又不是死掉。

  以上均為做噩夢的徵兆。

  由此可證,他絕對是因為睡眠姿勢不正確,又可能是某只不甘心睡沙發的狗又悄悄半夜爬上了床壓住了他的胸脯,而造成心臟活動受到阻礙,呈現呼吸困難,而這種外部刺激傳達到了大腦皮層,引起了所謂的做噩夢的反應。

  好了,既然知道了是噩夢,那就坑爹的快點醒吧!!

  “醫生?你還不起床嗎?”

  駱賽“噌──”地坐起身,一臉的汗淋淋。

  呵──總算是醒了。

  那個夢可真清晰啊,醒過來了還記憶猶新的樣子。

  可是為什麽他被一大堆僵屍追,就只有拼老命地跑?!完全沒有那種一大票僵屍在後面追都能臨危不懼又蹦又跳、帝國大廈一樣高的樓頂靠一根坑爹的電線就能玩“笨豬跳”、散彈槍什麽的就跟上了修改器似的免裝填直接無限彈藥的表現力……最多只能掀張課桌跟僵屍肉搏……

  好吧,他承認自己就是個配角命。

  “醫生?你還好吧?”一隻帶著檸檬清香的手摸過他的額頭,擦走了汗水,青年坐到床邊一臉擔心地看著他,“我記得今天有個預約的,可差不多到點了還不見醫生起床,怎麽了?”

  新鮮的味道足以讓人精神一振,儘管可怕的夢境實在讓人無法高興,但青年像陽光一樣明媚的關懷卻在刹那間趕走了陰鬱的色調。

  “沒什麽,做了個噩夢而已。”

  “噩夢?”俄耳微笑著拉了拉醫生的手臂,“醫生快床吧!我剛做好了蜂蜜水和檸檬果塔,醫生喜歡嗎?”

  “咕嚕嚕嚕嚕……”美食的誘惑成功地讓胃腸加速蠕動,駱賽很快就將那完全沒有糾結必要的噩夢丟進太平洋,飛快地沖了下去刷洗整理。

  俄耳微笑著起身,並沒有馬上跟出去,而是掀開浸了汗水有些潮氣的枕頭低下頭嗅了嗅,又埋頭進被子堆裏呼吸了幾下……

  儘管這樣的行為看起來有些變態,但因為那張陽光鄰家大男孩的臉蛋卻讓這個舉動沒有一絲違和。

  末了他淡定無比地拆下了被套和枕頭套,枕芯和被褥用力地拍打了幾下放到通風透氣的位置,然後抱著捲了的被套走出了房間,順腳踢上了門。

  等他把衣服丟進了洗衣機設定好之後,餐桌上的駱賽已經喝了一大杯清甜的蜂蜜水外加可口檸檬果塔,瞬間原地滿血復活……

  俄耳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長方形的小藤箱:“醫生,今天你要去的地方好像挺遠的,我擔心你午餐趕不及回來吃,所以預先給你做了些三明治。”

  真是太貼心了!那些給主人叼拖鞋拿個報紙什麽的狗狗真是弱爆了!

  駱醫生顯然又是“只有自家的狗狗才是最棒的”的傻瓜主人症候群發作中,完完全全忘記了他家的杜賓犬那是有兩顆腦袋的地獄特產犬種。

  對於乖狗狗,就應該有獎勵啊!

  於是駱賽心情大好地提議:“今天要去的是個私人馬場,聽說那裏訓練出來的賽馬幾乎都能在頂級比賽中取得優勝,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可是俄耳並沒有馬上答應他,儘管他對能夠被允許外出而感到高興,但同時又顯得很是猶豫。

  不需要他解釋駱賽也猜到原因了:“特洛斯最近也沒有搗亂了,你看他跟寄養的垂耳兔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

  正在給醫生倒蜂蜜水的俄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這話說得不假,特洛斯非但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把那只臭屁的兔子吃掉,居然還跨物種地跟一隻兔子勾搭上了,伺候了老半天不說,他睡醒了的時候居然發現那只兔子睡在了他們的肚皮上!!說出去都丟人……

  至於之後九位狐狸過來接走垂耳兔的時候,那只脾氣倔強的兔子竟然對特洛斯依依不捨,把那位狐狸先生氣得七竅生煙咬碎銀牙就不在他的理會範圍之內了。

  “既然醫生這麽決定,當然沒有問題。那麽我再去準備兩瓶薑汁啤酒,等做完事情之後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一起享用午餐的三明治,好嗎?”

  “當然好!”

  因為路程遙遠,對方也表示願意支付來回的車資,所以駱賽和俄耳選擇了乘坐出租汽車,當他們到達名為勝利者私人馬場的時候,駱賽不由得微微露出些吃驚的神色。

  雖然說私人馬場由個人斥資打造,並不能像俱樂部或者賽馬場那樣大面積圈養賽馬,當然也更不會像那位半人馬先生那麽誇張地弄成哥特式的馬廄,但面前這個馬場意外的有些簡陋。

  駱賽跟看門的人打了招呼,守門人打量了駱賽一眼,見是兩個小年輕,等知道了亞裔的駱賽並不是跟班而是動物診所的醫生,當即沒好氣地說:“不是說好了九點鍾嗎?現在都幾點了?快點快點,柯頓先生在裏面等你,跟我來吧!”

  看了看手錶,其實也就是過了五分鍾而已,不過也確實是他誤點了,所以駱賽也沒有解釋,默默跟在守門人身後往裏走。

  可沒走兩步忽然身後的青年一把攬住了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扯了回去,薄身板撞在結實的胸膛上還真是夠嗆,一輛載滿了飼草的重型大卡車在他身側的位置呼嘯跑過,因為過道的路非常狹窄,所以卡車要通過很容易蹭到人,要不是俄耳反應快,駱賽險些就要被車皮掛到跌倒。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守門人完全沒有感到抱歉,反而非常看不起駱賽的笨手笨腳,“跟上!快跟上!真是的,柯頓先生等久了是會發脾氣的。”

  對於他惡劣的態度俄耳皺起了眉頭,嘴角稍微咧了咧,低沈地呼出一聲類似野獸喉嚨發出的呼嚕聲,不過現在並不是好時機,他隱忍地斂去怒意,低下頭,先把駱賽扶穩站好,湊到醫生耳邊小聲地問:“醫生,有沒有扭到腳?”

  “不,沒什麽。謝謝你。”孤身在國外求學駱賽可沒少遭受冷遇,這種經驗多著去了,要是個個地去計較,那絕對屬於浪費精力的無用功行為。

  他們跟在守門人後面走進了一間昏暗的馬房,空氣流通很差,非常渾濁,糞便和尿液的氣味相當刺鼻,馬廄的小房間很狹窄,住在這裏的馬匹顯得非常擁擠,而且幾乎都是精神頹靡。

  裏面站著一位身穿禮服髮蠟閃亮的肥胖男人,也許是因為不加節制地享用美食且缺乏正常運動使他看上去大腹便便,臉胖得有些下垂,他一隻手拿著白手帕捂住鼻子,一隻手拿著根古巴雪茄,而十根粗指頭幾乎都套有足以炫耀的鑽石黃金寶石之類的戒指。

  他正對幾名飼養員指指點點地訓示,幾名飼養員就像奴隸主壓迫下的農奴般低著頭,完全不敢申辯。

  守門人一副討好的表情,小跑過去跟那個男人報告,順手朝駱賽的方向指了指。

  那人點了點頭,像國王一樣揮退了幾名飼養員,呵呵笑地走了過來:“呵呵呵,這位就是駱醫生吧?我就是柯頓,柯頓.金,我想你一定經常在財經雜誌上看到我,呵呵呵……”

  很抱歉,作為一名星斗市民,我就一喜歡看八卦雜誌娛樂報紙通俗小說的主。

  對於這種表面熱情內裏卻高高在上的富人態度駱賽一向非常不感冒,扶了扶眼鏡,冷光一閃而過,隱去了眼睛裏的情緒:“你好,柯頓先生。你的助理在電話裏提過牧場有一匹馬患病,可以請問一下是哪一匹嗎?”

  20-02

  柯頓心不在焉地用夾著雪茄的手指示意了一匹棕褐色的馬匹:“就是這匹,小蕾絲。”

  一位飼養員把馬匹牽了出來,它走路的姿勢非常不穩妥,一直低著頭,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面對陌生的獸醫它顯然是有抵觸的,不安地踢踏蹄子。

  站在旁邊的俄耳這個時候無聲地走了過去,伸手扶住了馬頸,撫摸它的馬鬃毛,並在它耳邊輕喃細語,沒想到馬匹很快就安靜了下來,乖乖地接受檢查。

  這讓柯頓先生露出了一絲詫異。

  那邊駱賽可沒有理會那麽多,已經利落並仔細地給馬匹做了檢查。

  “馬的髖關節裂傷脫位,為什麽沒有立即做復位手術?”

  柯頓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像蒲扇一樣的手拍了拍馬的頭:“既然小蕾絲受了傷,雖然很難過,可我還是不得不下這樣的決定,讓她安樂死吧。這件事可就要麻煩醫生你了。”

  駱賽以為他沒聽清楚,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診斷,並說:“沒有實行安樂死的必要,這種程度的脫位是可以通過治療恢復正常步行的。”

  “恢復步行?那麽能不能回復到之前的狀態,在賽馬場上獲得優勝?”

  駱賽愣了一下:“柯頓先生,我並不是專業練馬師,而是獸醫,我只能告訴你這匹馬能夠恢復正常的活動,至於能否繼續比賽,這一點我無法肯定。”

  “既然是這樣,那麽就請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吧!”柯頓並不覺得他在決定一個生命的去留,而不過是在餐廳點了一份牛扒,因為不滿意而退回了廚房一樣,“讓她去她該去的地方,我想神一定會愛上她的。”

  然而駱醫生覺察到了對方的態度除了草率,還有預謀,看來這位柯頓先生找他過來根本不是為了治療馬匹,而是為了殺死受傷之後無法再繼續賽事的賽馬。

  “我想我不能答應這個請求。”

  柯頓似乎不習慣被人違抗,他抽了口煙,吐出了煙圈:“醫生,我想這並不是請求。”

  連馬場的主人都決定了要放棄馬匹而獸醫卻仍然堅持己見有點太過不識時務,但駱賽卻顯得有些頑固:“柯頓先生,作為獸醫,我並不覺得它有必要進行人道毀滅。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考慮?呵呵呵……”柯頓把煙灰彈在地上,看向駱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瓜,“駱醫生,也許你還不是很明白優勝者馬場是為什麽而存在的。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馬必須是最優秀的,只有賣出去的馬匹在賽事中不斷獲得優勝,保持這種良好記錄的馬場才會受到馬主的青睞。所以這裏的馬並不是在院子裏背著少爺小姐們輕鬆地遛圈而存在的,它們唯一的用途就是參加比賽,獲得勝利!假如一匹賽馬無法再參加比賽,對於我來說,就已經沒有其他用途了。”

  “……”駱賽沈默了。

  或許就一個私人馬場來說,對於傷殘、年齡太大、不能繁殖的馬匹進行淘汰,在馬場主的眼裏只不過是常規性商業行為,儘管動物的自然生存權一直備受關注,但是更多的時候,人類卻一直以淩駕了一切生物的高傲去決定生命的去留。

  “這事應該不難辦吧,醫生?”

  是不難,只需要幾分鍾的時間,實施安眠麻醉之後注射藥劑,堵塞馬匹的動脈,最終令其休克死亡。

  見駱賽一直沒有說話,柯頓加重了籌碼:“呵呵呵……駱醫生,其實我這個馬場的專職獸醫不早前就離職了,一直沒有找到適當的人選,如果這次的服務能令我滿意的話,我願意聘請你成為勝利者馬場的專屬獸醫。要知道,我這個馬場每年都會培養出不少的好馬,不過當然也會有被淘汰者,去年就有三百匹馬的量,今年我可是花了大價錢引進了不少良種,駱醫生你可以考慮一下,要知道,這可不是一筆小生意……”

  “柯頓先生。”駱賽打斷了他的話。

  柯頓肥胖的臉露出了點喜意,看吧,沒有人能拒絕得了金錢的誘惑!更何況一個小診所的獸醫?

  “怎麽樣,你是想答應了吧?”

  “請你再重新考慮一下,這匹馬只需要進行復位手術,並不需要安樂死。”

  駱賽的一再堅持,讓柯頓失去了耐心:“駱醫生,請你馬上按照我的要求進行工作,否則別想我支付酬勞!!”

  “柯頓先生,我可以免費給你的馬匹做一次復位手術,或許這樣的話,也許能夠……”

  “駱醫生,你知道養一匹馬每天要花費多少英鎊嗎?我願意花大價錢在每一匹馬的身上,只是因為它將成為一匹拿到優勝的賽馬!”

  “如果我堅持?”

  “哼!”柯頓的臉色難看極了,他丟掉了還沒燒完雪茄,用腳踩進了佈滿草料泥濘的地上,“隨便你!但是我不會為此支付一便士的酬勞,而且我可以告訴你,即使治好之後這匹馬仍然無法得到好成績,將會有另一位獸醫送她去見上帝!”

  說完轉身揚長而去,守門人也懶得伺候駱賽了,跟在柯頓身後走掉。

  剩下了的飼養員麻木地站在那裏,畢竟在他眼裏,這樣受傷之後被放棄掉的馬實在太多了,根本沒有悲傷難過的必要。

  駱賽嘆了口氣,抬頭看向俄耳,發現俄耳正沈默地看著柯頓離開的背影,眼神有些古怪,那雙總是很溫柔的目光此刻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淩厲,甚至有些……兇狠?一瞬間險些以為又給特洛斯換過來了。

  “俄耳?”駱賽試探著叫了一聲。

  青年收回了視線,剛才的那種古怪就像假像一樣消失無蹤,微笑著,像一點也沒有受到一點影響:“要幫忙嗎,醫生?”

  給受傷的馬匹做了髖關節復位手術,沒有拿到任何報酬甚至連車資都虧掉了的駱賽走出了馬場。

  看著面前延伸出去的公路,豈止是漫長,簡直就是漫長……

  無奈又抱歉地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俄耳:“衝動是魔鬼啊!”

  俄耳笑了起來,並沒有一絲呵責,抬起手臂舉了舉手裏拿著的裝了三明治和薑汁啤酒的藤盒:“這樣我們正好可以沿路找個安靜的地方用午餐!”

  駱賽感動爆了!要不是俄耳現在是人形的狀態,他真想撲上去抱住自家可愛的狗狗求安慰啊……

  犬類的忠誠一直都被人類所喜愛,它們並不會去理會主人是好是壞,卻無論主人做了什麽決定,對與錯,它們都會依然如故,不離不棄守護身旁。

  晚上,走了兩小時路程的駱醫生,就算不是累斃,那也得是累癱了。

  有點老舊的鬧鍾在安靜的臥室裏發出滴答的聲音,躺在替換了的乾淨床鋪和枕頭上沈沈睡去的駱醫生,安詳地沈浸在夢鄉。

  臥室的門忽然打開了,青年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緩緩邁進臥室的腳步沒有發出一點聲息。衣料有些窸窣,青年邊走邊輕輕地一顆一顆解開了衣服上的紐扣,長袖T恤順著背肌滑落,露出了光裸的上身。擰開了牛仔褲的紐扣、拉下了褲鏈,露出白色的內褲,腳跟踩住了牛仔褲的褲腳,手指輔助地蹭下褲腰,順利且無聲地越過臀線,順著修長的雙腿落在地板上。

  年輕的身體,並沒有像健美先生一樣誇張飽滿,充滿了爆發力美感的肌肉線條,踩著月光的步調,逐漸靠近床鋪的青年,猶如意大利雕刻家貝尼尼所創造的那位被愛情所俘虜而追逐著美麗少女達芙娜的太陽神。

  最後的那片小小的布料也隨著他的彎身,剝離了臀部。赤裸的青年,靜默地凝視著,眼神中充滿了矛盾和糾結,他慢慢地跪臥到床頭的地面上,臉龐探向沈睡中的醫生,沒有觸碰,只是用鼻子輕輕地湊近了散落在枕頭邊的碎發。

  之後稍微直起身,伏倒在地板上……變成了雙頭杜賓犬。

  是的。

  這就是一隻沒有得到允許可又想跟主人親近於是趁著主人睡著之後偷偷溜進臥室又不敢爬上床鋪只好窩在床邊地板上的……寵物狗。

  ……

  時針在十一和十二之間而分針抵達了五十三分的位置。

  當然這不是什麽特殊的時間,只不過是駱賽的鬧鍾慢了七分鍾,正確時間應該是十二點整了。

  趴在地上用前爪交疊墊著的兩顆腦袋同時耳朵一抖,並機敏地豎起,張開的眼睛帶著銳利的兇氣,瞪向同一個方向。

  在那個黑暗的牆角,空間仿佛被扭曲般出現了一個漩渦,從中猛地跳出了一匹高頭大馬,渾身的毛髮與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夜一樣漆黑,鬃毛和尾巴赤紅就像燃燒的火焰般飄動,膘肥體壯的馬軀儘管那樣的龐大,然而它的四蹄卻完全沒有踩踏在地板上,而是浮在了空氣中,仿佛有一層力量墊在了它的腳下。

  這個時候床頭的地獄雙頭犬也站了起來,其中一顆腦袋半俯下脖子,齜開鋒利的剪齒咬合的利牙發出警示的低哮,毫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性,警告這頭突然出現的黑色馬匹不要妄想靠近床邊半步。

  黑色的馬抖動它如同火焰般的鬃毛,油亮而漆黑的軀體,有著獨屬於惡魔那讓人害怕卻迷醉其中無法自拔的邪惡魅力。

  它似乎沒有預料到會遇上對手,不過顯然是知道俄耳特洛斯的厲害,並不敢輕易靠近,只在原地踢踏,覬覦的目光一直盯著床上安眠的人類,不甘心就此離去。

  這個時候另一顆腦袋沒有露出攻擊性的行為,只是挺起脖子,張嘴吐出如沙啞的錄音磁帶聲般的惡魔低語:【夢靨(Nightmare),你不想去一個更適合你的地方嗎?】

  邪惡能夠明白邪惡。

  俄耳的話輕而易舉地讓那頭黑色的馬安靜了下來,它不再靠近,幽藍的眼睛裏露出了意興盎然的味道。

  【悲傷,恐懼,憤怒,絕望,死亡。創造這一切的人,他的夢境,將是你的天堂。】

  就像吃膩了乾草忽然發現了一車紅蘿蔔的馬,黑色的夢魘惡魔興奮地不斷地擺甩修長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原地踢踏蹄子,身上漂亮的鬃毛燃燒得更旺盛。

  幸好虛空的火焰並沒有造成火災,甚至連看上去騰騰的黑煙也只不過是不存在的幻影。

  俄耳很滿意地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安眠的駱賽。脫掉了眼鏡的醫生沒有了平時精明的偽裝,清秀的眉峰平順安詳,只是偶爾皺了皺鼻子,完全不曾察覺床頭發生的一切。

  犬類並沒有微笑的表情,但在杜賓犬的眼中,卻有著一抹深刻的溫柔。

  “今晚噩夢將離你遠去,醫生,祝你有個好夢……”

  參考資料備註:

  Nightmare(夢魘獸):黑色馬狀的一種魔獸,擁有操控閃電和穿梭夢境的能力,喜歡壓迫做夢之人的靈魂,令其被噩夢纏繞。

  《病歷記錄第二十一頁:生日派對》

  21-01

  “這是什麽?”

  駱賽接過快遞員送來的信件,拆開來,裏面有一張邀請函。

  粉紅色的封面,挺可愛地點綴著漂亮的花瓣,很有夢幻的感覺,像是一個小女生邀請學校裏最好的朋友去參加自己的生日派對所發出的邀請函。可是駱賽不記得自己有這樣一個小姑娘的朋友,因為住在歐洲小鎮這個老城區的大多是些年紀幾乎跟古老的房子不相上下、捨不得離開從小長大的老宅院的老人,那些活潑的年輕人更多是住在透著清新氣息的新城區。

  於是他打開了邀請函,裏面寫著──

  親愛的駱醫生:

  明天是我的生日,我將在家中舉行盛大的生日派對,期望您能夠從百忙中抽出時間前來出席,這會讓我感到很高興。順便一提,派對的主題是童話故事,參加的人必須打扮成童話故事裏的任一人物!對了,記得要把您家裏的寵物也一起帶來哦!

  愛你的小米上

  ……

  小米?誰?

  駱賽完全摸不著頭腦,日期是昨天,那麽就是說邀請日是今晚了?

  可是,沒寫清楚具體地址什麽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醫生,你在看什麽?”

  正準備叫醫生進來吃晚飯的青年好奇地看了看他手裏拿著的邀請函。

  “嗯……一張生日派對的邀請函。問題是我不知道是誰寄來的。”

  “沒有寫名字嗎?”

  “似乎只寫了昵稱,大概是個名字裏有‘Min’讀音的女孩子吧!”

  “那麽是從哪里寄過來的?”

  駱賽看了看快遞上注明的地址:“只寫了‘克裏特島’。”

  “哦,那肯定是米諾陶洛斯寄來的邀請函。”俄耳很肯定地做出了解答。

  駱醫生震驚了:“啊?!米、米諾陶洛斯?”假的吧?他跟那頭牛不熟啊!

  “醫生在克裏特島上就只認識那位王子殿下吧?”

  “話是這麽說啦……”不要說克裏特島什麽的,單說王子也不是隨隨便便能夠認識的好不好?

  俄耳拿起那個快遞的信封倒過來磕了幾下,磕出來一疊折得挺厚的紙,攤開來,只見世界地圖大小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畫了奇怪的迷宮,以及通過迷宮的唯一路線指使:“還附贈進入迷宮的示意圖,大概是怕客人迷失在裏面永遠出不來吧?”

  坑爹啊!誰要去這種不小心走錯了路就很可能死在裏頭的迷宮參加一頭牛的生日派對啊?!

  當然,駱醫生不會這麽直白:“這事不靠譜吧?克裏特島可是在愛琴海的南面啊,我可沒有錢買飛機票,再說時間也肯定不夠了。”

  俄耳正想回答,忽然耳朵動了動,轉頭一看,笑了:“我想可以搭一趟便車。”

  “什麽便車?”

  在路邊伸出大麽指的那種嗎?

  正奇怪,就聽到石板路上傳來滴滴答答輕快地馬蹄聲。駱賽探頭一看,就見在層次難辨、日夜交錯的逢魔時刻夾縫間,一輛馬車背著陽光向他們奔來。

  等駱賽徹底看清楚這馬車的模樣,第一反應就是想立即轉身進屋,關門上鎖,洗洗睡了。

  一輛巨大的、黃燦燦的、南瓜形狀的馬車,鏤空的圓窗掛上了雪白的窗紗,隨著馬車前進而輕輕飄動,帶著童話的夢幻,滾動著大大的車!轆向他們徐徐而來。

  四匹高頭大馬在前面拉車,這其實也很正常,但問題是,那幾匹馬……脖子以上都是沒有的!沒有是什麽概念?就是沒有啊!!完全像被斧頭齊整地砍斷了,斷脖子裏古怪地冒出邪惡的濃煙,全身都包裹了層疊的黑色鎖甲!這也……無所謂了,可為什麽連操縱這些無頭馬匹的車夫也是沒有腦袋的無頭騎士?!

  這輛兼容了童話夢幻和恐怖懸疑的馬車,已經不是坑爹了……坑爺都不過份了!駱賽內心憤怒地吐糟,連馬加車夫,一顆腦袋都沒有,難道就不怕看不到路直接跑進臭水溝嗎?!

  來到他們屋子前停下來的南瓜車,車窗被輕輕撩開,白髮的紳士探出頭來優雅地向他們招手。

  白髮的紳士那一頭長髮仔細地被編成帖服的長辮子,紮在腦後,典雅的氣質中染上了少見狂野味道,頭髮雖然並沒有露出!!吐舌的蛇頭,卻有種看到了蛇的錯覺。他扶了扶鼻樑上擱著的時尚無框茶色墨鏡,微笑地對駱賽打招呼:“醫生,需要順路載你一程嗎?”

  不必有勞!

  駱賽很快回過神,扶了扶眼鏡,鏡片的反光遮掩了他的詫異,讓他依然是那位老練沈著、無論面前出現的是無頭馬還是九頭龍,他都依然保持作為一位獸醫的冷靜和專業:“斯忒諾先生,難道說你也是去參加米諾陶洛斯王子的生日派對嗎?”

  “是的。小米每年都會邀請我參加,今年自然也不會例外。”

  “那麽可不可以麻煩你代為轉達,告訴米諾陶洛斯王子殿下,因為最近診所的事物比較多,我忙得暫時走不開,所以無法參加他的生日派對,只好抱歉了。”

  “忙?”

  蛇發男先生挑眉看了看埋身在古老的屋子之間、完全沒有一點客滿盈門可能性的小診所,對於駱賽一戳就穿的誇大之言並沒有直白地揭穿:“這不正好借這個機會出門走走,放鬆一下嗎?你一定沒有去過克裏特島吧?”他抬起右手做出一個讚美的手勢,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那是一個海上的花園,她被蔚藍的愛琴海海水所擁抱,岸上的深谷、山丘,岸邊的斷崖、沙灘,構成了美麗的畫!如果你有機會親眼見證米諾斯王朝盛衰,那些經由歲月積累而成的長廊壁畫、以及依山而建仿若迷宮的宏大建築,都會讓你瞬間被充滿了智慧和魅力的文明所俘虜!”

  喂喂!清醒一點啊這位自說自話的蛇發男先生!請問他要怎麽見證一個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歷史,還在公元前的兩千六百年開始的古代文明?!

  而且他去的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地下迷宮嗎?地下的意思就是在地底下很深的位置,估計是不會有環島海景了吧?!

  “醫生,我想你還是再考慮一下比較好吧?畢竟拒絕參加小米的生日派對,後果很難預料哦!”

  “……”就是說,如果不去的話,很可能就會有一頭憤怒的公牛沖進他的診所大肆破壞?!

  駱賽瞬間改變了決定……那還是走一趟吧。

  蛇發男先生提醒他:“醫生,不要忘記這次派對的主題哦!我們都必須裝扮成童話故事的角色。”

  “……”駱賽看了他一眼,“那麽可以請問斯忒諾先生是扮演什麽角色?”

  “今晚我是送灰姑娘去王子殿下宴會的魔法師!”

  駱賽這才注意到他身上披了件閃著淺色星紋的暗夜色斗篷,雖然這麽時尚的魔法師還真是少見,不過無頭馬拉南瓜車的道具是不是有點不靠譜啊?

  “那麽醫生要不要扮演善良又美麗的灰姑娘?”

  你妹的灰姑娘!他並不想吐糟那種換條好看的裙子就立馬得到王子青睞的設定,問題是穿那硬邦邦的水晶舞鞋能跳一晚上的舞?也不怕腳崴了。

  還不等他拒絕,一條結實的手臂已橫過了他的肩膀,將他一把撈了回來,駱賽又一次結結實實地撞到那副強健有力的胸膛。明明都是吃一樣的食物,怎麽他就又瘦又單薄,俄耳和特洛斯就壯得像牛犢?

  青年帶著警告意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裏沒有你要找的灰姑娘。”

  駱賽正悲催的糾結自己的薄身板,並沒有注意在他的後面,那雙黑色的眼珠閃爍出野獸瞳孔的晶亮,犬只潛藏在血液中的獸性,即使忠誠,但對自己主人依然有著毫不掩飾的獨佔欲。

  21-02

  披上了一件紅色的連帽斗篷的駱醫生坐在鋪了紅絲絨墊子的南瓜車裏,一臉的鬱悶。

  就算不用假扮灰姑娘,他也不要當小紅帽好不好!!

  童話故事可不是外國專利,中國也有龜兔賽跑、小貓釣魚、烏鴉喝水這樣富有啟發性的童話的啊!

  頭上戴著兩隻毛茸茸的狼耳套,屁股弄了一條毛茸茸的灰色大尾巴卻完全沒有一點不適應的青年坐在他身邊的位置上,樂在其中地抱著一隻藤籃子,清點著裏面的東西:“蘋果餡餅、奶酪小蛋糕,嗯,還有葡萄酒,故事裏說的就是這麽多了,不過我還加了兩顆新鮮的橙子,我覺得生病的外婆需要補充維生素C,你說是嗎,醫生?”

  請問哪里來的“生病的外婆”?不要太入戲了好不好……而且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麽你的狼尾巴不是假的嗎,為什麽可以擺得那麽歡?!

  倒是一旁沒有得逞的“魔法師”撐起手肘,握拳頂著額側地打量他的小外甥:“呵呵……我可愛的小俄洛,我的姐姐、你的母親要是看到你這麽可愛的小模樣,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

  沒想到一提起俄耳的母親,就像捏到了地獄雙頭犬的尾巴。青年面色一沈,左邊臉側的嘴角裂出了獸齒剪牙咬合:“我不需要誰喜歡。如果你說的是福耳庫斯家族,我希望離開得越遠越好。”

  “嘖、嘖、嘖!”斯忒諾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不可以哦,小俄洛!你可是我們福耳庫斯家族的驕傲。要知道,同時擁有善與惡,劇毒與治癒,即使是天上的神或者地獄的大惡魔,也沒有辦法做到。”

  “不要再說這些。”

  斯忒諾依然笑著,像是位相當照顧後輩的好家長:“小俄洛,作為你親愛的舅舅,我不得不提醒你,我的姐姐──厄客德娜從來都不是個好脾氣的女人,如果她知道你留在這裏的理由……”他已有所指地看了看正糾結著自己那件紅色斗篷的駱賽,“後果你可以想像。”

  【離他遠點!傷害他,將視作與我為敵!】

  惡魔的低語嘶啞地從青年的口中吐出,然而空氣中的波動卻是前所未有的劇烈,南瓜車裏的空間仿佛被震盪,令人耳膜刺痛。

  斯忒諾只是微笑著沒有受到多大影響,但是身為普通人的駱賽被那種類似麥克風離音響很近的時候造成的高音單元噪音弄得頭皮發麻,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怎麽回事?!南瓜車裏還有內置卡拉OK的嗎?!”

  “……”

  “……”

  斯忒諾打破了沈默,笑了起來:“小俄洛,看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要知道,人類有的時候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大,即使像我們這樣強大的怪物,很多時候都逃不過死在人類手中的命運。”

  俄耳瞟了一眼那邊正在揉耳朵的駱賽,英挺眉宇中的憂心忡忡難以散去。

  “小俄洛,你太緊張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斯忒諾忽然抬起身,一手壓在他頭側的車板上,然後另一隻手慢慢摘下了茶色太陽鏡,“來,小俄洛,看著我的眼睛……睡吧……等到達了美麗的愛琴海,我再從夢鄉中把你喚醒……”話音末尾的瞬間,紳士那頭白色辮發暴起地變成一叢猙獰嘶叫的白蛇,英俊的臉色也從正常變成類似石雕般的灰白。

  沒有防備的俄耳對上了那雙從茶色的鏡片下裸露出來的鮮紅色眼瞳,一瞬間渾身脫力,像拆下了電池的玩具般整個軟倒。

  駱賽連忙伸手接住了倒下的青年:“你對他做了什麽?!”

  蛇發男已經閉上了眼睛,收起了帶毒的目光,等重新戴上了茶色的眼鏡才再度張開,頭髮上那些狂舞的白蛇也重新安靜了下來,垂下來貼順地變回了原狀。

  “噓!”他伸出手指按在唇邊,做出噤聲的動作,“醫生千萬不要學哦,我的眼睛如果是小俄洛看了只會睡上一陣,但是如果是醫生的話,是會永遠睡著的。”

  “斯忒諾先生,俄耳和特洛斯並不是你的玩具。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否則下一次你脫下眼鏡的時候,看到的將會是一面鏡子。”

  冷光掠過駱賽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即使依然如常時的冷靜,但依然滲透出薄薄的怒意,心愛的寵物被欺負,估計哪位主人都無法容忍。

  第一次被人類威脅到的斯忒諾似乎有些吃驚,然而他並沒有生氣,卻微笑地看了一眼靠在了駱賽單薄的肩膀上,毫無反應幾乎只有呼吸能證明還活著的青年:“瞧,我沒有說錯吧?有需要保護之物的人類,是最強大的。”

  無頭的馬車也不知是走得什麽道,竟然輕易地穿越了遙遠的陸地,經過短短兩小時的旅程,穿過南瓜車的車窗吹進來的海風味道已有些不同。

  擁有類似蝙蝠的聲納又或者是候鳥的遷徙導航能力的無頭騎士很靠得住地把他們準確地送到了目的地。

  夜風已經冷了,從南瓜車上下來的駱賽很幸運地在薄薄的紅色連帽斗篷下穿了老媽愛心手織羊絨毛衣,當然,在特洛斯身上也穿了件無論是毛線的顏色還是手織的款式都一模一樣的毛衣……很明顯,遠在祖國的老媽已經完完全全地把這個熱心又勤勞的外國小夥當成了自己人。

  是的……到地兒的時候俄耳還沒從石化魔法中解脫出來。

  在這件事上斯忒諾先生對自己眼睛的力量有些估計不足,不過駱賽覺得與其說是估計不足,還不如說是漫不經心。所以俄耳並沒有像他所預期的那樣醒來,反而是先前一直被擠在一旁的特洛斯不得不醒了過來。

  特洛斯顯然對派對這種東西沒半點興趣,特別是對頭頂上那兩隻詭異的毛耳朵還有可疑的大尾巴,他立馬就要揪下來,不過被斯忒諾制止了。

  “不帶這個,就不能參加派對,醫生就只能一個人進入迷宮。”

  這話有效極了,特洛斯雖然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死樣子,可最後也還是乖乖地沒有扯下偽裝。

  駱賽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一片龐大的古代王宮遺跡被仔細地保護起來,而且還架起了觀景台,顯然,就是一個開發了的島上觀光景點。

  “迷宮的門早已關閉,沒有小米的許可,誰也無法進入神奇的迷宮。”蛇發男先生顯然是輕車熟路了,他微笑地走到一塊豎起的廢舊牆壁前,那副牆壁上畫了門的花紋,他屈起食指,敲了敲。

  過了一陣,像是回應他的請求,細碎的光芒流過凹陷的紋路,就像門後點亮了油燈,透過門縫漏了出來。

  “唧──”石頭的門打開了,如果站在牆壁的另一面去看,什麽都沒有,然而在這裏,他們卻看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的兩旁有用鯨魚油點燃的燈,但依然非常昏暗,幾乎很難看清楚梯級。青年先於駱賽先走了進去,然後轉身向他伸出手,因為在黑暗中犬只比人類更敏銳,有他在前面引路,至少能避免駱賽看不清楚梯級而滑倒。

  不過駱賽並沒有馬上離開,扶了扶眼鏡,冷光一閃,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固態高能強光電筒,淡定打開,一束非常明亮的白色照明光源照亮了每一級階梯。

  漆黑的迷宮,這種方便攜帶亮度又高的電筒太實在了!連蛇發男先生也忍不住讚嘆:“嘿!醫生,你想的可真周到啊!”

  進不見天日的地道不用電筒難道用火把嗎?!為了耍帥也太要不得了吧!!

  即使已經有了照明工具不再需要扶持,但前面的青年依然固執地沒有收回伸出了的手。

  對於家裏的狗狗求握手的時候,估計能拒絕得了的主人近乎於零,特別是那頭狗狗的個性還是很執拗平時不親近人的話。

  於是駱醫生也很自然把手伸了過去,跟青年交握。

  強光電筒照亮了漆黑,他們一起走進了傳說中的米諾陶洛斯迷宮。

  21-03

  傳說中的米諾陶洛斯迷宮,那該是什麽樣子?

  那對於眾多的歐洲小朋友來說,就是初級驚悚歷險故事的經典。由宗師級工匠代達羅斯傾力打造王子住宅──牛頭人身巨怪米諾陶洛斯迷宮,無數過道縱橫交錯,猶如夫利基阿的密安德河迂回曲折的河水,讓進入迷宮的人昏頭轉向,迷失在裏面的人,將永永遠遠地被留在裏面,成為可怕的迷宮主人的食物。

  不過……

  請問這中貼在古老的岩石牆壁上,鮮明到不是瞎子都能看清楚的熒光箭頭是怎麽回事?!居然還有路標備註!!

  “距離會場還有一千四百米,前方請右轉。”

  “距離會場還有一千三百九十米,前方請左轉。”

  “距離會場還有一千三百八十五米,前方有三岔道,請直走。”

  “……”

  還有這種掛在牆壁邊緣像聖誕節佈置一樣閃閃發亮的小彩燈是怎麽回事?!沒看見插頭啊!!市政工程也給這里拉電嗎?!

  各種糾結的駱賽也只好跟著指示標誌前進,漸漸就聽到了一些熱鬧的聲音,播放著……迪士尼的《Beauty And the Beast》。

  於是在最後繞過了一個拐角,在迷宮深處,是一個巨大的派對會場。

  雖然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但作為一個普通人類的駱賽,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待在地面上比較合適。

  真是太需要找個地方給他坐下扶一下額頭了,觸目及處的粉紅色、形狀很扭捏的五彩氣球、怪物造型的絨毛布偶,鋪著藍色星星頭的長桌上擺滿了一盤盤的水果糖、精緻的小蛋糕、甜美的果醬餡餅、還有配有棉花糖的巧克力噴泉──如果水果糖的形狀不是跟眼球那麽相似、如果小蛋糕的倒模不是像新鮮挖出來的心肝脾肺、如果餡餅的果醬不是像剁碎了的肉末、如果巧克力噴泉不是坑爹地選擇了白巧克力而那些棉花糖的形狀像大腦的話,一切就都很符合一個少女的夢幻生日派對。

  來這個派對的客人根本完全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甚至還真就按照邀請函上的要求假扮成童話中的角色,樂在其中地吃東西、跳舞或者聊天。

  當駱賽他們出現之後,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顯然那位優雅的白髮紳士在這派對上極受矚目,很快就有人上來跟他打招呼:“嘿!好久不見了!”

  “也不算太久嘛,在上個世紀開始時,我們不是在底特律見過面嗎?”

  “是的是的,那真是一段讓人無法忘懷的美好時光!戰爭、動亂、瘟疫,白天出殯的棺木遊走街道,夜晚則輪到我們去追逐死神在匆忙間忘記帶走的靈魂!”

  “是的,我有同感。”

  “對了,不知道您那兩位可愛的妹妹會來參加這次的宴會嗎?”

  “大概不會來了。因為秋冬的天氣太乾燥的緣故,為了讓皮膚保持光滑,她們更願意待在家裏全身舒壓按摩SPA。”

  “哦,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你妹……

  那位著名的美杜莎女士可是經常出沒在西方奇幻電影中的boss型女配,渾身都鱗片啊!牙齒很尖啊!!滿頭都是毒蛇啊!!!眼神很犀利啊隨便看看都得變成石雕啊!!!!坑爹的哪里可愛了?!年紀大老花就配副老花鏡吧!!!還有拜託那邊那位,既然是扮演醜小鴨,你後面那條不可能屬於鴨子的鱷魚尾巴麻煩收一下好不好?!

  糾結到不行的駱賽一時沒注意,肩膀被重重地撞到,要不是身後的特洛斯及時伸手將他扶穩,恐怕就要整個被撞得仰後跌倒了。

  對方身高接近兩米以上,看打扮應該是《美女與野獸》中的“野獸”,只不過那顆可怕的怪物腦袋可不像是假的而就像真就長在脖子上的那樣,對上小身板樣的駱獸醫,當然是以大欺小了:“嘿!你!!──”

  後面狠話還來不及放,喉嚨已被緊緊扼住,一口氣都吐不出來。

  帶著兩隻可笑的毛茸茸狼耳朵依然非常酷帥的青年扣住了他的喉嚨,側視的眼睛兇狠彪悍,仿佛只要再聽到他吐出一句冒犯這個瘦弱男人的話,就要將他撕成碎片,微微掀起的嘴角甚至冒出了一股硫磺氣味的黑色地獄火焰。

  “道歉。或者,死。”

  囂張的家夥一下子歇菜了,艱難呼吸之間哼哼:“俄耳……俄耳特洛斯?!”

  特洛斯放開手,把他丟到駱賽面前。

  “野獸”立馬變成了一隻小貓咪樣,向駱賽連聲道歉,“真、真抱歉,剛才是我不小心。我真的很抱歉!!”然後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這邊的小騷動引起了附近客人的注意。

  “哦,天啊!你看到了嗎?是俄耳特洛斯!”

  “瞧他吐出的黑色火焰,是能把靈魂都燒掉的地獄火,真是讓我渾身發熱哦……”

  “聽說他的唾液有劇毒,連巨怪都抵擋不住呢!”

  “能親眼見到冥主的獵犬,一定是撒旦對我的眷顧啊!”

  沒想到俄耳和特洛斯在怪物界是那麽受歡迎的啊!身為他的現任主人,他絕對是與有榮焉!

  一般來說,把自己的寵物拉出去遛的時候,如果聽到別人的讚嘆和羡慕,估計就算是面癱的主人都會心裏暗爽一通。就更不用說駱賽這種傻瓜主人症候群重症患者了,到奇怪的迷宮參加奇怪的派對遇到奇怪的客人那些不高興瞬間丟進愛琴海。

  “醫生!醫生你來了啊!”雖然附近都是身型龐大的怪物系客人,但是牛頭人依然以絕對優勢像坦克車一樣撞出一條路。

  比他更快的,特洛斯已經站到了他的前面,不過雖然那頭奔牛很震撼地連地板都在抖動地沖過來,但意外的非常靈活並及時地在撞到他們之前刹車,那只牛蹄一把拉起駱賽,很嬌羞地扭動寬厚的肩膀:“人家一直擔心醫生不來了呢!如果要是醫生不來參加生日派對的話,人家一定會很難過到哭的耶……”

  其實如果不是長在一副魁梧肌肉男的身體上的話,白牛毛的牛頭其實也是挺美麗的,頭頂捲捲的短毛像頭髮一樣,陪襯了些綠色的小葉子做成的裝飾,同樣是淺綠色的精靈樣衣服還不算太詭異,就是有點小有點窄於是太爆肌肉的感覺。

  “祝你生日快樂。”駱賽扶了扶眼鏡,從小紅帽的籃子裏拿出比較正常的果醬餡餅遞了過去。

  “耶?是給我的嗎?哇!!真高興!”

  一頭捲捲毛的牛眨著他的長睫毛,淚汪汪一副感動狀,就像個收到了生日禮物的小女孩一樣尖叫,當然,他的聲線完全屬於低厚的男生,絕對跟甜美可愛沾不上一點的邊兒。

  “小米,我不是也送給你生日禮物了嗎?怎麽就不見你那麽興奮?”過來湊熱鬧的蛇發男開玩笑狀地抗議。

  牛頭王子從大鼻孔噴出點牛氣:“你每年都送人家石頭雕像,超沒意思的啦!”

  駱賽看了看在某一片牆角下擺著的那一排栩栩如生、形態各異的人形石雕,請問那些到底是不是真是用石頭雕出來的?

  正聊天呢,突然間派對入口處發生了騷動。

  闖進來了一群威武的士兵,身上穿著古老的胄甲,看上去精神飽滿,訓練有素,當他們走進會場之後左右一分,生生開出一條道來,他們將兵刃敲打在盾牌上,發出鏗鏘震耳的敲擊聲。

  一名身穿古雅典的白色袍子,頭上戴著黃金桂冠的英武男人從容步入,在海風與烈日吹拂下練就的古銅膚色,維特魯威人的黃金比例身材,鬆垮垮的袍子下裸露出了每一寸都猶如雕塑般完美無缺的胸肌和腹肌,簡直就像從米開朗基羅的壁畫上走下來的國王。

  “親愛的!”

  駱賽其實只聽得了“哞哞哞──”的牛叫。

  然後牛頭人狀坦克車鏟了過去,“轟──”的一聲,煙塵四起。

  不過出乎駱賽意料之外的是,當煙塵散開之後,他看到那個男人居然輕鬆頂住了牛頭人王子的衝鋒!!哇靠!好腰力啊!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

  同步翻譯:‘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你總算是來了耶!’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

  同步翻譯:‘人家想死你了啦!要是你不來,人家會哭死耶!’

  那位居然能聽得懂,微笑道:“你的生日派對,我怎麽會缺席呢?”

  牛頭人王子眼泛淚光,一副幸福的嬌羞狀,扭捏地戳了一下男人的肩膀:“討厭啦,忒修斯(Theseus),你就是會說好聽的話哄人家……”

  21-04

  這位傳說中的英雄、雅典的王子──忒修斯怎麽看都是會場客人裏面最正常的一位了。

  牛頭人一副小鳥依人狀地用強壯的牛蹄挽住英雄王子的手臂,估計要不是身高實在太超過,他那顆大牛頭就要塞到他結識強壯的胸膛上挨著去了。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對此表示不滿或者有意見。

  站在有世界四大迷宮之稱的米諾陶洛斯迷宮,牛頭人王子的地盤,得罪了米諾陶洛斯,也不用他用角撅或者蹄子踢你,只要不告訴你廁所的位置讓你自己找,憋都能憋死你。

  至於那位雅典王子,沒看見人家兵強馬壯嗎?有意見?拖出去砍了,殺怪物對於英雄種族只不過是小菜一碟。

  駱賽對此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作為獸醫,他很清楚事實上野牛是經常發生同性求偶行為的動物,超過百分之五十五的年輕公牛會選擇同性發生性關係,特別是在發情期,公牛一天會有數次做出同性爬跨的行為。而這種同性性行為,有助於舒緩牛群壓力,減少交配壓力和爭鬥的動物社會意義。

  特洛斯更加是完全不關他的事。

  他正在擺滿各種詭秘食物的長桌上聞聞嗅嗅,然後拿了只杯子倒了一點看上去像橙汁顏色的果汁,自己先喝了一口,皺眉,張嘴“呼──”地噴出一口火焰吹息,好像剛才倒進嘴裏的是汽油。又試了好幾種其他的飲料,最後確定了一種看上去很恐怖但事實上只是一種叫諾麗果的果汁。

  決定了之後,他換了個杯子倒滿了一杯,卻不是自己喝,拿走過去粗魯地塞進駱賽的手裏:“喝這個。”

  “啊?這是什麽?”

  “不知道,反正你能喝就是了。”

  來這裏之後人類的駱賽並沒有敢吃那些奇怪的食物,沒想到看似粗魯的特洛斯居然有這麽心細的時候,於是醫生高興地接了過去,放心地喝了一大口。

  “你怎麽好像瘦了?”目光銳利的英雄先生在打量了牛頭人王子之後,似乎有些不高興。

  任何一位愛美的女孩子會在聽到自己變苗條了之後感到欣喜,米諾陶洛斯也不例外:“真的?人家太高興了!這幾個月人家都有很努力地減肥誒!這才終於可以裝扮成麽指姑娘了呢!”

  剛喝過一口果汁的駱賽當下“噗──”直接噴了出來。

  麽指你妹啊!!有你這麽金剛的麽指姑娘嗎?!你那根大麽指就有甘蔗那麽粗好不好!!

  英雄先生停頓了下:“減肥?”他的目光帶著奇異的熱切劃過米諾陶洛斯堪比健美先生的胸肌和臂肌,“你的體型已經非常好了,無論是肌肉的力量還是柔韌度都達到了完美的程度,完全沒有減磅的需要。”

  “都怪你耶,老是給我送那麽多好吃的,搞得人家的肌肉塊越來越大了啦……”牛頭人王子渾身扭晃了幾下,一頭撒嬌的牛有夠毛骨悚然的,就算是承受能力再強,旁邊已經有不少怪物受不了找牆扶去了,而就算牢牢站在旁邊的王子親兵,都有嘴角發抽的嫌疑。

  但那位英雄先生居然毫無壓力地接受一頭牛的撒嬌,甚至還表達了高度的讚揚:“這不是很好嘛?我就喜歡這樣的你!要知道高蛋白質、少脂肪、高含量碳水化合物是肌肉增長的重要營養源,特別像小米你這樣的情況,多吃一點完全沒關係!”

  “討厭啦,你老是要人家增磅,人家的肌肉都像牛一樣了……上次還給人家送了一集裝箱好吃的豆餅,害人家吃過頭……”米諾陶洛斯忽然想起了什麽,興高采烈地挽住英雄先生強壯的手臂一邊拖向駱賽的方向,“幸虧有醫生給我治療呢!不然人家的胃險些都要被切掉了呢!”

  “人類?”英雄先生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很友好地向駱賽伸出手與之禮貌的握了下,“你好,我是忒修斯。”

  “你好,我是諾亞動物診所的醫生,姓駱。”

  “駱醫生,很感謝你費心照顧小米,他雖然表面看起來很強壯,但有的時候卻很纖細。”

  “沒什麽,這是我應該做的。”儘管看病不付現金只給了一個舊線團這點很坑爹。

  “我希望你能給他一些好的建議,比如說一些有助於讓他保持良好體型以及增強肌肉發達程度的餐單之類。”

  駱賽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並不需要特別的餐單,對於牛來說,只吃草已經有足夠的植物蛋白,在消化的過程中合成氨基酸,促進肌肉的成長。而且相對於肉食動物,草食性的牛能長出更柔韌結實且具耐力的肌肉群。”所以牛肉非常有嚼勁,特別是牛筋腩,要燜很久才入味……

  當然這句就不必說出口了。

  忒修斯露出了笑容,握緊駱賽的手再度加了點力量,非常滿意地點頭。

  雖然一開始抱有一些懷疑,但他現在是非常欣賞這位駱醫生了。真是一位相當專業的獸醫呢!

  他當然不明白現在在駱賽內心的深處,一個會議室的桌子都已經被他掀光了。殘酷的經驗告訴我們,美好的傳說往往跟坑爹的現實很有出入!

  比如說米諾陶洛斯是個有常人兩倍高、喜歡吃童男童女的怪物,比如說克裏特島的公主阿裏阿德涅暗戀雅典王子於是給了他一個可以破解迷宮的毛線團,又比如說英勇的雅典王子獨闖迷宮並用劍斬殺了可怕的牛頭怪。

  可現實是……米諾陶洛斯是個擁有粉紅色少女心的肌肉牛,雅典王子忒修斯……根本就是個狂熱的肌肉癖愛好者!!

  “人家要吹生日蠟燭了啦!你們快過來嘛!!”

  巨大的黑巧克力漿蛋糕,上面點了滿滿的蠟燭,估計要仔細數起碼有上千支不等,都快著火了似的被推了出來。

  “……”

  駱賽忍不住瞅了一眼滿臉期待、握著蹄子湊到下巴很蘿莉狀的“老牛”,我說這位……多大了還在裝嫩啊?

  “時間差不多了,也該回去了。”

  駱賽見派對已經差不多了,他住得比較遠,還是早點回去吧,不然明天一早動物診所還得開門營業。

  然而蛇發男紳士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腕表,有點為難:“壞了,忘記看時間,十二點過了,南瓜車已經消失了哦!”

  “……”不用那麽入戲吧?還真就是十二點鍾魔法就會消失什麽!那他要怎麽回家,不會是讓他去買飛機票吧?別忘了他之前來的時候可沒帶護照沒遞交申請更沒經過海關的啊!完全屬於非法入境的好不好!!

  幸運的是,剛吃完一整塊超黑的蛋糕而面不改色的忒修斯發話了:“坐我的船吧!我的船隊可以穿越地中海,然後繞過直布羅陀海峽送你們回去。”

  “那真是太感謝了!”

  鬆了口氣的駱醫生打心裏感激這位善良友好的雅典王子,至於對方那種對肌肉的特殊愛好就當然忽略不計了。

  “人家也要去耶!”牛頭人王子不依地叫起來,“反正人家也想去納克索斯島看望阿裏阿德涅嘛!”

  探望妹妹什麽的其實是藉口吧?

  看你的牛蹄子還粘在人家的胸膛上不肯撒手!

  不過作為搭順風船的駱賽實在是沒有任何反對的立場,為了不至於悲催到被雅典的警察當成偷渡犯拘捕,別說船上有牛頭人、雙頭犬,就算有九頭蛇都得上了……

  參考資料備註:

  忒修斯(Theseus):傳說中的雅典王子,以驍勇善戰、勇敢機智立下很多著名功績的英雄。

  《病歷記錄第二十二頁:美人魚的帽子》

  22-01

  夕陽的愛琴海上迎風破浪地出現了一支船隊,並不是現代化的鋼鐵輪船,而是輕便快捷的木頭帆船,張著黑色的巨帆,因為乘著風勢,所以速度居然比輪船還快。

  走在最前面的一條船的甲板上,英偉的英雄王子抱臂胸前,一腳踩在船的圍欄上,海風吹動了他身上古典簡約、垂順飄逸的白色長袍,露出古銅色的胸肌,金色葉子的桂冠在他發間,襯著半長的淡黃捲髮……

  “好酷耶!……人家的忒修斯真是迷死人了啦!哞……”

  魁梧的牛頭人王子蹲在旁邊,握著拳頭在下腮,眼睛裏粉紅心冒個不停。

  被這種熱情的目光赤裸裸地近距離關注,雅典王子居然一點動搖都沒有,依然無比淡定地迎著海風和夕陽前行。

  對於他們這種奇妙的互動,坐了兩天船的駱賽已經全不在意。

  如果要問為什麽來的時候速度相對較慢的馬車只花了兩個小時,而回去坐船反而要花更多的時間,人類的他是絕對不會抽瘋到去向那位無頭騎士打聽到底是抄了哪里的近道。

  駱賽現在更擔心的是船艙裏的狗狗。

  他拿著豐富的晚餐和清水,走下了船艙,安排給他的船艙居室雖然狹窄,但至少保持了乾爽和明亮,雙頭的杜賓犬乖乖地趴在鋪好在地板上的厚毯子上,駱賽推門的聲音驚醒了他,其中一顆頭的耳朵動了下,抬起長脖子睜開了眼睛,不過很快晃了晃,然後叫都不叫一聲,一副頹靡不振地趴了回去。

  “特洛斯?”

  醒過來的狗從喉嚨發出低沈的呼嚕聲,駱賽把餐盤放好,過去坐在他們身邊,用手撫摸那軟細的短毛:“還是很不舒服嗎?”

  大狗稍微抬起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難得地露出了犬只對主人的親昵表示。

  “別擔心,會好起來的。會難受是因為你的耳前庭平衡器官受到船隻在海浪中起伏不定的刺激影響而造成的昏動症,感官越是敏銳的犬只越是容易對自身的平衡發生錯誤判斷,有種左搖右晃、暈暈乎乎的感覺。”

  是的,強悍到彪悍的地獄雙頭犬……暈船了。

  也許是第一次坐船的緣故,打一開始就歇菜狀地畏縮到船艙的角落,幸好身為獸醫的駱賽察覺到了他們的不妥。

  直到現在俄耳還不能從可怕的石化魔法中解脫出來,不過這種情況下,幾乎可以說是另一種的幸運。

  另一顆脖子上的特洛斯看上去精神很不好,他已經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

  雖然看得出他沒有胃口,但駱賽還是把食物放到面前:“吃點東西,餓著肚子反而不好。然後再到通風的地方走走,呼吸點新鮮的空氣。如果還是感到不舒服,我去問一下忒修斯王子船上有沒有東莨菪堿之類的藥物。”

  特洛斯雖然很不舒服,但還是振作精神,壓住那種噁心想吐的古怪感覺,低頭吃餐盤裏的東西,吃了幾口,忽然抬起脖子用頭拱了拱駱賽的手,然後又好像什麽都沒幹,毫不在乎地繼續埋頭吃食。

  駱賽愣了下,很快地明白了過來。

  呵呵呵,他家彆扭的凶犬在求安撫呢!

  “嘿!醫生,出來吹海風嗎?”

  雅典王子熱情洋溢的聲音,加上微笑的反光白牙,讓駱賽很有一種看到了威猛先生(Mr.Muscle)的感覺。

  不過前提是忽略掉那頭不該出現在帆船上而應該關在牧場裏的嬌羞的牛。

  牛頭人王子看到了不再是犬只形態的特洛斯,連忙湊了過來,擔心不已地問:“俄耳特洛斯,你還好吧?……哦,天啊,你的臉色就像僵屍一樣蒼白,真是太可憐了……”他看向忒修斯,“忒修斯,你難道不能想個辦法,讓他不這麽難受嗎?”

  雅典王子很無奈:“小米,即使是偉大的波塞冬(Poseidon),也不能違反自然的規律,令海洋如同大地一樣平靜。”

  “那可怎麽辦呀?忒修斯……你想想辦法嘛!”化身撒嬌任性蘿莉牛的米諾陶洛斯不依地甩動寬厚的肩膀,目睹者無不驟然覺得海風還是有點太冷了。

  可是我們英勇的王子臉色不但沒有一點變化,依然淡定兼冷靜地安撫對方:“這樣吧,我們先把駱醫生他們送回家,回頭再到納克索斯島探望你的妹妹。”

  “耶?”米諾陶洛斯聽完猶豫了起來,巨大的牛頭露出膽怯的表情,“可是阿裏阿德涅知道的話,很可能會生氣的。”

  “我想阿裏阿德涅公主並不是一位不講道理的人。”

  米諾陶洛斯兩根粗得跟胡蘿蔔一樣的食指互相點點點:“她才不會講道理呢!當初就是因為父王怎麽都不肯答應她和狄俄尼索斯(Dionysus)的婚事,還非得安排她嫁給你,所以她才會隨便塞給你一個舊線團打發你進入迷宮,要不是遇到了我,你很可能就出不來了耶……後來你從迷宮裏出來,她又假裝喜歡你,得到了父王的許可之後離開了克裏特島,半路經過納克索斯島的時候就跳船跟狄俄尼索斯私奔……忒修斯,人家知道了之後真的很生氣耶!”

  “好了,小米。”雅典王子微笑地任由他聳動著肩膀把巨大的牛頭埋在他的胸膛上,大掌安撫地輕揉他的背部,不過在摸到米諾陶洛斯那身韌性極足的肌肉時眼神流過一絲異色,不過很快就掩飾了過去,“阿裏阿德涅是位勇敢的公主,她熱愛自由,特別是在愛情方面,不向命運妥協這一點很讓人敬佩。其實她還是很擔心身為哥哥的你,下船的時候留下了一封信,除了讓我好好照顧你之外,還威脅說要是你在我這裏受了任何委屈,狄俄尼索斯會令我喝下去的葡萄酒永遠都只有酸澀如醋的味道。”

  米諾陶洛斯震驚地捂住嘴巴:“太難以相信了!這個詛咒真是太惡毒了……”

  忒修斯並沒有因為之前受到的威脅而不高興,夕陽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線下,讓這位高大強壯的英雄王子染上了星光的顏色:“不過即使沒有她的威脅,我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好嘛……就算知道那位傳說中迷戀上英雄王子忒修斯的克裏特公主其實是位熱情奔放、為了追求自由戀愛而私奔的禦姐公主,駱賽已經不覺得需要震驚了。

  在甲板上找到好位置,兩人挨著肩膀坐了下來,很看戲的駱賽把從廚房裏拿出來幾顆的橘子滾在地上,用手掰開,果肉塞嘴裏,嗯,挺酸的,然後把掰出來的果皮塞給特洛斯。

  特洛斯想都沒想張嘴就像啊嗚一口,駱賽連忙制止,示範地拿起一瓣橘子皮,湊近青年的鼻子前,向內對折成雙層然後用指甲刮擠表皮,帶著提神清香的橘子香油霧散射在空氣中:“別吃,聞著。這算是土法子,效果應該也挺不錯的。”

  特洛斯眼神一亮,就像發現了新玩具的狗狗,立即捧著那堆果皮,照著樣子又掰又撕,然後嗅嗅聞聞地玩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轉移了注意力之後好像真的沒那麽頭昏了。

  於是耳聰目明的杜賓犬,聽到了一些奇妙的聲音。

  “有人在唱歌。”

  駱賽正在繼續掰橘子當飯後果吃中:“大概是船上裝了播音喇叭吧?”

  “但是聲音像是從距離船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啊!”

  “……”駱賽頓了下,依然淡定地將一瓣橘子掰出來,塞進特洛斯的嘴裏,“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要知道,魚類比人想像中的要更有智慧,他們能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就像海洋的歌唱家。”

  把酸酸甜甜的橘子肉咽下喉嚨,特洛斯歪著頭好一陣子,然後又問:“魚唱歌的時候,也會有歌詞嗎?”

  “……”

  他已經那麽努力地從科學的角度去解釋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況,幹嘛還得說得那麽仔細,假裝沒聽到過去不就完了嗎?非得像那些無聊的恐怖片主角那樣明知道可怕又恐怖還就越往裏湊著找死的?!

  22-02

  “別擔心。”英偉的雅典王子走了過來,微笑地抬手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人魚(Mermaid)的歌聲。”

  是海風的聲音吧?

  駱賽舉目,用一種離散的目光眺望滿布星星的天空的邊緣。

  “人魚?”牛頭人王子似乎對此頗感興趣的樣子,“你是說那些上半身美麗得讓人窒息,下半身卻是長滿了鱗片的魚尾的美人魚嗎?”

  忒修斯點頭。

  於是牛頭人驚呼:“真的嗎?人家聽說她們都不穿衣服的,乳房都露在外頭,真是太暴露了啦!哎呀,好羞澀……忒修斯,你可不能被那些纖細的人魚迷惑哦!人家會生氣的耶!”

  “怎麽會?”忒修斯似乎覺得這話相當的不可思議,“那些瘦不拉幾的魚人怎麽比得上小米你,瞧瞧這健美的三角肌、斜方肌,這麽的完美……”摸著米諾陶洛斯肩部的手稍微用了點力,獲得了韌性的反彈讓雅典王子明亮的笑容更為愉悅,“根本沒有人任何人能夠代替你的存在。”

  “忒修斯,你真是太會說話了,討厭啦……”因為受到稱讚而羞澀不已的牛頭人王子往忒修斯肌肉扎實的胸膛戳了好幾下。

  打情罵俏也就算了,問題是,那不是纖細的手指好不好?

  就那位在怪物界號稱狂戰士的米諾陶洛斯,那幾蹄子的力度,能把人肋骨給蹶斷吧?

  駱賽看到那位王子殿下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馬步都不帶動一下的,不由得內心讚嘆,這樣都能扛得住,真不愧是希臘的英雄王子啊!!

  肩膀被拍了下,回過頭,看到特洛斯用眼神示意地瞅了瞅他手裏的橘子瓣,然後“啊”地張開了嘴巴,相當的理所當然。

  當看到自家的狗狗對某一種食物特感興趣,露出“我還想要再吃”的討要表情時,就算明知道不能多吃,但還是只會邊說毫無警戒用處的“只能再一塊哦!”邊繼續餵食。

  駱醫生顯然也在這種笨蛋主人的行列,於是橘子瓣一塊一塊地喂進青年的嘴裏。

  遠處的歌聲越來越清晰。

  甚至有些“噗通噗通”大魚跳出水面又落下的聲響,似乎有不少能夠靈活地在水中遊弋的生物在靠近。

  突然無數的撓鉤從水下射了出來,勾住了船舷,為數眾多的三角撓鉤後面綁著的繩子,在船舷到水底的位置連成了寬敞的跳板,火把照明了那附近的海水,水下有巨大的魚身飛快地掠過,鱗片閃碩,身形矯健。

  水手們戒備地拔出了腰間的刀劍,盯著水面的方向,對方顯然來者不善。

  “人家好害怕耶!”米諾陶洛斯很害怕地撲到雅典王子的懷裏,當然,事實上他是用帶了牛角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擊了忒修斯的胸膛,就連旁邊的駱賽都能聽到肌肉跟牛角碰撞時那種扎扎實實的!人聲響。

  也就是身為傳說中英雄的忒修斯能頂得住這下像狂奔的西班牙鬥牛一樣撞過來的力度,換了別的什麽人,估計就已經直接飛出船舷去了。

  不過最強大的並不是王子的力量,而是他竟然能夠承受一頭肌肉牛在自己的懷裏作怯弱狀的強大神經。

  米諾陶洛斯眨巴眨巴著密密睫毛的牛眼睛,龐大的身軀完全不可能卻還是相當勉強地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企圖躲進忒修斯的懷中尋求庇護:“忒修斯,你要保護人家啦……”

  誰更需要保護啊?!往這邊看看好不好!

  根本不會有敵人會首選攻擊一頭看上去很強壯、一副狂牛狀態的牛頭人怪物的好不好!普通人類這邊比較脆弱啊……

  “噗!噗噗噗噗!!”這時一條人魚躍出水面落在繩網的跳板通道上,緊接著無數的人魚就像魚群般在海面竄來竄去,而落到繩網上的人魚則非常有規矩的羅列兩旁,以恭迎的姿勢微微俯下頭。

  搖曳的水波中,“嘩啦!!”一聲終於出現了人魚族的Boss!

  無論是童話還是電影、還是動漫遊戲,不管客觀情況是怎麽樣,人魚的美麗一直是受到人類主觀的肯定。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那些人魚的臉在掩映的星光下美得一塌糊塗,估計隨便來一個那些什麽全美超模都得靠邊站,不過前提是人魚小姐的腳能不能走臺步?

  人魚族的Boss是個捲髮的中年男人,下巴簇了捲曲短須,俊美的容貌外加巨星的派頭,完全像紓尊降貴地駕臨這條船般,手裏拿著權杖,搖擺著魚尾巴走上了甲板,身後跟了幾條美麗到讓人神魂顛倒的人魚,在附近的海面上還有不少起伏的頭顱,看起來是大軍出動的樣子。

  可為什麽……那位人魚Boss華麗麗的頭髮上,綁著一圈……電話線?!魚鰭一樣漂亮的耳朵上穿著一掛耳環怎麽看怎麽就是可樂易拉罐上面拔下來的拉環啊!還有脖子上那一串亮晶晶叮叮噹當的玩意兒,坑爹的就是些啤酒瓶蓋、彈簧圈,看上去比較貴重的就只有一個帶有復古味道、古銅色鑲邊元素的……合金皮帶扣!!

  ……看來生活垃圾污染海洋,禍害的不止是普通生物啊……誰來給這群遠離人類世界的家夥們解釋一下吧!至少讓那邊那位可愛的人魚妹妹把腦袋上罩著的那個印著Carrefour(家樂福)大型超市標誌的塑料袋先拿下來啊!!

  人魚Boss環視了船上的眾人,非常有眼色地一眼相中了渾身上下散發出英雄之氣的雅典王子:“希臘的英雄們,不必緊張。我們無意冒犯,只是希望你們能把從我們族人手裏拿走的東西還回來。”

  忒修斯抱臂挑眉:“我想您的指控毫無根據。”

  人魚Boss氣憤不已:“你們的船員偷走了我的帽子!”

  22-03

  忒修斯回過頭,問他的船員:“你們誰拿過一頂帽子?”

  船員們一臉的莫名其妙,紛紛搖頭表示沒有在海上撿到帽子,於是忒修斯問回去:“人魚先生,能否請您形容一下您那頂珍貴的帽子的形狀?”

  人魚Boss比劃著:“那是一頂神奇的帽子,尖圓的形狀,紅白相交的顏色,不但非常耐用,還經得起鯨魚的撞擊,可意外的輕便,特別神奇是在夜晚的時候還會在光線中發射出耀眼的光芒。”

  英雄王子和船員們聽完了描述還是一臉的茫然,可那邊的駱賽腦海裏已經囧囧有神地浮現出一個非常符合這種描述、又異常熟悉的形狀。

  輕便又耐用,日曬雨淋皆不變色、不龜裂,具有扛滾壓、硬物撞擊不會損壞,重點是紅白相見顏色醒目,表面高強級反光膜在燈光打在上面的時候能發射出耀眼光芒……坑爹啊!不就是放在施工路段或者危險地區的錐形防撞雪糕筒嗎?!

  他媽的誰把防撞雪糕筒丟海裏去的?!破壞了美好童話的墳蛋拉出去鞭屍啊!!

  駱醫生出離憤怒了。

  “這麽說起來,我好像在傍晚撒網打漁的時候撈到這麽個玩意兒啊……”終於有一位船員說話了,大夥的眼神“唰──”地齊齊射過去,說話的是個鬍子拉碴滿臉橫肉左眼還掛了個眼罩整一就是海盜范兒的船員,雖然看上去隨時拔刀看人的兇悍,可其實是船上的大廚,那個眼罩下面並不是瞎了的眼睛,純粹是因為戴上之後比較嚇人。

  人魚Boss很驚喜:“那麽請你馬上還給我。”

  “扔掉了。”

  “什麽?!”

  大廚聳聳肩:“因為沒有用處,也沒有地方放,所以扔掉了。”

  “我不相信!!”人魚Boss憤怒極了,“我知道了!你是故意把帽子藏起來的!”

  “嘿!我說,藏那種東西有什麽用啊?”

  “對於人魚來說,如果被偷走了帽子或者腰帶,找不到失物的人魚就必須跟那個人一起生活!!”

  “我才沒有故意偷走你的帽子!而且我都說了!我沒有藏起來,早就給丟了!!”

  人魚Boss顯然不肯采信:“你這個卑鄙的人類,我絕對不會相信你的謊言!雖然我不得不留在你的身邊,但你要記住,一旦我從你的手上找到了屬於我的失物,我就會立即回到海裏!!”

  “誰要跟你一起生活啊?!”

  那邊熱熱鬧鬧吵吵嚷嚷,被打擊到的駱賽覺得自己要翻白眼了,可忽然他神色一正,注意到了一條美麗的人魚少女正用她那雙像大海一樣蔚藍的眼睛注視著他,駱醫生的心臟頓時突突地跳了起來。

  儘管他已經徹底跨越了三十歲的大門,但悲催的是,在對性相對開放的西方國家,自小思想品德課次次考一百分的他依舊是俗稱為“大魔法師”的可悲人類。

  雖然有漂亮妹妹看上他是很高興啦!

  不過……問題是……

  雖然沒有文獻記載人魚屬於哪種魚類,但鑒於原始的硬骨魚具有機能性的肺部,所以很可能是屬於硬骨魚類,而硬骨魚類除了很少數的種族外,大多是體外受精的!!

  就是說,就算再怎麽個漂亮怎麽個夢幻,也不能找一位把裝了可愛魚卵的盤子交給你,再讓你把自己的精子淋上去就OK的女朋友啊!某位遺棄了美人魚的王子殿下該不會是打一開始就瞭解到了可怕的事實,所以為了以後著想而最終選擇了正常向的人類公主吧?

  駱賽扶了扶眼鏡,冷光遮擋了他動搖的眼神。

  人魚Boss在確定無法取回自己的帽子之後,“無可奈何”地留了下來,而身後的人魚群也在他的命令下離開了帆船,重新回歸大海。

  不過臨走之前,那條人魚少女似乎對駱賽依依不捨的模樣,可是族人都走光了,那個人類依然沒有任何動靜,完全沒有像曾經遇到過的人類水那樣對她癡迷不已,最後她不得不也跳進了水中離開。

  駱賽注意到她剛才離開的地方留下了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於是彎下腰撿了起來,意外的不是什麽欺騙觀眾的中獎瓶蓋,而是一顆又大又圓的珍珠!

  可沒等他高興起來,“刷──”的一下珍珠就被青年奪了過去,完全不等他反應過來地用力一揮手,珍珠化出一道非常長的弧線丟進了很遠的海裏。

  “特洛斯!你怎麽──”

  那顆是顆超值錢的珍珠啊!

  青年兇暴的眼神瞪著他,憤怒又暴躁:“人魚給的禮物你也敢要?!”

  “不可以的嗎?”對於特洛斯的怒氣,駱賽很是莫名其妙。

  “廢話!!人魚贈予的禮物會帶來不幸,甚至很可能引發洪水之類的災難!你難道都沒有常識嗎?”

  這是常識嗎?!

  那邊的人魚Boss對特洛斯的誹謗表示憤慨:“並不需要擔心!要引發像海嘯這樣級別的災難大概也只有我而已!像小珍妮這樣還年輕的人魚,頂多只能湮沒一兩個小鎮。”

  “……”

  好吧,駱醫生再次確定了自己不但沒有財運,甚至很可能是窮神附身。

  朦朧的星光下在珍珠掉下去的位置那條人魚從海面冒出頭來,大概是拿回了珍珠,哀怨地看向拒絕了禮物的人類。

  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使勁環過駱賽的肩膀,把人徹底攬了個結實。

  “都他媽的給我滾蛋!!”地獄犬化身的青年張嘴就噴出一道狂暴的地獄火焰,焚燒靈魂的黑色火焰像從噴火的加農炮一樣呼嘯著掃過海面,整片海域頓時燃燒起熊熊烈焰,無視物理定律、無視化學原理,直接在海面上就給他燒了起來。

  “……”

  “……”

  “……”

  “……”

  “……”

  ……

  靠!!真是火爆了!!!

  特洛斯,你其實是火爆辣椒(Jalapeno)的超強版吧?!

  海面奔騰的火光映黑包括駱賽的船上眾人臉龐,內心是各種掀桌。

  等火勢好不容易慢慢地淺壓下去之後,海面上絕對再也沒有敢冒頭的生物了。而被眾人以怪物的眼神關注的青年在發完飆之後,居然一副快要嘔吐的樣子扶著額頭蹲下身,哼哼唧唧著:“好暈……”

  吊起的眼睛從下而上去看駱賽,臉上就明寫著:“求安撫”

  “……”

  杜賓犬對主人有高度的服從性,在德國如果一隻杜賓犬能被除了主人以外的人觸摸,那麽它就不是一隻合格的杜賓犬,而它們的護衛能力更是極具魅力的性格之一,但相對的,屬於神經興奮型的杜賓犬擁有相當極端的兇猛性格,出於犬只對領地所有物的獨佔欲,不但會主動進攻侵犯者,甚至會不遺餘力地追擊。

  那麽如果說杜賓犬本身就是護衛犬種,那麽從地獄裏來的雙頭杜賓犬那就是居家旅行、殺人放火的必備兇器了……

  駱賽伸出手,一邊撫摸青年的後頸一邊內心寬條面淚。

  那麽請問他要去哪里找一位扛得住地獄火的女朋友?!

  他不要再當“大魔法師”了啊!!

  參考資料備註:

  狄俄尼索斯(Dionysus):古希臘色雷斯人信奉的葡萄酒之神。

  人魚(Mermaid):源自德國傳說及詩歌中的美麗人魚,上半身是美麗的女人,下半身是魚尾,以美豔的外表和哀怨動人的歌聲迷惑過往的水手。

  火爆辣椒(Jalapeno):植物大戰僵屍遊戲裏面的能夠橫掃一片的強力炸彈型武器。

  《病歷記錄第二十二頁:偽死人臉蟑螂》

  23-01

  “嘿!下午好啊!俄耳先生!”

  “您好!帕瓦先生!您今天又帶布魯斯出來散步啊?”

  青年微笑著,停下了打掃庭院落葉的工作,跟那位帶了一頭強壯的羅威納犬散步的老鄰居打招呼。

  “呵呵,是啊!這個星期布魯斯胃口大增,好像有點發胖了,所以帶它出來溜溜。”

  “是這樣啊!看來可愛的布魯斯渡過了一個愉快的星期呢!”青年笑得溫柔,可那只大狗那小眼神害怕極了,尾巴速度夾在兩腿之間,恨不得當下刨個坑裝鴕鳥。

  “這星期都沒見你們的診所開門營業,是去哪里玩嗎?”

  “醫生的一位朋友生日,我們去參加他的生日派對,因為那位先生住得有點遠,所以花了點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

  結束了海上的旅程,諾亞動物診所重新開業了。

  當然,開業不開業其實分別也不大,一樣是沒有生意。

  不過回到自己地盤的感覺就是好啊!

  駱家老媽一句“龍床不如狗竇(窩)”的地方諺語口頭禪,當比“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高妙。

  一個上午拍了三隻蒼蠅的駱賽嘴裏咬著吸管,吸著不含酒精的軟飲,懶散地看著陽光逐漸移動的痕跡。

  院子裏的陽光忽然被遮擋了一下,一輛黑色啞光漆、黑白格裝飾風格後視鏡的小型車停在了外頭,透過玻璃門,駱賽看到跨出車外的長腿穿著螺紋長絲襪,踩著一隻足有5寸高的彩紋螢光色澤配搭閃銀鞋扣的高跟鞋。

  從車上下來的婦人一頭淺銀色的利落短髮,經典駱駝色垂擺夾克,緊窄的包身連衣裙以翠鳥色與之呈鮮明對比,手裏拿著一隻黃金花色的迷你款手袋,她抬起頭,摘下了鼻樑上的鉚釘貓眼眼鏡,漫不經心地瞄了診所的門牌一眼。

  駱賽很乾脆地冒出一個念頭──

  穿普拉達的女王!!

  貴婦人也就甩了一個眼神給院子裏掃地的青年,然後踩著極有節奏的腳步聲,推開了玻璃門。

  “下午好,醫生。”

  “你好。”

  貴婦挑剔地掃了診所內的環境一眼,皺了皺眉頭:“如果不是朋友的推薦,我想我不會為我的小寶貝們選擇這樣的小診所就醫。”不過安靜的環境還是博得了她難得的讚賞,“不過這樣正好,不需要排隊候診。”她看了看藍寶石表面的時尚腕表,“我的時間很寶貴,請你儘快開始吧!”

  駱賽並沒有慌慌張張地應付這位苛刻的客人,對他來說,無論面對的客人是何種類型,他要照顧的對象並不是他們,而是那些病了或者受傷的寵物。

  “請先在這裏登記一下資料。”

  對方的不卑不亢似乎讓貴婦很是吃驚,接過了駱賽遞過來的那只筆套上莫名其妙的是兩根奇怪昆蟲短須狀筆頭的簽字筆,在登記簿上面仔細填寫了資料,她隨手填了幾項,不過在姓名的地方猶豫了一下:“我的名字不允許被寫下來。”

  駱賽愣了一下,帶寵物來看病的人不願意留下真名倒也是常見的事情,因為寵物在醫院裏的費用有的時候高得超出了可以承受的程度,有些人不想付款就把病寵留在醫院裏悄悄離開。

  “你可以稱呼我‘Katrina(卡崔娜)’。”

  “那麽請跟我來,卡崔娜女士。”駱賽帶那位貴婦往診療室的方向走,邊拿著手裏的登記簿查看有用的資料。

  寵物名:Candy、Cookie、Jelly、Jam……

  寵物種類:Discoid Death Heads。

  “……”

  駱賽頓了頓,回過頭來,那位高貴的女士微笑著坐下,在她昂貴散發著香奈兒清香的衣袖子裏,爬出了一隻只灰色的蟑螂,散落在診療臺上!

  一隻就很夠嗆了,還爬出一堆的,真是挑戰人類對密集物體的極限啊!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那還不是普通的蟑螂!!

  背部翅膀灰色像蟬翼一樣薄而半透明,上面有些灰黑略深的紋路,有雙眼、鼻腔和嘴巴的黑洞紋,像極了一張人面的形狀,而且還是一種帶著痛苦、悲傷的表情,就像一張死亡的人臉般嚇人。

  “偽死人頭蟑螂。”駱賽淡定地放下了登記簿,儘管這種情況已經堪稱驚悚中的經典,但對於獸醫來說,這也就是一種寵物蟑螂品種而已,“由於獨特的背翅花紋,令它們成為備受歡迎的寵物。卡崔娜女士,可以告訴我您的寵物有什麽不正常的表現嗎?”

  高貴的女士對於他淡定的反應更加是驚訝不已:“醫生,不得不說,你讓我很驚訝。我去過不少的寵物醫院,每當我的小糖果們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即使表面上保持鎮定,但其實恨不得從桌子底下抽出舊報紙把小糖果們一下子拍死。”

  這也是人之常情啦……

  駱賽其實也是挺能理解那幾位獸醫的,看見蟑螂飛拖鞋,那幾乎是本能反應了。他會沒反應是因為小的時候家裏還很窮,住在衛生環境不好的筒子樓裏,蟑螂老鼠那是隨處可見的了,對於那些抗藥性到達人神共憤地步的小小玩意兒,駱賽從小就都能夠淡定地邊捧著海碗邊吃面邊瞧著那些速度快態度又囂張的黑皮蟲子從地上躥來躥去。

  至於這種嚇人的死人臉花紋,其實也不過屬於貝茨氏擬態,對捕食者起到警戒、恫嚇的作用。

  看來這位高貴又時尚的卡崔娜女士興致還是挺獨特,而且給蟑螂們起的名字也是非常名副其實的。

  23-02

  “最近它們相處得並不好。”卡崔娜指了指其中一隻觸鬚斷了一根的大個頭蟑螂,“曲奇和果醬還經常地互相攻擊對方,雖然我極力勸阻,但顯然並起到效果。”

  起到效果才古怪吧?!

  “平時是投喂什麽食物?”

  卡崔娜馬上回答:“小糖果們什麽都吃,有時我還會買些新鮮的水果給它們嘗嘗鮮。”

  “這也沒問題,不過蔬果必須儘量清洗乾淨,要注意果皮表面殘留的化學藥物很可能會令它們中毒死亡。”駱賽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兩隻蟑螂,然後邊記錄邊問卡崔娜女士,“請問是否使用了人工飼養的飼養箱?”

  “是的。因為它們總是愛在家裏亂跑,我怕不小心的話會踩到或者坐到它們,所以平時都是關在飼養箱裏,只有外出的時候才讓它們稍微出來透透氣。”

  “飼養箱的溫度和濕度是否有主意保持?”

  “啊?”卡崔娜有些不解,“還要注意溫度和濕度嗎?”

  “當然。”駱賽放下筆,扶了扶眼鏡,專業的氣勢一下子壓過了普拉達女王,“雖然對於蟑螂來說濕度的保持能夠有助於雌性的繁殖,但也由於處於密閉式飼養箱而並非自然環境,濕度過高將導致細菌、蠹類昆蟲的滋生以及發黴的情況,而令蟑螂集體死亡。至於溫度,則需要保持在常溫24到32℃,如果溫度過高,會令雄性蟑螂出現互相攻擊的情況。”

  “哦!”女士吃驚地捂了捂嘴唇,漏出了驚嘆的聲音,“我的小糖果們,沒想到是這麽脆弱的小生命啊……”

  “另外飼養的空間也非常重要,雄性蟑螂是存在領地意識的,所以當飼養箱的空間不足,雄性之間很可能會出於保護地盤的原因而互相攻擊。我建議卡崔娜女士可以考慮增加一些飼養的空間,或者也可以相對減少蟑螂飼養的數量。”

  “不,不,我不會讓小糖果們受委屈!我回去馬上就讓人多準備幾個飼養箱!”卡崔娜女士顯然已經完全對駱賽另眼相看了。

  高貴的女士伸出手,長著可怕怪臉的蟑螂們排著隊爬回了她的衣袖下,她站起身,稍微用手指梳理了下髮型,又整理了一下坐皺了的裙子,微笑地從小挎包裏拿出一個漂亮的香水瓶。

  “這是給醫生的謝禮,是我精心調製的好東西,只需要一小滴,醫生的愛人就會再也離不開,這裏一瓶的份量足以讓醫生和你的愛人延續一生似火的激情。”

  “……”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

  是不是搞錯了?

  他本來還覺得就算養偽死人頭蟑螂也不等於是古怪的客人啊!

  “醫生,你的醫術令我非常滿意。”卡崔娜女士合起了挎包,戴上了貓眼太陽鏡,“我會考慮在主日宴會上把這個診所介紹給我的一些同伴,她們養的小寵物有不少都是普通人不能忍受的奇妙生物。不過既然醫生連地獄雙頭犬能夠養在家裏,那麽應該也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了。”

  雖然他是獸醫,要淡定,但至少……得問問所謂的普通人不能忍受的奇妙生物有哪些啊,如果超出了紅玫瑰毛蜘蛛、多棘巨蜈蚣、南美毒箭蛙這種極限類型,他可還是敬謝不敏的啊!!

  “稍、稍微等一下……”

  駱賽沒來及說話,卡崔娜女士就接了個電話:“是的,我知道,招商會的致辭你們先準備好,我很快就到了。”利落地蓋上鑲碎鑽的電話,“很抱歉醫生,時間太趕了,以後有機會再跟你交流一下飼養小糖果們的心得吧!再見。”

  高跟鞋發出“噠噠噠噠”清脆的敲擊聲,以極其幹練的風範一邊看手錶一邊相當趕時間地走出了診所,坐上精巧的小型汽車,一踩油門,呼嘯而去。

  “這是什麽東西啊?”

  駱醫生拿著玻璃香水瓶,舉起在燈光下,香水瓶本身的圓形加上本身的顏色讓它看上去就像一顆迷你的小青蘋果。

  忽然肩膀一重,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青年彎下了身,手臂環繞在他的腰上,而下巴習慣地擱在他的肩膀上,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醫生,在幹什麽?”

  駱賽並沒有覺得這樣的姿勢有什麽不妥,畢竟犬只撒嬌的時候可是最愛隨處拱的,就算是兩腿之間相當尷尬的部位,也會果斷插入,把腦袋往裏面鑽啊鑽的:“哦,這是剛才那位女士留下的謝禮。”

  “醫生知道這是什麽嗎?”

  “不。拿去化驗一下大概就清楚了。”

  “呵呵……”俄耳喉嚨輕輕地震動,發出略是低啞又帶著性感魅力的笑聲,“醫生,這可是‘女巫的秘藥’。就算化驗,也不一定能清楚這裏的神秘成分呢!”

  “……女巫(Witch)?”

  “如果是剛才那位的話,應該是巫婆(Hag)。”

  “……”廣為流傳的童話書籍幾乎讓世界上每一個小朋友對用美味的糖果屋騙小孩子、用蘋果哄騙毒殺白雪公主的巫婆形象留下了非常深刻──鼻樑塌陷、頭髮雜亂、眼袋深陷,有時鼻頭還有顆鼓起的惡疣之類的可怕老太婆。

  可就剛才那位渾身時尚裝扮的“穿普拉達的女王”可是百分之零點零零一都不具備巫婆的代表性啊!

  而且她開的那部車,貌似之前在雜誌上介紹過是全球250台的Mini Cooper Matt限量版吧?難道說傳統的舊掃帚因為擔心誤闖飛機航道又或者是被軍事雷達掃到什麽的已經被捨棄了嗎?!

  不過為什麽他知道那個普拉達女王是巫婆之後,反而覺得她養那種死人臉蟑螂很適合,一點違和感都沒有了是怎麽回事?!

  不管醫生內心糾結不已,青年長長的手臂伸了過來,撚起可愛小蘋果的香水瓶,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我不喜歡這個味道,就像發情的母狗散發出來的氣味……”英俊的側臉露出了厭惡的神色,將那個香水瓶隨手一丟,然後把臉埋到駱賽的頸側,“還是醫生的味道比較好……”他的鼻尖在幾乎觸碰到駱賽脖子的位置,輕而淡卻不可忽略存在的呼吸,代替了皮膚的接觸,有時反而更讓人產生一種異樣親近的錯覺,“嗯,有點像甜甜的牛奶……”

  那是因為最近洗澡用的是牛奶沐浴液吧?

  對了,俄耳以前提到過喜歡牛奶氣味的。既然家裏的乖狗狗喜歡,駱賽也很認真地建議:“如果你喜歡的話,最近有款新的美毛消炎抗菌除臭犬用沐浴香波,是牛奶香味的,下次去買磨牙棒的時候一起買吧!”

  “……”

  俄耳站直身,很認真地把香水瓶撿了回來,拿在手上:“雖然味道不怎麽好,但好歹是連黑市都沒得賣的秘藥,丟了不太好,我還是幫醫生你把這東西先收好。”

  “還是扔了吧?”駱賽很懷疑這玩意兒的成份,誰知道裏面摻了些什麽鬼東西,如果是蜘蛛腳、蝙蝠爪子之類的東西還好,要是有什麽違禁的藥物就麻煩了。他可不想被遇到警察臨檢的時候被當做毒販啊!!

  俄耳沒有意思在這個問題上再多討論,他似乎在意其他一些更重要的問題:“醫生,我們下船的時候忒修斯王子送了不少新鮮的魚、蝦、蟹還有蛤蜊,我把院子掃乾淨了,不如今晚來做盛大的海鮮芭比Q吧?”

  “不會很麻煩嗎?”

  “不會啊!比起蒜蓉粉絲蒸或者美極茄汁乾燒的做法,這樣還要更簡單方便一些。”俄耳吐了吐舌頭,總是溫煦穩重的鄰家大男孩偶然地露出了俏皮的另一面,“其實我是有點想偷懶啦……”

  “這樣很不錯!”駱賽心情當下變得好起來,而且還滿懷期待。

  畢竟對於一直獨自在國外求學、生活的他來說,燒烤大會這種集體活動幾乎是與他絕緣的,也不可能在自己的園子裏一個人自己搞來吃了。

  至於那些巫婆、秘藥什麽的,那都是浮雲中的浮雲了!

  參考資料備註:

  巫婆(Hag):在歐洲的古老傳說中會使用魔法但長相醜陋的老婦人,會在人睡著的時候騎在人的肚子或者胸口上飛行,被騎的人在睡覺的時候會感到很不舒服,作噩夢,甚至莫名死去。

  《病歷記錄第二十四頁:幼犬與大狗Ⅰ》

  24-01

  屋前的郵箱邊,穿著醫生白袍子的駱賽正拿著一疊信件,一副裏面裝的不是紙,而是烙鐵的坑爹表情。

  是的。

  不是色彩斑斕但無關緊要的傳單,也不是祖國的老媽忽然抽起一條筋而抒發柔腸給寫的信。

  那是比EMS更使命必達的……賬單。

  持續於赤貧狀態的駱醫生悲憤不已地賬單上面的明細項目,雖然小鎮的老城區那些老舊的房子,不會有電梯保養之類的費用,而且受到市政府相關法令的限制,房東方面也不敢亂收費,但雜費卻還是有不少。

  最近診所的生意也不能說沒有起色,至少還是附近的居民帶自己的寵物來做日常保健,也不知是不是這屋子裏有某只凶犬的氣味,寵物們,特別是犬類的寵物進來就乖到不行,完全就像要死不活的模樣,特別有一次一隻斑點狗進門就“嘩啦”一下就倒下了,嚇得它的主人以為它暴斃了,不過幸好有專業的獸醫在場,馬上“起死回生”了。

  可這並不足以讓駱醫生的生活一下從溫飽跳躍到小康的水平,一直維持在每個月捉襟見肘的緊巴巴狀態,所以每次看到賬單,雖然還不到交不起的狀態。

  可他完全可以預見銀行的存款數字一溜地往後縮了一個數位……

  外面的陽光忽然被陰雲遮掩了,駱賽覺得這顯然就是他現在心情寫照啊!!

  在悲憤中的駱醫生忽然敏感地聽到了小狗的叫聲。

  是的,非常微弱,但對於一個習慣給寵物治病的醫生來說,是絕對沒有聽錯的可能。

  於是駱醫生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真空貨運用的紙皮箱,非常仔細地放到了從院子裏爬出去的常青藤下避免了猛烈的太陽照射,一塊柔軟的大毛巾放在裏頭……

  不會吧?

  駱賽湊過去,看到了毛巾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果然……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於人類來說,有很多的理由,或許也有很不得已,但對於動物,卻只是一個事實──被遺棄。

  剛買的時候覺得很可愛,自己也能夠照顧它,但過了一段時間,當新鮮感過去之後,很多逐漸出現的問題。

  不像他們所想像的乖巧,不像他們所想像的聽話,不像他們所想像的漂亮,不像他們所想像的那麽威風,總之有很多很多理由,很多很多的原因,很多很多的無奈,主人們漸漸察覺到覺得事情並沒有他們預想的那麽簡單。

  於是他們後悔了。

  而很多時候,在寵物生病了之後,寵物醫院治療的話絕對要花大價錢,而這個價錢本身就與寵物自身的買價相差很大,覺得不划算。

  於是他們放棄了。

  駱賽想起了他在大學時候曾經很有好感的一個女孩子。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相貌或許不怎麽樣還有些胖乎乎的,但她很喜歡小動物,她的寵物小狗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並且還會拍下好看的照片放上她自己的主頁與朋友共享。有一天她非常難過地在圖書館的角落哭泣,還書路過的他看到了,不管是不是喜歡,看到一個女孩子哭得那麽淒慘,怎麽也該給她遞張紙巾吧?女孩其實並不在乎是誰遞的紙巾,只是希望能有人聆聽內心的難過,而這位看上去樸素又沈默的亞洲人,顯然是個不錯的人選。

  於是她告訴了駱賽,她家的狗患上了一種皮膚病,不斷地脫毛還長了黑多黑色的斑點,已經去過醫院治療了好幾次,但是都沒辦法根治,無奈之下之後把它遺棄了。

  駱賽震驚地愣在了那裏,他沈默地聽著女孩細細地述說她的悲傷,她是怎麽捨不得地將那只曾經備受寵愛的狗留在了一個距離她的家至少十個街區的巷子裏,她是怎麽的不忍心卻又不得不狠下心來驅趕想要跟她回家的小狗,她是怎麽擔心它能否適應從一出生就被人類照顧而現在被迫流浪街頭的生活,她的悲傷是真切的,毫無虛偽的,但,駱賽卻覺得無法接受。

  他非常突兀地抽回了女孩手裏的紙巾,狠狠地按到了鼻子上,用力地搓了一捅鼻涕:“真抱歉,我想我比較需要這個。”於是之後他的日子變得很不好過,女孩子們都有一個秘密的“小圈子”,在選擇專業進入專業的獸醫學院之前,這個絕對不小的小圈子讓他吃足了苦頭,女生們完全把他當做一個討厭鬼,而男生們看在女孩子們的面子上自然也就選擇杯葛駱賽。

  事實上他甚至還比較欣賞那些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無法負責而完全不考慮養小動物的人,因為他們肯對那些素未謀面的小寵物負責,而不是在無法負責的時候不負責。

  駱賽蹲下身,稍微掀開了一下柔軟的毛巾一角,看到了一隻淺黃毛髮的幼犬,似乎連眼睛都沒有張開,憨憨地打著小呼嚕,並不知道自己被遺棄了。

  忍不住摸了摸小狗的頭,作為獸醫的他馬上判斷這是一隻拉布拉多犬,毛色純正,沒有一根雜毛,非常年幼。正想著,忽然從這顆腦袋旁邊的毛巾堆裏又冒出了一顆幼犬的腦袋,看上去剛睡醒的樣子,賣力長大了小嘴巴打了個哈欠。

  兩隻?哦,不,等等!!

  另一邊的毛巾又拱動了一下,冒出了第三顆小毛茸茸的腦袋,帶著些迷惑又有些好奇的眼神觀察著這個陌生的人類。

  三隻毛色一樣的拉布拉多犬?

  駱賽立即有了頭疼加三倍的感覺了,一隻的話還應該沒問題,因為拉布拉多性格溫和而且比較容易馴養的犬類,但是如果一口氣要收養三隻的話,那就比較難找新飼主了。

  忍不住伸手過去撓了一下其中一隻小狗的下巴,對方很享受地揚起下顎,任由他逗弄,可它這麽一抬頭,蓋在身上的毛巾就往下滑了,露出了脖子,駱賽瞪大了眼睛,考慮是不是要把眼鏡摘下來擦擦乾淨看清楚一點,他怎麽覺得,這三隻小狗的脖子都……長在一起了?!

  他連忙拉開毛巾,看到了小狗的身體……只有……真的只有一個身體四隻小爪子一根小尾巴!!

  三個腦袋的拉布拉多?!!

  24-02

  “俄耳!!”

  駱賽立即抱起箱子跑回診所,這不是普通小狗啊,給正常小朋友看見可不得了啊!

  走廊出現了青年的身影,撓著頭打著哈欠又把手伸進寬鬆的T恤裏頭抓肚皮一副吊兒郎當剛睡醒的模樣的青年不耐煩地哼哼:“一大早吵什麽吵,突然把我蹬醒的……”

  身後幾乎帶著奔跑的煙塵狂飆進來的醫生把紙箱放在診療臺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毛巾,雙手抱著小狗的前肢下胳肢窩的位置將它(們)抱了起來,放到診療臺上,然後指著它,無言地看著特洛斯,等他給來個解釋。

  特洛斯本來睡眼惺忪的眼睛也登時像被踩著了尾巴一樣瞪得老圓,以至於駱賽初次發現其實特洛斯的眼珠子其實與俄耳的並不相同,瞳孔是深棕的顏色,就像琥珀珠子。

  而這個時候好像站不穩的小狗正賣力地爬起身,一看到特洛斯,高興得一邊搖頭擺尾,一邊左搖右晃地向他跑過去,但是因為診療台比較高,幼小的犬只並不敢跳下地板,只好站在上面朝特洛斯興奮地旺旺叫,好像見到了親人一般。

  看見青年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再加上這只小狗對他的親近和熟悉,更印證了駱賽內心的懷疑。

  “特洛斯,這……這難道是……”駱賽咽下一口唾沫,“是你的私生子?!”儘管難以置信,不過也是有這個可能的啊!

  特洛斯頓時像一口氣吞下了十隻長蛆的死老鼠,因為被誣衊而怒吼:“見鬼的私生子!!你難道不會數數嗎?!我只有兩顆腦袋,它有三顆!!”

  就算根據基因研究結果表明的現存犬只種類達到四百五十多種,其中也並沒有特別劃分腦袋顆數不同的種類吧!?

  駱賽尷尬不已地咳嗽了兩聲:“那……它是……”

  特洛斯狠狠甩了他一個大白眼:“刻耳柏洛斯(Cerberus)的兒子。”

  駱賽沈默了一下:“你哥?”

  特洛斯一副便秘的坑爹表情,點頭。

  駱賽指了指那只可愛又嬌小,除了三顆腦袋長在一塊之外也就是一隻拉布拉多幼犬的小狗狗:“你侄子?”

  小狗狗很掐時間地“汪汪”叫了幾聲,加上那三對六隻亮晶晶的褐色眼睛滴溜溜的凝視。特洛斯再度一副便秘又踩到狗屎的坑爹表情,點頭。

  駱醫生無言了。靠!地獄看門犬就這副搖頭擺尾,有點小笨拙,坑爹的還是溫順系的無攻擊性犬種?!不要太誤導世人了好不好!!

  特洛斯伸手過去,其中一顆小腦袋馬上高興地湊過去蹭啊蹭,另一顆聞啊聞,第三顆舔啊舔,看來還真是與特洛斯非常親昵。

  駱賽想到了一個小問題:“它有名字嗎?”

  特洛斯看了他一眼:“帕彼(Puppy)。”

  “……”

  你妹啊!給一隻地獄三頭犬起這種名字,是不是有點太坑爹了?!雖然對人家父母給起的名字沒有說教的資格,但駱賽對於這種欺瞞世人的名字依然很有意見。

  “帕彼,你來這裏幹什麽?”

  不過小狗並沒有回答,看來是還沒回說話。

  不過它笨拙地挪動小身子,朝那個裝了它的箱子叫了幾聲。

  “不會是刻耳柏洛斯又把你弄丟了吧?!”

  請問“又”是什麽意思?!

  駱賽嘆了口氣,如果是俄耳還好,特洛斯的話,就不要指望他善解“狗”意了。

  儘管沒有書籍記載過三頭犬的種族特性,但如果是拉布拉多犬的話,那它想表達的東西已經非常明顯了,駱賽彎下身從紙箱裏翻了翻,果然發現了一封信。

  拆開,優美的字體非常好看。

  “我親愛的弟弟:

  由於國際地獄使者研討大會今年將在中國的第十八層地獄舉行,我必須跨境參加這次盛會,希望你能幫我暫時照顧一下帕彼。你離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父親和母親對你非常想念,如果你還不想回家,那麽我也願意保守這個小秘密。

  愛你的刻耳柏洛斯”

  “……”

  身為國籍是中國的人類,駱賽表示壓力很大。

  這是什麽?──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這封充滿了兄弟之情的信要直白一點的話就是“給我好好照顧我兒子,否則就把你躲藏的地方捅給可怕的暴風妖魔老爸蛇身女怪老媽知道。”

  湊在駱賽旁邊看完那封信的特洛斯簡直是爆出一腦門的凸青筋:“見鬼的研討會!!刻耳柏洛斯!你這個該下地獄的混蛋!!”

  小三頭犬帕彼卻一點都不覺得因為自己的緣故而惹惱了一隻成年的杜賓惡犬,它搖著那條像水獺一樣根部粗而向尖端逐漸變細的小尾巴,湊過去想跟好久不見的大狗狗叔叔親近,可是……脖子上的腦袋在重量超出正常三倍的情況下,一下子頭重腳輕往前“趴唧!”栽了個嘴啃泥,於是後腿蹬啊蹬,前爪抓啊抓,好不容易撐起腦袋,暈暈乎乎地甩了甩,可憐地發出求救般的嗚鳴。

  “你這個笨蛋!”雖然青年的語氣很兇狠,但還是把它扶起來,“你怎麽還沒學好走路?不是告訴你站的時候前腿要用力,後腿要穩住嗎?”

  “汪嗚……”小三頭犬委委屈屈地湊過去,用小爪子撓撓地攀住特洛斯的手指,掛著身子爬呀爬的,想要爬上他的手掌。

  “嘿!別想偷懶!”特洛斯很生氣地瞪眼睛,“我不是俄耳,才不會叼著你到處跑!”

  小帕彼很不明白地歪了頭,無辜又困惑地發出“嗚?──”的聲音,拉布拉多有點眼簾下垂的臉型看上去就是一副憨厚老實,似乎很不理解為什麽一直跟它那麽要好的大狗今天卻不肯像以前那樣叼著它的後頸帶著它跑動。

  “別想……沒門!……嘖!別亂動!!……”

  特洛斯氣短地哼哼著,狀似粗魯但力度卻柔和地一把撈在手上抱了起來。

  “乖乖的待著!!不然把你丟出去!”

  小狗完全沒有被威脅到,因為被舒舒服服地抱了起來,所以有三顆腦袋一起找了自己中意的手指討好地舔起來。

  駱賽有些嘆息:“也真是的,把兒子就這麽丟在門口的地方,難道不怕別人給揀了去嗎?拉布拉多可是很受歡迎的犬種啊!”

  青年有幾分猶豫又彆扭地看了他一眼。

  這裏是諾亞動物診所,要留下帕彼可得要駱賽同意才行。

  事實上他知道駱賽接受自己和俄耳的存在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人類對於怪物是恐懼的、厭惡的,但這種感情絕對不包括喜愛和包容,這是他離開地獄後在人間流浪了一段時間所得到的體會,所以當駱賽在巷子裏發現他的時候,他才會毫不用於地先出手攻擊。

  可是令他很意外的是,那個人類雖然是個普通的人類,又弱小又總是一副一點用都沒有的苦逼相,可居然接受了他們的存在,還願意讓他們住在診所,或許一開始無論是自己還是俄耳,就只是把這裏當成跟之前的橋洞、屋頂沒什麽差別的臨時居所,可是漸漸地,一些些不經意的關心,一些些不在意的在意,一些些不牢記的記憶,融合在一起,他不知道俄耳是不是也跟他一樣,反正,他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在醫生身邊的日子。

  但是診所的生意並不好,這他也知道,幾乎入不敷出的情況一直沒有得到改善,而養一隻大狗對於駱賽來說可以說是極限了,如果再養一隻幼犬的話,那絕對是讓駱賽非常的為難……

  “帕彼……帕彼吃得很少!”

  “啊?”他這話有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駱賽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青年顯得焦急和慌張,更加前言不對後語:“它在家族裏算是最沒攻擊性的地獄犬,牙齒和唾沫都沒有毒,也不像我一樣愛咬爛雜誌和桌腳……我、我的意思是……”越說就越混亂,特洛斯懊惱地抓亂了他的頭髮,真該死,要是俄耳的話,一定能夠想到更好的辦法,讓醫生輕易答應留下帕彼。

  數學題:暴躁又彆扭想開口又不敢直說的杜賓犬+純真無邪可愛到爆的拉布拉多小狗×3,答案等於幾?

  這麽簡單的答案地球人都知道了啊!

  駱賽扶了扶眼鏡,非常技巧地分開其中一顆小腦袋的上下顎,他的動作很熟練而且輕柔,雖然稍微帶些強迫地令它張開了嘴巴,但並沒有令小狗難受,他觀察了一下:“還沒到換門牙和臼齒的時候吧?一般四到六個月大的幼犬換門牙和臼齒的緣故,牙根發癢才需要找些東西來咬。”放開手之後順便曲起手指的關節逗弄了一下它的小下巴,拉布拉多幼犬似乎很喜歡這種撫摸,甚至舒服地眯著眼鏡很享受地就著手指磨磨蹭蹭,“當然,獨自在家的幼犬也可能因為寂寞和無聊而咬東西找樂子,對吧?”

  帕彼像聽懂了他的話,非常贊同地朝他“汪汪”叫了兩聲。

  “那麽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與其擔心它是不是會咬爛東西,還不如想想怎麽教導它不要到處撒尿……”駱醫生很包容地摸了摸其中一顆短短軟軟毛茸茸的小腦殼,“因為診所的地板都是俄耳在打掃。”

  參考資料備註:

  刻耳柏洛斯(Cerberus):希臘神話中的地獄看門犬,兇殘狂暴,嘴巴滴著毒涎,負責看守通往地獄的大門,吃掉所有擅自闖入的人類。

  《病歷記錄第二十五頁:幼犬與大狗Ⅱ》

  25-01

  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麽事,一覺醒來張開眼就看見躺在自己肚皮上一顆腦袋打著小呼嚕一顆腦袋的鼻尖吹著鼻水泡泡一顆腦袋的嘴角滴著口水的三頭幼犬,俄耳再淡定,這回也嚇了一大跳。

  該不會是睡著的時候被逮回地獄去了吧?!

  不對啊!要真要被逮回去,特洛斯不折騰反抗到把他鬧醒才怪。

  他環視四周,看到了屋頂一個角落處那個他已經決定徹底掃除掉的囂張蜘蛛網,看到了矮桌子上他已經折疊好但現在顯然已經被弄亂的雜誌堆,看到了一隻喝完早餐紅茶忘記拿去洗乾淨的馬克杯……大大地鬆了口氣。

  嗯,他還在這裏,還在人間,還在諾亞動物診所。

  大概是感覺到“床鋪”異常的動靜,小三頭犬帕彼睜開了眼睛,惺忪的褐色眼睛汪汪地倒影了青年英俊的近臉。

  “小家夥,想我嗎?”

  小帕彼顯然很熟悉青年這種柔和的笑容,三顆腦袋一起高興地汪汪叫起來。

  “刻耳柏洛斯又為了給自己找樂子把你丟給我了?”語氣很肯定,相處了足夠長的時間,青年對他那地獄犬老哥已經是非常瞭解,不用猜都知道他又幹什麽去了,“在我睡醒的時候你還在,就是說醫生已經答應你留在這裏了?”語氣依然肯定,顯然青年對重度傻瓜寵物主人症候群患者的駱賽也相當瞭解。

  小狗嗅著他的氣息,湊近他臉頰一頓舔舔舔,一隻小狗頂多是多點口水,三顆腦袋那可就是口水洗臉了。

  “嘿,小家夥!餓不餓?”

  一聽到有吃的,三顆腦袋都一起高興地汪汪叫,尾巴擺的是那個歡快。

  “想吃什麽?這裏可沒有你喜歡黑羊肉哦!”

  “醫生?你在幹什麽?”

  青年站在小動物留醫室外面,好奇地探頭。

  他抱著三頭幼犬的姿勢很熟練,彎著的手臂托著毛茸茸的小屁股又不至讓它的小尾巴折到,另一條手臂環繞著它,帕彼三顆沈重不已的腦袋很舒服地擱在手臂上,完全不需要用力又舒服,一副毫不反抗的懶洋洋。

  駱賽站起來,邊擦手邊握拳敲了敲蹲久了有點酸疼的脊椎:“給小帕彼弄個舒服的住處。”由於生意一直不好,所以這個設定為病寵留醫或者提供短期寄養服務的小客房目前除了一隻荷蘭垂耳兔之外,還沒有接待過其他的小動物,空氣是新鮮的也很透氣通爽,對於小狗來說可以說是貴賓房待遇了。

  一個足以容納成年聖班納犬的大籠子被圍上了遮光透氣的布,很有密閉洞穴的感覺,在青年懷裏安靜的小狗頓時興奮地動來動去,滴溜溜的眼睛好奇不已,蠢蠢欲動地盯著那個看上去黑洞洞的入口。

  俄耳把它放到地上,小帕彼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懶惰撒嬌樣,無比積極兩步一栽倒地一口氣跑過去,鑽進屬於它的“小窩”裏,東嗅西聞,不安分地躥來躥去,又蹦又跳的簡直興奮到無法形容。

  就算是俄耳,居然也感到了些意外:“這小家夥難道喜歡住籠子?!”

  “籠子並不是為了要把帕彼關起來,”醫生微笑地蹲在旁邊,托著下巴看著裏面正撒歡的小狗,顯得對自己臨時住處很喜歡,“犬類是穴居的動物,黑暗密閉的環境能夠營造出一種安全的感覺,特別對幼犬而言,陌生的環境會讓它感到不安和緊張,那麽這樣一個單獨並屬於它的空間會讓它感到相對安全。”

  兩條結實的手臂環了上來,駱賽的背上忽然一重,高大的青年居然整個人壓在了他的背上:“醫生……”

  雖然因為高度的問題並不是說全身的重量都壓下來,但俄耳語氣裏的委屈把駱賽嚇了一跳:“俄耳?怎麽了?”

  “我和特洛斯剛來的時候醫生都沒給我們這麽細心安排過……”

  駱賽愣了下:“你想住籠子?”沒有穿任何衣服光裸著健壯軀體的英俊青年像犬只一樣脖子上拴著狗狗頸圈還用狗鏈子拴在籠子裏,因為就算能裝下成年聖班納犬的籠子對於他來說還是太小了,所以不得不弓著膝蓋蜷縮著身體躺在籠子裏,盛水和食物的狗盆子放在旁邊,取食的時候也只能像狗一樣……靠!!突然這麽重口味,他老人家的小心臟可承受不了這種刺激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俄耳並不知道駱醫生腦袋裏天馬行空到有點脫軌到離譜的想像,他只是有點懊惱。

  身體的部位更貼近地完全趴在駱賽的背上,因為身材的緣故,與其說他趴在駱賽的背上,卻更像是將他摟在懷裏地抱住了。

  盯著駱賽薄薄的耳朵,俄耳很有咬一口的衝動。

  但是他只是齜了齜牙,並沒有動作,此刻他非常嫉妒特洛斯,如果他擁有的是治癒而不是劇毒,那麽他就能不需要顧慮地往他看中的地方下口了。

  雖然沒有塗什麽保養皮膚的橄欖油護膚品什麽的,但在大學就一直是技術宅系的醫生皮膚並沒有乾黃暗啞,反而是一種緊致光滑,特別是脖子部位,筋絡並不像西方人的粗狀突兀,薄薄的感覺咬下去就能輕易咬破血管。

  特洛斯喜歡什麽不知道,但如果是他,最喜歡就是醫生鎖骨的位置,那裏有一顆不仔細分辨就找不到的小小黑痣,一點點不經意的性感總是讓他想舔舔看。

  從籠子裏冒出一顆腦袋,然後再接著露出一顆,眨巴著純真的眼睛盯著腦袋裏一堆肥料的兩人看了好一陣子。

  拉布拉多幼犬相當敏銳,很快就察覺了這個新家裏的話事人──雖然大狗狗叔叔還是很厲害,但在這裏擁有絕對支配權威的頭領人物卻是這個穿著奇怪白大褂的人類!

  於是從籠子裏顛顛跑出來的幼犬湊近駱賽的褲子邊,一顆腦袋蹭啊蹭,一顆腦袋咬褲腿,一顆腦袋朝他叫,極盡每種高傷害輸出的“可怕”動作。

  HP血槽值一向屬於雜魚水平的駱醫生當然被瞬間秒殺,眼鏡都無法掩飾笑得眼珠子都不見了的傻瓜主人表情:“要不要找些玩具給你們?或者……雖然還有些早,不過也該是用磨牙棒的時候了,你喜歡什麽味道?”一向節儉的駱賽拿出了一大把不同口味的磨牙棒,一根根地遞給小狗舔聞。

  初次接觸這種味道很好聞的小棒子,小帕彼有些猶豫地湊過去聞來聞去,駱賽很有耐心地拿在手裏,並不急於往它的小嘴巴裏塞,終於在三顆小腦袋都開始受到了肉香的吸引,舔了幾口之後就要是咬了,而三顆腦袋的口味似乎都不盡相同。

  一顆咬了牛肉口味的不鬆口,一顆賣力地嚼著羊肉口味,一顆倒是有些謹慎,不過最後也選擇了一根雞肉口味。

  駱賽托著腮高興地瞧著各自叼著磨牙棒比起磨牙更像是在玩耍的三頭幼犬,記下了它們各自喜歡的口味:“要不要每種帶一包回去?我想你們家那邊應該沒這個賣吧?”有也肯定不是正常口味的,如果是腐肉或者蛆蟲口味的那些,肯定不暢銷。

  “醫生……”

  背後的青年已經開始幽怨了。

  “你也想吃?”駱醫生很善解人意地從小狗們挑剩下的磨牙棒裏挑出一根遞了過去,“給你,奶香口味。”

  “……”

  遞送到唇邊的磨牙棒,醫生的好意俄耳不想拒絕,只好張開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努力地把在嫩脖子上磨牙的衝動轉解到磨牙棒上面去。

  成年地獄犬的牙口是非常好的,咬合力超強,幾口下去,能啃個一兩天的硬棒子生生給他咬斷,嘴裏“嘎吱嘎吱”像嚼人骨頭似的乾脆。

  25-02

  門廊的地方傳來開門的鈴鐺聲。

  俄耳雖然並沒有豎起杜賓的耳朵,但他的靈敏度絕對沒有一絲下降:“有客人來了。”抬頭嗅了嗅氣味,補充道,“是住在這附近的布魯斯過來做健康檢查了。”

  “哦!是的,我險些忘了帕瓦先生的預約了!”

  駱賽連忙起身,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非常親昵地在他的鞋子旁滾來滾去的小狗。

  俄耳依然像平時一樣善解人意:“醫生你放心工作吧,我會照顧小帕彼。特洛斯一定還沒帶它瞭解環境,我先帶它熟悉一下,可以嗎?”

  “也好。”駱賽對俄耳的安排很放心,於是就先過去接待顧客了。

  等腳步聲走遠了,俄耳跟六隻眼睛八目相對,然後微微淺笑,不過敏銳的小帕彼感覺很不對勁地往後縮了縮,喉嚨發出可憐兮兮的嗚咽。

  “小家夥,雖然你在這裏待的時間不長,但作為怪物家族裏地獄三頭犬的唯一血裔,如果在人類地盤上丟臉的話,回去可有你好看的哦!所以,現在跟我來,我來給你說說這裏的規矩。”看到小狗瑟縮的小模樣,青年笑得更溫柔了,“別害怕,這裏的規矩並不多。”

  完全不容許拒絕地一把將小狗撈進懷裏,明明動作比特洛斯還柔和,但是三頭幼犬都不由自主地更不敢動彈。

  俄耳帶著帕彼離開了屬於它的臨時小窩,經過洗手間的位置,他蹲下身,指了指坐廁的位置:“這裏是你‘咪咪’和‘咕咕’的地方,記得一定要到這裏來。如果在屋子裏的任何地方讓我發現你留下了一丁丁的‘咪咪’或者‘咕咕’……”他從一隻小狗的嘴裏奪走那根雞肉口味的磨牙棒,“零嘴,沒有。”

  “汪嗚……”被奪走了磨牙棒的小腦袋可憐兮兮地表示它知道了。

  於是俄耳又把它撈起來帶到廚房,到處彌漫著肉、蔬菜、水果香味的廚房可是最受小動物歡迎了,帕彼一進去就開始非常敏銳地去撓電冰箱的門,這個巨大的鐵櫃子裏充滿了最多的氣味,顯然藏著好多好多好吃的!

  “不可以,帕彼。”俄耳小力地拍了拍它的小屁屁,“這裏面裝著的是人類的食物,是屬於醫生的。如果我發現你偷吃這裏面一丁丁的生肉或者蛋糕……”另一隻小狗嘴裏的羊肉口味磨牙棒落在了他的手裏,“零嘴,沒有。”

  “汪嗚……”

  然後他們又經過走廊最末樓梯底部的一個小房間,俄耳推開了門,打開電燈,裏面整齊地堆放了一些醫療物品和其他的一些雜物,因為沒有窗子的緣故,所以這個房間多少有點陰森。

  “這裏是醫生放東西的地方,非常危險,在沒有人陪同時絕對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來玩耍。”俄耳打開了一個小壁櫥,裏面放著一些古怪的小東西,比如說裝著一顆眼球的玻璃瓶子、一卷奇怪的皮、一根輕乎乎的白羽毛、一條馬的尾巴、一個古怪的銅膽瓶……完全不知道有什麽用地塞在壁櫥裏,“這些東西你在家裏也見多了,但是,如果被我發現你弄亂了這裏一丁丁的東西……”最後一根牛肉味磨牙棒也沒了,“零嘴,沒有。”

  “汪嗚……”

  結束了一樓的參觀旅程,俄耳抱著小帕彼走上了二樓,與其說是二樓,其實不過是個改裝了的閣樓罷了,因為樓下的房間都已經有了特殊用途,駱賽自己的臥室反而被擠上了矮窄不規則的閣樓去了。

  推開了門,露天小窗透進來的陽光就像一道光柱般溫暖著房間,木質結構的閣樓並沒有太多裝飾,質樸中帶著溫馨。

  “這裏是醫生的臥室。”

  雖然被沒收了磨牙棒,但幼犬的好奇心可是大於一切的,臥室對它的吸引力大極了,特別是那張柔軟的床鋪!帕彼亮晶晶的六眼睛一起注視著舒服的床,它們的想法顯然非常一致。

  它們想要爬上床!

  於是帕彼小狗晃到床底下,用後肢撐起,前肢的爪子抓住床單,費勁地爬爬爬、撓撓撓,或許成年的拉布拉多屬於中大型的犬種,但三四個月的幼犬的個頭還不及小型犬,高腳床對於他們來說絕對是不可逾越的高度。

  “帕彼。”

  俄耳的聲音在小帕彼的頭頂響起,讓它嚇了一跳,這麽站起來對幼犬來說太難了,三顆腦袋的重量讓它失去了重心,小爪子一時沒撓到床單,頓時像烏龜翻背一樣往後栽了下去。

  對於在家裏的時候就已經經常左跌右摔的三頭幼犬沒想到地板會這麽硬,一下子敲到了後腦勺,疼的本來就溜溜的眼睛現在濕漉漉地盯著在它頭頂不遠處的青年。

  俄耳蹲著身,低頭看著磕到後腦勺的小狗:“這裏可沒有柔軟的地毯。”他伸手拍了拍床鋪,“這裏,是禁地。絕對,不能上去。”

  “汪嗚……”帕彼爬起身,一臉期盼地抬頭,腦袋不依不饒地往剛才差點爬上去的床單上蹭蹭蹭,尖尖的小尾巴搖搖搖,眼睛亮晶晶地閃閃閃,極盡幼犬系高技能攻擊。

  然而可惜的是,俄耳可不是駱賽,屬於高攻高防還自帶大殺傷性毒液的Boss級怪物,完全無視這種同屬性攻擊技巧:“不行。”

  “嗚……”

  “不行。”俄耳加重了語氣,那是絕對沒有商量餘地的肯定。

  對於不能用言語交流更趨向於用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犬只來說,如果還可以跟主人摟在一起睡互相交換體溫的話,那絕對是躺過一次就很難趕跑,就算關在門外面也會可憐兮兮地使勁撓門,一副被遺棄的哀怨。

  當然,如果主人打一開始就強硬的表達了不允許的態度,那麽忠實的狗狗也一定會遵守主人的命令,而對於向來高度服從命令的杜賓犬來說就更為甚者。因此至今俄耳和特洛斯一次都沒有上過駱賽的床。

  而比起杜賓犬,拉布拉多更老實更聽話的犬種,所以帕彼很乖地縮回了爪子,挪著離開了床腳。

  “非常好。”俄耳滿意地把它抱起來,用鼻尖拱了拱小帕彼的小鼻子,“瞧,只要你遵守這少少的小規矩,直到刻耳柏洛斯來接你之前,我們就能夠相處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了!”

  《病歷記錄第二十六頁:食物中毒的禿鷲》

  26-01

  終於把月賬單給繳清了的駱醫生鬆了一口氣之餘,不過接下來乾涸的荷包讓他簡直不想活了。

  趁著沒有客人,呃,事實上並不用特別去留時間,因為玻璃門並沒有任何被推開的預兆,駱賽用卡通筆頭是小鷹的簽字筆非常認真地做預算……呃,就是精打細算地規劃在增加了一隻三頭拉布拉多幼犬之後的生活費。

  別看那小東西個頭小小,食量卻絕對不少,特別是拉布拉多犬天生就是餓死鬼投胎的,就算不是地獄犬種,肚子也像有個無底洞,而三到四個月大的拉布拉多犬每天要餵食四次左右,充足的營養和合理的膳食結構是從幼犬長成大型犬的過程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其中包括大量的肉類和蛋白質成分。

  幸運的是……駱賽忍不住咬了咬筆頭,雖然有顆腦袋,但顯然帕彼只有一個小肚子,不過有些東西準備起來還是得一式三份,比如說食具,必須固定且不能互相串換,比如說帶小狗散步的時候需要的小項圈和牽引繩也是要三份,當然,前提是怎麽帶一隻三顆腦袋的拉布拉多出去遛圈的時候不引起騷亂。

  “帕彼!不要看這麽傻的動畫片!”

  青年暴躁的聲音在客廳的方向響起。

  “汪嗚……”

  電視熒屏上蹦跳著一隻白色斑點的可愛小鹿,正和它的好朋友──一隻胖乎乎的小白兔子以及一隻機靈的臭鼬鼠高高興興地在綠油油的森林裏歡樂的遊戲,充滿了愛和溫馨的卡通片絕對是任何小朋友童年的美好回憶,當然如果電視機前蹲坐著的是一隻看得津津有味的三頭拉布拉多幼犬,情況又有些不同了。

  青年試圖制止沈迷電視的“小侄子”:“這該死的誤導性卡通,你已經看了二十遍,這樣下去你回去就不會捕獵鹿和兔子了!難道你以後想只吃蔬菜嗎?!不行!我要把電視機關掉了!!”

  “汪汪嗚……”

  帕彼見他有了動作,其中一顆小腦袋非常機警地一口咬住他的衣擺,另一顆腦袋仰頭看向他一副很渴望的可憐兮兮,還有一顆發出比較明確但更可憐的叫聲。

  就像所有試圖阻止自家小朋友看動畫片的家長,在遇到這種因為純真無邪而顯得更加明顯的請求時,心尖都發抖地狠不下心腸,悲催地只能下那種毫無威脅性的狠話:“好吧,只能再五分鍾!”

  “汪!”

  駱賽意識到對於帕彼來說,特洛斯絕對不是合格的引導者。

  玻璃門“叮噹!”脆響,久旱逢甘露的聲音在囊中羞澀的駱醫生耳中完全變成了收款機那悅耳動聽的“叮叮”聲。

  當然,對於非常有專業素養的獸醫來說,還不至於喜形於色。

  他扶了扶眼鏡框,適當地給予了一點讓人舒服而不太突兀的熱情:“你好。”

  進來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整齊的髮型、高壯健康的身軀,舉止端正就像一位良好的鄰居,聽到駱賽的招呼之後,自然地露齒微笑,並友好地回應:“你好!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的名字是普羅米,很高興認識你。”

  友好的普羅米先生,顯然與他那寬厚的左肩膀上站著的猛禽非常不相稱。

  是的,猛禽。

  體型非常龐大,近一米的體長,重達十一公斤,估計張開翅膀之後整體可達兩米,暗褐色的羽毛,頭部的毛非常缺乏看上去光禿禿的順著脖子下去也是光裸的一條,帶鉤的喙格外強壯並巨大,讓它足以輕易能撕開堅韌的牛皮的──禿鷲。

  客人似乎也覺得自己帶著這樣一隻不屬於寵物系列的猛禽會讓人感到不安:“請不必擔心,雖然小G看上去兇猛,但它並不會傷人。”

  “是的。身為大型食腐鳥,儘管光禿禿的頭看上去很猙獰,但事實上是為了防止當頭部伸入動物的屍體進食的時候沾上內臟碎屑和血液而導致打結,在我看來,禿鷲是一種非常具有生物進化智慧的鳥類。”

  “……”客人有些接不上話地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它們對活人不感興趣。”駱賽冷靜地把登記簿和筆遞了過去,“請您登記一下資料。”

  “好的。”對方顯然也很快平靜了下來,微微一笑,接過了筆,“不得不說,醫生的態度非常少見。”

  等他登記好資料,駱賽帶他前往診療室:“普羅米先生,請跟我過來這邊。”

  禿鷲被放在診療臺上,精神似乎有些頹靡而且虛弱。

  普羅米先生站在旁邊,溫柔的臉色現在顯得非常憂心忡忡:“小G最近非常消瘦,不但虛弱而且還有些脫水的狀況,小G是個沈默又溫柔的好夥伴,它一直很忍耐……”

  駱賽給它做了非常仔細的檢查之後,皺起了眉頭:“容許我冒昧地問一句,您的寵物平時除了飼喂普通的牛羊肉,是否有縱放到外面去覓食?”

  “是的,小G一直不喜歡我給它安排的食物,經常到外面打外食……”普羅米先生看起來有些傷心。

  “那麽就是說,它會吃牛羊的屍體。我想根據現在的症狀以及您說的情況,初步診斷是因為藥物中毒引起的內臟痛風。”駱賽在病歷單上寫下病寵的診斷。

  “中毒?!”

  普羅米大為吃驚,顯然很難相信。

  雖然因為專業的關係有時候身為寵物的主人並不能太理解情況,但身為獸醫的駱賽總是很有耐心,盡可能簡單並直接給對方解釋:“禿鷲的胃部具有比鬣狗、豺都無法相比的強酸性環境,就算是食用包含肉毒菌、霍亂甚至炭疽菌的腐爛肉也不會令它們中毒,但人類創造的藥品──專治牛羊等牧畜的非類固醇類抗炎藥對它們來說卻不一樣。少量並不致命,如果長時間食用含有抗炎藥的牛羊屍體,毒素就會在體內累積,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會導致禿鷲的死亡。”

  “哦!天啊!”

  “幸運的是,您的寵物還並沒有到那種程度。”

  普羅米顯然沒料到會這樣,他心有餘悸地看向禿鷲,“小G,所以我不是說了你不能吃外食嗎?”

  “以後多注意就好,畢竟對於處於食物鏈頂層的猛禽而言,會對它們的存在產生威脅的其實只有人類而已。”

  普羅米顯得非常感激:“謝謝你,醫生,如果不是你,我很可能就要失去小G了。”

  “不客氣。”

  “不,醫生,你並不瞭解小G對我的重要性。我被囚禁在高加索山頂,永遠掙脫不斷的鐵鏈、常人無法想像的風吹日曬和饑寒交迫都無法擊潰我的意志,唯有寂寞,幾萬年看不到任何我所愛的生靈的寂寞,足以令我的靈魂承受巨大的痛苦。”

  囚禁?高加索山上有沒有監獄他就不知道了,就說這種奇怪的單獨囚禁是不是有些太殘忍啊?還鎖鏈?不給飯吃?簡直就是虐囚嘛!

  “在承受著精神和肉體的巨大折磨時,有一天我終於看到了飛上山頂的小G,要知道飛上高加索山對於禿鷲來說絕對不是一件易事,但它卻留在我我身邊,不離不棄,每天都會把它認為最美味的內臟帶回來給我。”

  “……”

  醫生依然淡定地托了托眼鏡,非常贊同地點頭:“這不奇怪,雄性的禿鷲是一種非常有家庭觀念的禽類,儘管它們在外面找到了許多食物,但回家之後都會把吃進去的食物統統吐出來,先喂飽了巢裏等待它的妻子,然後才輪到自己。”顯然這就是為什麽某位被囚禁捆綁的神祗身邊都是碎內臟,於是就被某位有大近視眼嫌疑外加英雄主義的英雄以為他被禿鷲啃內臟的緣故……

  要不然,神祗又不是蚯蚓,肝臟不斷不斷重生這麽不靠譜的設定也太坑人了……

  當然,駱賽覺得自己剛才說的和講的都完全沒有意義。

  “謝謝你,醫生,你的存在對於小G來說就像茴香枝上的火種之於人類。”普羅米站起身,抬手一隻手臂,在手腕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鐵環,就像古代的鐐銬一樣的形狀,折斷的鏈條上連著一塊奇妙的石塊,在他的掌心裏有一個長長的釘子,“請醫生收下這微薄的謝禮。對於被流放的神祗來說,不可能擁有太多的財富,真是太抱歉了。”

  把釘子放到桌上,禿鷲拍動了一下翅膀,從診療臺上借助飛翔的力度躍上了普羅米先生的肩膀:“再見,醫生,祝你今天愉快!”

  “……”

  駱賽雖然很想提出抗議,但不能否認雖然他理解禿鷲的模樣為什麽長得那麽的不討喜,但他可以想像如果挑釁一隻禿鷲,就算它儘管一般不吃活物,也能夠用撕裂牛皮的鉤嘴把他的眼球在閃電的一瞬給啄出來吃掉。

  很後知後覺地拿起登記簿,看到了普羅米先生寫下的資料:“主人:Prometheus(普羅米修斯)”,再看看那根跟工地用鋼釘差別完全沒有的釘子。

  你妹啊!!

  拜託付人類使用的錢財吧!

  就算是神祗,也該有點時代意識吧?!

  “好了,帕彼,注意,這裏,這裏,這裏,只要咬住了,就不要放開,咬斷了喉管之後小鹿還是會掙扎,但等它的血流到了一定的程度,並且因為呼吸困難而缺氧虛弱之後,一切就簡單了。”

  客廳那邊依然非常和平地播放著小鹿斑比的卡通片,但坐在帕彼身邊的人顯然已經換了,估計是凶犬已經完全受不了那種重重複複蹦蹦跳跳的小動物。

  “汪汪!”

  “另外,對於試圖逃走的兔子,必須正確預計它們逃竄的路線,一擊必殺。在這個情況下,準確攻擊的位置是這裏。”青年指向屏幕上那只非常可愛的小白兔的喉嚨。

  駱賽很無言地看著那位正對一隻三頭地獄幼犬循循善誘的青年,這位,顯然也不是很合適當引導者……

  “醫生?”俄耳看到了駱賽。

  “汪汪!!”被電視吸引的小狗居然擺脫了卡通的誘惑笨拙地跳下沙發,三顆小腦袋一起栽下來緩衝了一下之後四爪刨刨地站起來向駱賽跑過去。

  駱賽連忙蹲下身抱出整個撞進他懷裏的小狗狗:“嘿,小帕彼!想我了?”

  因為要抱小狗,順手就把那個古怪的謝禮丟到桌上。

  俄耳看了一眼,連一向淡定的他都忍不住有些動容:“這……是……”

  駱賽正和帕彼玩得歡,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位客人給的謝禮。”

  “一根能夠輕而易舉地把泰坦族神祗釘住的金剛石釘?!”

  “小帕彼,吃飯的時間到了哦!”

  “汪汪!”已經很敏銳地明白關於吃食的詞語,一聽到有吃的,小狗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駱賽抱起小狗站起來往廚房的方向走。

  要知道,餵食的定量定時對於拉布拉多幼犬來說可是非常重要。

  至於那根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為泰坦族神祗來釘的金剛石釘子,顯然完全無法與之相比了……

  參考資料備註: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希臘神話中的泰坦族神明,他盜取奧林匹斯的火種交給人類,因而觸怒宙斯,被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禿鷲每天吃他的肝臟,又讓他的肝每天重新長上。英雄赫剌克勒斯為尋找金蘋果來到懸崖邊,把惡鷲射死,並讓半人馬喀戎來代替普羅米修斯。但他必須永遠戴一隻鐵環,環上鑲有一塊高加索山上的石頭。

  《病歷記錄第二十七頁:鬥狗場》

  27-01

  駱醫生很鬱悶。

  是的,作為一位獸醫,不管外表看來怎麽個不靠譜,但他對自己的專業知識非常有信心。

  拉布拉多犬是大中型犬種,而幼犬時期生長速度相當快,儘管小帕彼只是暫住在動物診所,但對於它的營養,駱賽可是不敢怠慢,每天四頓的餐點有足夠蛋白質和鈣質。儘管小帕彼那身密實的短毛比來的時候更柔潤亮滑了,但是一個星期以來它的體重始終沒有一點點的增長,這點讓他非常的憔悴!

  為此他特地咨詢了擁有相似基因的家族成員。

  正一臉不高興地拿著垃圾袋的青年丟給他一個“真沒常識”的眼神,沒耐性地丟下一句:“它十年前就這樣了。”然後頭也不回地去……丟垃圾。

  駱賽一副聽到外星物種的表情,直到到腳下那只據稱十年都沒多長出1克的地獄三頭幼犬在他的腳下蹭他的絨頭拖鞋,他還是沒能理解過來。

  帕彼的其中一顆腦袋叼著一個打火機,其他一顆腦袋要著駱賽的褲腳,一顆發出不算響亮的“汪汪”聲試圖引起駱賽的注意。

  “怎麽了?”駱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三顆小腦袋,帕彼把打火機放到他的面前,小尾巴擺得可歡了,“咦?是我的打火機啊!呵呵……看來我們的小偵探又給我找到不小心丟掉的失物了!帕彼,你真是太厲害了!謝謝你哦!”

  由於其特殊性所以白天絕對無法外出的小帕彼在無聊的時候找到了一個有趣的遊戲,就是東嗅西聞地在各個角落裏尋找屬於駱賽的東西,不時給他翻出些因為以前隨手放置而不知道去了哪兒的失物,雖然都是些幾乎沒有用的東西,比如用光了膠帶剩下的紙皮卷、刷到掉毛的牙刷之類,但駱賽卻都高高興興地收下小帕彼的禮物,並且熱情地稱讚了它,偶爾還會獎賞一次三根的磨牙棒零食,所以帕彼對這個有趣的遊戲越來越熱衷。

  得到讚揚的小帕彼又屁顛屁顛地跑進走廊,繼續它的尋寶之旅。

  駱賽拿著那個打火機,有點懷念,在大學剛剛接觸到獸醫專業,就像人類醫學的學科,要懂得治療就得先清楚治療對象的構造,簡單的說,就是解剖。解剖各種類型的動物,瞭解它們的生理構造,以便日後能夠更好的治療活著的動物,但面對那些血淋淋的屍體,從打一開始嘔吐到後來淡定地扶眼鏡,花了足足一年的時間,他吃了一年的素,期間跟這個打火機以及香煙成為形影不離的夥伴。不過後來在離開學校找到獸醫的工作之後,為了避免刺激到嗅覺靈敏的病寵,他就把煙戒掉了。

  還以為這個打火機丟了呢,駱賽有點好笑地隨手丟進褲袋裏。

  “叮噹──”玻璃門被推開了,駱賽連忙轉過身來,見進來的客人是三名青年,手上似乎都沒有帶寵物,似弄錯了門嗎?

  “你好,這裏是駱賽動物診所,請問能幫你們什麽忙嗎?”

  “獸醫在嗎?”其中一名看上去像是領頭的青年打量了一下這個以破舊民居改建的小診所,一個亞裔的年輕人雖然穿著白色的醫生袍但他們似乎並不以為他是這裏的獸醫,而是一個沒有說服力的實習生。

  駱賽倒沒有生氣:“我就是這裏的獸醫,我叫……”

  對方打斷了他的話:“你就是獸醫?”

  一而再地被質疑,駱賽稍稍地皺起了眉頭,加重了肯定的語氣:“是的。請問有什麽事嗎?”這幾名目中無人的青年比起來求醫更像是來收保護費,不過對於毫無經濟價值的破舊老城區,鳥不拉屎到黑幫都看不上眼。

  “我們有一隻狗受了傷,想讓你去給它治療一下。”

  儘管對方態度很不友好,但這跟需要治療的寵物並沒有關係,於是駱賽點了點頭,一邊利落地收拾出診箱一邊把登記簿遞給對方:“麻煩你們先登記一下資料,好嗎?”

  “沒這個必要。”那青年一手拍掉了登記簿,沒有耐性地催促,“快!不要浪費時間。”

  一些主人由於個人的理由不願登記自己的資料這也是常見的,駱賽沒有很在意,只是再問了兩句:“你的寵物是什麽犬種?受了什麽傷?嚴重嗎?”

  “不要問那麽多!!快跟我們走!”

  那人顯然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一不耐煩就發飆了,在他示意之下兩外青年粗暴地拉起駱賽的手臂把他又拖又推地帶出診所,塞進早就準備好的小貨車裏。

  “嘿!等等!你們做什麽?!”

  對付駱賽這樣一個技術宅型的獸醫絕對不用太費力氣,所以只是在短短的幾分鍾之內,他很悲催地連同他的出診箱被夾走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

  從某個角落又挖到寶的小帕彼高興地從走廊的盡頭跑出來,到處尋找駱賽的蹤影。

  可是那位幾乎從不會在診所裏消失的人,消失了。

  27-02

  駱賽被“綁架”了。

  是的,他被“夾”上了黑色的小貨車,雖然沒有被蒙住眼睛也沒有被塞進麻包袋,但兩名強壯的年輕人一左一右地他把擠在座位中間,只能抱著他的出診箱動憚不得。

  難道他的樣子有英勇到像那些電影常用橋段那樣一腳踹開車門跳出去嗎?!先不說高速奔馳的車輛上跳下去,很有可能因為落地的姿勢不正確而導致腦袋磕在馬路上因為體重加速度的壓碾而至頸椎折斷死亡。就說如果幸運地死不掉,那麽手部、腿部、乃至脊椎等部位著地的話很可能會導致骨折的現象,運氣不好就是粉碎性的,如果運氣再好一點,屁股著地外加在地上多滾了幾個圈減掉了作用力,那麽還得注意離心運動會把人狂拋出很長一段距離,而這段距離中沒遇上後面來不及刹車的前行車輛那幾率也是相當地低……就是說,那些在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幾率下跳車之後不過一個滾地葫蘆翻個筋斗就跳起來活蹦亂跳連皮都沒蹭到半片的主角,那就是坑爹的幸運。

  很肯定自己絕對不是表面上普通但內在強大的隱藏Boss,駱賽沒有做這種高危動作的打算。

  而在車裏他注意到貨車的後尾箱堆放著兩隻空狗籠,密封的車廂中充滿了濃重的犬只體味,這些人顯然並沒有很勤快地清洗車輛的習慣,而這輛貨車怎麽看也不像是帶寵物外出郊遊的用途。

  車程大約用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從車窗外的風景看來已經到了郊外,而且偏僻的程度絕對屬於就算隨便幹掉個把人埋掉也沒有人會發現。

  “唧──”開車的青年非常粗暴地停在了一個農場前。

  破破爛爛的木欄,外面堆放了些老舊生銹的農用機械,看上去就像一個相當普通且經營不善的老農場,絕對不會有任何人在開車經過的時候願意多留意一眼。

  駱賽抱著他沈重的出診箱,有些狼狽地被青年推推搡搡拉下車,險些腳步不穩地摔倒。

  領頭人非常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聽好了,待會你看到的東西跟你完全沒有關係,你只需要把我的狗治好,拿著鈔票離開,然後把嘴巴管嚴了,不該說的不要說,否則我的狗會很高興有一頓加餐。”

  駱賽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為對方的威脅,而是他注意到這個青年一直沒有提到他的寵物的名字,而只用了一個近乎冷漠的統稱。

  “親愛的威爾,你回來了!”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從屋子裏走出來,擁抱了青年,並親昵地親吻了他額頭,就像任何一位迎接自己兒子回家的母親。

  “行了,媽媽。我把醫生帶來了。”叫威爾的青年很不耐煩地掙脫了她的懷抱。

  那位婦女看上去就像一位平凡的家庭婦女,就是身材肥胖、笑容滿面、捧著一大鍋土豆燉牛肉分給圍坐在長桌旁的丈夫和一群孩子的那種。

  她看到了駱賽,似乎知道了她的兒子帶人來的手段非常惡劣和粗暴而感到抱歉:“哦!醫生!真抱歉,但真高興你來了,我們可憐的小狗已經等你很久了!”她拉著駱賽往屋後走去,一邊笑呵呵地絮叨,像所有母親一樣向所有熟悉或者剛認識的人炫耀自己的兒子,“威爾可真是個能幹的小夥子,你說是吧,醫生?”

  “……”

  在剛被惡狠狠地威脅過,然後現在後面跟著兩個虎視眈眈的家夥的情況下,駱賽實在沒有多少回答她的心情。

  在屋子後面有一個陳舊的倉庫,婦女從她的圍裙下拿出一串鐵鑰匙打開了大鎖,拉出了鎖鏈,兩名青年用力地推開了有點生銹而發出“嘎吱嘎吱”齜牙響聲的鐵門扇,裏面馬上響起了混亂吵雜的狗叫聲。

  駱賽吃驚地看著裏面,裏面至少養了二十只狗。它們的脖子都被粗長的鐵鏈拴在柱子上,大概是被鐵門以及人群的聲音所驚嚇,它們像發瘋一樣狂吠,威爾似乎都沒有安撫它們的意思,反而似乎很高興看到它們這種充滿了野性的攻擊性,他拿起一根粗棍子敲了敲地板,就像下了一個指令,所有的犬只馬上安靜了下來,各自俯下身,不再吠叫。

  儘管光線不足,但駱賽依然看到那根棍子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漬。

  “跟上,醫生,這裏的狗脾氣可不好,千萬不要獨自一人走過,否則這裏的狗會把你當成活餌撕碎吃掉哦!呵呵……”老媽媽覺得自己說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捂著嘴呵呵輕笑,她帶著駱賽走過狗群,而這裏的犬只對她似乎非常友好,還會朝她抬頭發出討好的嗚咽聲。“好吧好吧,乖狗,乖狗,你們的晚餐馬上準備好!”

  駱賽留意到這裏二十多頭的犬只種類都是比特,而幾乎所有的狗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傷口,有傷口甚至還剛凝結了血塊,看上去非常猙獰,並沒有得到良好的處理。

  他的腳步停頓了,後面的人馬上推了他一把:“快走。”

  “這只狗受傷了!”駱賽指著趴在那裏的一頭比特犬,它的後頸有個巨大的傷口卻只是隨便用普通的棉線縫合,“它的傷必須重新縫合,像這樣不合格的治療手法根本是種折磨!這會令它因為細菌感染而死亡!!”

  威爾似乎打一開始就以為駱賽這樣一個瘦弱亞裔遇到了暴力對待一定會非常懦弱不敢有絲毫反抗,事實證明也是如此,一路上他顯得非常順從,連話都不多,可現在態度突然強硬起來的獸醫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老媽媽顯然非常習慣對待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她樂呵呵地拉住駱賽:“別著急,孩子!凡事都有輕重緩急,我們先給最需要的狗治療,好嗎?”她的手勁相當有力,駱賽被她略帶強硬地拖著離開了那裏。

  在倉庫的另一頭圈出了一個5×5米的方形柵欄,一隻黑色的比特犬血肉模糊地躺在欄下,它並沒有被拴上鐵鏈,事實上根本沒這個必要,黑色比特犬趴在地上微弱地喘息,身上的傷血肉模糊,但更可怕的是它的一隻眼睛的眼球脫出了眼眶,半掛在臉上。

  顯然就是為什麽必須把駱賽找來的緣故,這樣出乎尋常的傷勢無法像外面那些狗那樣拿針線縫合地隨便處理。

  “……”駱賽顧不上那群人了,連忙上去把出診箱放到地上打開,那只比特犬似乎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因為受傷而更具驚覺性地轉過頭來,朝駱賽低嗥。

  “別著急,親愛的,這是醫生,醫生。”老媽媽蹲下身,撫摸狗的頭部,那只受傷的比特犬雖然非常疼,但是聞到了她的氣味,從沒有受傷的眼睛裏看到了她的身影,輕易地安靜了下來。儘管掉出一顆眼球的樣子是那樣的猙獰,但僅剩的眼睛流露出的目光卻充滿了人性的細膩.

  駱賽非常利索地用灌了麻醉藥的針管給它打了一針,並仔細檢查了眼球脫出的情況。

  藥效使比特犬真正地安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醫生,它的眼睛怎麽樣?保得住嗎?”老媽媽顯得非常關切。

  “未出現眼球破裂、玻璃體碎裂、晶體脫位,感染也不嚴重,現在必須馬上進行眼球復位手術。”駱賽正專注於準備緊急手術,也沒有心思管對方是不是聽得明白自己的解釋,“手術復位可以保住它的眼睛,但由於眼球曾經脫出,視神經出現牽拉現象,神經纖維很可能已經出現撕裂甚至斷裂的情況。”

  “就是說它就要瞎掉一隻眼睛了?”威爾的聲音顯得有些陰鬱的森冷。

  “這要看術後情況而定,如果幸運的話還是能夠恢復視力,但會有斜視的後遺症。”

  “媽媽。”威爾看向那位老媽媽。

  那位慈祥的老婦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秒鍾,但很快就露出了惋惜和慈愛的神色:“雖然很可惜,但是我們也只好讓它得到安寧了。”

  駱賽沒注意到他們在商量些什麽,他正用帶抗生素的生理鹽水沖洗清潔那顆脫出的眼球,準備進行復位手術,可是他的腋下忽然被兩名青年一左一右夾住,強迫地拖了開去。

  “你們幹什麽?!放開我!放開我!!我正要進行手術,快放開我!!”

  他憤怒的叫聲再次驚動了外間的狗群,就像回應他的憤怒般外面一陣騷亂的狗吠。

  “哦,親愛的醫生,別著急!冷靜下來!”老媽媽並沒有因為停止了治療而感到不妥,反而微笑地安撫被阻止的獸醫,“它曾經是我們這裏最厲害的,就像王,可失明對於一位王者來說太殘忍了,我們不得不讓它回到上帝的懷抱,讓它在光榮的頂峰回到上帝的懷抱。”

  她的話慈祥的像一位溫柔的母親,然而如果她的兒子不是拿著那根可怕的棍子走向那只被麻醉而昏睡不醒的比特犬的話。

  “住手!!我說了它的眼睛可以恢復!!就算是斜視,也可以在眼球恢復基本功能之後做第二次手術進行矯正!!”駱賽奮力掙扎,並試圖阻止對方這種不合理的裁決,但他那小胳膊小腿在兩名強壯的青年那裏完全沒有任何用處,把被夾得死死的。

  然後那邊的處決已在瞬間完成了。

  威爾揮動棍棒的動作無比熟練,顯然做過無數次了。

  飛濺起的血液噴了一地,甚至濺到了他的臉上,然而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沒有愧疚,沒有難過,沒有傷感,甚至沒有一點點心疼,仿佛他剛才掐斷了的生命只不過是按下了一個關燈的按鈕。

  駱賽沒有再掙扎,因為已經沒有做復位手術的必要。

  因為他安靜了下來,所以兩名青年放開了禁錮他的手臂。

  老媽媽帶著歉意地笑容:“醫生,真是辛苦你跑這一趟了,我的孩子會給予你足夠的報酬,希望你不要見怪。”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當然是支付現金了!”

  駱賽扶了扶眼鏡,走過去蹲下身,在血泊中摸了比特犬的脈搏,幸運的是因為擔心它在術中疼痛而發狂噬咬所以駱賽一開始就給它下了全身麻醉的藥量,在確定它已經死亡之後,他合上了出診箱,站起身:“我想這並不需要。我沒有做到我應該做的,所以並不需要支付任何報酬。”

  老媽媽終於收了笑容,有些困擾地看著駱賽:“醫生,你不收下我們的診金,反而讓我們感到非常不安。”

  27-03

  醫生慢慢地從手指上拉下了一次性醫用手套,平靜地環視四周,然後看向那位慈祥的婦人:“如果我沒有猜錯,這裏應該是一個鬥狗場。”

  老媽媽並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依然帶著溫和的微笑。

  威爾更加像一隻被惹毛的比特犬,虎視眈眈地瞪著駱賽,手裏的棍棒還滴著血,猶如那些為了鬥犬而特地磨尖的獠牙。

  “醫生,我想你的指控全無根據。”老媽媽對待駱賽就像一位不懂事鬧脾氣的孩子般充滿了容忍,“我們只是養了幾隻小狗而已。”

  “你養的是美國比特犬,一種美系斯塔福犬和鬥牛犬交配的後代,比特犬是一種非常聰明並具有頑強意志以及耐力的犬只,然而它們強大的咬合力、沒有疼痛感覺神經的皮膚、強壯的肌肉以及好鬥的本性讓它們極為適合成為鬥犬,更因為它們豐富的血管組織在咬傷之後會噴濺出打量的血液,血淋淋的更迎合了某些喜歡刺激的人類,所以它們悲哀地成為鬥狗場經營者的寵兒。”

  “就算養比特犬,也不足以說明我們這裏是在經營鬥狗場,醫生,你實在太多疑了。”

  駱賽看著她,眼鏡下的目光清澈並理智:“或許我無法證明些什麽,因為我是獸醫。”

  以為他終於放棄糾纏而露出了愉悅的微笑,然而他下面的話卻讓老媽媽的笑臉瞬間凝固。

  “但是警察可以。場地、血液、外面犬只的傷痕。”他看了一眼躺在那裏的屍體,“處理屍體的地方想必也不會太遠。我想皇家防止虐畜會會非常樂意檢控這樣一起非法鬥狗的案件。”

  “醫生,你不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好嗎?我本來還覺得您很適合當我們這裏那些小乖狗的特約醫生。不過現在看來,這主意並不好。”脾氣再好的媽媽對著搗亂的孩子也是會有幾分不耐煩了,更何況那個不是她的孩子,“拿著錢離開這裏,忘記這裏看到的一切,對你來說是最正確的。”

  “……”駱賽默然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任何屈服的意思。

  “叮。叮。叮”不斷敲擊在地上的棍子,就像惡狗按耐不住的低吼,仿佛隨時都會揮動,像砸碎那頭受傷比特犬的顱骨那樣砸碎駱賽的頭部。

  “小威爾,別著急,別著急。”老媽媽阻攔了威爾,“我們也許該讓醫生好好冷靜地想一想,這樣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對嗎?”

  威爾似乎非常聽他媽媽的話,一手丟掉了棍子,朝兩名手下一個示意。那兩人連拖帶提地把駱賽夾了起來,搜走了他的手提電話,將他丟進了倉庫角落的一個用木頭搭成的小間裏。

  他們的動作非常粗暴,駱賽像個麻包袋一樣被丟了進去,肩膀和額頭都磕到了堅硬的木板,疼得眼冒金星眼鏡都撞歪了。

  外面傳來那老媽媽聲音:“醫生,請你好好想想,希望明天早上能做出一個明智的決定。對了,不要想著逃跑哦,因為對外面的小乖狗們來說,醫生是陌生人,對待陌生人,我們一向教導它們不必留情。”

  然後是離開的腳步聲,以及一件重物被拖動的聲音,最後燈光消失了,一切陷入了黑暗中。

  駱賽推了推門的方向,外面用鎖鏈鎖了個嚴實,要沒有鑰匙絕對是逃不掉。

  該死的……

  駱醫生揉著撞疼了的肩膀,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這裏面的環境,這裏顯然是堆放一些破舊的農用工具的地方,又窄又髒,蹭了他一身的灰塵,自然是沒有椅子了只好坐到了冰涼的地上。

  墳蛋啊墳蛋!!

  他就不該逞英雄,明知道自己沒有那些電影裏的英雄那麽變態的能力和運氣,就該老老實實接下那筆錢,承諾會保守秘密,稍微奢侈一點坐出租車回城……然後在路過警察局門口的時候下車。

  那麽事情不就簡單了嗎?

  現在倒好了,站在賊窩指著賊的鼻子揭穿他們的真面目,看他這腦抽的……

  因為附近很安靜,所以他能夠聽到犬只的呼吸聲,以及因為傷痛而沈重的喘息。

  鬥狗這項運動似乎由來已久,然而為了從犬只廝殺的原始野性中取樂,這種殘忍、血腥的賭博娛樂在全球多個國家都是屬於非法的行為,然而卻依然有那麽一些人熱衷於此,他們為了躲避警察和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的追查,會選擇秘密的地點飼養、訓練鬥犬,然後組織比賽。

  由於比賽屬於非法行為,所以即使犬只們在比賽中被同類咬得皮開肉綻,這裏的人也不會帶它們到正規的寵物醫院治療,而選中了駱賽,很可能是因為他的診所夠小夠偏僻,也比較好威脅他服從。

  入冬之後空氣非常的寒冷,加上這裏是郊外,沒有保暖的器具,駱賽覺得自己手腳越來越冰涼,他忽然想起了什麽,連忙從兜裏摸摸索索,終於拿出了打火機,“唰”地打開,一點亮光照亮了小木間,手湊過去終於有了一點點的溫度。

  坑爹……他怎麽很有種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感覺?!

  裏面的火油估計也就剩下那麽一丁點,為了節省他沒有點著很久就滅掉了。

  過了一陣,指頭僵硬到不行又拿出來用了一下。

  再關掉……

  如此反反復複,火焰還是漸漸變得虛弱了。

  眼看著那火焰慢慢的、輕輕地變小,快要熄滅地晃動不已,駱賽內心更加悲憤了,該不會他今晚就交代在這裏了吧?

  凍死在一個倉庫的小木頭間裏可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死法啊!!

  27-04

  “醫生,你玩捉迷藏嗎?”英俊青年蹲在他跟前,歪著頭托著下巴,“但是至少多穿件衣服啊,要是凍感冒了可不好。”邊說邊把身上的厚外套脫下來。

  幻覺嗎?

  看來童話故事也不是全是騙人的啊……而且火機顯然比火柴靠譜,幻象跟聲音都跟真的一樣!

  不,稍等一下。如果來接他上天堂的幻覺不是他慈祥的已經去世的老奶奶,而是地獄雙頭犬的話,該不會是坑爹地要下地獄吧?!

  完全沒有注意到問題重點的駱賽在溫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取走了死亡的陰冷時,才赫然發覺這面前這個穿著老媽秘制毛線衣的青年並不是幻覺!!

  “咦?俄耳!你來這裏幹什麽?!”

  被鎖上的門已經打開了,地上的鎖頭像被野獸啃過一樣扭曲變形,鎖鏈更是斷開了一截截的樣子。

  “汪汪!”從俄耳身邊硬擠進來的拉布拉多幼犬像炮彈一樣撲進駱賽的懷裏,高興不已地搖尾巴,三顆腦袋還一起朝他叫,一副“我找到你了!”的得意洋洋模樣。

  俄耳伸手捏了捏它的小尾巴,聽到它們一起“汪嗚……”地叫了一聲後才說:“雖然不想承認,但帕彼對找東西確實很有一手,醫生把它訓練得太好了。”他忽然沈默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般:“好吧,好吧,別著急,我知道了。”

  說完,青年忽然前肢落地,身形開始了變化,從寬大的毛衣下冒出了兩顆英武的杜賓犬頭。

  “該死的,你平白無事玩什麽離家出走!!”

  凶犬的咆哮讓駱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帶著青年體溫的外套讓忍不住脆弱了一下下,劫後餘生之餘鼻子不由得有些發酸,也不是他要玩的好不好,再說他是被“綁架”,才不是玩捉迷藏或者離家出走……

  “還是先回家吧?醫生還沒吃晚飯呢!”

  其中一顆頭溫和地說道,一提及駱賽還空著肚子,發飆的那一顆頭馬上就噤聲了,鼻子哼著噴了口氣,脖子一扭往大門的方向一擺:“那走吧!”

  走大門嗎?!

  “不行!那邊養了二十多隻比特鬥犬,我們還是看看有沒後門吧?”

  “囉嗦什麽!快走吧!”凶犬雖然催促,但並沒有急於往前走,還是站在駱賽的腳邊,而另一隻杜賓則貼心的安慰駱賽:“醫生別擔心。就算是只有小帕彼,也能帶著醫生安全地走過去。”

  “……”

  駱賽看著在他腳邊好不容易出來放一次風而歡快不已搖頭擺尾亂蹦亂跳簡直興奮到不行的可愛拉布拉多三頭幼犬。

  當他們走向大門的方向,倉庫裏的鬥犬們立即警覺地站起來,它們顯然都是身經百戰的鬥犬,除了強大的咬合力和堅韌的體魄,它們更具有想到高的智慧,畢竟在鬥狗場上光有力量是不足夠的,會思考的頭腦往往才是制勝的關鍵。

  它們看到了在那裏的入侵者,一個人類、一頭杜賓以及一頭拉布拉多幼犬。簡直是不堪一擊的組合!

  猶如暴風雨來臨前蟄伏的安靜中,它們聽到了“滴滴噠噠”的聲音,身形矯健的杜賓犬邁著輕盈的腳步走近。

  然而在它們決定撲向敵人的前一刻,杜賓犬發出一聲狂怒的吠叫,緊接著“轟──”的一聲,它的一顆腦袋就像被烈火所包圍般冒出了可怕的黑色火焰,張開的嘴巴裏不斷噴湧著上升的火焰吹息,偶爾滴答落在地上,“滋──”地瞬間燒出一個黑色的焦孔。

  野獸對火焰的畏懼與生俱來,即使是鬥犬也不例外,它們或許能夠毫不猶豫地咬死對手,甚至在爭鬥中勇猛瘋狂連主人都拉不開它們,但面對火焰,它們卻畏懼了。

  它們似乎現在才發現這頭杜賓犬還有第二顆腦袋,而那顆腦袋並沒有發出火焰,只是當它齜出鋒利的犬牙仿佛露出微笑時從齒間滴落了銀絲般的唾液,落在地面上的瞬間如同濃硫酸般將地面腐蝕出一種可怕的泡沫以及霧化狀態。

  這足以讓比特犬的智慧理解到,面前的對手強大到絕對不可以靠近。

  站在俄耳特洛斯身後的駱賽石化了。

  他家的狗狗……生化危機僵屍狗的登場氣勢、惡靈騎士的噴火形態、異形的高酸性攻擊唾液滴落方法……不要太邪惡了!!

  回去可得把那些經典恐怖片的影碟給收起來,免得他家的狗狗受到不良的影響!

  醫生內心一邊淚奔一邊下定決心。

  當所有的比特犬都折服了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杜賓犬呼地一下收回了那些可怕的火焰,俄耳回過頭來,溫順地跟醫生說:“醫生,我們走吧!”身形優美帶著文雅的氣質、調輕鬆如同在綠道散步的杜賓犬從中間從容而過,仿佛一位至高無上的王者降臨。

  “汪汪!”拉布拉多小犬到處地亂竄,在那些惡狠狠的比特犬身邊跑來跑去,嬌小的幼犬完全沒有產生任何威脅,然而比特們卻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它一湊近就把尾巴都夾到腿間,腦袋耷拉的示弱模樣。

  跟在它們後面的駱醫生終於有點弄明白了,家裏養著的可不是可愛系的拉布拉多和優雅系的杜賓,而是坑爹的地獄三頭犬和地獄雙頭犬……

  他們平安地離開了倉庫,特洛斯回頭看了一眼那邊的屋子,自開的牙齒露出一點地獄火的黑焰:“那屋子裏的氣味就像食屍鬼的巢穴。”

  另一顆頭咬住了它的耳朵,把它給扯了回來:“這樣會給醫生惹麻煩的,這裏始終是人類的世界,我們屬於醫生,如果我們闖禍,醫生就必須承擔責任。”

  “嘖──”特洛斯不甘心地打了個響鼻,把火焰吞回了肚子,“可我不想這麽輕易放過這些家夥……”

  “你在說什麽啊?”俄耳看了他一眼,“用自己的尖牙和利爪殺死敵人,再怎麽強壯那也不過是不具備高等智慧的動物。”

  “啊?那你的意思是……”

  俄耳嘆了口氣,一副“我怎麽有你這麽個蠢兄弟,要是沒有了我你可怎麽辦啊?”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待在地獄的亡靈、屍妖、食屍鬼什麽的不都閑著沒事幹,我想它們會很樂意到人間打個小小的牙祭。”

  一捲冷風吹過,風聲中有些模糊的聲響,仿佛似亡靈的嘶鳴……

  27-05

  後來逃脫的過程並沒有什麽驚險,生死時速、奪命狂奔之類的追殺完全沒有發生。

  駱賽只是在路邊幸運的攔到了一輛願意把他搭回城去的蔬菜運輸貨車,車主一副瞌睡沒醒的樣子,對於駱賽身邊是帶了一條杜賓犬還是兩條、懷裏抱著一隻拉布拉多犬還是三隻,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們坐到後面的蔬菜堆裏完事。

  而駱醫生在家附近的警察局下了車,進去了一陣子之後打著哈欠出來,帶著他的愛犬回到了診所,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慢條斯理地吃了個過了時間的晚餐,然後爬上床呼呼大睡。

  第二天諾亞動物診所照常開業,駱醫生依然是一副拍蒼蠅的姿勢坐在櫃檯前,小帕彼依然到處翻東西尋找屬於駱賽的失物,而廚房也依然響著鍋碗瓢盆的響聲並慢慢飄出聞著都讓人肚皮咕咕叫的香味。

  昨晚上遇到了驚險事件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到了傍晚的時候,一位年輕的警官光臨了諾亞動物診所。

  “您好,駱醫生,感謝您提供的情報,使我們破獲了一個大型的地下鬥狗場。”

  駱賽和他握了手:“這沒什麽,我只是盡了我的義務。”

  警官點點頭:“不管怎麽樣,這樣殘酷的行為必須被停止。”他頓了頓,“我不敢相信有人能那麽殘忍地對待這種忠誠的動物。參與這次抓捕行動的一些同事都感到非常難過,那些狗身上都是傷痕累累,而且沒有獲得正常的治療,我們在距離農場不遠的荒地上發現了埋屍體的土坑,在那裏的骨頭多得讓人難以置信,光是被棍棒砸碎的頭骨就有上百顆,而根據這個農場存在的時間和法醫斷定那些骨頭產生的時間,估計……也許還有其他更早存在的土坑。”

  即使這位警官經歷過許多殘忍的謀殺案,但似乎還是第一次遇上清理地下鬥狗場這樣的案件,他的眼睛還有些紅:“它們這麽聰明,為什麽不反抗?明明被這麽殘忍的對待,為什麽在我們抓捕那些可惡的犯罪分子時,它們還對我們露出獠牙,還試圖攻擊我們?”

  駱賽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只是翻開了書頁:“無論是與同類爭鬥、還是攻擊警察,犬只的目的非常單純,它們只是為了要取悅它們的主人。比特犬最初從鬥牛犬與更兇猛的犬類雜交出來,它們是擁有猛烈和冷酷無情的特性,為了使它們服從人類,任何出現對人類有攻擊意識的比特犬會被當場射殺,然後在著力培養對人類友善的血統中成長的犬種,對它的主人有著無與倫比的忠誠。它們會為了主人戰鬥,直到最後一秒,只是因為它們願意這樣做,相信著這樣做,它們的主人會感到高興。”

  警官沈默了,一種凝重的氣氛盤繞在空氣中,他慢慢地摘下了帽子,揚起了脖子,似乎要把什麽從眼眶中忍回去。

  “遺憾的是即使成功檢控他們非法阻止鬥狗活動,他們也只是在牢裏待上六個月而已……”

  “警官先生,可以問一下那些鬥犬之後會怎樣處理嗎?如果需要給它們治療,我這裏可以提供免費的幫助。”

  警官神色有些黯然:“感謝您的熱心,我想……雖然上頭還沒有下決定,但是我聽說因為這些鬥犬都經過特殊的訓練,長年參與戰鬥令它們極具攻擊性……不會有人會領養這種鬥犬,所以很有可能會……”

  “是的,我明白。”駱賽打斷了他的話,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懦弱的,即使身為獸醫曾經給無數的動物實施過安樂死,但每一次,都讓他非常的不好受。

  警官咳嗽了兩聲,重新戴上了帽子,帽檐稍微遮掩了眼睛裏過於豐富的感情:“不管怎麽說,醫生你最近必須多加小心,鬥狗場那群人渣……呃,很抱歉說了粗話。”駱賽笑了笑,表示理解,“他們顯然是一些危險分子,我們在農場屋子裏還找到了非法的槍支,我擔心他們會找您的麻煩,如果有什麽異常請馬上通知我們。”

  “我會的。多謝關心。”

  警官告辭轉身,忽然頓了下,回過頭來,微笑著跟駱賽說:“是這樣的,醫生,其實我家的小孩也養了只牧羊犬,最近好像有點不舒服的樣子,我想把它帶過來給醫生看看,可以嗎?”

  駱賽愣了下,隨即笑了:“當然可以。”

  在屋子的另一角,因為醫生有正常的人類客人而不能隨便冒頭的雙頭犬和三頭犬正窩在雜物室裏。

  小帕彼翹著小屁股三顆小腦袋都埋在角落的雜物堆,大翻特翻正玩得歡,翹起的小尾巴擺啊擺。

  特洛斯有些煩躁地齜牙咧嘴:“該死的,剛把惡靈裝滿那屋子,那群無聊的警察怎麽就把人給帶走了?聽他們說還得蹲六個月的大牢,那還得等多久!”

  比其他的煩躁,俄耳卻顯得好整以暇。

  “別著急,這不正好有足夠的時間來試一下新的遊戲。”抬起後腳撓了撓自己的耳朵,雖然這個動作某程度上來說有點露出慾望的小猥瑣,但由優雅的狗狗做起來依然很優雅,“上回的那個電影,不是有些很有趣的喪屍犬嗎?我想那跟復活巫妖一樣的道理,本來想試一下,可是醫生這裏又不是很方便,現在正好有這麽個地方,彙集了足夠的怨恨、痛苦、貪婪,以及……足夠的屍骨。”說到這裏,俄耳忍不住仰起頭發出一聲高昂的嗥叫。

  特洛斯沈默了,決定稍微低頭舔一下另一隻前爪。

  生化危機什麽的真是弱暴了,狗都能毀滅地球了……

  《病歷記錄第二十八頁:奴隸的外遇》

  28-01

  穿著西裝的中年頹廢男兩手捏著一隻貓咪的臉進入了地獄,末日世界般的地獄吹著可怕的帶著熱腥的風,在地底吃著腐爛的肉塊的食屍鬼嗅到了生人的氣味,開始從各個角落爬出來,垂涎著男主角鮮美的肉。

  “汪汪!!”

  電視機裏那些造型非常驚悚的食屍鬼只有半顆腦袋,露出了被切開的大腦,瘦骨嶙峋的身體唯一的鼻子卻敏銳到能夠嗅到人肉的味道。可是蹲在駱賽膝蓋上看得目不轉睛的可愛小狗完全沒有被嚇到,反而像見到熟人一樣一個筋斗滾下地板,跑到電視櫃前趴起上身,不斷地朝電視機裏面的怪物吠叫,好像在叫喚裏面的食屍鬼。

  可顯然對方沒有回應,於是小帕彼又跑到電視櫃後面,可是那些家夥們顯然也沒有躲在後面。

  於是單純的小狗被搞糊塗了,兩顆小腦袋一邊歪開,中間那顆發出“汪嗚?”的聲音,非常不明白為什麽裏面的好朋友不像平常那樣跳起來跟它玩爪爪拍爪爪的遊戲。

  最後始終沒有得到回應的小狗非常失落地垂著腦袋跑了回來,從駱賽的腳往上爬回他的膝蓋上。

  駱賽有些好笑地安撫了它的三顆小腦袋,軟軟短短的被毛手感挺讓人愛不惜手的:“沒有玩伴一定很寂寞,對吧?我想在地獄找一只有三顆頭的拉布拉多犬也不容易呢……”

  “本來就只有一隻。”青年從沙發後面彎下身環摟住駱賽脖子,“醫生,你不會以為地獄犬是可以量產繁殖的吧?”

  “咦?不是嗎?”

  青年輕輕地笑了幾聲,聲音裏有些小小的諷刺意味:“我就知道醫生會這麽想。怎麽說呢?福耳庫德斯家族似乎都點像你們人類說的那種基因突變,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除了和刻耳柏洛斯這個討厭的家夥之外,還有九頭蛇的許德拉、半獅半鷲的獅鷲怪、獅身人首的斯芬克斯、獅頭羊身蛇尾的奇美拉還有高加索山鷹這樣古怪的東西。”

  “我可以理解,就像驢和馬可以雜交生出騾子。”

  “……”青年狠狠地蹭了蹭駱賽的肩膀,聲音裏面有種被欺負的委屈,“醫生,你可以用更好一點的比喻嗎?”

  “那……老虎和獅子?”

  “這個聽起來好一點。”俄耳摟著他的手緊了緊,“可惜的是,似乎這種奇怪的突變並不容易維持下去,就是說,就算生下新的怪物,也很難會繼承同樣的能力,小帕彼能繼承刻耳柏洛斯的三頭犬形態可以說相當難得。”

  駱賽一手抱著懷裏的小帕彼,一手摸了摸湊得老近的青年的頭髮:“這很正常。一般來說,不同物種之間存在著生殖隔離,雖然間或能夠產生特異的物種,但這些新物種卻大多基於多種生殖隔離機制的影響,交配不易成功,出現高度不育、不活或者衰敗的情況。”

  “……醫生,你讓我覺得人類有的時候真的很強大。”

  “嗯,我偶爾也這麽覺得。不過……俄耳,你在幹什麽?”

  剛才還隔著沙發摟著駱賽脖子的青年不知怎麽幹的,已經非常靈巧地越過了沙發背把自己塞進了駱賽的背部與沙發之間,然後用手臂環住駱賽的腰。青年的身形已幾乎有了成年男人寬厚的肩胸,就像把薄瘦的醫生抱在了懷裏,而駱賽懷裏又抱了一隻小可愛的三顆小腦袋的拉布拉多犬。

  俄耳鼻音挺重、聲音也挺濃:“我覺得有點冷……”

  Boss級的高段撒嬌攻擊,醫生毫無疑問被瞬間秒殺。

  覺察到自己因為照顧幼犬而忽略了自家的大狗狗,而乖巧的大狗總是很忍耐,很認真按照他的吩咐照顧幼犬,可是不經意間還是露出了寂寞,按耐不住地尋找機會親近主人。

  駱醫生覺得心臟一抽一抽的,完全無法拒絕乖狗狗非常直率的求親近。

  “噠、噠、噠。”

  “噠、噠、噠。”

  很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愉快的飯後電視時間。

  小帕彼聽到聲響馬上蹦起來,非常積極地跑向大門的方向,可是因為頭太多而重心不穩導致東歪西倒,一個不小心居然還直接打個筋斗翻起了肚皮,而已經站起身跟過去的駱賽只好彎下腰把它的小身子扶正,再去開門。

  而剛得逞不到半分鍾就又被獨自留下的青年一臉的猙獰,要是杜賓犬外形的話,絕對能看到一頭弓起了脖子、犬牙齜到露出牙肉、眼睛冒青光的邪惡地獄犬。

  駱賽打開了門,外面並沒有任何人,正奇怪,忽然下面響起了貓的叫聲。

  低頭,看見了一隻虎斑貓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抬起頭,圓杏核形狀的明亮貓瞳明確又銳利地注視他。

  是野貓嗎?

  不過,好像有點眼熟啊……

  四肢乃至整體都很有肌肉感,強健有力的體態,漂亮而柔軟的背毛有著清晰美麗的古典虎斑紋,帶有獨屬於貓科的高傲,另外還有一種含蓄、自信又忠誠的氣質,非常類似於中世紀騎士因自身榮耀顯現的威武。

  “凱米西?”

  “喵──”

  虎斑貓回應了他的疑問。

  “……”

  駱賽蹲下身,咳嗽了兩聲:“咳咳,請問……是找我嗎?”

  “喵──”

  “是有什麽急事嗎?”

  “喵──”

  “需要我去一趟嗎?”

  “喵──”

  “……”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獸醫啊好不好?!

  虎斑貓則跳下了臺階,回頭朝駱賽叫了一聲,示意他跟隨在自己身後,然後邁開輕盈的步伐往外走去。

  帕彼見駱賽也要跟著去,馬上一顆小腦袋叼住他的褲腳,一顆小腦袋抬起向駱賽搖小尾巴露出求跟隨的眼神,一顆小腦袋非常機靈地朝屋裏頭“汪汪”叫。

  聽到小狗叫聲出來的青年一副很不耐煩地抓著頭髮,惡狠狠地瞪著那只貓:“半夜三更的出去幹什麽?!”

  28-02

  難得出來遛圈的小帕彼又蹦又跳,東嗅西聞,雖然有三個項圈把它給勒住,可它那種連滾帶爬左突右搶的興奮勁,還真是讓駱賽頓是很是愧疚。

  拉布拉多犬是非常活潑犬種,需要大運動量保證其正常成長,因此必須每日都進行跑動的鍛煉,才能滿足它們的生長需求,可是帕彼在家裏雖然很活潑,但畢竟還是缺少了可以讓它放肆奔跑的空間。

  在這裏只有像現在這樣半夜三更地才能帶它出來跑步,對帕彼來說是非常不利於健康成長的。

  然而駱醫生在不斷的自我譴責中,顯然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只拉布拉多屬於再怎麽健康成長,十年也不見得能長出一磅肉的犬種。

  虎斑貓凱米西踩著矯健的腳步,挺胸抬頭地在黑夜的路燈下輕鬆前進,偶爾遇到的貓咪甚至會跳下牆壁,站在路邊向它躬身低頭,很有一派平民見了貴族騎士的派頭。

  終於,它繞進了一個小公園。

  這是一個為了社區小孩子活動而建造的小公園,有一些攀爬架、滑梯以及搖搖馬的設施,然而因為是老城區的緣故,附近住的小孩子也不多,即使有一些,他們已經更喜歡玩iPad而不是坐在泥沙堆裏捏泥巴,所以這裏變成了沒人光顧的閒散用地。

  在進入公園之前虎斑貓稍微停頓了一下,回頭朝跟在駱賽身邊的青年和那只需要三條牽引繩的拉布拉多幼犬叫了兩聲。

  顯然,在貓國王的地盤並不歡迎犬只的踏足。

  駱賽明白它的意思,於是回頭把帕彼交到特洛斯手裏:“你們在這裏稍微等我一下好嗎?”

  “為什麽?”青年似乎很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

  雖然特洛斯沒有多說,但駱賽卻能感覺到了之前的“綁架”事件讓特洛斯非常在意,最近在他身邊簡直到達了寸步不離的地步。

  駱賽於是很有耐心地指著一眼能夠看穿的小公園:“我不會離開很遠,就在你能看見的範圍內,好嗎?”

  特洛斯猶豫了一下,點頭:“嗯。”

  駱賽跟著虎紋貓進了公園。

  公園確實很小,正中的位置有一個高腳的攀爬架,架子上,黑色的貓咪背對著他們蹲在上頭,仰頭看著圓月的方向,尾巴耷拉在架子下一下一下地掃動,昏黃的燈光拉長了它的影子,讓它渾身散發著一種詩意的憂鬱。

  當然,如果那只英國短毛貓不是胖得已經連脖子都看不到,整體趨向於肉團狀的話,效果會更好一點。

  虎紋貓示意他們站住,然後跳上攀爬架,強健的肌肉以及靈巧的關節讓它輕盈地順著對於人類來說都有點費勁的角度爬上了架子,靠近了它的國王陛下。

  “喵──”

  “很好,凱米西,你做得很好。”

  黑色的胖貓並沒有回頭,虎斑貓在得到了贊許之後跳回地面,像一位守護著王者的騎士般威風凜凜地站在攀爬架下。

  “醫生,我們又見面了。”

  很標準的英倫腔。

  駱賽點頭:“是的,凱西陛下。”是的,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統治著英格蘭、愛爾蘭和蘇格蘭所有貓咪的貓國王──凱西(Cait Sith),現用名“Cayce”。

  凱西陛下稍稍扭轉了脖子……嗯,看起來有點勉強,不過好歹能讓油綠的眼珠子從眼角的位置瞄了瞄身後的客人,駱賽身上的氣味顯然讓它不喜:“醫生,你的口味越來越奇怪了。”

  這不是他的口味問題好不好?如果可以,誰會高興在路邊揀到一頭雙頭犬,以及在門口抱出一隻被遺棄的三頭犬啊?

  “請問陛下找我有什麽事嗎?”

  “……”

  胖貓甩動的尾巴稍微頓了一下,“唉……”

  那聲傷春悲秋的嘆息,流露出一位王者身在高位的孤獨與無奈,不過駱賽覺得夜風有點冷,雞皮疙瘩冒出來不少。

  “是因為傑瑞的緣故嗎?”

  雖然是這麽問,但其實駱賽基本上已經是百分之百地肯定是因為那個瘦弱的少年的緣故。

  凱西陛下揚起了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到,但背影完全流露出一種無言的落寞。

  “醫生,你知道嗎?我對於這個奴隸的寬宏大量,超出了所有的前者。雖然他給我買的玩具依然無聊到讓人抓狂,但是我仍然耐著性子跟他玩遊戲。”

  不喜歡你就不會玩了……以那個少年對凱西陛下的喜愛,絕對不會隨便用些廢棄的網球或者鄰居不要的毛絨玩具隨便對付,肯定是到寵物店費錢買可愛的小皮鼠或者貓抓板之類的玩具吧?

  “他要我每天在晚飯之後陪伴他散步,不管多不願意我還是打起精神陪他走完全程。”

  凱西陛下看看您這的身形,顯然傑瑞很認真的遵照了醫囑,抽時間陪你散步做運動減肥了好不好?!不過現在效果如此之不明顯,顯然運動量還相當不足!

  “甚至忍受著鋒利的針紮在身上的皮肉之苦,我依然沒有放棄這段感情。”

  不要說得好像被可怕的拷問刑具鐵處女擁抱一樣,不過是上回被傑瑞帶過來打了一次預防貓瘟的接種針而已!!

  然而高貴的凱西陛下對於卑微的蟻民內心各種的掀桌完全沒有一點理會的意思,依然沈浸在對於詠嘆著自己那令人同情的遭遇:“在我如此紆尊降貴,給予了他這樣深沈的愛之後,他竟然……他竟然……有外遇了!!”

  “……外遇?!”

  駱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畢竟到了傑瑞這樣的年齡,有個可愛的小女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但對於寵物來說,畢竟不是那麽容易接受一個陌生人,那麽凱西陛下的態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且外遇的對象還不止一個!!”

  不、不止一個?

  駱賽咽了口唾沫,想起小傑瑞那張憨憨地時常露出羞澀笑容、鼻頭上有點雀斑的小臉,可愛還算得上,英俊到一口氣“外遇”幾個姑娘就似乎有點……

  “您……確定嗎,陛下?”

  凱西貓“嘩啦”地轉過身來,胖乎乎的身體居然靈巧到有點瞬移的感覺,瞪圓的眼睛一副義憤填膺的氣勢:“當然確定!一開始是一根毛,是的,一根毛!夾在他的衣服縫隙之間,我本來以為只是不知道哪里蹭到的。可是第二天,又出現了第二根!!而且還是不同顏色的!!”

  “……”

  “他以為我不知道嗎?他以為我是誰?我可是英格蘭的國王!!就算他刻意沖洗乾淨才回到我的身邊,也無法掩蓋事實的真相,我輕易就能嗅到那些囂張到根本就是在跟我示威的氣味!!”

  “……”

  “我的臣民甚至親眼看到他牽著那些可惡的家夥們在河邊遛彎,這簡直公然挑釁我的威嚴,讓我丟盡了臉!!”

  “……咳咳。”越聽越不對勁的駱賽忍不住稍微打斷了一下發洩中的貓國王,“那個……請問您說傑瑞的外遇是什麽種類?”

  尊貴的國王陛下施捨了一個“愚者”的眼神。

  “還有什麽,當然是狗了!”它憤怒地抖動了那身胖墩墩的肉,“擁有像我高貴、優雅、矜持的主人,居然還背地裏去跟那些不知羞恥、讓人類摸一下就搖頭擺尾的狗搞在一起,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28-03

  駱賽很慶倖沒有讓特洛斯跟過來,否則這會估計要見識一下國王貓貓拳大戰地獄犬犬撓。

  “那麽你問過傑瑞為什麽會這樣嗎?”

  國王陛下沈浸在沈重的悲痛中:“還用問嗎?如此的證據確鑿……他敲碎了我的心臟。我決定要離開,重新去流浪……尋找靈魂的救贖。”

  “……”就是說你打算去當流浪貓?

  雖然英國短毛貓外形優雅,但原血的藍貓種卻是以體型龐大且體魄結實著稱,骨架粗壯及肌肉發達令它們在捕獵的時候輕易能夠捕捉到獵物,而短厚的體毛也非常適合在寒冷的天氣下生存,就算無人飼養也不必擔心會餓死或者凍死。

  可是……

  凱西陛下以您現在這樣的身形,估計等你起跑,目標的老鼠都跑到隔壁街去了吧?!

  “凱西!凱西!你在哪里?凱西?”忽然響起了呼喊聲,然後傑瑞瘦小的身影公園外的街燈下拉長,有點發啞的呼喚、急速的腳步聲,都顯示了他內心的焦急和擔心。

  “喵──”

  剛才還誓言旦旦表示要去尋找“靈魂救贖”的國王陛下當下毫不猶豫地發出一聲絕對不會受到漠視的響亮貓叫。

  “凱西!”他很快順著貓叫聲看到了坐在攀爬架上的胖黑貓,馬上鬆了口氣般跑了過來。

  看到醫生也在,他連忙向駱賽問好:“晚上好,醫生!”

  “你好,傑瑞。”

  傑瑞走到攀爬架下,朝凱西伸出雙手展開懷抱:“凱西,我們該回家了,餐盤裏的小黃魚要涼了。”

  在一分鍾前詠唱自己的哀傷並表示內心絕望要重新流浪的某國王立馬沒了立場,就像任何一隻被叫回家吃飯的貓,從架子上直接撲進了少年的懷抱,儘管以它這樣的份量按照重力加速度絕對就跟顆出膛的炮彈,不過讓人意外的是那單薄的少年居然用他幼細的雙臂相當穩健地接住了貓國王。

  凱西雖然還是一副不鳥任何人高傲表情,但長長的黑尾巴卻在黑暗中勾了勾傑瑞的手臂,少年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家寵物滿不在乎的態度,一邊穩穩抱著它一邊撫摸它柔軟的貓毛,他還注意到像騎士一樣的虎斑貓:“凱米西,你也在這裏啊?我剛才看到露西奶奶在找你呢!”顯然國王的奴隸跟騎士的主人挺熟的。

  “喵──”

  一直像雕像一樣的虎斑貓抬頭看向它的國王,似乎在請求允許。

  凱西貓懶洋洋地朝它“喵”了聲,繼續趴在少年的華麗很享受被撫摸地甩尾巴,一副“朕現在很爽,你自己愛去哪去哪,賜卿無罪!”的模樣。

  於是虎斑貓凱米西站起了身,靈巧地跳上了公園圍牆,以驚人的平衡感在窄得不可思議的圍牆邊緣上優雅輕盈地走到了另一頭,最後在盡頭的地方敏捷地躍出了圍牆離開了公園。

  “醫生是在帶家裏的狗狗出來散步嗎?”少年看到了那邊一副不良少年樣蹲在角落的位置的特洛斯以及他手裏的牽引繩,不過公園的燈光不足讓他沒有注意到那邊的小狗是兩隻還是三隻。

  “咳咳,是的。”總不好說是被你懷裏那只沒事找事的貓陛下給叫出來做外遇心理輔導吧?

  傑瑞對駱賽很是信任,大概平時也很少有人願意跟這樣一個窮小子聊起寵物的話題:“真好,你們可以一起散步呢!我想醫生的小狗一定非常高興吧?”

  像是回應他的猜想,那邊的小帕彼正在一顆小樹根旁不斷變換著角度地蹭得歡,就像一團小狗擁擠在一起翹著小屁屁埋頭刨土,並發出了就算不懂得獸語都能聽明白的歡快叫聲。

  傑瑞看上去有些惆悵:“我家的凱西就好像不喜歡跟我一起散步,比起散步,它似乎更喜歡睡覺……”

  “喵──”

  駱賽微笑地告訴不安的小“奴隸”:“貓和犬只是完全不同概念的兩種動物,貓咪不一定都像狗那麽喜歡散步這種運動,如果它不喜歡,最好不要強迫。它們是天生的獰獵者,更喜歡自己獨自在黑暗中安靜地踱步,代入狩獵者的角色,而不是被主人用牽引繩和頸圈限制地遛圈。”

  “喵喵──”

  “至於睡覺太多其實不必太擔心,貓咪確實比較喜歡睡覺,一天大約會有接近十四到十五個小時處於睡眠狀態,不過它們並不像人類一樣睡得非常的沈,只要有一點聲響,就會馬上醒過來。”

  “咦?是這樣嗎?可是凱西每次睡在我的躺椅上都會睡到敞開了肚皮,就算輕輕地踢它甚至稍微踩一下下,它都完全沒有反應,睡得就跟死掉了一樣……”

  “喵嗚!──喵喵──喵──”

  (什麽?!你竟敢冒犯朕?!不想活了吧?你這個以下犯上的奴隸!)

  “咳咳──”專業素質因為某只國王貓坑爹的丟臉表現而險些掉格,駱醫生淡定地扶了扶眼鏡,“這意味著凱西對你非常的依賴,並且給予了絕對的信任。”

  “原來是這樣!凱西!我也是好愛你!”

  高興的傑瑞把懷裏的貓咪摟住又親又揉,凱西貓發出拉長的叫聲,好像不高興,可是又完全沒有任何反抗,顯出一副“看在是你的份上我才讓你揉,否則給你一爪子好看的”的欠揍態度。

  儘管面前這只黑貓擁有統治貓國的權力的國王陛下,但在他眼裏,現在頂多就是一隻因為缺乏運動導致脂肪囤積過度而發胖的英國短毛貓:“不過凱西的體重確實有點超標,我建議除了多做些散步以外的活動,還需要控制一下飲食。”

  “喵!!!”

  “咦?這樣的話,我準備為我和凱西相遇一周年的慶祝大餐不就不能進行了嗎?我還特地多做了一份帶狗散步的兼職……”傑瑞顯得相當惋惜,摸著厚肉的貓身,事實上由於凱西胖得有點太超過,這會他已經不能確定摸到的是背部還是頸部了。

  “喵?”

  “原來你是在做兼職啊……”

  傑瑞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裏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的貓咪身上,倒沒有注意到駱賽的語氣有什麽問題:“是個很難得的兼職呢!一位養了很多寵物狗的老人因為不小心扭到了腳,至少一個星期不能帶他的狗散步,所以願意每次付三英鎊讓我在傍晚的時候帶它們到河邊散步一小時。凱西大概不會喜歡我身上有狗的氣味,所以我每次都會去公園的廁所稍微沖澡一下才回家。”

  駱賽看著瘦弱的少年,不要以為公園廁所裏會有暖氣和熱水,在冬天帶狗狗到河邊散步那更是體力活。然而儘管他生活如此窘迫,可他家的貓卻毛色光滑,胖得像肉團。

  傑瑞很是愧疚:“對不起哦,凱西,騙了你!”

  “喵嗚──”

  “不過兼職已經結束了,我也領到了酬金,可惜不能給你買大餐,但我還是決定要送一份禮物給你,來紀念我們相識一周年好嗎?”

  “喵喵!”對於奴隸並沒有外遇,愛的始終只有它一隻貓,顯然讓國王陛下龍顏大悅,前爪爬住他薄薄的胸膛,“囁囁囁囁囁”,用舌頭像舔美味的牛奶一樣舔傑瑞的小嘴唇,對於國王的賞賜,少年覺得嘴唇都快要被舔破皮了。

  “等等,對了,凱西!之前在寵物店裏不是有一個漂亮的小頸牌嗎?金光閃閃的還有漂亮的皇家玫瑰花紋,店主說還可以在後面刻上主人的名字和住址以及電話,這樣的話就不用擔心你會走丟了!真是太適合你了!”

  “……”

  “喵!?喵喵喵──”

  (大膽!!你以為朕是那些到處閒逛連家都找不到的蠢家夥嗎?還想讓朕掛那種連鍍金都不算的便宜貨識別牌?想都別想!!)

  凱西國王陛下的貓貓拳攻擊在傑瑞看來毫無威力:“你也很喜歡?真是太好了!”

  顯然儘管貓與主人之間愛的聯繫是那麽的強大,但在溝通方面,始終都存在著物種的距離,簡而言之,就是理解──不能。

  這時候耐性已經到達了極限的青年一臉發黑地走了過來。

  駱賽雖然穿得很厚,本來就不紅潤的嘴唇在寒風中更加有些發紫的趨向,青年的臉色更難看了:“閒聊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真、真抱歉!”高大的青年極具威脅力,加上那種惡劣的態度簡直就像一條凶犬在欺負小花鼠般,把少年嚇了一跳。

  “喵──”趴在少年懷裏的貓發出了相當低沈尖銳的長叫,垂下來的耳朵、下壓的額肉讓它的圓眼看起來半眯了起來,射出一種極具威脅和危險的目光。

  而狀似安靜的黑暗公園草叢中,一雙雙金黃、綠、藍的眼睛閃爍,猶如幽靈般出現,沒有人發現它們是何時出現,但顯然,如果某位地獄犬先生如果再敢出言不遜,那麽絕對會在下一瞬會有上百隻貓從四面八方撲出來,在他身上留下就算不死也絕對丟臉到死的貓爪撓痕。

  “我們也該回家了,凱西!再見,醫生!”傑瑞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一心一意地抱著貓國王開心地跟醫生道別,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駱賽微笑地看著邊抱著國王陛下的少年離開的背影。

  明知道對方不會明白也不會回答,卻依然高高興興地跟懷裏的貓咪聊天的少年,喃喃地說著些兼職的老闆因為他多去了一次洗手間扣了他兩英鎊工錢、買小黃魚的店主免費送給他魚的內臟等等單純又無聊的事情,而高貴的國王陛下對這種毫無格調的話題沒有半點抱怨,窩在他的懷裏,乖巧得像一隻普通的貓咪。

  幸福得,也像一隻普通的貓咪。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本)》live ˇ29-01ˇ 最新更新:2011-10-20 08:57:40

  《病歷記錄第二十九頁:看門犬》

  29-01

  “帕彼!把腳上的灰擦乾淨!”

  “帕彼!快吐出來!這個是塑料的不能吃!!”

  “帕彼!給我站住!再跑我吃了你!!”

  活潑的三頭幼犬盡顯拉布拉多犬種的活潑個性,追在後面的英俊青年一臉憤怒,恨不得扒了它的皮卻又不得不給它擦屁股的。

  而客廳那台有些破舊的收音機被小帕彼跳起來踩了一腳後,被打開了音樂電臺,響亮又勁爆的音樂炸耳而出:“Who let the dogs out?(woof, woof, woof, woof)Who let the dogs out?(woof, woof, woof, woof)Who let the dogs out?……”

  “汪汪汪汪汪汪汪!!”

  帕彼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更興奮了,蹦得更換了。

  諾亞動物診所今天也很熱鬧,當然這個熱鬧是跟生意完全無關的。

  不過駱賽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

  他正無比認真地窩在小房間裏,手裏拿著一疊完整的購銷記錄清單和銷售台帳,仔細地清點著庫藏的獸用藥劑。

  無論是人用還是獸用的藥劑,都有使用期限,特別是疫苗、血清、類毒素等需要嚴格執行冷鏈制度進行低溫保存的生物製品類藥物,無論是保管條件還是使用期限都要非常慎重。

  獸醫市場的監控體制並沒有人類醫院那麽完善,而且對於不會說話的寵物以及完全沒機會查看藥物使用期限的主人,就算用的是失效甚至不合格的藥品,賠償的風險也相當的低,在高額的利潤下,一些獸醫醫院或者寵物診所使用過期失效的獸用藥品已經幾乎是台底下不成文的規矩。

  然而在這個幾乎入不敷出的小動物診所,卻堅持定期清理過期變質的獸用藥物,儘管因為生意不好,很多藥物和疫苗在買進來之後就沒有動過,可駱賽卻還會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收集起來全部交給專業回收的公司作為醫療廢棄物處理。

  然後重新購進,也許那些疫苗、藥品依然還只是放在保溫箱裏直到它們過期也不會用到,但駱賽卻不願意在某一天,當一隻受傷的寵物被送過來急救的時候,因為手頭上沒有所需的藥物而導致寵物死亡。

  等他抱著封存好的紙皮箱走出來,玻璃門正好被推開了,“叮噹──”清脆的響聲,駱賽看到了一眼的黑色。

  是的,很黑。

  進來的男人一身剪裁貼身的黑色西裝,擦得噌亮的皮鞋,黑色的墨鏡,連領帶都是黑到看不到一點花紋,被髮蠟貼燙全部梳到了腦後的頭髮,毫無瑕疵的行頭完全就像剛從國際會議的會議大廳走出來,然後在記者們拼命閃光的照相機前冷靜點頭,然後坐上加長林肯揚長而去的政界人物。

  “你好。”

  聲音也很嚴謹,沒有多餘的情緒,這句客套完全不存在客套的以為,只是為了引起對方的注意而已。

  駱賽放下了箱子:“你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嗎?”

  “我是來接兒子的。”

  “……”走錯地方了吧,這位?這裏是動物診所,不是托兒所!

  “帕彼。”

  “醫生,牛奶口味的磨牙棒快沒有了……”這個時候青年走了出來,三頭幼犬趴在他的肩膀上,三顆小腦袋的嘴巴裏叼著不同口味的磨牙棒,顯然這就是讓它們稍微安靜了這一小會兒的緣由,當特洛斯一眼看到筆直地站在門口的黑西裝男,愣了一下之後立即兩步上前一把將駱賽拉到身後,好像對方渾身帶著瘟疫般將人隔開:“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滾回地獄去!!”

  “俄耳特洛斯,這就是你對待哥哥的態度嗎?”

  對方態度很平靜,但不難聽出語調裏的波濤暗湧。

  特洛斯本來就脾氣不好,現在更加像被揪住尖耳朵拉住小尾巴的惡犬:“我什麽態度跟你沒有一毛錢關係!”

  黑西裝男緩緩摘下了黑眼鏡,露出了一張嚴謹、凡是公事公辦不帶多餘私情的方正面孔,皺起的眉頭顯現出他對特洛斯惡劣態度的不悅:“看來,在人間這些日子裏,你學壞了。”

  青年肩膀上的小帕彼倒沒有多大反應,好像已經很習慣於兩人之間的暗濤洶湧和隨時的劍拔弩張,三顆腦袋都繼續“嘎吱嘎吱”地嚼嘴裏的磨牙棒,就像邊看戲邊吃爆米花。

  “……”兩隻三頭犬一隻雙頭犬,這裏只是普通動物診所的大門!不是地獄門口啊好不好?!

  駱醫生覺得按照他的情況,現在就應該雙腿發抖然後找地方哭去了。

  但是!

  如果他真這樣做的話,這裏很可能因為無人看管發生狗狗大混戰,乃至診所全面摧毀,作為診所的主人,他決定稍微表示一下態度:“各位,請安靜。”

  居然很有效!

  首先特洛斯反射性地繃緊,就像聽到了主人下了“Hold”的命令而馬上筆直站立一聲不吭的杜賓犬。至於黑西裝男則也沈默了下來,似乎也覺察到在人類的地盤上吵架非常欠缺考量。

  “我想請問一下,你就是帕彼的父親嗎?”

  黑西裝男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什麽,然後極具交際禮儀地伸出手:“很抱歉,忘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刻耳柏洛斯(Cerberus)。”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本)》live ˇ29-02ˇ 最新更新:2011-10-22 07:26:56

  29-02

  “……”難道他現在應該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嗎?……好吧,一般來說,看大門的門衛有的時候比坐在辦公室的政府官員更不能得罪。

  於是在簡短而不失禮貌的握手之後,駱賽不得不按照正常程序邀請客人進屋:“很高興認識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好。”

  “那麽請跟我來。”

  刻耳柏洛斯整了整領帶,跟在駱賽的身後,經過特洛斯身邊的時候,也是目不斜視地走過。

  兩人落座,駱賽很有地主之誼的自覺,給他泡了杯茶。刻耳柏洛斯對中國茶並不拒絕,拿起了茶杯。

  特洛斯則很不爽地一屁股坐到沙發背脊處,帕彼在被放下來之後高興地奔過去刻耳柏洛斯身邊。

  正在喝茶的男人放下了杯子,伸手將小狗抱了起來,姿勢很熟稔,將之摟在膝蓋上。帕彼的頭似乎想把嘴裏的美味磨牙棒往他手邊湊,男人的大手一次過地摸過了它們三顆腦袋,平靜地拒絕了它們的好意:“你吃吧,我不愛吃會塞牙縫的小餅乾。”

  堪稱硬崩牙的磨牙棒怎麽就成香脆小餅乾了?……雖然平時特洛斯確實也把這些磨牙棒當成零嘴的餅乾……

  駱賽定了定神,很快找到了問題的重點:“請問刻耳柏洛斯先生,你是來接帕彼回家的嗎?”

  “是。”刻耳柏洛斯目光筆直地看向駱賽,完全是一副來幼兒園接小朋友放學,遇到了老師不得不應酬地聊上幾句的公式表情,“之前因為參加一個跨國研討會,必須離開一段時間,把帕彼放在家裏我不放心。”

  難道把小狗放在離家出走的弟弟暫住的地方門口就很放心嗎?!

  其實駱賽也沒有要知道的意思,純粹就是一般言語上的禮貌:“想必是個相當重要的研討會。”

  “是的。這次研討會非常具有跨時代意義。由於現代交通方式的飛速發展,時空的距離驟然縮短,隨著地球村的出現,人的社會和文化形式也在互相交流中發生了變化。”侃侃而談的男人看上去非常自信,帶著一種高級行政人員的風範,他從桌上拿過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信奉不同宗教的人類在不屬於該宗教領域的地方死亡,靈魂的歸屬問題成為了本次研討會上的爭論熱點。研討會上的氣氛相當熱烈,關於信仰不同但居住在異國的人死了之後,到底是引渡回原籍所在的地獄還是根據在地管理的原則直接處理等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

  他實在是坑爹的太嘴欠了……就不該多問這一句,就因為對方坐在那裏看上去太正常,讓他完全忘記了上次那封信上面明確的表示過,這位去參加的是──國際地獄使者研討大會。

  本來漠不關心的特洛斯忽然從旁插了一句:“那你們有結論了嗎?”

  刻耳柏洛斯看了他一眼:“非常可惜,由於各地獄元首在幾個觀點上還存在分歧,特別是在量刑方面始終無法達成一致,因此研討會上並沒有達成相關協議。不過在地獄使者方面,則在互不干涉的前提下,制定了《外屬靈魂引渡條例試行辦法》,規定了在沒有進入地獄之門前,靈魂的去留由地獄使者首先進行判斷。”

  “就是說,就算不是冥主哈迪斯的臣民,只要死在這裏,最先到達的地獄使者將有權決定死亡靈魂的去留問題?”

  “是的。”

  特洛斯露出了些高興的表情,眼角掃了掃駱賽,可是很快就煩惱了:“醫生絕對會上天堂吧?”語氣裏難掩失望。

  真是非常抱歉啊!

  他居然沒有犯下那些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之類的重罪,所以死後沒有下地獄的榮幸!

  刻耳柏洛斯沈默地看著煩惱不已的特洛斯,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似乎有些不滿,氣氛有些凝重,過了一會,他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語氣柔和了一些,仿佛看到自家不成材的弟弟而無奈放下姿態的哥哥:“俄耳特洛斯,如果是之前,你絕對不會問我這個問題。”

  “哼……你有什麽辦法?”

  “很簡單。”

  刻耳柏洛斯說:“讓他墮落。”

  “……”

  “要知道,天堂的門檻很高,但是去地獄的資格卻非常容易得到。”

  “……”

  “特別是我們的冥主哈迪斯,是不接受懺悔的。”

  “……”

  “……”拜託啊這位老哥!不要用你那張義正詞嚴,簡直就跟政府新聞發言人沒啥兩樣的態度說這種黑暗的話題好不好!你這樣比那些滿臉橫肉面目猙獰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的恐怖分子更恐怖啊!!

  而且可以當著當事人的面討論怎麽怎麽引誘他墮落乃至掛掉之後罪大惡極到下地獄嗎?!

  駱賽表示很無言,而那邊的特洛斯則表示很糾結:“可我還是喜歡醫生像現在這樣。”

  “這是你的選擇。”刻耳柏洛斯並沒有一點強迫的意思,“另一方面,你離開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不會回去!”

  “為什麽?”

  “不為什麽!”

  “作為你的哥哥,我不覺得你待在這裏會比待在地獄好。這個小房子只有地獄的家一個地磚的大小。”刻耳柏洛斯看向駱賽稍稍點頭致意,“請原諒。”

  駱賽扯了扯嘴角,真抱歉,他家連廁所都及不上,也就夠得著一塊地磚大小。你那到底有多大啊?!需要這麽大嗎?……

  考慮到真正的地獄犬種在一些電影裏面可怕的碩大,然後他忍不住瞄了瞄窩在男人膝蓋上的可愛拉布拉多三頭小狗的個頭,以及考慮了十年長不出一磅的成長速度,那得多久才成年啊?!

  刻耳柏洛斯像遇到了難題一樣皺眉:“你這樣,我很為難。”

  特洛斯說:“為難你就不要管,這他媽的就跟你沒有關係!!”

  “不可能沒有關係,只要你還是俄耳特洛斯,不止是我,或者媽媽,只要是這個家族裏的成員,恐怕都不會放過你。”

  “那有怎麽樣?別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我是絕對不會按照那些該死的想法去幹那該死的事!!”簡直就像踩著了爆點一樣,特洛斯幾乎要暴走了。

  刻耳柏洛斯的聲音很嚴肅:“延續福耳庫德斯家族的血裔,這是你必須盡的責任。”

  “見鬼的怪物家族!!”

  “刻耳柏洛斯先生。”控制自家的狗狗讓它在生氣的時候也不咬能咬人這是每一位主人都必須知道的,駱賽輕輕按住特洛斯的肩膀,微笑地看向刻耳柏洛斯,“雖然我並不清楚俄耳和特洛斯離家的理由,但我想,比起人類,他們更應該擁有自由,沒有人能夠左右他們的意志,強迫他們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刻耳柏洛斯定定地注視駱賽,似乎到了現在才意識到這個人類的存在般,眼神中露出的微微的詫異。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本》live ˇ29-03ˇ 最新更新:2011-10-20 09:20:29

  29-03

  男人站起來,把帕彼抱在懷裏。

  嚴肅地向駱賽微微點頭:“我們該走了。我不在的時候地獄的大門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現在泰納斯海角必定擠滿了前往冥府的亡靈。”

  是的,請您儘快歸去履行職務吧,要知道港口關閉而造成人員滯留是很嚴重的情況。

  雖然駱賽內心已經很想燒鞭炮了,但依然保持了良好的待客態度,站起來與對方握了一下手:“是的。很高興認識你。”他絕對不會愚蠢到跟對方客套說‘歡迎下次再來’的!

  嚴肅的男人從西裝上衣的內袋中抽出一個小小的圓形古幣,放在桌上:“帕彼的事情麻煩到你,這一點心意請收下。”

  “這個……”

  “帶上這個,在渡過阿刻戎河時,將這個交給船夫卡戎(Charon),他會帶你渡過痛苦之河,否則你會在河岸停留一年的時間。”

  就這麽確定他非得下地獄不可嗎?!

  駱醫生嘴角直發抽。

  “汪汪!汪汪!!”帕彼被刻耳柏洛斯抱起來帶到門邊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要離開診所了,四爪爬爬地在它老爸懷裏掙扎起來,三顆腦袋一起朝駱賽叫嚷,可抱著它的嚴酷男人並不允許它掙脫,於是三顆小腦袋費勁地試圖突破寬厚的黑西裝後背冒出頭,極度不捨的眼神×3,同時發出嗚咽的聲音,殺傷力有夠大的!

  駱賽瞬間被三支箭同時射中心臟,疼得他一抽一抽,儘管知道帕彼只是跟著它爸爸回家而已,但是這兩個星期的相處,儘管它總是到處找些沒用的東西而將東西翻得亂七八糟、還沒學好控好“咪咪”和“咕咕”而時常在走廊留下些不該有的味道、活潑到每天一大清早就在他的睡房前使勁撓門,可駱賽還是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無法忘記這只每次都吃三根磨牙棒、每次吃飯都用三個餐盤、每次玩扔棍子遊戲都需要三根玩具棍、每次出遊都需要戴三個頸圈的拉布拉多幼犬。

  “帕彼……再見。”駱賽盡可能微笑地揮手道別,拉布拉多的聰明以及敏感讓它們能夠通過人的面部表情感受到人的感受,所以他不能露出難過的表情,只想讓帕彼離開的時候記住他的笑臉,而不是難過的表情,儘管他明知道這樣用處不大。

  “汪嗚──嗚……”就像人的哭泣聲,帕彼的叫聲讓人心碎。

  “醫生,別難過。”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青年環住他的腰的力度足夠的有力,帶些強硬地將他的身體轉了過來,不讓他看到帕彼跟它的父親消失在門扇的那一瞬間。

  雖然作為獸醫,這樣的分分合合他早就應該習慣,但是……是的!他不習慣。

  “……對了!帕彼的磨牙棒,我答應過它要準備三種口味的份量帶回去……”

  “醫生。”摟在駱賽腰上的力量依然沒有鬆開,讓他無法轉身追趕,“你知道,刻耳柏洛斯絕不可能是坐奔馳來的,所以,你不可能追上去。”

  “……”

  “別擔心,醫生,等你在地獄大門前見到它的時候,它一定還會記得你。”

  “……”

  為什麽!!為什麽他就非得下地獄不可?!!

  勉強從離別的傷感中掙扎出來的駱賽注意到青年語氣的截然不同,抬起頭注視著青年的眼睛:“俄耳?”

  “嗯。”青年笑得很溫柔,邊承認邊用微微壓下臉龐用鼻子蹭了蹭駱賽的額頭,“醫生,你總是能夠輕易分辨我和特洛斯。”

  “怎麽了?”

  “嗯……特洛斯雖然看起來很暴躁,但偶爾會有點小小的脆弱。”

  駱賽很快就意識到不單是他跟小帕彼的分別,對於俄耳和特洛斯來說,帕彼是他們可愛的小侄子,特洛斯雖然表面暴躁但平時跟小帕彼玩得最多,而俄耳也是不辭辛勞地負責給他們兩個收拾爛攤子,跟可愛的小侄子告別,相比他們也非常捨不得吧?

  俄耳頭部慢慢地往側旁滑下去用額頭抵在駱賽的肩膀上:“對不起,醫生……其實帕彼走了我居然覺得有點高興……雖然我知道明知道它是幼犬,但是每次看到它跟醫生親近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嫉妒……”青年誠懇又帶著惶恐的聲音,仿佛一隻乖狗狗因為偶爾一次的偷食而感到羞愧和自責,然而他的坦誠卻又是那樣的令人完全無法責備,反而越發憐惜。

  讓狗狗產生嫉妒的主人真是太幸福了啊!

  醫生馬上進入了傻瓜寵物主人模式,摟住自家的狗狗溫柔安慰:“是的,我明白,我不會責怪你,事實上你已經非常忍耐了,這很難得。要知道,犬類的領地意識非常強,對於入侵地盤的雄性,無論是幼犬還是成年犬只都會有所戒備。”

  “醫生,那你以後還會再養其他的狗嗎?……”溫和的青年看上去有些不安,“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忍耐沒有關係。”

  因為擔心主人轉移了寵愛而擔心憂鬱的狗狗真是太犯規了!!

  顯然大型犬的成熟懂事跟幼犬的可愛無知一樣具有強大魔攻!──醫生被秒了,毫無疑問。

  “不會。在你們來之前,我可是完全是沒想過要養寵物!”

  “我們是你的第一次嗎?”

  高興到興奮的狗狗撲倒了醫生,健壯的人型地獄犬把駱賽整個壓倒在沙發上,駱賽一下子肺部的空氣一下子給擠光,順便內臟也差不多要擠出來一兩塊的樣子。

  顯然,這是眷養大型犬的主人又一種難以形容、痛與愛並存的甜蜜體驗。

  “……是的。”

  趴在他身上的青年眼睛亮晶晶地帶著渴望,仿佛一隻看到了肉骨頭的大狗:“醫生,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咬你一口……”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側過頭,垂下眼簾,像有些生氣又帶著懊惱:“閉嘴。我知道不可以。”

  眼神重新恢復亮晶晶:“醫生,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要怎麽墮落才能下地獄?只有那樣我才能毫無顧忌的咬醫生……”

  “……”

  不要。

  參考資料備註:

  刻耳柏洛斯(Cerberus):希臘神話中的地獄看門犬,兇殘狂暴,嘴巴滴著毒涎,負責看守通往地獄的大門,吃掉所有擅自闖入的人類。

  卡戎(Charon):希臘神話中冥河的渡神,負責對把亡魂渡到冥河的另一面去。只要生者付錢給他,他就會將其擺渡過河,對於那些付不起錢的,一律不予理睬。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季)》live ˇ30-01ˇ 最新更新:2011-10-24 19:39:31

  《病歷記錄第三十頁:尾隨的狼》

  30-01

  雖然諾亞動物診所因為少了帕彼帶來的歡樂而留下了淡淡的惆悵,但對於獸醫來說,寵物的迎來送往早是習以為常的事情,非得每次都來趟離愁別緒,他就別去當獸醫,乾脆每天拿著本詩集待在花園裏等花開之後挖坑埋花瓣得了。

  而且他現在正對著電費單頭疼不已。

  是的,天氣冷了之後屋子裏使用了供暖設備,也因為這樣電費賬單上的數字足以令營業額處於超低水位而日常消耗又處於超高水平的駱醫生很有頭疼、牙疼、肉疼、荷包疼。

  而聰慧的俄耳適時提出了個好建議。

  診所的原身是居住用的歐式老房子,在大廳的一角有一個傳統的壁爐,可是因為常年沒有用過就用木板封掉了,但雖然古舊,卻還是能用的,只要拆掉木板,清理一下煙囪,完全可以取代電暖氣。

  事實上在歐洲的文化中,壁爐,一直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咳咳咳──該死的,這裏不是密封了嗎?!他媽的蜘蛛是從哪里爬進來織網的?!”

  不斷地有黑色的灰塵從煙囪掉下來,順帶還有些陳舊的蛛絲以及纏上一起的枯樹葉,青年暴躁的聲音從煙囪裏響起,隔著厚厚的磚牆,聽起來讓人產生一種窒悶的錯覺。

  很顯然,幹活的是特洛斯。

  從煙囪裏爬出來的青年,蓬亂的頭髮上還掛了一縷蛛絲,臉頰上橫七豎八的炭灰,簡直就像剛從地道爬出來一樣精彩。大冷天他居然把上衣脫了個精光,幸好體力勞動讓他不懼寒冷,背部健美結實的肌肉上還冒出了一層晶瑩的汗水。

  雖然一臉不爽,但還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務。

  “特洛斯,過來!”聽到駱賽的叫喚,特洛斯回過頭,乖乖地低下去一點,讓駱賽給他擦臉,“做得很好。”

  得到主人讚揚的特洛斯一副很不屑可眼裏又忍不住流露出得意的表情。

  突然,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兇狠,一把將駱賽拽到身後,瞪著門口的位置。

  下一刻,玻璃門“叮噹”地推開。

  一個彪形大漢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由於身形過於魁梧而胸肩的肌肉群相當發達,而令他的背部似乎有點駝的感覺,就像經典迪士尼動畫《美女與野獸》裏面的那只令人畏懼的野獸,他身上穿著奢華的灰色裘皮大衣,內襯翻領處野獸皮毛絨的質感讓他看上去更似一頭兇猛的野獸,頭上戴了一頂同樣以裘皮精製的底絨帽子稍微遮住了他的臉龐。

  在他身後跟進來兩個比他稍微矮一點的青年,看上去跟特洛斯差不多高大壯健,但皮膚有著病態的灰白,眼圈極重的青灰,看上去甚至有點像吸食了毒品的不健康,他們神經兮兮地進門就東張西望,仿佛想要在這裏找到些什麽。兩人的模樣幾乎完全一致,顯然是雙生子,但還是能夠分開,因為其中一個人左耳朵上穿滿了一個個圈的金環,而另一個在右耳朵上穿滿的是銀的耳環。

  這三個人一進門就散發出一種“我們不是好人”的氣勢。

  “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忙嗎?”

  就算是黑社會,寵物病了也是得帶去看獸醫的。

  駱賽在之前的寵物醫院工作的時候,就曾經遇到過一大群像黑超特警已經飆進來把醫院圍了個水泄不通之後就因為那個幫派的老大養的吉娃娃狗吃乾糧吃太多而導致腹瀉,所以現在他倒還是很淡定。

  “我想找一隻狗。”

  大概是處於禮貌,對方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張更加有“性格”的臉,你都不能想像到底有多凶獰,北歐人種的身形加上絕非善類的臉,上面還要佈滿絕對超過了十條的疤痕,有從發線後蔓延出來的,有從額頭的位置一直拉扯到對角下顎處的,這個男人看上去就像個隨時從腰間拉出非常誇張的重型武器一地地橫掃一片,所到之處到處血肉橫飛的反社會恐怖份子。

  寵物醫院有棄犬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不過諾亞動物診所因為地方相當的偏僻,要特地找來遺棄還真不容易,呃,當然除了某只不算尋常類別犬種的小狗,於是他回答:“很抱歉,最近沒有棄犬暫存在這裏。”

  忽然,男人身後一直蹲在地上東嗅西聞的左耳朵滿是金耳環的青年一臉興奮地叫喊:“肯定是這兒!我聞到了小甜心的味道!”

  “……”

  你一黑社會不要一臉宅男發現蘿莉塔蹤跡的流口水模樣好不好?!形象很崩壞啊!

  “嗯。”皮裘壯漢很穩重地用鼻音哼了聲,顯然這是他早已察覺的事實,根本對青年的大驚小怪毫不在意。

  不過在黑社會面前,平民百姓狀的駱賽就算想掀桌也只敢掀一個桌腳……

  “很抱歉,我這裏沒有您要找的犬只。”

  “騙人!這裏明明就有小蜜糖的氣味,而且還很新鮮!!”銀耳環的青年顯然因為駱賽的隱瞞而氣憤不已。

  對於他們莫名其妙的職責,駱賽很肯定地回答:“我指的是現在。現在,沒有。”

  皮裘壯漢抱起兩條粗壯得好像能夠徒手捏碎人腦袋的手臂:“你的意思是說,沒有?”

  “是的。”

  “行了!”特洛斯一把將醫生抱進懷裏,齜牙,“刻耳柏洛斯不在這裏,你要找他,可以到地獄去找。”

  “咦?是來找刻耳柏洛斯的嗎?”

  後知後覺的駱賽被特洛斯狠狠瞪了一眼,眼神就是“閉嘴!”。

  是啊,四條腿的狗滿大街都是,三顆腦袋的也真是只能到地獄門口去找了。

  “走了?”

  “是。”

  壯漢皺了皺眉頭。

  他身後的那倆跟班不死心:“那麽小蜜糖呢?”“那麽小甜心呢?”

  “……”

  “哦──不!!我們來晚一步了!!”兩名青年一陣捶胸跺腳,悔不當初的樣子,然後互相指責起來:“哈提(Hati)!都怪你!叫你別嘴饞!”“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嗎?!斯庫爾(Skoll)!你吃得比我還多!!”

  “閉嘴。”壯漢威勢十足,那兩個叛逆青年雖然很粗魯的樣子,但對他完全不敢違抗,揉著鼻子收了聲音。

  他看向特洛斯:“小夥子,你知道我?”

  特洛斯想都不想:“不。”

  “不可能,刻耳柏洛斯一定向你提起過我。”

  毛躁的青年顯然非常不耐煩:“我說了,你要找他去地獄,這裏是我的地盤!”

  “嘿,嘿,小夥子,別著急。”對方的態度依然從容,就像一頭覺得沒必要跟露出毫無殺傷力的小爪子的小狗計較的大狼,“我當然願意追隨那個男人的腳步,不過,顯然他所屬的領域與我不同,而哈迪斯似乎並不是好客的地獄之主。”

  “是啊,誰會歡迎一頭吞食主神的魔獸?”

  壯漢的臉部笑紋加深了很多,一副“瞧,我就知道他提起過。”而明明是出言諷刺的青年則因為說漏了嘴而露出不淡定的懊惱。

  “老頭!”金色耳環的青年打量特洛斯的眼神露出了陰險,“這家夥有兩顆腦袋,跟刻耳柏洛斯該有點什麽關係吧?咱們把他帶走,然後讓刻耳柏洛斯拿小甜心來換!!”

  旁邊銀色耳環的青年更加是一臉興奮:“好主意!”就見他忽然前肢著地,臉型扭曲露出了鋒利的獠牙,身上爆炸般彪出一大堆的灰毛,四肢更變成野獸的爪肢,頓時在屋子裏出現了一頭耳朵穿著銀環的狼!!

  而另外一名青年也不甘示弱般發出一聲狼嚎,一甩頭,鬃毛迸發,齜牙咧嘴就像恐怖電影裏面的狼人變身一樣,轉眼落地就已經成了一頭耳朵穿著金環的狼。

  比犬類尖長的吻,豎立不彎曲的耳朵,一身相當厚重的灰色長毛,犀利並帶著邪氣的眼神,渾身散發出一種絕不向人類搖尾的野性,如果它靠近,絕對不是為了討好,只是為了用門牙咬碎喉嚨、用裂齒撕裂皮肉。

  這絕對不是動物公園裏面所看到的那些瘦瘦巴巴、只知道在籠子裏面繞圈的野狼,駱賽很肯定地判斷,這兩頭絕對是在野地放養的北極狼。

  它們站在一身皮裘的魁梧男人身畔,詭詐的眼睛一直盯在特洛斯的身上。

  挑釁的態度瞬間惹毛了某只脾氣不好的大狗,特洛斯當下發出一聲低沈的吠叫,瞬間變化進入地獄雙頭犬模式,黑色杜賓犬儘管身形上略遜一籌,但升騰出來的充滿硫磺氣味的地獄火絕對是殺氣騰騰,纖長足弓微微彎曲,爪子隨意踩踏之處,頓時“滋滋滋──”地冒出被地獄火燒焦的黑圈痕跡。

  他的地板!!駱賽悲催不已地看著被那兩頭狼像鋼一樣的爪子刨過拉出好多爪痕以及被滴滴答答的地獄火燒出一個個小坑的地板……拜託打架到外面啊!悲催的駱醫生完全進入了坑爹地遇到大俠們打群架的飯館老闆狀態。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季)》live ˇ30-02ˇ 最新更新:2011-10-25 01:49:06

  30-02

  所幸某位大Boss也嫌這個小屋子不足以掀起另一場黃昏之戰:“行了。那個男人可不會那麽容易就屈服。”

  儘管這兩頭狼屬於怪物級別,但它們顯然保持了狼的特性,就是嚴格的階級觀念。剛才還在齜牙咧嘴的大狼馬上就捲著尾巴低下了頭,退後地縮到了男人的身後。

  雙頭杜賓犬的一顆看起來是剛剛睡醒的頭打量對方:“你是芬裏爾(Fenrir)。”

  “呵呵……”男人笑得豪邁,完全沒有一點需要掩飾的意思,“你說對了。”他非常不客氣地找了張椅子坐下,兩頭狼則在他身側徘徊,“小夥子,你可以告訴我,刻耳柏洛斯什麽時候還會離開地獄的大門嗎?”

  “我不能。”俄耳完全沒有被他的態度影響到,冷靜又淡定地看向顯然比他高出幾個級別的怪物,“我想你應該知道,像刻耳柏洛斯這樣忠於職守的看門者,如果不是有特殊的理由,他是絕對不會輕易離開他的位置。”

  芬裏爾摸了摸寬下巴處短灰的胡渣:“或者,被強迫?”玩味又帶著暴虐的笑意讓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危險份子,“我記得一個叫赫拉克勒斯(Heracles)的人類英雄曾經令他離開地獄。”

  “凡事總有意外。不過在刻耳柏洛斯身上,意外並不多。”

  “我想,我會是其中一個最大的。”

  “……”這個囂張又霸道的怪物相當讓人無語,俄耳咧了咧嘴,“我不覺得像刻耳柏洛斯這樣恪守規則的看門犬會跟一頭吞食奧丁主神的萬惡之首扯上任何關係。”駱賽在後面默默點頭,是啊,那位黑西裝地獄官方發言人跟面前這個反社會黑道老大無論是哪個角度看都完全搭不上訕的吧?

  兩匹灰毛的大狼一陣躁動發出低吼:“吼──”

  那邊的特洛斯則毫不示弱齜牙噴火:“嗷──”

  “不要廢話了!快把小蜜糖交出來!!”“對!快把小甜心交出來!!”

  “這裏不是甜品店!!沒有該死的蜜糖甜點!!”

  “吼吼──”“嗷嗷──”

  比起那邊低次元的對峙,這邊Boss級的對話依然“輕鬆”。

  被貶損的芬裏爾像聽到的是讚揚一樣咧嘴微笑:“事實上,比起一個奧丁老頭硬邦邦的骨頭和只有筋絡太多的老肉,我更喜歡像佛爾塞提、布拉基這樣更鮮美的神靈。可惜神靈並不多,所以偶爾,我們也願意品嘗一下人類的味道。”帶著精光的視線落在對於怪物來說太過弱小的人類獸醫身上。

  優雅的杜賓犬終於露出了獠牙,滴著像銀色拉絲一樣漂亮晶瑩的唾液滴落在地板上,瞬間腐蝕出可怕的痕跡:“我想刻耳柏洛斯一定沒有告訴過你,永遠不要覬覦屬於地獄犬的東西。”隱藏含義:搶主人,那是要看狗的。

  悠著點啊!俄耳!駱賽內心寬條面淚中。

  房東要是看到了很可能就要發飆了啊!他可付不起翻修地板的費用!!

  “看來哈迪斯的地獄看門犬都是些盡忠職守的狗。”芬裏爾似乎並不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裏,感嘆著十指交疊在胸前,翹腿靠背地坐著,一副大佬派頭,“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放過那樣的一個男人。”

  他稍微側目地看了身邊叫囂的兩條狼,眼珠子深處跳動了一絲幽藍的火焰,根本不需要吩咐,那兩條惡狼瞬間偃旗息鼓地窩縮趴下在凳子邊。

  “小夥子,你知道嗎?我很不高興。”

  “……”俄耳不想問為什麽。

  “我知道你們的家族需要刻耳柏洛斯的後裔,但為什麽不來找我呢?與其跟那些奇形怪狀又是蛇又是獅子又是羊的怪物上床,還不如來找我,起碼我們的形態還比較接近吧?”

  你生得出來嗎?!

  作為獸醫的駱賽內心咆哮了……

  這位自我感覺良好的魔獸先生,麻煩你看清楚情況啊好不好?!

  就算完全不受不同種群的個體之間因為不同基因型控制基因流動會因為外在的地域、行為、季節或者內在的配字體、染色體、基因不能互相作用等等緣故而受到限制或者阻止的生物隔離機制限制,甚至出現了基因突變、染色體變異或者基因重組等難得一見的族群可遺傳性變異,但至少,那也得存在雌性生殖系統吧?!

  就是說,除了精巢、附睾、輸精管、副性腺及陰莖之外,沒有卵巢、輸卵管、子宮這些也無法完成生殖吧?!沒學過生物學,也不要把創造生命想得太簡單好不好!!

  跨越了六百萬年人類存在的歷史裏也沒一片文獻乃至遠古的壁畫曾經記載過一個雄的高等脊椎動物從肚子裏生下過一個娃!你妹的不要太想當然了吧!!

  “……你怎麽知道的?!”

  俄耳表示很奇怪,雖然他奇怪的方向跟駱賽完全不同,但以刻耳柏洛斯那嚴謹的男人顯然不大可能會到處宣揚自己的豔情史。

  笑紋加深讓那張滿布傷疤的臉顯現出一種外露的殘忍:“除了生了刻耳柏洛斯兒子的那只雌獸是自己死掉之外,我可是不辭勞苦地為他解決每一隻曾經與他有過一次關係的怪物啊……”他拍了拍結實緊窄的腹肌,“害我都有些發胖了。”他看了一眼俄耳,“放心,為了不留痕跡,我的兒子們會把她們連骨頭都不剩下一丁點的全部嚼得乾乾淨淨。”

  他腳下的兩匹惡狼好像再回味那些美味般“嘎吱嘎吱”磨著鋼牙。

  “……”

  “可是那個男人完全不理解我的苦心。”

  他的嘆息就像一個為情所困的男人。

  就算為情所困,也是為情所困的黑社會!!駱賽醫生忍不住在心裏小聲地吐糟。

  解決情敵什麽的,簡直就像人類的黑社會老大發現了情人背叛,完全毫不猶豫拔槍就!掉然後灌水泥丟大海……坑爹啊,默默為那些只不過跟一隻三顆腦袋的大狗交配了一下然後就莫名其妙死無全屍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的怪物們掬一把同情的淚。

  像你這樣搞法,是個正常人都得離得遠遠的,免得以後晚上跟誰說個話,第二天就連那人就剩下一根小尾指骨了。

  坑爹呢這是……

  “而且我想他也誤會了,我並沒有要對那只可愛的小三頭犬不利。既然是他的兒子,我當然也會當成像是自己的兒子一樣對待。”他垂下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灰色的大狼,“事實上的我的兒子們對那只小玩具也是非常喜愛,我想它們應該能夠成為相親相愛的好兄弟。”

  兩匹成年的北極狼跟一隻未成年的拉布拉多幼犬?

  那能相親相愛嗎?!!

  先反應過來的特洛斯朝那兩兄弟又是一頓怒吼:“滾蛋!!敢打帕彼的主意?!我要把你們的靈魂都燒掉!!”

  那兩匹狼一躍而起也毫不示弱地嗷回去:“小蜜糖(小甜心)是我們的!!你哪位啊?!”

  “我是他小叔!!”

  “……”那兩頭狼瞬間停住了叫聲,互相對望了一眼,突然“嗷嗚”一聲撲了過來,特洛斯還沒來得及噴火,它們一人挨一邊地就開舔特洛斯的腳,完全沒了剛才的兇狠反而一副親近的狗腿樣:“小叔你好!”“小叔誤會!”

  “滾蛋!!!”

  那邊的俄耳倒是冷靜地觀察了那位魔獸老大很一會兒,忽然說:“我想你來這裏之前,已經知道他不在這裏。”

  芬裏爾沒有回答,但俄耳也沒有想要他的回答。

  “你來,只是為了要我帶話給他。”

  “……小夥子,你很敏銳。”

  “不過很可惜,我不打算回去。”

  “……”

  “我不打算像刻耳柏洛斯那樣,為了那個被稱為媽媽的女人想要延續血統的欲望,跟那些完全不認識的雌性怪物繁殖。”俄耳的語氣帶著沒有轉圜餘地的堅定,“我只需要一個,唯一一個。就已經足夠了。”

  芬裏爾沈默了片刻:“你覺得那一個的存在,足以讓你違背整個福耳庫德斯家族的意志嗎?”

  俄耳並沒有再正面回答,反而哼笑著說:“我覺得在諸神的黃昏中率領魔獸軍隊以巨蹄與鐵騎踏碎彩虹之橋,踐踏神殿,吞食眾神之主奧丁令亞薩神隕落的芬裏爾狼完全沒有這樣說的資格。”

  “你很有意思,小夥子。”芬裏爾忽然站了起來,魁梧的體魄一下子幾乎遮擋了所有的陽光,“哈提!斯庫爾!走了!”

  還在那裏一邊磨蹭示好一邊被特洛斯踢開的兩條惡狼馬上回轉地跑回到男人的身邊,依依不捨地向特洛斯搖動圈著的狼尾巴:“小叔再見!”“小叔保重!”

  “滾蛋!!!!”

  特洛斯噴火了。

  “啊呀!”“哇呀!!”“小甜心的叔叔好凶……”“幸好小蜜糖不像他!”“是啊是啊!”“還好還好!”

  “滾!!!!!!!”

  《諾亞動物診所病歷記錄簿(第一季)》live ˇ30-03ˇ 最新更新:2011-10-25 01:49:40

  30-03

  “抱歉,醫生,又給您添麻煩了……”

  俄耳咬了下吐火吐得很歡的特洛斯耳朵,示意他閉嘴,然後看向醫生。駱賽此刻正悲催不已地盯著被狼爪子刨花又被地獄火燒再加上腐蝕性液體澆臨後的地板,哦,不……他已經看到那些可愛的紙鈔正長出小翅膀“啪啪啪”地從他的荷包裏不斷地飛向天堂了……

  “沒什麽,這只是一點小問題。”雖然肉疼,但這畢竟不是俄耳和特洛斯的錯,比起好像哈士奇那樣喜歡破壞傢具的頑皮狗狗比起來,他家的雙頭杜賓犬也只不過是偶爾咬咬雜誌而已。

  然而俄耳依然感到很無比的歉意:“或許我們真該離開,一直都因為我們的緣故害醫生沒有辦法過正常的生活。”

  特洛斯的眼睛注視著駱賽,眼神帶著倨傲,卻難以掩藏裏面的不捨,語氣變得很惡劣:“誰要留在這個地方?!我早就想走了!!”可是這話,卻言不由衷的虛弱著。

  駱賽愣了愣。

  一想到家裏再也聽不到特洛斯暴躁的怒吼或者是俄耳溫柔的叫喚,他的心臟就很有種被雞蛋攪拌器使勁甩打,蛋黃蛋清全都攪一塊的感覺。

  “不!等等!”

  醫生抱住了狗狗的脖子。

  “醫生?”

  “沒有你們在,我的生活才會不正常。”

  駱賽的話讓兩顆狗狗都一下子沒了反應。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但並不冰冷。

  狗狗們把他們的頭一邊一顆地擱在駱賽的肩膀上,俄耳親昵地磨蹭著醫生的脖子,邊嗅嗅聞聞,而特洛斯雖然一副很不甘願的樣子但還是擱在那裏,豎起來的耳朵輕輕地扭動。

  “醫生願意跟我們一直在一起嗎?”

  “當然。”駱賽毫不猶豫,雖然一開始他們的到來並非他的意願,但是把他們留下來,一直在一起確實他的決定。

  俄耳眼睛裏露出一點點的亮光,記得跟醫生的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她曾經抱怨般地提起過,‘小駱他外表看來缺乏決斷,可卻是個一旦有了決定就會堅持到底的頑固分子。就像那時候在大學選擇了獸醫專業,連他老爸要上皮鞭他都不肯改變初衷。’

  “只要一個。唯一一個。”

  俄耳輕輕地低喃。

  特洛斯打了響鼻,態度非常不好:“顯然,我是不得不留下的!要不是跟俄耳同一副身體,我絕對不會留下!!”

  駱賽想起了之前瞭解到的信息,對於那個奇怪的怪物家族,他非常擔心他家的狗狗會被拐跑:“你們在這裏會被發現嗎?最近還是不要隨便外出了。”

  特洛斯鼻子哼了一聲:“估計那個女人現在都沒發現我們不在。”

  俄耳輕笑:“醫生,你完全沒有概念……我們對他們來說,只是俄耳特洛斯。”

  “?”

  “醫生,‘帕彼’可不是帕彼的名字嗎?”

  “不是嗎?”

  “因為他長大之後,也只會是‘刻耳柏洛斯’。”俄耳的聲音有點沈重,“因為無論是‘刻耳柏洛斯’還是‘俄耳特洛斯’,從遠古到不久之前,都沒有第二個。你無法想像,為了得到一隻刻耳柏洛斯,跨越醫生所說的‘生殖隔離’,那個男人要跟多少只怪物交配。”

  駱賽愣住了,其實他是完全無法想像像那個渾身硬派作風的男人是怎麽個冷靜地為了繁殖出一隻三頭犬而跟許多怪物上床,也就難怪剛才那個狂暴到連奧丁都敢吃掉的魔獸老大會抓狂了。

  “於是在帕彼出生之後,就該輪到你了?”

  “是的。我和特洛斯都不願意像一條種狗般受到擺佈,所以跑了出來……在人間流浪了一段時間……”

  想起剛剛遇到俄耳和特洛斯的時候,他們落魄的模樣,駱賽一陣子的心疼。

  一定非常的不容易吧?

  從地獄裏出來,完全沒有接觸過人類文明的俄耳和特洛斯,為了不被找到而躲躲藏藏地睡在肮髒的街角或者冰冷的橋洞下,找不到工作沒有錢買吃的,甚至像流浪狗一樣從垃圾裏翻找食物,真是太令人心疼了!

  駱賽拍了拍狗狗結實優雅的身體,安慰他們:“犬類的血統代表了相對穩定並特質優良的遺傳,更何況像你這麽優秀、又特別的犬種,誰都想要你的後代。”

  “……醫生,你這是稱讚我們嗎?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這倒不是稱讚,是事實。瞧……”由於趴在他身上的狗狗姿勢分開了腿,駱賽毫無障礙地伸手下去,摸了摸某犬胯//間的小//雞//雞,相當專業地檢查了陰//囊腔裏面是否正確地含有兩顆睾//丸:“沒有隱//睾的現象。”

  顯然因為是使用同一副身體,所以俄耳和特洛斯兩個是同時被捏住了袋袋,特洛斯毛都豎起來地繃直了脖子,作無聲地仰天長嘯狀,而俄耳則要矜持一些,只是把腦袋埋在駱賽的脖子間磨磨蹭蹭地。

  醫生靈巧的手指摸到了陰//莖的位置:“沒有者先天性異常陰//莖偏向或者嵌頓性包//莖現象,我留意過勃//起無異常,並不存在無法縮回的情況。換句話說,你們處於隨時可以交//配的狀態。”

  一顆腦袋已經暗爽到磨牙,另一顆腦袋則閉上眼睛哼哼。

  胯//間的某根,舒服地發抖,優美的腰弓肌肉繃緊了,很邪惡地按照健康的狀態,陰//莖骨慢慢地在駱賽的手中伸直變大……

  “要不我幫你們去勢吧?”

  “!!”

  “??”

  兩顆腦袋的動作連同那根內帶骨頭無需勃//起就能外伸現在伸出來一半的玩意兒瞬間定住。

  駱醫生站在專業獸醫的角度,很認真地跟自家的狗狗商量:“對於長期不配種的犬只來說,做睾//丸切除的絕育手術有助於防止前列腺疾病及癌症等生//殖//器病變,除了不能再生殖之外,其餘的一切都不會有影響。”

  “……”

  “……”

  “剛才清理壁爐的時候弄了一身的爐灰,我得先去洗洗!”

  用手臂撐住沙發兩邊站起來的已經是英俊但赤裸的青年,他非常迅速地撿起褲子遮擋住下身,動作敏捷甚至有些火燒火燎,就像吃下智慧樹的果子而剛剛明白了羞澀的亞當。

  “等我洗完之後,我們就生火,把壁爐燃燒起來──”聲音的尾端消失在關閉的浴室裏面。

  駱賽坐直身,看了看自家狗狗消失的方向。

  低頭,手指在空氣中憑空捏了捏,似乎在確定一些什麽東西的形狀般滿意地微笑:“很健康啊……”

  是啊,獸醫家的狗狗,今天也很健康呢!

  參考資料備註:

  芬裏爾(Fenrir):北歐神話裏的巨大狼型魔獸,性格狂暴兇殘,張開嘴巴時上下顎能夠頂住天地,因為帶來了各種災難而被諸神施計囚禁,最終逃脫,在諸神的黃昏中吞食主神奧丁。

  斯庫爾(Skoll):芬裏爾之子,在諸神黃昏到來時吞食太陽的狼。

  哈提(Hati):芬裏爾另一個兒子,吞食月亮的狼。

  Season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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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不過真的是很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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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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