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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四部之一 黃半仙=活神仙 (上) by 耳雅

文案:
老郎中請村裏的鐵嘴直斷給自家寶寶看了個相,結論竟是,此子乃半仙之體!於是,乾脆就給寶寶取名——黃半仙
五歲那年,小黃黃幫村裏的王大嬸找到了走丟的牛,於是,黃半仙的名號,傳遍全村。
十歲那年,他不幸言中了三天后會有地震,於是,黃半仙的名號,傳遍了全城。
十五歲那年,他無意中救了微服出巡遭遇兵變的當朝皇帝~於是,欽賜封號“活神仙”黃半仙的名號,傳遍全國
一時間,黃半仙等於活神仙這句話,風靡大江南北!
十六歲那年,請他算命的人絡繹不絕,邀他測字的人紛至遝來;江湖紛爭要他出謀,廟堂奪權要他劃策
危難之際,他遇到了武功高強,但是性格極度惡劣的武林第一奇男——司徒很帥,普通人會取這種脫線的名字麼?得知自己撿到的這個瘦巴巴,淡而無味的書簍子,竟是傳說中的活神仙——黃半仙!司徒決定跟他來個交易。他可以保護他,並幫他擺脫困境!但是,麻煩還是紛至遝來。
再一次呐喊,他叫黃半仙,不是活神仙!

020.gif 神算四部之一 黃半仙=活神仙 (上) by 耳雅
020.gif 神算四部之一 黃半仙=活神仙 (下) by 耳雅





01陽臺暮雨

  巫峽迢迢舊楚宮,

  至今雲雨暗丹楓。

  微生盡戀人間樂,

  只有襄王憶夢中。

  風雨交加之夜,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出現在了黃老郎中家的門口。漂泊半生,終於有了子嗣的老郎中,欣喜之餘,特地請村裏的鐵嘴直斷給自家寶寶看了個相,結論竟是——此子乃半仙之體!

  於是,老郎中乾脆就給寶寶取名——黃半仙。

  小黃半仙是個很好養的寶寶,他小時不哭不鬧,長大不愛說話,老實巴交、斯斯文文,唯一的喜好就是安安靜靜地躲起來看書。

  五歲那年,他幫村裏的王大嬸找到了走丟的牛——因為在書上看到過,通過分辨牛的糞便來尋找其蹤跡。於是,黃半仙的名號,傳遍全村。

  十歲那年,他不幸言中了三天后會有地震——因為在書上看到過,地震前,動物和天氣都會有異狀。於是,黃半仙的名號,傳遍了全城。

  十五歲那年,他無意中救了微服出巡遭遇兵變的當朝皇帝——因為在書上看到過,帝星黯淡,輔星蓋主,是要有兵禍。於是,欽賜封號“活神仙”!黃半仙的名號,傳遍全國。

  一時間,黃半仙=活神仙這句話。風靡大江南北!

  景佑15年,黃半仙十六歲,他本在家鄉待得安安穩穩,一邊給村裏人治病,一邊還在私塾教娃娃們念書,掙到的銀兩足以維持生計,當年皇上賞賜的錢財,也可以保證他這輩子都有看不完的書!小黃本來決定就這樣過完自己的一生了,但是……變故卻在這時,突然降臨。

  ……………………

  景佑16年初秋,蜀中巫山縣。

  巫山縣本就以山多林密,地勢險峻著稱。

  城東有巫山十二峰,片石亭亭,鬱鬱蒼蒼。

  眾峰或奇或雄,或陡或險,沿江而立,層雲湧動,就好似一座天然的混沌迷宮,避開了世間的紛擾。

  城西高都山上有楚陽臺,雲霧繚繞,如斯斯煙幕,又如層層密雨,這便是巫山八景之一的“陽臺暮雨”。當年楚襄王與巫山神女曾在此處相會的神話,流傳了千百年。

  日暮時分,楚陽臺下的山路上,一前一後走來了兩個人。

  前面的一個,穿著一身素白,長相有些涼薄,背後背著個竹制的藥筐,邊走邊四下搜尋著什麼。

  他身後十來步遠的地方,走著另一個人,此人身材甚高,一身黑色的長衫,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細看其樣貌,五官較一般的中原人要深邃一些,刀削斧砍一般,說不出是英俊還是兇惡,總之,一雙略淡的瞳仁,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你快點行不行啊?我有病走不快,你比牛還壯,怎麼走得比我還慢?”前面的白衣人忍不住回頭催促。

  索性往路邊的山石上一坐,抬手撿起根樹枝指身前人:“你根病木頭!我陪你來就不錯了,還敢囉哩吧嗦。”

  正這時,從山上慌慌張張跑下了一個人,與其說他是跑下來的,更確切地說是滾下來的。那是個身著青色布衫的少年,身量不算矮但是非常瘦,臉上好些泥汙,看不清長相,只是一雙眼睛很清很亮。從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來看,膚色倒是相當的白。

  他背後一個大大的簍子,隨著他從山坡上一起滾了下來,撞到山石之上,裏面落出好些個書籍和卷軸,散了一地。

  “糟糕糟糕。”少年不顧自己手上身上的泥汙,而是心疼地拾起地上的書籍,小心翼翼拍掉塵土,重新裝回簍子裏。

  原先就在山坡下的兩人,略帶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那黑衣人微微一皺眉,抬頭向山坡上望去……很快,就見幾個手持刀劍的兵士沖了出來。

  那少年連忙抱起簍子,左右望望,一下躲到了黑衣人的身後。

  黑衣人的身形很是魁梧,所以幾乎把他擋了個嚴實。

  看著他的舉動,站在不遠處的白衣人微笑——這少年躲避的角度恰到好處,多一份少一分,都有可能被發現。

  隨著那群兵士們走下山坡,少年緩緩地移動著調整角度,他一邊靜心地聽兵士們的腳步聲,一邊計算著自己的方位,。那些人愣是沒看見他。

  其中一個兵士問白衣人:“喂!看到一個穿青袍,背著書簍的少年沒有?”

  白衣人搖搖頭。

  “邪門了……上哪兒去了?”另一個兵卒自言自語,“找不到回去怎麼跟王爺交代?!”

  “再找找吧……還能飛了不成?他是半仙,又不是真的神仙,還能飛天遁地啊?!”這幾個兵卒的對話,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他拿眼睛瞟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側的少年。

  這時,那些兵卒們開始分頭尋找。少年又移動了起來,卻不料原本一動不動地坐在石頭上給自己當掩體的黑衣人,突然伸腳絆了他一下。

  “哎呦。”被絆了個正著,少年一個趔趄摔了出來,正好趴在黑衣人的腳邊。

  有些不解地仰起頭,看也正居高臨下俯視他的黑衣人,眼神相對,黑衣人略有吃驚……這個少年,顯然是不會絲毫武功,但卻敢與他對視……眼中沒有半分雜質,有趣。

  “啊!在這兒!”兵士們發現了少年,紛紛圍攏上來。

  少年快速地爬了起來,抱住自己的書簍,看著眼前將自己團團圍住的眾人。

  “怎麼樣啊小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吧。”其中一個帶頭的兵卒笑著說。

  少年搖搖頭,“我不想去。”聲音很是清淡,溫溫和和的。

  “王爺是讓你回去做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兵卒嘴裏威脅,拿著刀就想上前。

  “我不想做官!”少年躲到黑衣人身後,“哪有逼人做官的?!”

  “誰讓你是半仙呢……乖乖跟我們回去吧,王爺說了,不能傷你一根頭髮”說著,一個兵卒伸手一把抓住少年細白的腕子,“別讓我們難做……啊呀。”

  話還沒說完,就慘叫一聲,被一直沉默的黑衣人踢飛了出去。

  重重摔到地上之後,蜷縮著再也爬不起來了,有幾個同伴想去扶他,卻聽白衣人和少年同時喊了一聲:“現在不能動他!”

  話一出口,兩人都有些吃驚地看了對方一眼。

  “哈哈。”黑衣人突然笑著站了起來,看著站在自己身邊,還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打量了良久,問,“他們叫你半仙,莫非你就是那個皇上欽賜‘活神仙’封號的黃半仙?!”

  少年也抬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霸道陰鬱,有些邪佞的男子,點點頭。

  “哈!”黑衣人回身看遠處的白衣人,“木淩,撿到寶了!”

  說完,伸手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聽說你是半仙之體,有通神之術。幾乎無所不能?!”

  少年使勁地掙了幾下,就覺得手臂發麻,怎麼都掙不開,只得搖頭:“不是……”

  “我看你就是……”黑衣人不依不饒,回頭瞟了一眼那群緊張的兵士,微笑著對少年說:“看來你遇到麻煩了?”

  “喂,你最好少管閒事,他是瑞王爺要的人!”一個兵士壯起膽子對黑衣人說,“把人交給我們。”

  黑衣人不理會那些兵卒,而是回頭問少年:“怎麼樣?要不要來個交易?!”

  少年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良久,問:“什……什麼……”

  “我可以保護你,並且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過,你要幫我做一件事情!”說著,抓起少年一縷頭髮,揪了揪,“怎麼樣,你自己選,要不然就答應我,要不然就把你交個這些兵,帶去做官!”

  少年看看黑衣人,心裏權衡著,如果真的被帶進宮裏做官,一入侯門深似海,將會一生都麻煩不斷,自古從政為官的,幾個是有好下場的。自己夢寐以求的那種與書為伴的平靜生活,更是不可能到來了……眼前這個黑衣人雖然看起來有些粗魯,但是,他也只要自己幫他一個忙。怎樣都比進宮強吧……

  “好……”點點頭,“我答應你。”

  “好。”黑衣人湊到少年耳邊輕聲說,“說話算話啊!”說完,放開少年的頭髮,拉起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在他白皙的手心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道:“擊掌為誓!不許反悔。”話音落處,就見黑影晃動,一陣疾風走石,平息處,兵卒紛紛倒地不起,而黑衣人手上依然只是拿著一根樹枝,一派悠閒。

  兵卒們彼此攙扶著爬了起來,其中一個仗著膽子問:“你……你不怕得罪瑞王……有膽就留下名字!”

  “呵呵……”冷笑一聲,黑衣人陰惻惻地道,“司徒很帥……”

  “噗……”發笑的是那個少年,兵卒們非但沒有笑,反而一個個面色鐵青。

  “司徒很帥”這個名字,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為他是被譽為百年不遇之奇才,武功天下第一,人稱武林第一奇男的,天下第一幫,“黑”幫幫主——司徒很帥!!

  兵卒們被這個名字嚇得轉身就跑,司徒有些得意地瞅了少年一眼,發現他正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看。

  “怎麼了”司徒挑起一邊的眉毛,勾了勾嘴角壞笑,“這回知道我是誰了,也該安心了吧,告訴你,別說一個瑞王,就算是皇帝來了,我也能保你平安。”

  見少年還是呆呆地不說話,司徒有些火了,“發什麼呆?想什麼呢!說!”

  猶豫了一會兒,少年弱弱地問了一聲:“你……你爹娘是不是不疼你?”

  “什麼?!”聽清他的話後,司徒有些震愣。

  “我還以為我的名字,就夠丟人的了”少年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著司徒,“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你比我,還要不幸……”

  “噗……哈哈哈哈。”那個叫木淩的白衣人聽到這話後,抱著肚子笑得直跺腳。司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片刻後,咬著牙道:“你臉上怎麼這麼髒……好好洗洗!”說完,伸手把少年提起來,一把就往不遠處的一條清澗裏扔了出去。

  “呀。”少年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就“噗嗵”一聲掉進了水裏,還好水比較深,沒有直接撞在岩石上。”

  掙扎著爬起來,少年抱著一塊石頭邊咳邊喘。

  木淩和司徒看清了他被水洗乾淨的臉後,都是一驚——這小孩,長得著實秀氣。

02黑雲蒼茫

  入暮,秋風蕭瑟。

  在巫山十二峰間兜兜轉轉,臨山以觀滄海,就見雲何澹澹,山崖屹立高聳,草木蔥蘢鬱蔚旖旎。

  日月同時出現在天際的兩端,頭頂隱隱的天河星辰,好似世間一切,都已經融入了這無垠的雲海之中,景象美到極致。

  面對這樣的雄奇之景,就連司徒這種毫無情趣可言的人,都不禁駐足讚歎不已。

  這幾天,三人一直都在諸峰之間轉悠。

  “找的怎麼樣了?”司徒問正專心清理草藥的木淩。

  “差不多了,還差一味落霞草,”木淩拍拍手上的塵土,“這味草藥必須采于清晨方有用,這崖下就有,明日一早采了,我們便可出山了。”

  “呼……”長出一口氣,司徒搖搖頭,“總算完事了,這地方是不錯,不過待久了還是沒勁,當真是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較適合我。”

  轉臉看一直跟著他們的黃半仙,就見他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塊山石之上,翻著一本書。

  “喂!”司徒伸手揪住他的一縷頭髮拉了拉。

  “啊?”黃半仙抬頭看他一眼,伸手想把自己的頭髮拉回來,這個司徒,總喜歡揪他頭髮……

  “你真是書簍子。”司徒又抓著頭髮揪了揪,“三棍子連個悶屁都拍不出來……不是嗯就是啊。”

  “疼……”黃半仙用力把自己的頭髮搶回來,攏到耳後,像他這樣揪法,早晚禿了。

  見那小孩理了理頭髮後,接著看書,司徒徹底無語。

  這兩日相處下來,他算是服了,這小孩,不是半仙,根本就是神仙……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把書放下,吃飯走路都端著書。”

  “明天應該也是個晴天吧……”木淩看看天上清晰明亮的星辰,“落霞草要是能淋上場早雨,再采下來入藥,藥效就會翻倍……”邊說,邊搖搖頭,“可惜可惜。”

  “明晨有雨。”正在看書的黃半仙頭也不抬地說,“今夜最好找個避雨處歇腳。”

  木淩覺得奇怪,正想問個究竟,卻見司徒對他使了個眼色——是不是真的半仙,就看他說得准不准了。

  是夜,三人找了個有山石遮擋的地方休息。

  黃半仙不會武功,很快,就抱著書呼呼睡去。

  木淩和司徒都是會武之人,比較警醒,一晚上就感覺天高風清……直到天濛濛亮,還是晴朗異常,天上連一絲雲也沒有。

  司徒心中暗暗計較——莫非是世人以訛傳訛……事實上根本沒有那麼神?!

  此時東方漸漸泛起白色……

  突然一陣山風刮過,風中竟隱隱帶著一絲濕意……

  司徒猛地睜開眼睛,就見天邊黑雲驟聚,瞬間雷聲轟隆。

  木淩也站了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遠處往這裏推進而來的滾滾黑雲。

  瞬間,傾盆大雨降下,三人因為躲在避雨之處,所以安然無恙。

  司徒張大了嘴看著瓢潑一般的大雨,對著木淩喊:“木頭,這小孩真是神仙!”

  喊聲大了些,驚醒了熟睡中的黃半仙。

  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迷糊地翻了個身,摟緊書,繼續睡。

  “喂喂!”司徒走過去推了推迷迷糊糊的黃半仙,“這雨什麼時候會停?!”

  “嗯……”黃半仙睡的半夢半醒,只聽司徒在他耳邊問話,不高不低地答了一句:“半個時辰……”隨後,繼續睡。

  司徒靜靜地坐在原地計算時間——半個時辰之後,雨停,霞光閃現。

  不久,黃半仙醒了,他走到因朝雨而豐沛起來的溪水邊,掬起一把清涼的水潑到臉上,好舒爽。

  看著雨後冒出綠芽的草葉,黃半仙笑了,昨夜見“月離于畢”,就知今晨必有雨,果不其然……話說,昨夜的星相甚是奇怪,除了月離于畢之外,還有罕見的“三星入戶”。

  詩經有雲:“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這“三星在戶”乃是是戀人相遇,情定終身的吉兆,百年難遇——不知誰家有情人,今

  日必然是要眷屬了……想著想著,就捧著水傻笑起來。

  正站在不遠處打量他的司徒,只見這小孩乾乾淨淨的臉上,綻放出淡淡的笑容來,霞光

  映襯下,竟然顯出一絲明媚,不禁在心中暗歎……果真是天人麼?

  三人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走到崖邊。

  木淩遙指著崖下半懸空處一株橫空而出的藤蔓,對司徒說:“那株藤蔓上纏繞的黃色葉

  芽,就是落霞草。”

  司徒點點頭,縱身躍下……

  “呀……”黃半仙冷不防見他躍下萬丈懸崖,驚了一跳,卻見木淩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別慌。

  順著木淩的視線向下望去,黃半仙愣住……就見司徒穩穩地落到了那棵藤蔓之上,一揮袖,卷起落霞草,拿到手中看了看,抬頭看木淩。

  木淩對他點點頭,司徒人影一晃,倏忽已然回到崖上,站在了兩人面前,把草往木淩手上一甩,拍拍袖子。

  “這可是珍貴草藥,你別像扔蟑螂一樣行不行?!”木淩小心翼翼將落霞草用白布包了,放進身後的背簍裏。

  “下山了下山了!”司徒揪住黃半仙的一縷頭髮,“我們去辦正事。”

  “哎呀……”黃半仙努力把頭髮搶回來,“你……別再拉我頭髮……”

  司徒挑眉,問:“書簍子,你多大了?”

  黃半仙向後稍稍退開了幾步,“十七。”

  “才十七歲?”司徒點點頭:“按照我們前幾天定下的,你幫我做一件事情,我給你庇護,再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說說,你想去哪里?”

  黃半仙低頭想了想,說:“我只想會家鄉……只是這三年之內不能回去。”

  “哦~~”司徒微微一笑:“為什麼?”

  黃半仙不答,看了看他說:“你……要我幫你辦什麼事情?”

  “不難……”司徒大手一揮,“我司徒人稱武林第一奇男,黑幫也已經是江湖第一大幫……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個與我般配的天下第一美人!”

  “…………”黃半仙盯著他沉默良久,終於忍不住問:“你……要我幹嘛?”

  “他要你幫他找天下第一的美人!”木淩笑著插嘴。

  “……每個人……對美的定義都不一樣,哪里來的天下第一……”黃半仙一臉的嫌惡,“有這種想法的人,本身就太奇怪了……”

  司徒又一把揪住他頭髮,疼得他叫了一聲。

  “這個你不用管,就說你幫不幫吧?!”司徒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告訴你,這世上,能保你平安的,也就剩下我了。”

  黃半仙想了想,點點頭:“不過……和我扯上關係,可能會有麻煩……”

  “這個不礙事!”司徒打斷他的話,隨後又摸了摸下巴,“這樣吧……我看你也沒什麼地方去,這三年我雇你怎麼樣?”

  “雇?”黃半仙和木淩都不解地看他。

  司徒眼含算計地笑了笑,道:“你也不用幹什麼,我供你吃穿和……買書,你只要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出出點子,算算天時就可以了。”

  黃半仙心中隱隱一動,倒不是為別的,而是司徒那句“供你買書”……這個,好像有些吸引人。

  “我……事實上並不是什麼半仙……”黃半仙猶豫了半晌,還是說:“幫不上太大的忙……”

  “不用謙虛!”司徒拉著他的頭髮扯了扯,“管你是什麼呢,就憑全天下的人都在搶你,我能把你留在身邊,這就夠了!怎麼樣?不准考慮,馬上決定!”

  無奈,黃半仙輕輕地點了點頭。

  ……

  三人出了巫山,馬不停蹄,趕往白帝城。

  白帝山上,一片巍峨宏偉的建築,就是黑雲堡,用司徒的話講,這是黃半仙的“新家”。

  黑雲堡實力雄厚,黑幫號稱是天下第一大幫,司徒就是黑雲堡的堡主,黑幫的幫主,武林第一奇男,世人口中的天下第一。

  司徒對黃半仙很客氣,給了他一座院落,還安排了幾個下人,進門就有人端茶倒水,還有人專門給他送書來,黃半仙著實不自在了一陣子,但很快,就被那豪華的書房和玲琅滿目的新書給徹底征服了。

  剛來的這幾天,到他院中“參觀”的人絡繹不絕,都是黑雲堡的骨幹,也都是武林高手。眾人聽說幫主出了趟遠門,竟然撿回了天下聞名的活神仙——黃半仙,紛紛前來一睹其風采。

  很快,黃半仙就馴服了黑幫的四個副幫主。

  副幫主朱老爺子有一枚祖傳的玉佩,前兩天丟了,他請黃半仙到他的院子裏轉了一圈後,黃半仙告訴他,玉佩可能被他的貓吞進肚子裏了。

  阻止了要殺貓取玉的朱老爺子,黃半仙從院中摘了幾株野草,讓人給貓咪服下,很快,貓就開始拉肚子,玉佩也被拉了出來。

  朱老爺子顛兒顛兒地跑去對司徒說:“幫主,神人啊!!這黃小先生真的是神人啊”

  副幫主雲四娘覺得自己那相好的,同樣是副幫主的盧禦風最近有些古怪,她問黃半仙那姓盧的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相好的了?

  黃半仙盯著一臉尷尬的盧禦風看了半晌後說,他最近可能是在為怎麼向雲四娘提親的事情煩惱……最後才發現,盧禦風這幾天正在秘密準備聘禮,想給雲四娘一個驚喜……最後,兩人歡歡喜喜成了親。

  辦喜事那天,。兩人對司徒說:“幫主啊~~小黃黃是神仙!!”

  最後一個副幫主蔣青以脾氣古怪,面冷心硬著稱,剛開始他對黃半仙不怎麼見待,畢竟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外加一點武功也不會,幫主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對他禮遇有佳!!

  直到有一天,兩人擦身而過時,黃半仙突然對他說:“河堤可能要塌。”

  莫名其妙的蔣青沒把這話當一回事,是夜,就有手下來報,黑雲堡東面蔣青管轄區的一座河堤塌了……

  於是乎,黃半仙成了黑雲堡上上下下都愛戴的小神仙。

  可是事實上,這些並不是他算出來的!

  發現朱老爺子的貓吞了玉佩,是因為黃半仙看到那只貓咪的精神很萎靡,似乎總是在舔自己的肚子,再加上這貓一直都在老爺子房間的窗戶上趴著……於是就給貓咪吃了些隨處可見的催瀉草藥……

  盧禦風被問到話事顯得很尷尬,黃半仙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呈紅色,像是長期摸紅紙上染上的,幹什麼需要大量的紅紙呢……準備喜事。

  那日經過河邊時,發現不知從哪里來了幾對河狸……河狸喜歡築壩做窩……但是四周無樹,那些木頭分明就是從河堤裏抽出來的……河堤的支架被啃了,必然要塌。

  但是,大家並不知道這其中細節,只道這小先生真的是神人,越發恭敬有佳。小黃也不計較,反正多說無益,繼續看他的書,安安穩穩地過他的小日子。

  直到半個月後,一日司徒突然來找他,說了一句:“走!跟我出趟遠門!”就揪著他頭髮,把人拉走了。

03 鶴鳴山莊

  黃半仙迷迷糊糊地被司徒揪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只聽車外蔣青大喊一聲:“啟程!”

  車馬便浩浩蕩蕩,離開黑雲堡,上了官道。

  黃半仙整理了一下頭髮,發現很寬敞的馬車裏,只有他和司徒兩個人,在他的手邊放著幾本書……想了想,拿起一本書,低頭看起來。

  “喂!”司徒坐到他身邊,又揪住他頭髮。

  “幹嗎~~”黃半仙委委屈屈地搶回自己的頭髮……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20歲,他就真的要禿了。

  “你個書簍子,還真穩當啊,你不問問我帶你去哪兒?”司徒笑得有些陰險,“不怕我賣了你?!”

  黃半仙抬眼看了看他,低頭繼續看書。

  司徒那個氣啊,這個小孩,一點都不有趣,跟根木頭似的。

  伸手一把搶走他手裏的書,“你臉上的表情就不能變變?”邊說,邊扔了書,去捏黃半仙的腮幫子。

  黃半仙臉疼得眼淚都要下來了,雙眼還是緊緊盯著地上的書……這書還是新的呢,會弄皺的……

  司徒順著他的視線,看他還在盯著地上的書看,氣得鼻子都歪了,伸手把他拉過來,“我就不信你沒別的表情~~”

  “呀~~”黃半仙突然驚叫了一聲,臉上出現了一絲紅暈,一雙鳳眼瞪得大大的,有些害怕地看著司徒,剛才司徒掐到了他的腰……

  “哦~~”司徒突然挑起眉毛,邪邪地笑起來,“你怕癢……”

  聽了他的話,黃半仙趕忙向後退開,緊張地盯著司徒,小聲說:“你……別鬧了。”

  司徒緩緩向他逼近,“看你還敢不把我放在眼裏……”邊說,邊伸手掐住黃半仙的腰。

  “呀~~不要~~”可憐的黃半仙被司徒一把抓住,圈在懷裏狠狠地撓癢癢~~

  正這時,木淩猛地跳上車,一把掀開車簾,“你在幹嗎?!”

  司徒被他問得一愣,手上一松,黃半仙趁機就逃了出來,跑到木淩身後躲了起來,探出腦袋,心有餘悸地看司徒。

  “姓司徒的,你還是不是人,連小孩子你都不放過?!”木淩回頭看看躲在他身後的黃半仙,衣衫不整,頭髮淩亂,外加滿面通紅,眼淚汪汪……忍不住指著司徒破口大駡。

  “哈??”司徒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你藥吃多了?胡說八道什麼?”

  木淩把身後的黃半仙拉到身前,說:“小黃,你自己說,那個畜生剛才對你做了什麼?!”

  黃半仙深吸一口氣,咬咬牙,仗著膽子說:“你……以後不准再揪我頭髮,也……也不許再摸我癢癢!!”

  “…………”木淩愣了半晌,問,“摸癢癢??”

  “呵~~”司徒乾笑兩聲,“不然你以為我在幹嗎??就他這樣的,瘦得跟根柴火棒似的,我還能占他便宜?!再說了,就算你傾國傾城,身上帶把的老子就討厭!”

  木淩嫌惡地白了他一眼,回頭對黃半仙說,“你別理他,以後無論他說什麼,你都當他放屁!”

  抬頭看看木淩,黃半仙認真地點頭。

  “你敢點頭?!”司徒瞪眼。

  “你別那麼囂張,等到了鶴鳴山,你還得指望人家給你出力呢!”木淩彎腰把地上的書撿起來,塞到黃半仙手裏,拉著他到司徒對面的位子上坐下。木淩轉身出門,撂下車簾時,回頭對司徒笑笑,“連神仙都敢欺負,小心遭天譴!!”說完,跳下車,上馬。

  車行了半日,司徒片刻都閒不住,一會兒出去騎個馬,一會兒進來睡個覺,黃半仙就在他對面坐著,乖乖地端著書,除了翻書頁之外,幾乎一動都不動。

  司徒忙了一陣子後,坐下來,靜靜地打量眼前的黃半仙,突然開口,“我們這次去鶴鳴山。”

  黃半仙把書稍稍移下了一些,雙眼抬起看看司徒,等他繼續往下說。

  “你聽說過蜀中第一美女沒有?”司徒伸直一條腿,架在黃半仙身邊的座位上,用腳尖蹭蹭他。

  搖搖頭。

  “呵……就知道你沒聽過。”司徒聳肩,“她叫金溪雲,是蜀中鶴鳴山莊莊主的獨生女兒,據說貌美如仙,而且武功也不錯。”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專心聽他說話的黃半仙,“這次,她邀請了十路天下豪傑,說要選婿。”

  黃半仙點點頭,低頭繼續看書。

  “我還沒說完呢!”司徒又踢了他一下,“這次去求親的人不少,你知道是為了什麼?!”

  黃半仙被迫再一次把視線從自己的書上移開,小小心心地看了司徒一眼,心說:“大家都和你一樣,好色又很閑~~”

  “想什麼呢?”司徒坐到他身邊,揪他頭髮。

  黃半仙就想跑到對面去,司徒狠狠瞪一眼,“敢跑就摸你癢癢!!”

  低頭可憐兮兮地瞅著自己在那人手中的一縷頭髮。

  “鶴鳴山莊的莊主,也就是金溪雲的爹金鶴鳴,號稱天下第一富!”抓著頭髮在手指間繞啊繞,“誰娶到金溪雲,就等於坐擁天下財富,所以,這次求親除了江湖人之外,還有皇親國戚和高官。”

  說到這裏,就見黃半仙拿著書的手抖了一下。

  司徒滿意地笑了笑,“也就是說,那個心心念念想要抓你回去做官的瑞王爺,也會來。”見黃半仙臉上出現了一些驚慌的神色,司徒繼續說,“求親的據說不是他,是他輔佐的那個二皇子。”

  “你,何必去趟這渾水……你又不缺錢。”黃半仙小聲說。

  “誰說我是為了錢?!”司徒不屑地撇撇嘴,“我是要去看看那個金溪雲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漂亮,如果夠天下第一美人的資格,我就把她娶回來。”

  “……”黃半仙想了想,張張嘴,似乎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話,低頭看書。

  “你想說什麼?”司徒揪住他頭髮一扯,“說!”

  “我……我是覺得……”黃半仙盯著書說,“是不是天下第一美女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心喜歡,要是真心喜歡,漂不漂亮不重要。”

  司徒盯著他看了半晌,問:“她要是不漂亮,我為什麼要真心喜歡?”

  ……………………黃黃沉默半晌,再一次確定,這人實在是……膚淺!低頭繼續看書。

  “喂!小鬼。”司徒突然推了他一下,“你喜歡什麼樣的?我順便幫你也解決了!”

  黃半仙搖搖頭,“這三年,不可以。”

  “什麼意思?”司徒奇怪,“你上次好像也說,這三年不能回家鄉,怎麼回事?”

  黃半仙難得地放下書,盯著車簾外碧藍的天空,淡淡地說,“我可能活不過這三年,說不定還會連累身邊的人,所以不能回家鄉……要是我能活過二十歲,那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娶親這種事,到時候再想吧,現在有書看就好。”

  “為什麼活不過三年?”司徒驚訝,“你有病?還是中毒了?別看木淩那小子是個病夫,不過他是名副其實的神醫!他除了自己誰都能治好,連死人都能救活!你找他看看?”

  “不是生病的事情……”黃半仙連忙擺手,“這個……沒關係,我家人都已經過世了,也就是說,這三年,只要沒有人喜歡上我,我也不喜歡別人,那麼就算真的突然死了,也不會有人傷心,自己也不會傷心,所以不要緊。”

  ……司徒無語地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摟住他肩膀晃啊晃,“書簍子,你才多大啊?就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別這麼消沉!等到了縣城,爺帶你去找找樂子,讓你知道知道這花花世界有多奇妙,看你這樣子肯定還是個雛兒吧?哈哈~~爺爺帶你去開□……”

  “呀啊~~~”馬車裏又傳出了黃半仙的“慘叫”和司徒的“淫笑”聲……

  木淩和蔣青在車外連連搖頭,心中暗歎,“可憐的小孩……落在狼手裏了!”

  車馬在日落時分到了大邑縣城,高聳雄峻的鶴鳴山毅立在城西,遙望,就可以看到山頂鶴鳴山莊的宏偉華麗。

  司徒他們的馬車沒有在城中停留,而是直接上了鶴鳴山。

  金溪雲總共發出了十張帖子,也就是說,這次來求親的有十個人。這十人可以說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年輕俊傑,身份地位都非同一般,金鶴鳴把他們安排在了鶴鳴山莊的別院裏,位置正好在鶴鳴山的半山腰。

  司徒的人馬剛在別院門口停下,對面的山路上,也行來了一隊車馬,停到了司徒人馬的對面。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看來不到三十歲的青衫錦袍男子,樣貌淩厲,無處不透露著威嚴。

  他下了馬,看到也正從馬車裏下來的司徒,微微一笑,對手下一擺手。

  身後的手下眾人齊齊下馬,走到馬車前一起跪下。

  車簾挑起,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監扶出了一個二十來歲、滿臉病容的年輕人。

  司徒在心中暗笑,這個就是當今皇上唯一的兒子,二皇子辰季麼,簡直就是病入膏肓了。看辰季臉色青吁吁,彎腰駝背,走了兩步路就氣喘吁吁……這樣能活過半年麼?!

  聽說當今皇上也是個病包,每天呆在深宮苟延殘喘。

  這江山,對內全靠皇弟瑞王轅璟頂著,對外全靠妻舅兵馬大元帥齊奕支撐……天下人都知道,等當今皇帝一死,瑞王和齊奕必然要一爭天下,現在兩方都只是在積極籌劃,至於這個二皇子辰季……只是一個傀儡而已。

  兩方人馬一到,別院的大門立敞,早已等候多時的金鶴鳴帶人迎了出來。

  金鶴鳴看起來也就四十幾歲,精神奕奕,滿面笑意。

  司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老狐狸。”

  眾人禮畢,金鶴鳴剛要往裏迎,卻見司徒回身將車簾輕輕一挑,伸手到裏面,似乎是要扶什麼人下來。

  眾人都向車裏望去,心中好奇是什麼人讓這位名震江湖的司徒幫主如此上心……

  黃半仙在車裏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心中明瞭司徒是故意拿他來炫耀,這不是要害死他麼…………

  正在猶豫,卻見司徒的眼神淩厲了起來,臉上卻還帶這笑,輕柔卻不容懷疑地說出了一個字:“來!”

  黃半仙無奈,只得把手伸出來給他,被一把拉了出去。

  眾人先看到伸出來的一隻手,潔白瘦削——不似女子,但對於男人來說又太小了些,莫非是個少年……

  果然,就見在司徒的牽引下,一個一身白衣的清瘦少年被拉了出來。

  就見這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形貌清秀,雖然沒有羽扇綸巾,但卻有那麼一絲仙風道骨的神韻,都看得有些呆,反應不過來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或者是司徒的某個親戚?

  這時,就聽瑞王突然輕輕地笑了笑,道:“原來是黃小先生,先生上次不辭而別,可讓小王好找啊!”

  黃半仙不敢抬頭看瑞王,這個男人他只見過一次,那次被他抓了,非要逼他做官,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真不知道他千方百計抓自己究竟想幹嘛。雖然沒有交談過幾句,但是他給自己的感覺就像是蛇一樣,冰冷陰森,與他眼神相對,就覺全身不自在。

  “呃……這位小先生是……”金鶴鳴見司徒和瑞王都對此少年禮遇有佳,不由地好奇起他的身份來。”

  “金老爺子沒見過,不過肯定聽說過!”司徒朗聲笑道:“這位就是能破天劫、洞天機的活神仙——黃半仙。”

04 入戲至深

  司徒一直覺得,人生不過是一出戲,無論有沒有人看,唱戲的人都要盡力把自己的角兒演好,塗了白臉演曹操,你就要夠壞夠奸詐,少半當中使出性兒來演劉備,再好,也叫不倫不類。

  打從出生開始,他就不是什麼好人,十來歲學會殺人,便入了江湖。

  江湖在他的眼裏,不過就是一個大的戲臺子,今天你唱得好,有人給你喝聲好,明天別人唱得比你好,那你就要滾蛋,兩三天后,再不會有人記得你……這就是戲。

  把黃半仙從馬車里拉出來的瞬間,他滿意地欣賞著周遭人的眼色,任你是萬人之上的皇親,或者是富甲一方的鄉紳,每個人的眼中都會有一瞬的羡慕與妒憾……於是,他就會在心裏覺得很爽,具體爽些什麼,得意些什麼,你要問他,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是,握在手中那只手的瘦削和冰冷,還是透過掌心傳遞了過來,微微地顫抖,仿佛是冷……

  幾乎是出於某種本能,司徒並未多想,就把那少年拉到了身前,雙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似乎是給那個不自覺發顫的身體一些依託,又好像是在對他宣告,在這個位置,在這雙手下,是絕對的安全。

  只是司徒不曾想過,戲這種東西,很容易以假亂真,他輕輕巧巧地這一拉,不僅把別人拉進了戲裏,也把他自己卷了進去。

  入了戲的人,想要出戲……就只能等鑼鼓聲停了…戲臺子垮了…看戲的人厭了…唱戲的人倦了……

  黃半仙和司徒不一樣,他從自己踏出車門的第一步起,就知道自己一腳踩進了江湖裏,從此以後,註定是要站在風口浪尖上了,三年的劫數,果真是在劫難逃麼……

  只是,司徒放到他肩上的那雙手,給了他一些希望,就像是溺水之人抓緊救命的稻草一般,不是瘋癲了,是別無選擇。

  瞬息間,心思已經是千回百轉,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了一張譜,接下來,就各自唱各自的了。

  金鶴鳴引著眾人進了別院,先是安排住宿。

  十處院落,散佈在巨大花園的十個方位,彼此間距離比較遠,沒有主次之分,除了房頂琉璃瓦的顏色……

  這裏,也可以看出金鶴鳴的細心,十處房頂,十種顏色,比如二皇子的,就是黃色;比如司徒,就是黑色。

  黃半仙的房間就在司徒的隔壁,待金鶴鳴走後,司徒就命人把黃半仙屋裏的床,搬到自己屋裏去。

  還是出於本能下的令,你要問司徒究竟是為什麼,他也想不明白,或者說,他根本不會想~~想明白了又有什麼用?

  一切安排妥當後,司徒低頭看看身邊的黃半仙,笑著問他,“書簍子,人早就走了,你可以放手了吧?”

  黃半仙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緊緊抓著司徒的衣裳角兒,像是生怕被人逮了去似的。

  這時,院外又有車馬的聲音,想來是其他人也到了,昨天和今天兩天,十路人馬都會到齊,司徒算是來得晚的,估計還有幾路也早就已經住下了。

  很快,就有人來通稟,說是今夜將會在別院正中的花園中設宴,請小姐出來和大家見面。

  司徒剛才見了金鶴鳴的臉,心裏就計較,那做娘的得多好看,才能把當爹的那部分給彌補過來啊,這位金大小姐……夠嗆。

  視線又一次落到院中,就見斜陽下的石凳上,靠著一株勁松,那小孩正在翻著一本書……

  剛剛的緊張過後,他似乎已經釋懷了,又恢復了初見時那種看破紅塵的味道,眼神裏淡淡的疏離,臉上沒有表情……也許只有在揪住他頭髮時,那種委委屈屈瞪人的樣子,看起來才像是個人……唉,神仙也不好做啊。

  木淩在院門外和蔣青安排人手值夜,回頭就看到這樣的景象,司徒安靜地坐在臺階上,看著院中的少年發呆,不由覺得不可思議……這司徒,難得靜下來一會兒。

  入夜,華燈初上。

  司徒帶著黃半仙,木淩蔣青和幾個手下,一起在僕從的帶領下,來到了別院中央的巨大庭院裏。

  話說這金鶴鳴不愧是富甲天下的主兒,看這院子富麗堂皇的,皇宮也不過如此吧。再看那二皇子驚得張大了嘴四周張望,就可見一斑了,倒是瑞王夠穩當,坐在次席給皇子倒酒,殷勤的面孔,眼裏卻是淡漠。

  司徒等恰恰是最後一桌到的,因此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黃半仙跟在司徒的身後,儘量低頭,但別院中早已傳開,這位少年就是活神仙,大家紛紛交頭接耳,眼神中滿是打量和窺探。

  這時,就聽“嘩啦”一聲響,不遠處一張桌子上的人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些太大了,身前的桌子被撞到,翻了好些個杯子。

  那人卻全然沒有注意,只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黃半仙看。聽到響動,司徒等也都轉臉看了過去,眼神相對,黃半仙就是一個激靈……

  那是個三十多歲,留著鬍子的中年人,皮膚比較黑,也有些粗糙,樣貌卻是不醜,只是眉宇間的殺氣太重,外加左眼下方一道寸餘的刀疤,讓人感覺有些可怕。

  他身上穿著軟甲和黑色的袍子,一看就是個武將。

  黃半仙以前從未見過他,見他緊緊盯著自己,猛地就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司徒身邊靠了靠。

  司徒也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神,心裏覺得蹊蹺,但看到靠上來的小孩,還是本能地伸手護住了他,往身前一帶,讓他坐在靠裏的位置,自己坐外面,正好幫他擋住那淩厲異常的視線。

  坐下後,還是伸手揪住小孩一縷頭髮,低聲問,“你認識他?”

  黃半仙不敢動作太大地搶頭髮,怕引起人的注意,只好輕輕搖搖頭,然後可憐兮兮看著自己在那人手裏的頭髮。

  司徒放開了他的頭髮,順手還幫他攏到耳後,動作溫柔異常,不自覺地,還透出一絲寵溺來,身邊的蔣青心道,“幫主也到了該娶個老婆生個孩子的年齡了~~”

  那廂,中年漢子還站立著,雙眉緊皺,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手下一人輕輕拉了拉他,低聲道:“元帥……”

  中年人緩緩坐下,但眼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濃。

  看到他的反應,瑞王滿意地端起酒杯淡淡啜了一口,而坐在上席的金鶴鳴更是心裏豁然,這黃半仙,絕對不簡單。

  司徒掃視了一圈眾人的表情,心中有了計較,低頭對還驚得不敢抬頭的黃半仙說,“書簍子,知道那人是誰麼?”

  黃半仙搖頭。

  “他就是當今的兵馬大元帥,皇帝的妻舅,護國侯齊奕。”司徒說完輕笑起來,“他和瑞王都是最有可能當皇帝的人,這兩人同時那麼看重你,小東西,你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

  黃半仙一聽齊奕這個名字,就是一震,微微皺眉思索,越想,臉色越白……

  司徒見他一臉快要暈過去一樣的緊張,又伸手揪揪他頭髮,雲淡風清地道:“沒關係,反正現在你是我的,你也不用怕,我都說了,這三年供你吃住,還有看不完的書~~”

  金鶴鳴輕輕咳嗽了一聲,拉回了眾人的注意力,他首先端著酒杯站起來,給眾位敬酒,說些客套話……

  黃半仙聽得索然無味,就拿眼睛環視四周,看看還有些什麼人。

  正在四處打量著,就看見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席上,坐著一桌白衣人,很引人注目,為首的一個,眉目清俊,雅致至極,黃半仙看得有些呆了,心中讚歎這人真是好看,下意識地又多看了一眼。不料眼睛剛掃過去,卻見那人猛地抬頭盯著他,黃半仙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抽一口氣。

  那人見黃半仙像只驚了的兔子一般,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臉上滿是促狹,邊笑,還邊對他眨眨眼。

  黃半仙知道那人是有意戲耍他,不做聲,低下頭,臉上卻是有紅暈泛出,正不自在,卻覺司徒猛地揪住他的頭髮拉了一下,驚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司徒低下頭來在他耳邊輕聲說:“小鬼,都跟你說了你這三年是我的,吃我的用我的,你還敢看別人?!”

  黃半仙臉立時又紅了幾分,低下頭,不說話也不再抬頭看了。

  司徒覺得好有趣,這小孩的樣子,倒像是在賭氣。

  很快,金鶴鳴的客套話說完了,於是吩咐人上酒上菜,這裏的人,哪個是在乎吃喝的,他們都急著要看看金溪雲。其中有一張桌子上的人比較性急,對著金鶴鳴喊了一聲,“金老爺子,這金小姐怎麼不露面?都等著看呢。”

  眾人尋聲望去,就見那桌的幾人都不是中原打扮,看起來像是外族,黃半仙從他們的衣著上看出來,這些是羌族人。

  司徒打量了那些人一眼,回頭看木淩,挑挑眉:“什麼人?”

  木淩小聲告訴他,那是羌族的皇太子夏汾。

  金鶴鳴笑了笑,連連點頭,吩咐下人說,“去請小姐出來。”

  下人下去後不一會兒,就見從院外大大方方走進了一個紅衣女子。

  在場眾人好些都發出了讚歎之聲,紛紛道這女子美貌。

  黃半仙也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那女子個子不高,看起來很是小巧,標準的蜀中女子長相,可愛甜美。

  四周人都在讚歎其標緻,或者更確切的是在慶倖她不醜~~加上她父親的萬貫家財,夠了。

  唯獨司徒看了一眼就回頭對黃半仙做了個鬼臉,拉了拉他頭髮,說:“這還蜀中第一美女??她還不如你好看呢!”

  黃半仙被他說得臉上又紅了幾分,司徒笑,“臉紅了就更好看了~~”木淩狠狠瞪他一眼,心說你個司徒,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以為你是在路邊調戲民女啊?!

  金溪雲婷婷嫋嫋地走出來,到了他父親身邊坐下,神情自然,沒有半分女兒嫁的嬌羞之態。

  她坐下後向下麵環視了一圈,一桌一桌地看過去,看完後,在金鶴鳴的耳邊耳語了幾句,隨後給眾人行了個禮,款款地走了。

  金鶴鳴笑了笑道:“明日,我會在山頂鶴名山莊擺下擂臺,此次選婿共分文試和武試兩個環節,明日先是文試,各位都可以帶一個幫手前往。”

  宴會很快散了,各家都要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明日的比試。

  司徒回到院子裏就喊晦氣,吩咐木淩收拾東西,當夜下山,這女的他看不上。

  木淩大搖其頭,說:“你這樣走了,人家還以為你怕了,黑雲堡丟不起這人。”

  司徒暗自窩火,卻見蔣青走進來說:“幫主,齊奕說要求見黃半仙。”

05 無意爭春

  很久以後,司徒問黃半仙:“為什麼你這麼喜歡看書,書裏還能長出花兒來不成?”

  小黃輕輕地合上手中的書,不答反問:“你寫一個字,要多少時間?”

  “一個字?”司徒聳聳肩,“眨眼就寫好了。”

  伸手輕觸司徒的眉眼,小黃淡淡地說,“你這一眨眼的所有思緒,都會在這個字裏,或喜或悲……有些人拿一輩子來寫一本書,把這本書翻完,就等於體味了他一輩子的思緒……或喜或悲。”

  “那你幹嘛只看書,不寫書?”

  “大概是看多了別人的故事,然後就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也不過是個故事……既然是故事,就總會有結束的一天,我想等一切結束的時候……再寫。”

  司徒拉起他的一縷頭髮,在五指間環繞,良久才說,“結束了一個……還可以再開始一個……”

  ………………………………

  蔣青回稟說齊奕要見黃半仙,司徒聽後冷笑:“你去告訴他,就說已經睡了,不見客。”

  話還沒說完,就聽院裏一陣騷亂,齊奕帶著人闖了進來。

  司徒皺皺眉,拉過黃半仙,說:“書簍子,進屋休息。”說完,就揪著小孩的衣領子,把人提了進去。

  齊奕此時已經闖進了院子,剛好看見司徒提著黃半仙進屋,一把關上了門。

  “等等……”大喊一聲,剛想沖過去,就見眼前人影一閃。

  “請留步。”蔣青擋住去路,臉上看不出表情,聲音卻是冰冷。

  “閃開!”齊奕揮掌就拍了過去,“擋我者死!”

  這一掌重重地拍在蔣青的肩頭,感覺卻像是拍在了軟軟的棉花裏,完全不著力!

  齊奕一驚,就見眼前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一甩肩……齊奕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震開。手臂一震鈍痛……猛地後退了好幾步,就覺手臂酸麻,低頭一看,掌心被震裂了,滿手都是血。

  齊奕雖然不是江湖人,畢竟也是統帥千軍萬馬的將領,武藝高超,並不是普通角色,竟然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有些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攔擋在前面巍然不動的蔣青,齊奕眯起了雙眸,“一個門倌不會有那麼好的功夫吧,你是誰?”

  蔣青不答,抬手送客,“請回。”

  “不行!”齊奕一擺手,“我一定要見他,我有重要的事要問個清楚!”

  看著齊奕一臉激動的神色,蔣青搖頭,“再不走,就要你的命。”

  “放肆!”齊奕身後的一員隨從狠狠瞪了蔣青一眼,“你知不知自己在和誰說話?!”

  蔣青的眼神變得陰冷,剛要抬手,就聽身後有人探出頭來對齊奕他們喊,“他脾氣不好,快跑!”

  說話的人,正是木淩。

  齊奕沉默了片刻……黑雲堡果然深不可測,單單一個手下就如此厲害,幫主司徒……更不會是小角色。

  “……走……”不理會手下驚異的目光,齊奕轉身離去。

  見眾人走了,蔣青的臉色才慢慢地恢復過來,已經走到身邊的木淩拿出一把煮藥用的小蒲扇對他扇啊扇,“快下下火啊下下火……別把人房子點了……”

  蔣青抬頭望天,長歎一口氣,他實在是受不了這個呱噪的神醫,無奈人家是司徒從小一起混大的朋友,黑雲堡實際意義上的二當家……不能忍也要忍~~

  房間裏,聽到齊奕離開,黃半仙才松了口氣,他坐到床沿,低頭不語,似乎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忽覺眼前光線漸暗,司徒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面前,正低頭看著他。

  黃半仙抬頭看司徒,從這個角度看,才能真正感受到這個人的高大和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被他一雙淡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小黃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挪開了一點點。

  司徒挑眉好笑,這小孩,跟個兔兒似的。隨即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依舊不錯眼地盯著他。

  黃半仙被他盯得手足無措,全身發冷外加頭皮發麻,又往旁邊挪了挪。

  司徒故意使壞,小孩往旁邊挪,他也跟著往旁邊挪,追著不放,直到最後小黃躲到了床裏,半個身子掩到帳子後面,再也無路可退了,司徒還不懷好意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把小孩逼著緊抓床欄,蜷起身子,睜著雙鳳眼,可憐兮兮地看他。

  對視了良久,直到小孩眼裏的水汽都被看出來了,司徒才抽回身子,然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指著黃半仙說,“哈哈,你……你真有趣……”

  小黃這才明白司徒是在戲耍他,臉上紅了幾分,不禁也有些惱怒,見那人笑得囂張,小孩有生以來頭一回有了想要踹人的衝動,但是沒敢,他瞅瞅自己那兩條小細腿,還不如人司徒的胳膊粗呢。

  司徒笑罷回頭看床裏的小孩,就見他臉上淡淡的紅暈,表情有些彆扭,似乎是在生氣,低垂著頭,角度恰到好處,淡淡的燈光勾勒出來的輪廓柔和異常,最好看的就是那露在白衫外面的一截頸子,白皙粉嫩的感覺,薄薄的皮膚下仿佛連微微跳動的血脈都清晰可見,再加上從臉頰上染下來的淺淺紅暈……讓人想咬上一口。

  司徒有時候做事情不怎麼經過大腦,身體會先意識一步來行動……當他還沒想明白的時候,已經伸手過去,一把拉住了小孩的手,將人拖到眼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脖子看。

  小黃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緊張地瞪著司徒。

  良久,司徒突然被小黃脖子上纏著的一條紅色細絲帶吸引了,他伸手拉出絲帶,帶出了一塊小巧碧綠的雙魚玉佩來。

  司徒拿起玉佩打量了半晌,問,“這是什麼?”

  黃半仙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從司徒手裏拿回來,塞回衣領後,輕聲說:“傳家寶。”

  “哦~~”司徒想了想後,對他眨眨眼,說,“我也有傳家寶,你要不要看?”

  小黃很想搖搖頭說沒興趣,但是又不敢,只好小聲問,“是什麼……”

  司徒笑著說,“在我大腿根上,是我娘親手刺的‘好漢’兩個字,你要不要看?”說著,伸手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呀~~~”小孩看著司徒敞開的衣襟下棱線分明的起伏肌肉,驚得捂住眼睛大聲慘叫了起來。

  大門“呯”地一聲被踢開,木淩沖進來就看見司徒一手拉開自己衣服,一手伸過去扒拉黃半仙死命捂著眼睛的雙手,嘴裏還說,“你看呀!看!”

  木淩快步上前把就快背過氣去的小黃救了出來,扔到了旁邊的一張床上。

  司徒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邊喘邊和木淩說,“太有趣了!這書簍子真是呆。”

  黃半仙睜開眼睛小心地看了一眼,才發現司徒根本就沒脫褲子,只是敞開了衣襟在床上笑得直顫,才明白又被戲弄了……這人太可惡了!!

  木淩走後,黃半仙縮在被子裏看書,眼睛不敢往司徒那裏掃,生怕又被他捉弄了去。

  過了好一會兒,黃半仙以為司徒已經睡著了,剛松一口氣,那人卻翻身坐了起來,下了床,向他走過來……

  下意識抓緊手中的書,黃半仙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出。

  司徒走到桌邊突然停下,他搬了一把凳子放到黃半仙的床邊,拿過桌上的油燈,放到凳子上,還罩上了一個燈罩。

  隨後,對目瞪口呆的小孩眨眨眼,說:“早點睡。”

  ……

  黃半仙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油燈從桌上移到了床邊,感覺亮了很多,薄紗製成的燈罩,讓光線變得柔和,不再刺目……黃半仙拿著書,翻啊翻,最後就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司徒又坐了起來,走到床邊,把小孩手中的書抽出來放到枕邊,給他壓了壓被角,抬手吹滅了油燈,放到桌上。轉身剛要往回走,突然停住,他回頭打量著陷在被子裏只有那麼一點點的黃半仙……這床他一個人睡好像大些……

  次日清晨,黃半仙醒過來的時候,就感覺有些不對勁,什麼東西壓在他胸口,好重啊……快喘不過氣來了。伸手摸啊摸……形狀像是一隻人手,但是怎麼這麼硬~~

  正在疑惑,耳邊傳來了一陣輕笑聲,還有熱氣噴過來~~

  戰戰兢兢地轉過臉,小黃就看見司徒近在咫尺的臉……那人正枕在他的枕頭上躺著,而他則枕著那人的手臂,司徒的另一隻手臂,就搭在他胸前。

  見黃半仙醒了,司徒笑呵呵地說:“醒了啊?早!”

  靜默了片刻之後,院子裏的眾人就聽到司徒房間裏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響徹雲霄的尖叫之聲。

  木淩和蔣青同時搖頭,默念——“作孽啊……”

  吃罷早飯,就有人來請,說是比試的時間到了,請司徒上山。

  因為規定只能帶一位幫手,司徒就提著一臉鬱悶的黃半仙出了門,

  小孩自從早上開始就不和他說話了,司徒帶著他溜溜達達往山上走,“幹嘛不理我?”

  黃半仙轉開臉看風景。

  “喂!”司徒又揪起他一縷頭髮,“說話!”

  “你……”黃半仙站住,有些氣呼呼地問他,“你幹嘛和我……和我一張床……睡?!”

  司徒挑挑眉,“有什麼關係啊?都是男人,你還是姑娘扮的不成?!”

  小黃臉通紅,張口爭辯,“可是……你自己有床……”

  “對啊!”司徒點頭,“我昨晚明明是睡在自己床上的,誰知道今天一早醒過來,你就在身邊了。”

  “……”黃半仙一臉的不信,“你……不是你自己爬上來的?!”

  “不是啊!”司徒板著臉,“說不定是你晚上不安好心來偷襲我……”

  “你胡說!”黃半仙用有生以來用過的最大的音量對司徒吼了一聲。

  司徒吃驚地看著他,心說“小孩脾氣見長啊!!!”

  黃半仙也被自己出口的那聲吼給嚇到了,從小大家都說他跟尊佛似的,長這麼大也沒跟誰急過眼,偏偏遇上司徒總是在欺負他,別說罵人了,連打人的心他都有了~~

  深吸了一口氣,小黃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低頭繼續往山上走,卻聽說司徒湊上來說:“喂!小半仙,幫我想個辦法唄。”

  “……什麼辦法?”雖然在心裏發誓不要再理這個人,但畢竟吃人家用人家的,正經事還是要做的。

  “諾,我看不上那個丫頭片子,不過要是不比就走了,或者故意比輸了,都很丟臉,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司徒是個草包呢……有什麼辦法,可以即不用娶那丫頭,又有面子的?!”

  聽完司徒的話後,黃半仙低頭想了想,抬頭說,“嗯……有辦法的。”

06 半陰半晴

  “有辦法?”司徒一臉的驚喜,“什麼辦法?”

  “你……你贏了比賽,不就不丟臉了麼……”黃半仙小聲說。

  “廢話!”司徒揪住他頭髮,“但是贏了就要娶那個醜丫頭!”

  “……人家又不醜……”小黃伸手搶自己的頭髮,“我……我還沒說完呢。”

  “說!”司徒手上稍微松了些力氣,但還是抓著他頭髮不放手。

  “等你贏了之後,你可以說,別人選了你,你也要選別人,然後也給那金小姐出幾道題,她答不上來,你不就不用娶她了麼?”

  “……”司徒愣了一會兒後,哈哈大笑,把黃半仙拉過來狠狠摟住,“好你個書簍子,這主意太行了!!”

  小黃掙啊掙,好不容易掙脫出來,戰戰兢兢就快步往山上走,司徒跟上,一會兒戳他一下,一會兒拉拉他袖子,惡狼趕兔子一般,和小孩一起上了山。

  ……

  山頂鶴鳴山莊的大門敞開著,管家帶著小廝們迎接客人。

  司徒和黃半仙隨著小廝的引領進入了山莊裏的花園,就見園中擺著十張桌子,

  所有的人都已經到了,端坐在桌邊,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些躍躍欲試,有些淡定平和還有司徒這樣的不屑一顧……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份躊躇滿志和勝券在握……

  黃半仙突然想到了歷史演義,讀本戲碼裏,似乎都會有對群雄逐鹿的讚歎和嚮往。

  人和動物其實一樣,一旦有了同類,廝殺就不可避免,搶奪的不一定真的是最好的,但是爭來的永遠比撿來的要有價值——就算你撿到是塊瑰寶,搶的,只是一堆糟糠。人總是這樣,被一些奇怪的天性蒙住眼睛,不是瞎~~而是看不透徹。

  想著想著,黃半仙端著杯子就出起神來,雙眉微微地上揚,雙眼似有神似無神地盯著杯中冒著嫋嫋水汽的茶水,水中,茶葉沉沉浮浮~~~

  司徒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於是也習慣性地盯著身邊的小孩發起呆來。

  他注意到,黃半仙如果放下書,就經常會獨自發呆,而他那種似有似無的淡淡表情,最是讓人看不透。有一次他專注地看小孩發呆,直直地看了很久,等再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竟然靜靜地坐了一下午……然後,他就明白,小孩的這種表情,可以讓看的人平靜,淡忘一切……就好像現在,司徒突然覺得在這裏坐著的人們,包括自己,真是無比的可笑……

  不遠處坐著的齊奕,愣愣地看著發著呆的黃半仙,臉上原本的那種焦慮與不安也漸漸消失不見了

  ……這雙眼睛,那種平淡又疏離的表情,似有心,似無心……

  齊奕輕輕歎了口氣,心中的疑惑已經無需再證明,答案是與不是,也都不再重要……

  收回目光,齊奕對手下的副將使了個眼色,就見副將快步走到金鶴鳴面前說:“我家元帥退出比試……告辭。”

  再看時,齊奕已經帶著人出了鶴鳴山莊,跨上馬,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掩映在高松翠柏中的彩色琉璃頂……

  這樣的平和淨土,終不適合他這樣一身腥殺的人。

  我只願你能吉祥安樂,平凡一生……

  揚鞭,絕塵上路,不回頭。

  司徒伸手在黃半仙眼前打了個響指。

  ……黃半仙抬起頭來,看著他,等著他怎麼說。

  不語,司徒只是從他手中拿過茶杯,又換了一杯下人剛端上來的,“那杯冷了。”

  “哦……”小孩乖乖伸手接過捧在手上……暖的……

  這次主持比試的並不是金鶴鳴,而是金溪雲。

  一看大小姐親自上陣,大家都打起了精神,準備在佳人面前大展身手。

  司徒小聲對黃半仙說:“書簍子,第一場據說是文試,這文我是完全不行啊,靠你了。”

  黃半仙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我……我不知道行不行。”

  司徒瞪他一眼,“你看了那麼多書,文試還不行,回去我就把你的書房給燒了!!”

  小黃緊張地盯著他,“不行。”

  “那你就贏啊。”司徒挑眉,“贏了我再給你買他個千八百本的!”

  “真……真的?”小孩眼睛裏閃啊閃。

  “那你聽不聽話?”

  “嗯。”

  金溪雲走到園子中央搭起的臺子上,對台下拱拱手,道:“眾位,今日是比試的第一天,比的是文試,小女子比較擅長畫畫,所以,今日考的,是眾位的丹青之技。”

  台下之人大多都是武人,幾位不會武的也都是滿腹雜草的皇親國戚,幸好都帶了智囊,各個都是精通琴棋書畫的高手。

  金溪雲走到臺子上的一張小桌邊坐下,對丫鬟點點頭。

  丫鬟拿著一個錦盒走了出來,打開盒子,從裏面取出了一卷畫軸。

  “這是小女子在閒暇之時畫的一張畫,這次的比試就以這張畫為題,大家按照畫上的內容,畫一張主題相同的畫!誰最接近,誰算贏,另外,大家還要在畫上題上四個字,作為畫的名字,主題也要和我的畫一樣。”

  台下眾文士面面相覷,這題目,有些太簡單了吧,轉念一想,也對,這金溪雲畢竟也是武林世家出生,並不是書香門第,能有什麼學問,於是各個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

  但是,等畫卷一展開,眾人都傻眼了,就見畫卷上,沒有梅蘭竹菊,也沒有山川大河~~精緻裝裱的畫面上,只有一片——空白……

  司徒轉臉小聲對黃半仙說:“這丫頭不僅長得不好看,腦子也不好使,這一張空白,有什麼好畫的?!”

  黃半仙對著那畫面看了看,心中有數,對司徒道:“金小姐這題,出得很好啊,雖然她是武術世家出生,但是,的確是很……”誇獎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司徒一把拽住了頭髮,“你誇什麼呢?都說了就一個丫頭片子,還能翻出天來不成?不許誇!”

  “好了……不誇……”小黃抽回自己的頭髮,心理嘀咕,這司徒實在是不講道理,自己不喜歡,還不准別人誇。

  而在場的其他人,也都面露疑惑之色。

  下人們為每一桌都送上了文房四寶。

  “半柱香的時間。”金溪雲說著,點燃了香爐裏的半根香,“現在開始。”

  司徒把筆墨紙硯往黃半仙的面前推了推,道:“你來吧,能答上來麼?”

  黃半仙拿過紙筆,輕輕點點頭,“嗯。”

  隨即,打開硯臺,往裏舀了一小勺水,拿起墨,輕輕地研起來。

  司徒一手支著下巴,欣賞著小孩的動作。

  研開墨、鋪紙、用鎮紙壓住紙的兩角、破筆、蘸墨,提筆。

  小孩站起來,身子微微地前傾,一手提筆,一手輕輕地扶著袖子,畫了起來。

  司徒好奇地看他畫的什麼,越看越怪,心說這小孩搞什麼鬼?!

  黃半仙幾筆劃完,又蘸飽了墨,寫了四個字。

  司徒雖然不是文人,但也能看出小孩這幾個字實在是好看至極,蒼勁挺拔,與這幅畫真是相配得很。

  小黃收起筆,坐下,正好半柱香燃盡。

  在場的九桌中,只有黃半仙和那個好看的白衣人動了筆,其他人交上的,都是一片空白。

  台下的羌族王子嚷著:“這還畫什麼啊?反正都是空白的,空白對空白,不會錯!”

  金溪雲搖搖頭,笑:“其實,這題並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而是當年我去太行山遊覽時,

  太行真人出的一道題。一直都沒有人答出來……既然肖先生和司徒幫主答了,就請兩位為我們解釋一下。

  說著,丫鬟先展開了那位肖先生的畫,就見畫卷上,畫著片片浮雲,但卻沒有題字。

  黃半仙看了看司徒,眼中有些疑惑,像是在問:“這人是誰?“

  司徒笑笑,道:“他叫肖洛羽,江南人氏,他的七星水寨,是僅此于黑雲堡的江湖幫派,而且掌管著江浙一帶的航運,又是肖家劍的唯一傳人,你再看看他那張臉,人稱武林第一美男。”

  黃半仙點點頭,司徒又揪揪他頭髮,笑:“不過他還是不如你好看。”

  臉上一紅,黃半仙又低頭,不理會司徒的捉弄。

  肖洛羽微微地搖頭,對金溪雲道:“我並沒有答出來。”

  金溪雲看了看畫面上的浮雲,道:“其實肖先生畫的,和我一直以來想到的一樣,原本的畫面,是‘白’,而‘雲’除了同樣是白色之外,還有和‘白’一樣的意思,兩個字都能做‘說話’解。但是,最難的不過是這四個字的題,怎麼寫,都不符合白之意。”

  “那就看看司徒幫主的吧。”肖洛羽對著司徒的桌子看了一眼,喊的是司徒幫主,雙眼盯著的,卻是怯生生低著頭的黃半仙,“希望會有意外的驚喜。”

  丫鬟打開了畫卷,就見黃半仙畫的是一堆亂石,而題的字則是——亂石如雲。

  眾人看了良久,有好幾個都哈哈大笑,因為黃半仙答得實在是有些文不對題,但是金溪雲臉上卻滿是驚喜之色,肖洛羽愣了片刻後,拍著手連聲叫好,轉臉對黃半仙眨眨眼,“真是太妙了,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司徒小聲對黃半仙說:“書簍子,究竟什麼意思?“

  黃半仙湊過去,在他耳邊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隨後,司徒哈哈大笑起來。

  “在下愚鈍……”瑞王對司徒拱了拱手,“能否請司徒幫主給我們講解一下?”

  司徒拿腳輕輕踢了踢黃半仙的凳子,“說。”

  眾人的目光立馬都落到了黃半仙的身上,小孩立刻不自在起來,他看了司徒一眼,“你……你說……”

  司徒瞪眼,輕聲說:“書~~~~”

  小黃一愣,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小聲說:“那個……就是取了‘雲’同‘白’之意,亂石……就是‘白’字。”

  瑞王聽後點點頭,笑道:“果然是高明,見教了。”

  其他桌上有幾人沒弄明白,紛紛問,“亂石和白有什麼關係?!”

  那個羌族王子笑呵呵地嚷嚷,“我說小先生,你說話大聲些行麼?跟蚊子叫似的,我看你長那麼秀氣,別是個大姑娘扮的吧?”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的起哄之聲,其他人也都打量起黃半仙的樣貌來,紛紛讚歎。

  小孩本來就靦腆,現在更是巴不得把臉藏到衣服裏去,雙手在桌下絞啊絞,臉上火燒雲霞一般的紅,越發的可憐動人起來。

  司徒冷冷一笑,輕輕一擺袖子,就聽“喀嚓”一聲,那羌族王子屁股下麵的凳子瞬間碎成了木片,那王子體大身沉,一下就重重摔到了地上,尾骨碰到了碎裂的木塊,“嗷~~”一嗓子就喊了起來,疼得直罵娘,其他人也立刻乖乖收回了窺伺的目光,畢竟,司徒惹不起~~

  金溪雲笑了笑,道:“我來替小先生說吧,這‘亂石’的‘石’字,筆劃與‘白’字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筆順,把‘石’字的筆劃打‘亂’,一橫放到‘口’字中間去,就是‘白’字!”

  見眾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金溪雲道:“今日的比試,司徒幫主勝!”說完,對著黃半仙微微地一笑。

  黃半仙也禮貌地對她笑,還沒笑完,就被司徒一把扯住了頭髮。

  小孩吃疼,委委屈屈地轉臉看那人:“幹……什麼?”

  司徒惡狠狠,“你個小東西,不准盯著別人笑!”

  小孩癟癟嘴低下頭,滿臉的不高興。

  司徒湊上前,輕聲說,“書~~兩千本,回去買給你,再給你弄個新的書房。”

  小黃臉上立刻見了笑意,抬起頭望司徒,“真……真的?”

  “當然。”司徒看著小孩笑得燦爛,心滿意足地拉起他,“走。”

07 疏狂清寒

  司徒風風光光地贏了那場文試之後,就帶著黃半仙回了自己的別院。

  說實話,明眼人都明白,這次的比試招親,司徒等於是已經贏了,因為要論武功,別說這剩下的八人,整個中原武林又怎麼樣,誰是司徒的對手。

  因此,此次司徒的勝算不說十拿九穩,也是十有八九的。

  金鶴鳴宣佈武試的時間是在兩天后,也是在山頂的鶴鳴山莊裏。這之間的兩天,眾人除了可以隨意遊覽鶴鳴山之外,還可以盡情地逛逛大邑縣城,吃穿用度都由鶴鳴山莊支付。

  有采藥癖的木淩提議去遊鶴鳴山,比較世俗的司徒則建議去縣城吃喝玩樂,蔣青識趣地說去哪兒都行。於是,司徒就揪過了黃半仙,讓他決定。

  小黃看看司徒又看看木淩,小小聲說:“我……可以在家裏看書麼?”

  司徒瞪他一眼,“你說呢?!”

  黃半仙心說那你們決定不就得了麼,幹嘛還一定要拖上我~~無奈敢怒不敢言,想了想,就往木淩身邊湊了湊,輕聲道:“要不然……進山吧。”

  “什麼!”司徒陰森森地盯著黃半仙看起來,“你再說一遍試試……”

  小黃害怕了,猶豫:“我……去哪里都行的。”

  蔣青看不下去了,搖頭道:“要不先上山再進城吧,一天足夠了。”

  黃半仙連忙點頭,心說最好明日下大雨,那樣就什麼地方都不用去了。

  第二日一早。

  司徒看著瓢潑一樣下個不停地大雨和院裏濕漉漉的青石板地,回頭問靠在窗邊看書的黃半仙,“是不是你讓下雨的?”

  黃半仙有些哭笑不得,“怎麼會……下不下雨聽老天爺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半仙麼?”司徒走過去拉起他一縷發,不輕不重地拽了拽,“可以破天劫、洞天機……”

  “沒有的事……”黃半仙伸手去搶自己的頭髮,指尖觸到司徒的手心,趕緊縮回來。

  司徒就覺小孩的手,冰涼。

  “手怎麼這麼涼?”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冷麼?”

  搖搖頭,黃半仙想把手抽回,但是怎麼也抽不出來,司徒的手很大,幾乎把他的手整個包在了掌心裏。

  司徒本來只是想摸摸他手的溫度,卻漸漸被這只手吸引了。

  小孩的手很小,很瘦……五根指頭尖尖長長,拇指大概只有自己的小指粗,手很白,指甲是淡淡的朱色,修剪得乾乾淨淨。司徒手上加些力道捏了捏——畢竟是文人的手,軟乎乎的……都說手瘦又薄的人沒福氣,但是手軟的人有人疼愛……小孩各占了一半。

  黃半仙見司徒盯著自己的手看起來沒完,捏捏按按,像是玩得很有趣,紅著臉用力把手抽了回來,藏到袖子裏,低頭繼續看書,誰知司徒卻冷不丁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

  “呀~~”有些受驚地退開一些,黃半仙捂著臉抬頭看司徒。

  “臉上也是涼的。”司徒卻不在意那些,伸手翻黃半仙的衣領,“你究竟穿了多少……”

  “我……我不冷。”黃半仙趕緊伸手護住自己的衣服領子,但是司徒還是揪住了他的衣襟,又摸了摸袖口,道:“好像是薄了些。”

  邊說著,邊伸手掐了掐小孩的肩膀,“怎麼這麼薄?一把骨頭。”

  黃半仙被他弄得面紅耳赤,又難受,又害怕,只得抿著嘴向後退。

  司徒鬧夠了,就笑了笑道:“進城去吧,給你去添兩件衣裳。”

  “不用”,黃半仙慌忙擺手:“不用的……”

  “什麼不用?!”司徒瞪眼,一把將他拉起來,搶過書扔在桌子上,“少廢話,走了。”

  司徒提著黃半仙的一條胳膊,順手拿了把油紙傘,就和他一起出了門。

  “幫主?”蔣青追了上來想跟著去,卻被司徒擺擺手攔下:“我去給他買兩件衣裳就回來,不用跟了。”

  “再……再拿把傘……”黃半仙掙扎著想逃開去拿傘。

  “拿什麼傘?你能打住傘麼?小心讓風吹了去。”司徒伸手把黃半仙摟到身前,一手搭著他肩膀,一手打傘,拉著他走進了雨中。

  雨還是很大,水滴砸在油紙傘上,發出“啪啪”的響聲,淩亂,卻又似乎是有某種旋律。

  司徒腳步大,腳程也快,黃半仙小跑著被他帶著往前走,腳下的步子很亂,濺起的泥漿沾在衣服的下擺上,鞋面上也都是斑斑的泥點。

  司徒低頭,就見小孩正努力地往前走著,小心翼翼看著路面,儘量不讓泥水濺到腳面上,前面有泥潭的話,他還會本能地拉司徒一下,意思像是要繞道走,但是司徒都是一腳踩過去。

  漸漸的,司徒放慢了腳步,兩人走了一陣,到了半山的一處驛亭前。

  司徒看了眼氣喘吁吁的黃半仙,突然淡淡道“休息一下吧。”說完,就把傘給了小孩,自己獨自走進驛亭裏。

  小黃有些搞不懂他為什麼突然就情緒低落了起來,站在驛亭外沒有進去。

  司徒走到驛亭裏,找了個石凳坐下,正想數落那小孩幾句,讓他進來坐下,抬頭就見黃半仙正撐著傘站在雨裏看著他。雨簾如幕,水滴交織著紛紛揚揚灑下,小孩一個人站在雨裏,雙手撐著傘,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只是眼神像是在等待……身上還是那件有些單薄的白衫,只是白色的下擺上沾了一圈斑駁的泥點,鞋子也有些濕。

  司徒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後,突然站了起來,走出驛亭。

  黃半仙見雨水已經打到了他身上,趕緊上前幾步,努力抬高手想幫他遮住雨,卻不料司徒緩緩地蹲下了身……伸手拿起那已經濕了的衣裳下擺,擰了擰,又抖開,甩了兩下,再摸了摸衣擺下的褲腿,發現沒有濕,松了口氣,抬頭問他:“冷不冷?”……黃半仙舉著傘,低頭有幾分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聽到他的詢問,似乎是微微一愣,隨即搖搖頭,淺淺地映出一抹笑容來,說:“不冷……”

  司徒保持著蹲著的姿勢,仰起頭看黃半仙低著的臉——小孩的臉上,一般總是呆呆地,很少有表情,不怒,但也不喜,這樣的笑容是第一次在他臉上出現。司徒一直以來都是從上方俯視別人,很少在這個角度看人,他不喜歡低頭,更不喜歡仰視別人,他享受傲世蒼生,將一切踩在腳下的感覺。但是今天,司徒頭一次仰起臉來看人,卻沒有感到不快,反而是小孩那張襯在油紙傘下,笑顏清淺的臉,看得人莫名的舒心。耳邊是雨的聲音,雨滴砸在地上,房頂上,草葉上……發出的聲響都有些其妙的差別,尤其是落在油紙傘面上的那些,分外的悅耳、動人……

  司徒還是一貫地身體先大腦做出決斷——他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眼前人的側腰,把他帶到身前,和自己靠在一起。手順著腰線滑到黃半仙身後,輕輕抵住後腰,不讓小孩退開。

  小黃的臉上不出意外地又染上了兩片紅暈,淡淡地散開,但雙眼還是注視頭頂上的傘,雙手高舉抓著傘柄,要越過司徒,又要給兩人遮住雨,著實有些辛苦。

  “就這麼撐著。”司徒終於是說了一句話,

  黃半仙沒太弄明白意思,還是點了點頭,卻不料司徒按住他腰的手轉過來,摟住他半個身子,低頭,另一隻手撈起了他的膝彎,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抱了起來。

  “……!……”黃半仙驚得手足無措,紅著臉道:“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照你這樣走,等到了山下,已經變成泥人了。”司徒取笑他,抬頭看了看那把傘,道,“手歪了,水珠滴到我脖子裏去了。”

  黃半仙連忙把傘扶正。

  “那你自己呢?這樣僵著脖子不累啊?”司徒瞅了瞅儘量往外面躲的黃半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靠過來啊。”

  黃半仙搖搖頭,盯著他看看,有些可憐,“你放我下了……我自己能走的。”

  司徒有些壞地湊上前說,“你乖乖的,我就只抱你下山,反正這山裏也沒人,你不聽話,我就抱你進城。”

  見小孩連連搖頭,司徒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對他瞪了一眼。

  抿著嘴,黃半仙乖乖地靠了上去。

  滿意地看著小孩把頭枕在自己肩頭,司徒開始往山下走,邊走邊道:“把傘靠在我肩上,就沒那麼累了。”

  黃半仙照著做了,果然手上不累了,而且也能輕輕鬆松地遮住兩個人。

  司徒下山的腳步並不著急,路走得很穩,懷中小孩剛才還僵直的身體,慢慢地也恢復了原樣。

  “書簍子,你喜歡什麼顏色?”司徒開口問。

  有些吃驚司徒竟然會問這樣的問題,黃半仙想了想,道:“白色,藍色……黑色。”

  “哦?你還喜歡黑色?”司徒有些意外,“為什麼?”

  黃半仙看著眼前司徒穿在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的衣領淡淡道:“黑色和白色一樣,乾淨。”

  “白色是雲彩和雪花,藍色是水,是很乾淨沒錯……黑色哪里乾淨?”

  “乾淨的,是夜空的顏色。”

  “那討厭什麼顏色?”

  “紅色。”

  “紅色?那你以後成親怎麼辦?”

  黃半仙笑了起來,“成親的時候不算。”

  “我也喜歡黑色。”司徒道。

  “也是因為夜空?”黃半仙伸手將司徒被風吹出來的一根頭髮攏到耳後。

  “不是……因為江湖就只有黑白兩種顏色。”

  “那你還喜歡白色了?”

  “不喜歡,我最討厭白色。”

  “為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司徒幽幽地說,“因為白色會捨棄你,但是黑色不會,天下有很多活物在白天都不得安寧,唯獨到了晚上,才自由自在。”

  黃半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以,這次的衣裳……”司徒轉臉看他,“你穿白的是很好看,不過我不喜歡,所以還是別買了,買別的色的怎麼樣?”

  “嗯~~”黃半仙靠在他肩頭,乖順地點頭。

08 流水不覺

  以司徒的腳程,要走下山只需半柱香的時間,但是這短短的一截山路,他卻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當時的感覺很奇特,雨出奇地大,司徒不記得以前是否遇上過比這更大的雨了,放眼望去,僻靜的山路上,油紙傘外的世界似乎都被傾盆的雨給包圍了,耳邊全是嘩嘩的雨聲。

  原本還刮得雨滴四處亂撞的山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雨柱就那樣筆直地落將下來,小小的一把油紙傘下,遮擋出來的空間有一些溫暖……其實傘外和傘下的溫度是一樣的,只是在這茫茫雨海中,這唯一一塊避雨之所裏的兩人,卻覺得世間就只剩下了彼此。

  司徒覺得懷裏的小孩異常的乖順,就是在剛剛那個平和的笑容之後,一直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層淡淡疏離不知何時消失了。黃半仙偎在司徒肩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覺得有一股暖意輕輕緩緩地在心尖流淌,他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的膝蓋發呆,餘光可以看見司徒的下巴和緊抿著的嘴。司徒的嘴不小,但是嘴唇卻很薄,平時都是抿著,嘴角不向上也不向下,因此總是看不出他的表情。笑的時候也就是挑起一邊,顯得有些壞,張開嘴說出的話,則通常都是又毒又刻薄。

  走著走著,司徒突然停住了。

  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黃半仙注意到司徒雙眼定定地望著前方,或者確切地說是俯視著下方……有幾分好奇,追尋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就見他們此時正站在一處峰迴路轉的陡坡之上,四外無樹木也無山石的遮擋,視野很是開闊,俯視山下,是整個大邑縣城的全貌。

  黃半仙瞬間明白了司徒眼中的那抹驚豔從何而來——大雨沖刷中的城鎮,一派灰澀朦朧中的房舍,就像是籠罩了一層輕薄的紗——原本清晰、色彩分明的琉璃頂,黑瓦白牆,紅磚青石,都被籠到了灰蒙之中,沒有了顏色做標誌,雨水仿佛沖刷乾淨了一切……再抬起頭來時,黃半仙注意到司徒眼中的驚豔換成了痛快,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被他感染,也不自覺地鬆開眉眼,笑了起來。

  看了良久,司徒突然笑了一聲,開口說:“書簍子,老天爺其實很有意思。”

  似乎是並不期望懷裏的小孩回答他,司徒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無論是日出還是日落,灑在每個人身上的光都是一樣顏色的……下雨下雪都是如此,乞丐和皇帝唯一一樣的地方,就是都由父母生於這天地之間,”

  黃半仙有些驚訝,司徒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但是那人發完了感概,就又轉身上路,輕輕巧巧地向山下走去,將這綺麗的雨景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沒有一絲的留戀。

  鶴鳴山就在大邑縣的城裏,因此走到山腳時,已經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房舍和行人了,黃半仙瞄了司徒好多眼,但是他好像並沒有要放自己下來的意思……

  此時雨勢也漸漸轉小,眼看行人越來越多,還有不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黃半仙不自在起來,微微地掙動。

  司徒似乎是有意要逗他,反而將他抱得更緊。

  ……眼看小孩臉紅得就快趕上蘋果了,頭也低得不能再低了,司徒才站住了,低頭問:“還不想下來?”

  小黃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還沒開口,就聽司徒接著說:“摟那麼緊,我脖子都酸了。”

  “是……你要抱……”黃半仙心說,這人怎麼不講理的,好像自己非要他抱似的。

  “我說要抱你就給抱啊?”司徒壞笑著說,“那我要親你給不給親?!”

  ……黃半仙無語,司徒心滿意足看小孩吃癟的樣子,輕輕把他放到了一處稍幹一些的地上,接過他手上的傘,拉起他的手一起往市集走去。

  雖然天氣不好,但市集還是有不少人,司徒拉著黃半仙東逛西逛,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像樣的成衣鋪,只是這大邑縣雖然富足,卻是滿大街的酒樓當鋪,賭坊窯子……

  “呵……”司徒邊逛邊冷笑,“這地方好啊,夠世俗的了。”

  黃半仙則覺得這地方太差了,連一家書行畫鋪都沒有。

  最後,司徒拉住一個路人問:“這裏有成衣鋪沒有?”

  路人上下打量司徒,見他長相有些兇惡,一身黑衣甚是華貴,連忙說:“直走到底,有一家月氏衣行,是蜀中最大的衣行,可買成衣也可定做,又好又貴。”

  司徒滿意地點點頭,拉著黃半仙徑直走了。

  經過幾家窯館時,有不少女子招呼,黃半仙一直認為司徒是個喜歡美色的人,怎麼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正在納悶,司徒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道:“怎麼?想進去?”

  小孩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搖頭。

  “哈哈~~”司徒看他聽了女人像是見著洪水猛獸似的,分外地高興,瞟了周圍的樓舍一眼,冷笑道,“我司徒向來都只挑最好的……”說著,低下頭去在小孩耳邊說,“她們一個個都比不上你好看,看她們還不如看你呢。”

  黃半仙知道司徒是故意說出來戲弄他的,但臉還是很不爭氣地紅起來,小聲嘀咕:“男人和女人,怎麼能比較?”

  “嘖嘖~~”司徒伸起一根手指擺啊擺,“你個書簍子還是少看些書,什麼叫男人女人不能比?這世上好看不好看不分男女,人也好,畜生也罷,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是別人說說,不好看的就會變好看,也不是女人就一定比男人好看的。”

  “……”黃半仙心說——這司徒真是滿肚子歪理。

  “而且,女人能做到事情,除了生孩子之外,男人都能做。”司徒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聲調在黃半仙耳邊說,“你看那麼多書都沒看到過麼?”

  黃半仙睜大了眼睛不解地抬頭看著司徒,什麼看過?跟書有什麼關係?

  司徒瞧著他滿臉青澀疑惑可愛得緊,想了想,道:“有一種書你肯定沒看過。”

  “什麼書?”小黃立刻來了興致,他從來沒看過的書?經史子集,只要是書他都看過,還有他沒見過的麼?

  司徒四周打量了一圈,拿出一錠銀子對不遠處窯子門口,一個護院模樣的人晃了晃。

  那人見了銀兩就樂顛顛地跑了過來,賠笑問“大爺有什麼吩咐。”

  司徒對他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眼珠一轉,笑呵呵地就說“沒問題,沒問題……”

  隨後,他跑進了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子裏,很快又拿著一卷書跑了回來,把書交給司徒後,接了銀兩笑呵呵地走了。

  司徒也不馬上看書,而是拿在手裏,拉著黃半仙繼續往前走。

  可是小黃的眼睛就一直偷偷地瞄司徒手上的那卷書,這應該是畫冊圖譜之類的……很精美的樣子,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想到那是自己從來沒看過的書,就心癢難耐,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問:“那個……是什麼?”

  司徒低頭看看他,挑眉問:“和我說話呢?”

  小黃點頭。

  “我沒名字麼?”司徒繼續逗他,“對了,好像從沒聽你叫過我名字來著。”

  小黃一愣,低聲說:“你也沒叫過我……都是叫書簍子。”

  “啊呀~~”司徒瞪他一眼,“還挺記仇啊,小鬼,書簍子多好聽,要不叫小黃,黃黃……像是在叫小狗。”

  黃半仙不高興了,司徒說到了他的痛腳,為什麼爹爹要給他取這樣一個名字啊。

  “要不然叫半仙,感覺像是在叫江湖騙子……”司徒繼續琢磨著黃半仙的名字,最後湊過來輕聲說:“要不叫仙仙~~小仙仙。”

  黃半仙臉白了白,最後說:“還是叫書簍子吧……”

  “哈哈~”司徒樂了,隨後伸手把卷軸在他眼前晃了晃,問,“要不要看?”

  小黃認真地點頭。

  “那叫聲司徒來聽聽。”把書又收了回去,司徒接著下猛藥,“保證是你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好東西。”

  黃半仙的眼睛閃啊閃,乖乖地開口叫了一聲:“……司徒。”

  聽小孩清清透透的嗓子喚出這一聲,司徒就覺全身舒爽,連腦袋都是熱乎乎的,把小孩拉進了一個巷子裏,故意用身體擋住他,將書遞給了他。

  黃半仙接過書,一臉的欣喜,趕忙低頭看——書的封皮上什麼字都沒有,小孩有些疑惑,怎麼這書沒有名字呢?莫非是傳說中的無字天書?

  翻開書頁,就見裏面的確無字,但是有畫……畫工精巧,色彩也很是絢麗,只是,畫的是兩個人摟在一起……

  小黃起先還沒看明白,就見那兩個摟在一起的還都是男人,衣衫半退,臉上春色如潮……是在□中之事。

  小孩對這些事懵懵懂懂,只是,沒見過也聽過,大概明白了是帷幔之中的私密之事,可是,不應該都是男人和女人的麼,怎麼會有男人和男人?

  司徒見小孩剛翻了兩頁,就面紅耳赤,羞得像是要暈過去了,不由更加地心情大好,熱心地湊上前解釋:“都說了,除了生孩子,女人能做到事情,男人都能做。”

  黃半仙猛地紅透了臉,一把將書扔還給了司徒,轉身就想走,司徒側身一步把他擋住,“跑什麼?你不是要看麼?”

  “誰……誰要看!”小孩有些生氣,原本一心期盼的,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東西,還白白叫了他一聲……

  “有什麼不能看的?”司徒挑眉,伸手撐著牆面擋住黃半仙的去路,“這是天地萬物的天性,你讀了那麼多書,不知道人要依本性行事麼?”

  小孩被他逼到牆邊,頂嘴說:“這是私密之事,不要青天白日的講。”

  “哈……”司徒越發覺得好笑,捏住他尖尖的下巴迫他抬起頭,沉聲問:“你的意思是,不是青天白日,就可以講個痛快?”

  小黃沒辦法了,咬著牙說:“我還小……這種事情,你和別人說去。”

  司徒一愣,隨即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跺腳,邊笑邊說,“你個小書簍子,也不是太呆。”

  黃半仙現在已經分不清楚眼前這個人什麼時候在說正經的,什麼時候在戲弄他了,轉身往外走。司徒又一次無意識地做了一個動作,他伸手過去,在小孩的後腰上,掐了一把。

  “呀~~”黃半仙驚得蹦了起來,回頭委屈地看司徒,幹嘛掐他?

  司徒笑著道:“別看你一身的骨頭,屁股上倒是有些肉。

  黃半仙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心說誰屁股上都是骨頭不成?!

  見小孩一臉的委屈和狐疑,司徒也猛地省悟過來,自己剛才幹什麼了來著,怎麼跟登徒浪子調戲良家婦女似的……甩甩頭,拉起小孩繼續往成衣鋪走,只是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去看小孩白皙光潔的脖頸、細細的腰、精巧的手腕子……

  兩人好不容易到了成衣鋪,司徒帶著黃半仙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見夥計殷勤地迎了上來,司徒把小孩拉到身前,剛想開口讓他們把這個身量的衣服都出來,就聽身後有人略帶吃驚地道:“這不是司徒幫主麼……”

  兩人應聲回頭,黃半仙下意識地往司徒身邊靠了靠——成衣鋪外站著的,正是帶著幾個隨從,笑得一臉算計的瑞王轅璟。

09 渺渺疏離

  司徒回頭看看站在門口的瑞王,也不多說話,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感覺到身邊的黃半仙似乎是很有些忌憚此人,就把他往身前一帶,對店裏的夥計說:“有適合他身量的衣裳沒有?”

  夥計上下打量了黃半仙幾眼,嘖嘖道:“小公子好相貌啊,不過成衣麼,就算小號的估計小公子穿著也會嫌大些,可以試了之後再量身改小。

  司徒點點頭:“今天就要,挑最好最貴的給他試,白色紅色的都不要。”

  “好的好的”夥計答應了一聲,風風火火地進去里間找衣服了。

  說完了回頭,司徒見瑞王還在門口站著,也不理會他,拉著小黃到店裏坐下,夥計端上茶來。

  黃半仙端起茶杯喝茶,原本以為瑞王定會離開,沒想到他竟也走了進來,找了個在他們對面的位子坐下,夥計趕緊上茶,雖然不知道眼前人是誰,但看衣著氣度,絕對不是一般角色。

  不一會兒,夥計挑好了衣裳出來,送到黃半仙面前給他挑選,小黃看了看,就見衣服的面料極其上乘,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司徒。

  司徒很是隨意地摸了摸料子,挑了兩件黑色的和兩件靛藍的,讓小黃去試。

  夥計看了看黃半仙,陪著笑問了一句:“這位小公子看起來斯文俊秀,顏色淺一些的衣服也許更適合,深色的穿著,會不會顯得老氣?

  司徒微一挑眉,冷冷道:“我不喜歡淺色。”

  夥計張著嘴說不上話來,小黃趕緊站起來,乖乖拿了司徒剛才挑的那幾件衣服,進了換衣間裏。

  有些無聊地在外面等侯,司徒拿起杯子品茶,抬頭就見瑞王正看著他。

  “司徒幫主著實是對黃小先生親睞有加啊。”瑞王放下茶杯,先開了口。

  司徒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對自己的人一向很好。”

  兩人說話的聲音都不低,換衣間和外面就隔了一層簾子,黃半仙在裏面聽得清清楚楚,邊系腰帶邊臉紅,這司徒又胡說八道了,什麼叫“他的人”?

  換完了衣裳,黃半仙撩開簾子,低著頭走了出去。

  司徒抬頭看見小孩出來,就是一愣……黃半仙穿的是一件黑衣,這件衣服除了料子特別,猶如黑紗之外,還有就是領口袖口都是荷葉邊,其他地方沒有太多的修飾,華而不繁,感覺剛剛好。最特別的是,黑色襯得小孩的皮膚更白,竟還不知從何處,顯出了那麼幾分豔麗來。

  小黃見周圍不少人看他,有些臉紅,低頭快步走到司徒身邊,低聲說:“有些大……”

  司徒伸手又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他腰間掐起一把衣服,道:“是肥了些。”說完,一看夥計:“腰和肩都改瘦一些。”

  “好嘞~~”夥計拿出劃粉在司徒手抓的地方打了個印記,邊道,“這位爺真有眼光,小公子穿上黑色,實在是好看得緊,藍色那套也要試試不?”

  司徒搖搖頭,拿出幾張銀票扔給夥計,夥計接過銀票一看,結結巴巴問:“爺……您是要買衣服還是買我們的店啊……“

  “叫你們掌櫃的出來。”司徒眼睛依然盯著小黃,低聲吩咐夥計。

  夥計連忙進去請,片刻的功夫,掌櫃的顛顛跑了出來。司徒道:“這件先改,今天要穿走,然後你這店裏所有的款式,都按照這個身量各做一套黑色的,明天我派人來取。”

  “好好~~”掌櫃趕忙應允,心說:“真是一年不開張也沒事,遇上這樣的客人,開張就能吃一年啊。”

  小黃又進里間把衣裳去脫了下來,交給掌櫃的,據說半個時辰就能好,於是司徒就決定帶小黃去吃個飯,回來再拿衣服。

  一直在旁饒有興致看著的瑞王突然開口道:“不知小王是否有幸請兩位吃頓飯?”

  黃半仙悄悄伸手揪住司徒的衣角,輕輕地晃了晃,意思像是說:“別去~~”

  不料司徒卻說:“哦?王爺相請,怎麼能不給面子,請~~”說完,爽快地一伸手,示意瑞王前面帶路。

  瑞王也笑了幾聲,伸手比了一個請~~率先走出了店門。

  司徒反手拉住一臉不樂意的小黃,見小孩低著頭,很不高興的樣子,就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看看他有什麼打算,也好日後防著他。”

  黃半仙抬眼看了看他,司徒一笑,伸手攬住他肩頭往外走,又低聲說:“怕什麼,有我在呢,誰能動你,嗯?!”

  見小孩似乎是放心了,臉上也沒有了不高興的表情,司徒才滿意地拉著人走出了衣行,快步趕上前面的瑞王,有說有笑地並排前行。

  黃半仙一路隨著司徒往前走,就聽他和瑞王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心裏不禁泛上一絲疑惑,司徒明顯看那個瑞王很不順眼,但為什麼交談起來還是那麼暢順,一副很投緣的樣子,還是說,喜歡與不喜歡,本來就是可以表演的,只要他想,就能讓你覺得他很喜歡你,但背後他究竟是怎麼看你的,你卻不得而知。

  想著想著,小黃覺得有一絲涼意泛上了心頭,抓著司徒的手,也松了些。大家心裏都明白,司徒對他如珠如寶,就是因為他是黃半仙,有破天劫,洞天機的神鬼莫測之能,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會,只是多看了幾本書……那他還會不會對自己好……這世上之人,高看他一眼,不就因為他“黃半仙”這個名字,有誰是真心在意他這個人……

  司徒光顧著與瑞王你來我往,完全沒注意身後的小孩心思已經是千回百轉,漸漸的,那份已經消失不見的疏離,又回到了兩人之間。

  瑞王引著兩人來到了大邑縣城最大的酒樓,入座之後,司徒才發現小黃似乎是有什麼心事,以為他還是因為害怕瑞王,所以也沒多在意,而是往他身邊靠了靠,卻不料黃半仙竟本能地躲了躲……

  司徒臉色微變,有些吃驚,但隨即又恢復了以往的自在,只是眉宇間顯出一絲不悅。坐在他們對過的瑞王微微一笑,也沒多說,吩咐店家送上酒菜來。

  席間,黃半仙和司徒各懷心思,有些食不知味,司徒剛才的興致都沒了,因此也不緊著應對瑞王了,氣氛有些尷尬。

  沉默了片刻之後,就聽瑞王輕輕地歎了口氣,哀聲道:“小王實在是有一件萬分煩心之事,想要黃小先生為我破解破解。”

  黃半仙這才抬起頭,身邊的司徒故意不幫他擋話,低頭夾菜,讓他自己回答。

  “……嗯。”小黃猶豫了半天,對瑞王點了下頭,謹慎地聽他接下來說什麼。

  “我家皇子最近病勢十分沉重啊。”瑞王歎了口氣,“我就是專門出來為他買藥的,他一日都離不開此藥。”

  其實兩人早就發現了瑞王的手下拿著幾包藥,但對方不說,他們也沒有細問。只是剛才以為患病的是瑞王,沒想到竟是那個皇子。司徒心說看那二皇子病歪歪的樣子就知道是個短命鬼,能活到今天還真不錯了。

  “黃小先生能否給皇子測上一掛,看看皇子的命數?”瑞王站起來給黃半仙作了個揖,“尋尋有沒有什麼破解之法,可以減輕王子的病痛?”

  如若換作平時,黃半仙肯定會回他:“我其實不會看相,只是多看了幾本書。”但是如今,司徒也在旁邊細細地聽著,小黃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來,他怕看到司徒的反應,雖然那人多半是不信的。

  “病……病情怎麼樣?”小黃又問了一句。

  “食不知味,嘔血,時常頭昏眼花。”瑞王簡要地說了一下病情。

  黃半仙聽後微微震愣……按照瑞王的說法,這皇子得的是熱病,應該是肝陰不足,肝氣偏盛所致,那就要服些清熱解痙的藥物,但是,隔著紙包,他就能聞到淡淡的硫磺味……這是熱病最忌諱的呀。

  “那個,藥……我看一眼。”黃半仙小聲說。

  瑞王對手下點點頭,手下就打開了一個紙包,攤在桌面上。

  黃半仙打眼一看,就瞧見裏面有幾位人參和當歸,都是些性熱的藥材……不解抬頭,卻見瑞王正眼含深意地看著他。

  猛然間遍體生寒,黃半仙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是掉進了某個陷阱,瑞王的那雙眼睛,讓他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身邊司徒的手。

  司徒在一旁看兩人打啞謎似的,一會兒病一會兒藥,也不知道說的究竟是什麼,只是小孩突然將一隻冰冷的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吃驚——手涼不說,還一個勁發顫。

  終於還是心軟了,司徒握住小黃的手。

  感覺被那層暖意包覆,黃半仙跳個不停的心才漸漸平復下來,臉色也沒先前那麼白了。

  “黃小先生,可知道這破解之法?”瑞王又問了一句。

  黃半仙此時已經鎮定了下來,收拾心神,胸中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中了他的計。

  “天意難違……”沉默良久,黃半仙淡淡道,“凡事不能勉強……我言盡與此,多說,恐會折了皇子的陽壽。”

  瑞王先是一愣,隨後,意義不明地笑了起來:“多謝黃小先生提點,令我茅塞頓開啊。”

  司徒心中好笑,心說~~小孩說跟沒說沒什麼區別,那個瑞王頓開什麼?

  隨後,幾人又對飲了幾杯,客套了一番後,司徒帶著小黃告辭離去。

  兩人再到衣行時,衣服已經改好,剪裁合身,小孩穿到身上真是說不出的好看。司徒滿意地想伸手牽他往回走,但黃半仙不知為什麼,總是不自覺地想把手收回去,最後,兩人走到了鶴名山的山腳之下。

  “我抱你上去?”司徒回頭問一直低頭不語的黃半仙。

  小孩連忙搖頭,還向後退開了兩步。

  司徒眼生寒意,一把抓住他按到路邊的一棵樹上,盯著小孩的眼睛冷聲問:“你在耍什麼脾氣?”

10 流雲無跡

  司徒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那麼大怒氣,只是從剛才開始就覺得彆扭,黃半仙似乎是有意無意地在疏遠他。心頭堵得難受,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把人按到了路邊的樹杆上。

  小黃後背被撞得生疼,有些詫異地抬眼看司徒,就見那人臉上陰森森的,一雙淡色的眸子正緊緊地盯著自己。和司徒的臉一起映入眼簾的,還有頭頂繁茂的長青樹枝杈,和枝葉間清晰可見的,灰藍色的遠天……這才猛然發現,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沉默了良久,黃半仙突然“啊”了一聲。

  “幹嘛?”司徒更加狐疑,這小孩怎麼這麼奇怪?

  “我們把傘忘在衣行了,”黃半仙著急,“要不要回去拿?”

  ……

  司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輕輕搖搖頭:“一把傘而已,不要了又能怎樣?”

  黃半仙聽了這話後,有些微的吃驚,隨後點點頭,又低下頭,顯得很是失落。

  “你要是真想要,我派人去取回來就是了。”司徒揣摩不明小黃的心思,見他臉上還是淡淡的,就問,“還是你想現在就回去拿?”

  黃半仙趕緊搖搖頭,隨後又低頭看看司徒抓著他胳膊的手,有些疼呢。

  司徒無奈,放開了手,又問了一遍:“你在耍什麼脾氣?”,一樣的話,語氣卻是柔和了許多。

  小黃搖頭,啞著聲音說:“沒有啊。”

  “我哪里做的你不滿意了?”司徒捏住他下巴,逼他抬起頭來和自己對視,“把話說清楚,我不喜歡用猜的。”

  黃半仙下巴被捏得生疼,見司徒咄咄逼人的樣子,終於小聲說:“你心裏,明明很討厭瑞王……”

  司徒被他說得一愣,他原本以為是不是自己說話時哪句得罪他了,又或者是剛才買衣服時惹他不高興了,跟瑞王有什麼關係?

  “你明明討厭他,怎麼還和他談得那麼好?”黃半仙伸手推開司徒捏著他下巴的手,揉揉自己的下巴,咬咬嘴唇道:“我分不清你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

  司徒愣愣地看了小黃半天,隨後嘴角微揚,笑了起來,起先是低聲輕笑,然後像是越想越覺得可樂,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黃半仙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也不敢說話去打斷他,只得戰戰兢兢地看著。

  司徒笑夠了,又站直了腰,一手撐住黃半仙身後的樹,低低的聲音問他:“怎麼?你怕我騙你?”

  黃半仙向後靠了靠,抬起眼看著司徒笑得一臉高深莫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還是老實地點點頭。

  伸起食指輕輕刮搔著小孩下巴和脖頸一代柔軟的皮膚,司徒湊近他說:“看來我在你心裏還挺有些地位,不然怎麼你那麼在意我對你是不是真的?”

  黃半仙的看著司徒近在咫尺的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臉也是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兩人靠得極近,看著小孩白皙的臉上漸漸泛出紅暈來,司徒竟覺察出了幾分莫名的豔麗。又將頭低下了一些,幾乎鼻尖都碰到了一起,視線也集中到了小孩兩片薄薄的嘴唇上……那淡粉的色澤,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嘗上一口,感覺應該是微甜的。

  本能永遠先于意識的司徒,再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了——他湊上前,一口擒住了黃半仙的嘴角。見小孩似乎是被他的舉動嚇著了,驚得不由自主張開了嘴,司徒一笑,伸手鉗住小黃的下巴,不讓他把嘴合上,並將舌頭探了進去。唇齒相互碰觸的瞬間,司徒感覺到了意外的柔軟,和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如他想像中一樣甜美的味道,隨後就本能地碾嘗了起來,漸漸變為啃噬,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做自己也找不出理由來做的事。

  等黃半仙從震愣的狀態中還醒過來時,已經被司徒摟在懷裏了,聞著鼻端傳來的,司徒的氣息,還有交融在一起的唇舌間的溫度,小黃困惑了。他長這麼大都沒被人親過,被親了該怎麼反應也沒人教過他,而且他發現,被親並不是一件多難受的事情。除了有些喘不上氣來,頭腦沒辦法思考,還有心跳得很快……就沒什麼其他難受的感覺了,倒是仰起的視角,可以看見司徒的幾縷發絲,被微涼的山風吹起,飄散在灰藍的天幕下,心中一個念頭閃過——這人,脾氣那麼暴躁,為什麼頭髮還會這般柔軟呢。

  良久,司徒親過了癮,就放開了懷裏的人。本以為黃半仙不說生氣打人,也至少要羞憤交加,轉身就跑,卻發現懷裏人半天沒動靜。低頭一看,就見小孩正仰著頭,睜大了一雙鳳目不解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除了震驚之外,也沒什麼別的。

  皺起眉,司徒突然覺得很有些挫敗,瞪了黃半仙一眼,道:“被我親了,你沒感覺的麼?”

  黃半仙呆呆的,眨眨眼想了想:“感覺……鹹的……”

  司徒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冷笑:“鹹的?”

  黃半仙點頭。

  “沒有別的了?”挑起一邊的眉毛。司徒滿臉的怒意。

  “還有……這樣很髒的……”說著,黃半仙伸手擦嘴,“都是口水。”

  “……”司徒被他氣得臉色鐵青,眼神也越來越危險,“髒?口水?”

  黃半仙此時也覺查到了司徒的怒意,稍稍向後退開了一步,轉臉想看四外有沒有人。

  司徒冷笑著湊到他耳邊說:“現在才想起來跑?來不及了!”說完,伸手狠狠掐住了黃半仙的腰。

  “呀~~”小黃驚得蹦了起來,轉身想跑卻被司徒一把撈了回來,狠狠摟住了開始撓癢癢,最後似乎是不解恨,又在小孩的後腰用力捏了兩把……直到黃半仙噙著眼淚開口求饒,司徒才放了手。

  再看小黃,由於剛才的掙扎,鬢髮有些散亂,臉上竟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羞澀,說不出是哪里,只覺得很是動人。

  司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給他整理了一下頭髮,卻發現小孩的臉又紅了幾分,哭笑不得。這小傢伙也實在是有趣,罵他他不惱,占他便宜他也不怒,倒是稍稍對他好一些,他就會不好意思起來。將小孩的手牽起來,司徒臉上有一層淺淺的笑意,開口低聲道:“就算是騙子,也不會所有的人都騙的。”

  黃半仙一愣,抬起頭來盯著司徒的眼睛。

  “有些人,我是不會騙的。”司徒輕輕地揉捏著小黃放在自己手心裏的手,“你分不清楚的話,我可以教你一個簡單的方法——騙你的人,對你好只用嘴;不騙你的人,對你好卻用心……你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會清楚明白。”

  黃半仙聽完了,低著頭認真地回味起來,最後抬起頭來望著司徒,“這話真有道理,你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呵……”司徒失笑,搖頭:“你個書簍子,你真以為書上什麼都有?”

  黃半仙不解。

  “一開始誰都分不清楚。”司徒將他拉到身邊,十指交纏地握好,“等哪天被人騙多了,騙人和不被人騙,都自然而然學會了。”隨後,牽起小黃,緩步往山上走。

  黃半仙琢磨著司徒的話,心頭的鬱結也漸漸散去,這時,司徒突然停住了腳步,轉回頭對他說,“傘,我明天找人拿回來。”說完,轉身繼續往前。

  呆呆地被拉著走了兩步,黃半仙的臉上,笑意緩緩地浮現出來。他跟上幾步,和司徒並肩,一手被他緊緊地牽著,另一隻手伸過去拽著身邊人的衣袖,借著他的力,往山上走。

  “走得動麼?”司徒低聲問。

  “嗯~~”

  “要是走不動了告訴我,我抱你。”

  “嗯。”乖順地點頭。

  兩人這一路走得極慢,出乎司徒的意料,黃半仙雖然看起來文文弱弱,但體力還可以,爬了半天,也不見喊一聲累。猛地想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巫山十二峰上……也對啊,連巫山都能爬上去,這小小的鶴鳴山又算得了什麼呢。兔子雖然是弱小,也可以和狼住在一樣的山裏,而且比狼更容易生存下去。

  “對了,你自己上巫山幹什麼?”

  “那陣子,我剛從瑞王那裏逃出來。”黃半仙低聲說,“中原地帶容易被他抓住,所以就入蜀了。”

  見司徒點點頭,黃半仙想了想,又低聲說:“剛才,瑞王給我們看的藥。”

  “嗯?”司徒轉臉看他,“藥怎麼了?”

  “那個藥,就是讓二皇子生病的原因。”黃半仙說,“他是特意給我們看的。”

  司徒一笑:“他是故意給你看的,不是給我們~~”

  黃半仙聽他故意把“我們”兩個字念得很重,又有些不自在起來,忽覺耳根一熱,才發現司徒已經湊到眼前,樣子就像是又要親他,趕緊閉上眼。

  良久,並沒有溫熱覆上嘴角,倒是聽到了輕笑聲,含著幾分戲謔。

  滿意地看到小孩的臉上火燒雲霞一般地紅了起來,司徒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有人跟著我們。”

  黃半仙一愣,不自覺地有些緊張,小心地向四周望,卻沒發現什麼,更加不安起來。

  “別怕,只是些沒長眼的野狗而已。”司徒冷笑了一聲,伸手揪住黃半仙的一縷頭髮,問:“一般有狗跟著,你是跑還是打?”

  黃半仙搖搖頭,不回答,只是下意識地抓緊了司徒的手,和他靠近一些。

  就這時,聽到了兩邊的密林裏,傳出了唏唏嗦嗦的聲響來,司徒嘴角帶笑,問小黃,“知道拿什麼打狗最好麼?”

  黃半仙想了想,輕聲道:“石頭?”

  司徒笑呵呵地捏捏他腮幫子,“真聰明。”

11 天下第一

  司徒冷笑著一甩手,身邊的黃半仙就覺得眼前幾道勁風掃過,接著,林子裏傳來了幾聲慘叫,隨後便沒了動靜。黃半仙有些緊張地望向樹林子,有些不安,片刻的寂靜後,樹林裏突然傳來了巨大的響動,好像有千軍萬馬在沖過來一般,。“哢哢”的聲音傳來,林子兩邊的樹木齊刷刷倒下,在後面,出現了上百個拿刀的黑衣人。那幾百人瞬間把司徒和黃半仙團團圍住,站定後,中間的兩排人往旁邊一閃,讓出來一條道路來,一個體型碩大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黃半仙見來的人認識,正是那個羌族的皇太子夏汾。司徒都沒拿正眼看那個夏汾,挑了挑眉一臉的厭煩,自言自語道“逛個街都不踏實。”

  夏汾洋洋得意地晃了出來,看了看司徒,最後目光落到了黃半仙身上,看到小黃穿著一身黑衣,“嘿嘿”一笑,撇著嘴說:“我就說麼,這麼好看,肯定是個女的。”

  黃半仙被他看得渾身發寒,不由自主地往司徒身後躲了躲,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司徒索性踏上一步,把黃半仙攔在了身後,冷冷看了那個夏汾一眼,“讓開,好狗不擋路。”

  夏汾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哼”了一聲道,“呵呵,我早聽說了,說中原武林有些厲害的,得用好幾百人才能對付,所以我這次特地帶了幾百人出來,嘿嘿,不要別的,就要你的命,還有他。”說著,一指黃半仙。

  “想要我的命?”司徒聽了他的話反而樂了,“你說你想用幾百個人要我的命?”

  “是啊,夠看得起你了吧?”夏汾一臉的得意,“本來不一定要宰你的,不過你贏了文試,而且據說你是最有可能贏武試的人,所以本皇子決定先解決了你。”

  黃半仙有些擔心,仗著膽子對夏汾說“你殺了他,也不見得就能贏武試啊。”

  沒等夏汾開口,就聽司徒道:“幾百人就想殺我?我司徒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地步了?”說著,一把揪住黃半仙的頭髮,“你也覺得這幾百人能把我擺平?”

  黃半仙眨眨眼望著司徒,怯怯地小聲道:“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及人多……”

  司徒這氣,狠狠瞪了小黃一眼:“你個書簍子,敢小看我?”

  小黃趕緊搖頭,心說,莫非他一個人能敵過幾百人?怎麼可能……

  見黃半仙還是一臉的懷疑,司徒火更大了,放開了黃半仙的頭髮,回頭看夏汾,道:“滾吧,我不想在別人地盤上開殺戒。”

  夏汾“呵呵”笑了笑,“別來這套,我要的就是你的命,還有那個小神仙也是我的。”說完,一聲令下,“都上,給我把他剁成肉泥!”

  那幾百個羌族兵士舉著刀就砍了過來,黃半仙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就聽司徒冷笑一聲,隨即眼前黑影一閃……就覺四周刮過了一道急風,地上的落葉石子都飛到了半空,一道黑影環繞而過,黃半仙本能地一閉眼。就聽圍上來的兵士們發出了一陣慘叫聲,淒厲異常,然後就是紛亂的倒地之聲。再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滿地卷刃的刀劍,和仰面倒地的上百兵士——各個身上帶傷,蜷縮在地上爬不起來,剩下的士兵都驚得紛紛後退,不敢上前……司徒只用了一招……解決了上百人。

  黃半仙不會武功,只知道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司徒就已經解決了一半的人,剛才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眼前的司徒依然是剛才的姿勢站著,發絲在微涼的山風中揚起又落下,周身不知何時籠上了一層寒氣,看得人不自覺就打了個冷戰。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時,就聽遠處傳來一陣呼嘯之聲,一個黑影飛速而來,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片刻後,人影躍入人群,落到司徒面前,“幫主。”

  來的人正是蔣青,他低頭往司徒身邊一站,仿佛沒有看到那幾百人,而是低聲問司徒:“全殺還是留活口?”

  司徒微一挑眉,道:“你退下,我自己來。”

  蔣青略帶詫異地一愣神,但立刻說了聲“是”,看了黃半仙一眼,沒有說話,一躍跳出了圈外。

  司徒回頭,伸手把黃半仙拉過來,捏住他下巴,逼他抬起頭和自己對視,“你不許閉眼,給我好好看著,別說幾百人,就算幾萬,也沒人能動我司徒一根頭髮!”說完,抬手托住黃半仙的腰,把他往人群外一扔……

  小黃就覺得天旋地轉,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已經飛出了人群,落地前被蔣青穩穩地接住。

  人群的注意力都隨著黃半仙轉向了外圍,卻聽司徒冷笑一聲,“不想死的就退開,接下來我可不會留情。”

  那群兵都會武,見了司徒的氣勢就知道不是這幾個人能抵擋的,不走的話就只能是死,但是皇命難違……紛紛回頭看夏汾。

  夏汾臉上一陣黃一陣白的,他沒想到這幾百人這麼不中用,但是身為皇子,如果就這樣服軟了,那可丟人丟大了,板著臉道:“後退者格殺勿論!”

  司徒眼生寒意,冷笑道:“一個王者,最重要的是要把手下都當作兄弟,你把這些兵士不當人,以後誰來給你賣命?!”說完,就見他手一垂,從袖子中落出了一條柔軟的、泛著烏金光澤的長條形金屬網。

  黃半仙遠遠看著有些納悶,就聽身後的蔣青低聲告訴他:“這是幫主的兵器……他很少用,今天應該是特意拿出來給你看的。”

  “兵器……”小黃不解,“兵器不都是刀槍劍戟……那只是一塊布條。”

  “呵……”蔣青搖搖頭笑道,“不識貨了吧……那可不是什麼布條,而是一把真正的古刀,名字叫黑金侯,神兵利器,這世上最霸道的利刃!”

  “黑金侯?”黃半仙默默地重複了一遍,“如此柔軟,哪里來的霸道又哪里來的利刃?”

  就聽司徒冷聲對身邊的兵士道:“不是我想殺你們,今天你們進退都是死,我可以給你們留條活路,不想死的,可以歸入我黑幫,我拿你們當兄弟。想為你們主子盡忠的,我留你們全屍……”說完,握著黑金侯的手輕輕一震,就見那塊原本柔軟的布條竟然僵直了起來,並且四周開始冒出白色的寒氣。最後,布條硬成了薄薄的刀狀,足有四尺長,在刀身周圍,形成了一圈透明的冰刃,在烏金的映襯下,泛著藍黑色的詭異光芒,而且還不斷地飄散著白色的寒氣,四周瞬間冷了下來。

  黃半仙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司徒手中漸漸成型的刀——那種徹骨的寒意和隱隱散發著的殺意,就算他不會武功也感覺得到,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輕顫。

  夏汾見手下一個個都面露懼色,怒吼道:“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殺了他!上啊,誰殺了他官升三級,黃金萬兩!給我上!”

  隨著一聲令下,還真有幾個不怕死的舉刀衝殺了過來,就見司徒揮刀橫掃而過,瞬間一道凜冽至極的黑色寒光閃現,不止是沖上來的那幾個,就連站得稍近的幾人都飛了出去,重重落地後就再也沒有起來,再一看,就見他們表面都蒙上了一層白霜,脖頸處一道細細的傷口,不見一絲血跡,整個人都呈現一種凍僵的姿態……

  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紛紛後退,有幾個雙腿都開始發顫,扔了兵器就喊:“我們不想死……我們歸順!”

  一旁的蔣青道:“歸順的都到這裏來,在那裏可能被誤傷。”

  那幾個兵士趕緊就朝蔣青他們跑去,身後的夏汾氣得鼻子都歪了,指著那幾個逃跑的說:“把他們都宰了,我有重賞!”有幾個果真舉刀就追,只見司徒又一揮刀,那幾個追的瞬間也命喪當場。

  “我說過,歸順的就是我黑幫的人,是我的兄弟,誰都動不得!”司徒說完,掃視了一下眼前還剩下兵士:“還有誰要上來?”

  “……我們歸順,我們不想死,我們歸順……”片刻的沉默後,兵士們紛紛都扔了刀跑向蔣青,聚到一起後,一齊跪下道:“多謝幫主收留,我等誓死追隨……”

  黃半仙站在人群後,聽著那響徹雲霄的立誓之聲,突然明白司徒說的只要有他的庇護,連皇帝都動不了他——那不是隨便說的,是真的。霸氣與仁義……難怪他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

  “現在就剩下你了。”司徒看著臉色蒼白渾身肥肉直顫的夏汾。

  “你,你……你敢動我,我羌族必然滅了你……啊~~~”話還沒說完,就慘叫了一聲,捂住耳朵,寒光過處,地上落下了一枚完整的耳朵——夏汾的左耳已經被齊根切掉了,他捂著那半邊光溜溜的腦袋嗷嗷直叫,而且還半分血色的沒見,只是耳根到腮幫子那一片都被凍傷了。

  “我是好歹都得給金老爺子留幾分薄面是吧……”司徒手一晃,黑金侯立刻軟了下來,隨後猶如一條靈蛇一般縮回了袖中。與此同時,不遠處響起了金鶴鳴的聲音:“多謝司徒幫主留情,如果他死在我鶴鳴山,必然會引來許多的麻煩。”

  出現在夏汾身後的,正是聞訊匆匆趕來的金鶴鳴,和緊跟在身邊的金溪雲。

  “夏皇子……”金鶴鳴對他一拱手,道:“你違反了比賽的規則,所以已經沒有了求親的資格,來人啊!”說著,他喚過了幾個手下,“送夏汾回山莊收拾東西,立刻離開鶴鳴山。”

  看著地上的形態詭異的屍體,金鶴鳴深吸一口氣,轉身對已經走到一邊的司徒道:“久聞司徒幫主乃天下第一,幾日老朽大開眼見,真是佩服佩服!”

  “老爺子客氣了。”司徒輕描淡寫地回了個禮,回頭對歸順的兵士說:“你們都歸到蔣青副幫主的麾下,從今以後,就是我黑幫的人,與我黑幫的眾兄弟,同生死共進退!”

  兵士們都有些激動,紛紛表示決心效忠,就聽蔣青道:“都跟我回別館,我給你們講黑幫的幫規。”說完,帶著眾人率先上山。

  司徒不理會金鶴鳴父女,而是走到了黃半仙的眼前,低頭,就見小孩正張著嘴,一臉驚疑地看著他。

  “就是這樣!”司徒滿意地捏住小黃的下巴,注視著他眼中的自己,低聲道:“你記住,從今以後,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眼裏就只能有我,我就是你的神!”

12獨一無二

  黃半仙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仰起頭來看司徒了:早上是大雨淋漓,他仰起臉,看到的是司徒的臉和頭頂上方的黃色油紙傘;再一次,是在雨停後的山腳下,看到的,是灰藍的天和司徒飄散在風中的發絲;這次,他抬起頭來,看到的是司徒的眼睛,眼神中還保有著剛才執掌生死的那種霸道,眼眸的顏色很淡……早上,從這雙眼睛裏看到的自己是白色的,顯得異常清晰。現在,暮靄四合,這雙淡色眸子裏的自己,已經換成了一身黑衣,輪廓突然變得不真實起來。

  司徒說完了他想說的,就放開了小黃的下巴,再一次牽起他的手,往山上走。

  身後,金鶴鳴很滿意地點點頭,對金溪雲說:“此子非凡品!”

  金溪雲仿佛沒有聽到父親的話,雙眼緊緊地追隨著兩個漸漸消失在暮色中的黑色身影,良久……直到金鶴鳴拍了拍她的肩膀問:“怎麼樣?中意麼?”

  緩緩收回視線,金溪雲笑了笑,對他爹說:“我想不要。”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老爺子一個人站在半山腰,摸不著頭腦。

  次日,司徒派人去取回了滿滿一車的衣服,還有那把黃色的油紙傘。走到車邊,小黃沒有去拿衣服,而是伸手拿過了那把紙傘,轉臉小聲問司徒“這個,給我吧。”

  司徒點了點頭,讓蔣青找人把衣服都收起來,黃半仙看著眾人往房裏搬衣服,淡淡道:“這麼多,三年穿不完的。”

  “那就穿六年唄……啊,不對。”司徒邊說邊伸手掐了掐黃半仙的肩膀,“你現在還小,三年後就二十了,應該可以長高一些,三年內一定要穿完,每天換一件!穿一件扔一件。”

  “衣服穿完了不能扔的。”黃半仙輕輕一笑,“人出生後直到死,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穿衣服,穿一件扔一件,會沒有福分。”

  司徒哈哈大笑,問:“這也是書上說的?”

  黃半仙搖搖頭:“我爹說的。”

  “你爹一定沒學問。”司徒饒有興致地問,“難得你個書簍子還會聽這麼沒學問的話。”

  “我爹說的話都很有道理。”黃半仙走到院中的一個圓石凳上坐下,摸著手中的黃紙傘,低頭像是在回憶,“我爹最常跟我說的一句話是,‘喜歡的東西千萬不能丟,一旦弄丟了,就算再找到一個一模一樣,或者更好的,都會惦念著以前丟掉的那個,人一旦心裏有了惦念,就一輩子都高興不起來了。”

  司徒走過去,坐到黃半仙身邊,伸手抓住他握著傘的那只手,“你是怕惦念,才不捨得丟了這把傘?”

  黃半仙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盯著自己的腳尖笑了起來。司徒挑起嘴角,揪住他頭髮,“笑什麼?說!”

  小黃搖搖頭,抓著傘的手還在司徒手裏,抽不回來。

  “說不說?”司徒難得看他還有不聽話的時候,拉他過來掐他的腰,小黃咯咯笑著,就是不開口。

  他沒法說:那天,下著雨,他就是撐著這把傘,站在亭子外面泥濘的山路上,司徒走過來,蹲下,擰幹他衣服的下擺,仰起臉問他,冷不冷……

  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遠,遇到什麼樣的人,所以,一旦遇到歡喜的事情一定要記住,以後,也許再也遇不到一個對自己更好的人。

  武試的日子終於到了,一大早就是晴空萬里,但司徒卻是沒精打采,黃半仙問他為什麼不高興,不是說今天他贏比賽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麼?

  司徒不屑地撇撇嘴,道:“沒勁,為了這麼個丫頭片子去打架,拼命自然是要為了心中所愛的人。”

  木淩走上來:“司徒,別掉以輕心,別人都沒什麼,倒是那個肖洛羽,你可小心應付,別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呵……”司徒好笑,也不多說什麼,拽了黃半仙一把,“走,跟我去武試。”

  其他幾人都是一驚,小黃端著書,本來還想趁司徒不在,好好看會兒書呢,沒想到連武試也要跟去,急得連連擺手,道:“我一點武功都不會,幫不上忙的。”

  “廢話。”司徒瞪他一眼,“我比武用過誰幫忙?讓你去你就去,不准頂嘴!”

  黃半仙委委屈屈地看著他,臉上滿是不願意,司徒揪住他頭髮,“去不去?”

  沒辦法,只得把手裏的書給了旁邊的木淩,被司徒拽走。

  蔣青有些擔心,但是又不敢說,看了看木淩。木淩對他擺擺手,等司徒和小黃走遠了,才笑嘻嘻地說:“他是讓小黃給他去出主意的,放心。”說完,去招呼人做下山的準備了,以司徒的脾氣,肯定是比試結束了就要走的。

  被司徒拽著上了鶴鳴山莊,黃半仙看到的是院中排得密密麻麻的梅花樁,好奇地問司徒:“那是要幹什麼?”

  司徒挑眉,帶著三分的鄙夷,冷冷撂下一句:“故弄玄虛。”

  人到齊後,金鶴鳴上了梅花樁,給台下的諸位行了個禮,道:“這次比武點到即止,不用兵器,因為有兩家已經退出了比試,而二皇子因為身體不適,也棄權了,因此,餘下的是七人,對手由抽籤決定。”

  金溪雲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布兜,道:“這裏面有七張字條,分三組,抽到數字一樣的為同組,有一張上面沒有數字,抽到就算輪空。說完,挨個走了過去,一家家地抽籤,當走到司徒面前時,司徒對黃半仙眨眨眼,“你來。”

  “我?”黃半仙有些局促,金溪雲對他笑了笑,柔聲道,“只要隨便抽一張就可以了。”

  黃半仙點點頭,伸手進布兜裏,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是一片空白。

  “司徒幫主這輪輪空。”金溪雲笑著宣佈。

  很快,抽中的六人上了梅花樁,開始比試。

  黃半仙轉眼看看司徒,見他不看比賽,而是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就仗著膽子問:“輪空……不是很好麼。”

  司徒點點頭,“這個無所謂。”說著,湊到跟前問,“你真是神仙,這樣都能抽到輪空?”

  黃半仙搖了搖頭,小聲說:“不是,只是運氣好。”

  “是麼?”司徒笑,“神仙的運氣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啊。”

  見小黃紅了臉,司徒來了幾分興致,伸手想掐他腮幫子,小黃低聲說:“你……這是在外面,這樣……多不好。”

  司徒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問:“外面不能,那在家裏就能隨便麼?”

  “不是……”黃半仙的臉色又紅了幾分,“你是來招親的。”

  司徒湊到他耳朵根子,低低的聲音道:“要我娶那個臭丫頭,我寧可娶你。”

  見小孩頭低得快到胸口了,側臉紅得都趕上蘋果了,司徒想起那天在山坡上親他時的那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再親他一下,只是司徒再怎麼隨性,也不會在這個時侯亂來,倒不是因為怕人看見,而是感覺到小孩也許會不願意。

  正胡思亂想間,一個人已經飛下了梅花樁,司徒抬眼一看,就見肖洛羽已經結束了比試,和他比武的那個一招都沒接上,就被一腳踹下了梅花樁。

  台下不少人叫好,司徒轉臉看看黃半仙,就見身邊的小孩正在低頭喝茶,好像對比武一點都不關心,心中有幾分滿意。其實司徒不知道,黃半仙一直都在後悔剛才幹嗎不把書帶上來,這樣就可以打發時間了,但是又不敢說,怕被罵。

  最後的四人比試,也是通過抽籤來進行,司徒依然讓小黃代勞,小黃抽出的是三十六路鏢局的總鏢頭——羅夏。

  司徒也不知道這個羅夏是誰,轉臉一看,就見是個有些禿頂的中年男子。另一邊肖洛羽抽到的是孔離,雲雀門的門主,看那個派頭就比羅夏厲害上十來倍。

  回頭看看一臉尷尬的黃半仙,司徒低低的聲音笑問:“你還說你不是神仙?!”

  “不是……”黃半仙小聲回了一句,司徒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腮幫子,道:“我很快回來。”

  司徒說的很快絕對是很快,黃半仙剛捧起茶杯,那個羅夏就已經從梅花樁上下來了,而且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摔下來了。孔離比羅夏看著厲害些,和肖洛羽拆了幾招,也被打了下來。

  最後的比試,果然就是肖洛羽和司徒。

  黃半仙抬起頭,又打量了一下肖洛羽,武林第一美男的聲明的確不是騙人的,肖洛羽一身白衣風流倜儻,五官英俊,神情灑脫。黃半仙又轉臉打量了一下站在對過的司徒——一身的黑衣,身量要比肖洛羽高上一些,臉上棱角要分明許多,五官刀削斧砍一般,隨意的發絲……

  小黃絞盡腦汁想找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司徒給人的感覺,卻發現哪個詞彙都不夠貼切,說司徒英俊不如說他冷峻;說他瀟灑不如說他乖張;不是冷漠而是傲慢;不是陰鬱而是邪氣。總之是個讓人過目不忘的人,卻也是個讓人很難形容的人。最後,黃半仙終於找到了一個貼切的詞來形容司徒——獨一無二。

13 同喜同悲

  黃半仙抬眼望著梅花樁上傲然站立的司徒和肖洛羽,兩人分立在兩端,衣袂發絲都隨著微風輕輕地揚起又落下。純白孤獨,純黑寂寞,黑和白,似乎從來都沒有那麼清晰過,就像日與夜,不曾有界限,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就更替了。這兩人並沒有仇恨,卻要爭鬥!再一想,這兩個都算得上是當今中原的翹楚,能有這樣兩人為了自己爭得你死我活,金溪雲不知道是何感想。想到這裏,小黃轉過臉去,望向不遠處的金溪雲,只見她靜靜地獨自站在金家的人群外,視線並沒有落在臺上,而是看著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像是在發呆。

  比武在一聲銅鑼聲響後開始,但金溪雲的視線一直都沒有轉回臺上,她似乎對誰輸誰贏一點都不關心。小黃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一邊,是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交織纏鬥;另一邊,是被爭奪的人漠不關心的臉……顯得有些滑稽。

  低下頭繼續喝茶,他不是很懂武功,也不會看,臺上打得算是激烈吧?但在他看來,只有兩個身影在晃動,畫面說不上美麗,也沒有想像中的殘酷。交戰的雙方似乎都有所保留,臉上還帶著從容的笑意,完全沒有一絲的急切和慌張——他們要的只是贏,而不是站在台下的那個姑娘。

  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有些替金溪雲不平起來。正這時,就聽身後專心致志看比試的人群裏,傳來了私語之聲:“司徒幫主不愧是天下第一,我看肖洛羽再十招就撐不住了。”

  “是啊,不過這肖洛羽也算厲害的了,武林中能和司徒糾纏上那麼久的,估計也只有他一個了。”

  …………

  黃半仙不禁抬起頭,向臺上望去,雖然不懂,但還是看得出司徒依舊是一派的從容和遊刃有餘,肖洛羽的招式卻有些慌亂了。眼見司徒就要奠定勝局,忽見空中寒光一閃,一道銀色的光亮筆直朝著黃半仙飛了過來。

  臺上的司徒和肖洛羽都看見了,兩人同時撤招向台下掠來。黃半仙見兩人打到一半突然朝自己飛了過來,有些不解地站了起來,就聽肖洛羽喊了一聲:“小心!”

  小黃愣住,小心什麼,正在愣神間,肖洛羽已經到了他的身邊,剛想伸手,卻見黑影一閃……司徒腳未著地,抬手強在肖洛羽之前甩袖卷住了黃半仙的腰,往回一收,在空中一拔身,竄起數丈至高,翻身原路返回。眾人就見黑影晃動,轉瞬見,司徒已經帶著黃半仙飛回了梅花樁之上,而肖洛羽則是站在剛才小黃站著的地方,抬手夾住了那到駛來的寒光,是一把柳葉大小的飛鏢。

  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一瞬間的震楞,一是為情勢的急轉而吃驚,再就是驚歎司徒的輕功,這就是傳說中的“落葉抄水橫渡江”吧……

  黃半仙再反應過來時,正被司徒摟著站在梅花樁的中央。

  梅花樁很窄,司徒站在上面剛剛好,黃半仙雙腳懸空被司徒摟在懷裏,腳尖動了幾下,發現沒地方可以落腳,紅著臉不動了,低頭把臉埋在司徒的胸前,一動都不敢動。

  “比試結果,司徒幫主獲勝!”金鶴鳴滿意地站起來,含笑宣佈。

  司徒聽到這話並沒有什麼高興的反應,而是冷眼看著金溪雲,一抬手成爪形……遠處的金溪雲猛地就被抓著脖子提了起來,司徒反手一甩,金溪雲摔了出去,重重地撞到地面,發出了一聲悶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金鶴鳴愣了一會兒,雙眉一豎,瞪視著司徒:“司徒幫主這是何意?”

  司徒微微一挑眉,冷聲道:“要不是看她是個女人,我就要了她的命。”

  “你……”金鶴鳴不解地回頭看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金溪雲,就見她脖頸處一個青紫的手印,正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越看越心疼,回頭剛要發作,卻聽肖洛羽淡淡道:“金老爺子認得這個吧。”說著,輕輕一甩手,一道銀光射向金鶴鳴的面門。金鶴鳴抬手接住一看,發現是金溪雲慣用的一把柳葉飛刀。

  “溪雲?”有些困惑地回頭看自己的女兒,金鶴鳴問,“你為什麼?”

  “咳咳……”金溪雲咳嗽了兩聲,穩住氣息道:“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情。”

  “什麼?”金鶴鳴不解。

  金溪雲抿著嘴,不語。

  那廂司徒已經抱著黃半仙躍下了梅花樁,落到了地上。

  雙腳著地後,黃半仙想退開一些,但司徒卻不放手,抬頭對金鶴鳴道:“比試我算贏了,親事也可以應下,但是,既然人挑我,那我也可以挑人,只要金小姐能做到我說的一件事就行。”

  金溪雲站直了,冷冷一笑,道:“司徒幫主請說。”

  司徒看了看身邊還在不自在的黃半仙,輕輕揪了揪他頭髮“你說。”

  黃半仙吃了一驚,轉臉看他:“我?”

  “快說。”司徒瞪他一眼,隨即又用低低的聲音道:“要是她做到了,我就燒了你書房!”

  小黃沉默了片刻,再抬頭看站在不遠處的金溪雲,就見她臉色蒼白,神情雖然漠然,但眼中卻帶著怨氣……暗自歎了口氣,何必執著呢。

  稍稍想了想,黃半仙抬起頭來,輕輕的聲音問:“金小姐能否使司徒落淚?”

  金溪雲聽到後一愣,有些茫然地盯著黃半仙。

  司徒忍不住都要笑出聲來,誰說這小孩厚道,這麼壞的題都能想出來,別說區區一個金溪雲,他司徒長這麼大,為誰落過淚?!眼淚是什麼,對於他來說,原本就是不曾存在過的事物。

  “小先生這不是強人所難麼?”金溪雲有幾分不屑,“司徒幫主如果看不上小女子就直說,用不著出這種無理取鬧的題。”

  黃半仙盯著金溪雲看了一會兒,道:“這怎麼會是無理取鬧呢?金姑娘不想所屬之人與你同悲同喜,你安逸時他喜樂,你傷懷時他落淚麼?”

  金溪雲猛地一震,瞬息間說不出話來,張著嘴呆呆看了他良久,最後自嘲般一笑,點了點頭,道:“我做不到……這親事不能成。”

  黃半仙見她眼裏的怒氣已經不見了,臉色也變得從容起來,終是松了口氣,轉臉看身邊的司徒,卻見他正低著頭,像是在出神,良久,司徒轉回身,對小黃說了聲:“走。”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黃半仙跟著他離開,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就見肖洛羽正站在原地看著他,見小黃回頭,肖洛羽揚起眉,對他微微一笑,嘴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話。

  小黃正在琢磨,卻被司徒回頭牽住了手,拉出了鶴鳴山莊。

  兩人下了山,就見蔣青和木淩正等在下山的路上,馬車都準備好了,司徒沒有說話,拉著黃半仙上車,撂下了車簾。

  木淩和蔣青面面相覷,但也沒多說什麼,帶著大隊的人馬下了山。

  馬車一路顛顛簸簸往山下走,黃半仙坐在車裏,拿著木淩幫他放在座位上的書,津津有味地看著。看著看著,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因為司徒一直都沒說話。本來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安靜那麼久?悄悄地抬起眼來瞄一眼,就見司徒正靠在座椅上,雙眼緊緊地盯著他,臉上沒有其他的表情,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真的在對著他看。

  黃半仙被他看得手足無措,只得用書把自己的臉擋起來。又過了良久,就見司徒站起身,過來坐到了他身邊。

  小黃抬頭看看他,往一邊稍微挪了挪,司徒又跟近了一些,和他挨在一起。

  黃半仙可憐兮兮地看他,心說,不是又要欺負他了吧。

  司徒盯著小黃看了一會兒,伸手過去,一手攬住他的背,一手托起膝彎,把小孩抱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黃半仙被司徒抱過去,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卻見司徒也不說話,而是把他往裏一拉,讓他舒適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雙手放在了小孩的腰側,隨後閉上眼,開始假寐。

  小黃莫名其妙地被抱著,靠在司徒的胸前也蠻舒服的,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見那人似乎是睡著了,他也不敢掙動,就靠在他胸口安安靜靜地看起書來。

  車馬很快下了山,木淩騎在馬上,從懷裏掏出一根短巧的竹笛,放到嘴邊,吹了起來。

  笛聲很特別,悠悠揚揚,還有些沙啞,聽起來更像是簫聲,帶著淡淡的沉重和寂寞。

  黃半仙看著書,聽著笛聲,還有耳邊司徒胸口傳來的心跳聲,眼皮漸漸變得重起來,沒多久,就放下書,靠著司徒淺淺地睡了過去。

  司徒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懷中閉著眼睛漸漸睡熟的黃半仙,伸手輕輕觸過他的眉眼……最後手指停留在他淡色的嘴角。注視了良久,傾身輕輕吻上去,蜻蜓點水一般。感受到小黃的呼吸突然變得紊亂了起來,臉頰爬上了淺淺的紅暈,睫毛抖動著,身上也僵硬了幾分。司徒輕笑出聲,低頭擒住他的嘴角,吻漸漸深入,嘗著唇上微涼的味道,鼻息間,滿是小孩身上特殊的書香味。

  車馬外的笛聲還在悠揚遠去,間歇,響起馬匹低低的打鼻之聲,還有遠處天際偶爾飛過的一隻孤雁,鳴聲單薄,帶著高天的空曠之感,穿透人心。

  司徒吻了良久,將黃半仙擁緊,半晌,幽幽道:“同悲同喜,你安逸時他喜樂,你傷懷時他落淚……你還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14 疏雨輕塵

  蜀中連著幾日陰雨綿綿,還有些霧,天地間一派灰蒙。司徒覺得有些氣悶,再看看環繞四周的群山,山外還是山,層巒疊嶂,綿延不盡……人在山中看山,遠不會有人在山外看山時的那種嚮往。

  司徒最近很喜歡粘著黃半仙,或者說喜歡黃半仙粘著他,車要一起坐,馬要一起騎,傘要一起撐。此人一向乖張,隨性而行為所欲為慣了,也沒人會去深究他的用意,只是,眾人還是隱隱體味出了司徒細微的改變——不知從何時開始,司徒學會了收斂。

  改變往往都是突如其來的,當你發現時,那個曾經記憶中的人可能已經變得很遙遠,就算這種改變只是從昨天開始。比如,司徒以前也會思考,但卻不會沉思;他會發呆,卻不曾出神……總之硬要形容的話,這個人變得更加不可捉摸了起來,利刃一旦收進了鞘裏,只會變得更危險。

  黃半仙倒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大多數時候視線都在手中的書上,而且小孩難得的是異常乖順,無論司徒是捏還是掐,只要不是真的疼了,一般都不出聲,當然,司徒也不會當真去弄疼他。

  這日,離黑雲堡只差一天的路程了,司徒突然問黃半仙:“書簍子,你看過那麼多書,知不知道哪個地方美人比較多?”

  黃半仙眨眨眼,想了想,說:“大概,江南吧……”

  司徒摸摸下巴,微微一笑:“江南啊。”

  於是,原本預備回黑雲堡的車馬,在半途改了道。

  趕了半個月的路,眾人來到了杭州府,楊柳垂堤,雨不濕衣,江南。

  黑雲堡實力雄厚,黑幫的勢力也遍佈中原各地,杭州府自然是有生意和產業的,主要是蜀錦、酒樓和錢莊。黃半仙發現,別看司徒表面是粗人一個,倒不喜歡做賭坊妓院之類的營生,反而開的多是些上檔次的店鋪,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但用木淩的話講,這些都是黑雲堡的人自己經營的,司徒大概連他究竟有多少產業都弄不清楚,只要不為害行惡、走歪門邪道,司徒一般都不管自己的手下。

  車馬在黑雲堡的別館——黑雲山莊前停了下來,住在山莊裏的是黑雲堡所有在杭州府經營生意的屬下,為首的就是黑雲錢莊的掌櫃錢老六。

  江南一帶的生意是歸蔣青管的,這些幫眾都見過蔣青,但卻大多沒見過司徒,就連錢老六也只是曾經在蜀中老遠看見過一眼。今天乍一聽說幫主來了,一個個都是又驚又喜,早早就排開了隊伍,等在山莊門外。

  司徒下了馬車就見眼前排了一大隊人,躬身給自己行禮口稱“幫主”。他隨意地擺擺手:“散了吧,我就是來閒逛的,你們都有正經生意要做,都去忙吧,不用理會我。”

  錢老六等都有些吃驚,早聽說他們的幫主是出了名的霸道乖張,怎麼這麼隨和?有幾個膽大的都抬起頭來,想瞻仰一下這位天下第一奇男究竟長什麼樣子,但司徒吩咐完後就轉回了身,對車裏問:“要住哪里?莊子裏還是去客棧?”

  眾人更加的好奇,都有些弄不明白這個馬車裏的人究竟是誰,竟要司徒來遷就,而且聽司徒說話時的語氣,透著幾分寵溺在裏面,莫非是心上人?

  車裏人的聲音很小,說了什麼除了司徒,車外的人都沒聽見,只是看見司徒點點頭,伸手,從車裏扶下一個人來。

  錢老六定睛一看,就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黑衣少年,纖纖瘦瘦,頭低著,像是有些怕羞,相貌極清秀,手上拿著一本書。細細打量,這孩子年紀雖小,但舉手投足間竟透出幾分超塵脫俗的氣質來,猛地想到一個傳言,說是司徒得了名揚天下的活神仙黃半仙,莫非就是這個少年?!

  小黃這兩天有些傷風,因為從蜀中突然到了江南,不適應,就受了寒。木淩開了藥給他服,但小孩就是不愛好,時不時咳嗽兩聲,也懶得吃東西。他自己倒是不怎麼上心,好像不知道難過似的,實在燒得厲害了,也就悶悶地睡覺,不鬧也不說難受。司徒看得心驚,問木淩怎麼就好不了了?

  木淩說小黃不會武功,這屬於水土不服,要慢慢調理。

  司徒大罵木淩是庸醫,一個傷風都治不好。

  木淩被他說惱了,瞪著眼來了一句:“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禽獸體質,吃壞了不拉喝多了不吐?!”

  司徒被搶白得沒話說,只得加倍地看緊小黃,晚上摟在懷裏睡,省得受寒;不吃飯就騙著吃些點心,吃完藥再喂塊兒糖;走累了抱著,風大了擋著……對寶貝似的。

  人非草木,有人對自己好,總是可以感受到的。本來就異常溫順的黃半仙,現在更是跟只幼獸似的聽話,臉上也常掛著笑,會給向來隨意的司徒梳頭發;知道司徒愛吃什麼;睡覺時也是不自覺地往他懷裏鑽;讓往東就往東,讓往西就往西,反正轉暈了也有司徒接著。

  木淩時常笑著跟蔣青說:“狼跟兔子在一起的時候不像狼,兔子跟狼在一起的時候更像兔子。”

  進了黑雲山莊安頓好後,錢老六就來跟司徒說擺了酒宴給幫主洗塵,司徒一聽樂了,讓蔣青和木淩去吃,自己則瞅空拉著黃半仙出了門。

  “這樣好麼?”黃半仙隨著司徒往前走,“他們特地給你接風的。”

  “一大桌子人,吃起來有什麼意思?”司徒笑著揪起小黃的一縷頭髮,“我帶你去吃正宗的杭州菜,清淡的那種。”

  兩人來到了西湖,就見湖邊人潮如織,綠蔭如蓋,垂柳飛絮,好一派江南的柔美,就連吹到臉上的風都帶著微醺的荷香味。

  湖心停著幾艘大畫舫,就見其上有精緻的小樓,四周掛著輕薄的紗幔銀鈴,隨著湖上的微風,紗幔起伏,鈴聲清脆,還有陣陣的琴音飄出。

  “要去那裏,才能吃到正宗的杭州菜。”司徒微微一笑,伸手攔住小黃腰,不理會駛到眼前的小舟,縱身躍向湖心,鞋不沾水,穩穩落到了一艘最大的畫舫之上。

  見慣了市面的小二趕緊迎了出來,引二人進去,司徒帶著小黃登上了二樓的雅間,臨窗可觀湖景,十分的雅致舒適。

  司徒點的幾道菜讓黃半仙大開眼界,荷花魚絲、碧螺素火腿、筍尖輔魚、葡萄蝦仁、花菇鴨掌,清淡鮮美,而且形味俱佳。多日來都食欲不好的小黃今日難得多吃了好些,司徒滿意地點頭。吃完飯,叫了一壺上好的西湖龍井,兩人邊品邊欣賞著西湖的景致,很是愜意。

  這時,旁邊駛過了另一艘畫舫,過處,留下了陣陣幽香,還有曼妙琴音。那畫舫在黃半仙他們吃飯的畫舫不遠處停了下來,不少食客都湧到窗邊張望,像是在看什麼新奇之物。

  司徒問上來添茶水的小二:“那船上是什麼?引這麼多人看?”

  “這位爺不是本地人吧?”小二很是熱心,“那是西子樓的畫舫。”

  “西子樓?”黃半仙好奇,這名字倒是很風雅,聽那裏輕聲悠揚,“是彈琴的地方?”

  黃半仙的話一出口,引得小二笑了起來,也不多言,提著銅壺去別桌添水了。

  “不是麼?”黃半仙看看司徒,就見他也嘴角帶笑,自覺是不是說錯話了,卻聽司徒說:“的確是談情的地方,只是此情非彼琴。”

  見小黃似是摸不著頭腦,司徒略微想了想,拉起他手說:“走,帶你去聽聽琴。”說完,扔了銀兩在桌上,拉著黃半仙出了樓。這次,司徒沒用輕功,而是雇了一艘小船,和黃半仙泛舟湖上,向那畫舫駛去。上了船,黃半仙就明白司徒為什麼要笑他了,滿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和喝酒聽琴樂不可支的男人們,讓他明白了,這畫舫是風月之所。

  想要離開,但看司徒似乎是有些興致,猛地想起來他這次來杭州就是為了尋美人的,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小黃靜靜跟在司徒身後。

  司徒的氣度和一般人完全不同,自然是一進樓就引來了注意,這西子樓看來是比較高檔風雅的,鶯鶯燕燕雖然也是濃妝豔抹,但都很有分寸,不是見了人就粘,姑娘的品貌也可以,果然是蘇杭多美人麼?

  一個年紀略長,風韻不俗的女子迎了上來“這位爺,是聽琴麼?”

  “你是這裏的老闆?”司徒不答反問。

  “對,小女子姓陸,單名一個音字,是這裏的老闆。”

  司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樓內臺上彈著琴的琴姬和台下鬧哄哄的客人,微一皺眉,道:“這麼吵怎麼聽琴?”

  “樓上有雅間,可以請琴姬單獨為公子撫琴。”陸音抬手一指二樓。

  司徒點點頭,似乎是稍稍提起了一些興趣,問:“我聽說西子樓有杭州府最漂亮的琴姬。”

  “沒錯。”陸音連忙點頭,“是琴卿姑娘。”

  司徒伸手遞了一張銀票給她,道:“我要一個雅間,讓她來彈一曲給我聽聽。”

  陸音接了銀票一看,笑意也泛上了眼角,趕緊點頭叫人來領司徒上二樓,自己則往畫舫里間走了進去。司徒轉臉想看看黃半仙臉上是什麼神情,卻見小孩正專注地盯著臺上撫琴的女子看著,沒有什麼不高興的表現。隱隱覺得心頭有些堵,一絲不快一閃而過,但又捉不到細節,司徒不禁問自己,想看到他什麼樣的神情呢?

  伸手揪了小孩的頭髮一把,力道稍微用大了些,疼得小黃一激靈,抬起頭來看他。

  “看什麼呢?”司徒有些沒好氣,“看得眼都直了?”

  黃半仙低頭搖了搖,伸手揉剛才被揪疼了的那塊頭皮,不說話。司徒莫名有些心慌,弄疼了麼,好像力氣是大了些?

  “上樓。”語氣稍稍緩和,司徒舉步往樓上走,回頭就見小黃低著頭跟上來,沒有再看身邊的人。

  雅間佈置得很精巧,但司徒還是皺起了眉,滿是脂粉味,不知道會不會沖了小孩身上的書香味。

  黃半仙安安靜靜在一張桌邊坐下,有幾分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本琴譜之上,有些好奇地拿過來翻開,看了起來。

  司徒剛想說話,門口腳步聲響,隨後,門被推開,走進了一個抱著琴的女子。那女子應該是好看的吧,司徒並不在意,他見她進來,第一反應是轉臉看黃半仙,想看看他看見那女子後是什麼反應。但是,小孩只是盯著琴譜專心地看著,仿佛沒發現進來了人,頭一抬都沒有抬。

  “琴卿見過公子。”進來的女子見在座的兩人實在是奇怪,竟然沒有一個看她的,這樣的情況還是頭一次遇上。

  司徒勉強回頭看了她一眼,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點了點頭。

  “公子想聽什麼曲?”琴卿把琴放到琴臺上,坐好,抬頭詢問。

  司徒轉臉看黃半仙,問:“你想聽什麼?”

  黃半仙聽了他的話,並沒有回答,而是翻回了幾頁,指了指其中一個曲目名,然後自顧自繼續看。

  司徒無語,對那琴姬點點頭,“你隨便彈吧。”隨後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雙眼還是時不時看一眼身邊的黃半仙。

  琴卿有些尷尬,只好隨意地彈了幾段自己拿手的曲子,幾曲下來,就見眼前的兩位客人,一位一直發呆,不知道是想什麼,一位是專心看琴譜,好似都沒聽到她的琴聲。畢竟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琴卿立刻看出兩人有心事,就沒話找話地問黃半仙:“小公子能看懂琴譜,莫非也會彈琴?”

  此言一出,司徒就是一愣,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小孩是個標準的小才子,琴棋書畫應該是樣樣皆精的麼。

  黃半仙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司徒伸手抽走了他手上的琴譜,低低的聲音說:“我想聽你彈。”

15 飲醉湖山

  湖光山色,不管是明媚還是晦澀,全在看的人心境如何,心明則景媚,心晦則景暗。

  司徒一句“我想聽你彈。”讓氣氛更加尷尬了起來,黃半仙抬起頭看看他,又看看坐在琴台後的琴卿,有些為難。

  琴卿微微一笑,站起來讓出位置,道:“請小先生賜教。”

  黃半仙低著頭站了起來,向琴台走去,但隨即又停住了,回轉身,走到司徒身邊,輕聲問他:“你想聽什麼?”

  司徒抬起頭看他,不答反問:“我沒名字麼?”

  小黃有些委屈,但還是順從地小聲叫了一聲:“司徒。”

  似乎是滿意了,司徒點點頭問:“你怎麼會彈琴的?”

  小黃臉上有淺淺的笑意泛上:“以前,一個老和尚教過一些。”

  “老和尚?”司徒伸手拉過小黃的手,在自己的手中揉捏著,問,“怎麼會去跟個老和尚學琴?”

  “他就住我家後面的破廟裏。”小黃像是在回憶,低低的聲音緩緩說,“他總喜歡彈一首曲子,很好聽,我經常跑去聽,他看我喜歡就教我彈了。”

  “那你就彈那首給我聽。”司徒放開了小黃的手,站起身,操起桌上的酒壺和酒杯,走到了窗邊,倚窗而站,放眼望窗外的湖景。

  小黃走到琴台邊坐下,輕輕地挽了兩挽袖子,抬手擺好姿勢後,又看看司徒,小聲說:“我就會彈這一首……你不要笑我。”

  司徒一笑,沒有回答,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小黃收回了視線,注視著眼前的古琴,一種熟悉的旋律似乎又回到了耳邊,眼前仿佛又看到了破廟那扇掉漆的梧桐木大門,院子裏歪斜的枯樹,以及枝頭總也不飛走的老鴉。那個幹幹瘦瘦的老和尚就坐在回廊前的石階上,腿上架著一張破琴,用一雙乾瘦的手輕輕地扣撥著琴弦。手指過處,琴音就淡淡地流出來,沒有特別激昂的旋律,也好似沒有規則的節奏,只是單純地反復撥弄著幾根弦,發出的聲音卻是異常流暢而舒緩。他還記得破廟的屋簷下,有一口水缸,下雨時會積上滿滿的水,屋頂成串的雨水滾落,擊打水面的聲音和著琴音,竟有說不出的妙處。他每次聽著聽著都會出神,到最後,就分不清是在聽琴聲還是在聽雨聲了,只是那種不緊不慢、可以說是悠閒,卻又帶著絲絲寂寥的琴音一直珍藏在心頭。時時回想起來,好似還能聞到田邊豆莢的味道,清香裏透著水的氣息,很淡很淡,就像那些花瓣的顏色一樣,淺淺的紫,也可能是藍,總之,淡得很是動人。

  想著想著,琴音已經從指尖流淌了出來,司徒所在的窗邊正好掛著一串小巧的瓷制風鈴,湖上緩緩的微風,吹得風鈴輕輕搖動。瓷器撞擊的聲音,沒有金屬的清脆,也沒有琉璃的通透,而是帶著一些沙啞和厚實,那一下下毫無驚豔可言的敲擊聲,卻莫名地直透進了人的心裏,讓人心瞬間變得空起來。司徒也不知道這個“空”字具體指的是什麼,只是感覺心頭的煩亂全部隨著這琴和風鈴的巧妙合奏,消散得乾乾淨淨,最後剩下的,就只有那湖風裏的濕意,淡雅的荷香,遠處如籠霧裏的山林……

  琴卿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小黃依舊輕輕淺淺地撩撥著琴弦。把視線從遠處的湖山上收回,司徒回轉身來,手上的酒壺已經空了,千杯不醉的他,頭一次有了些微醺的感覺。眼前的黃半仙,身形仿佛漸漸模糊起來,迫使他上前幾步,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但靠上了一些,司徒卻驚奇地發現,小孩和第一次在巫山相見時比起來,似乎是長大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黑衣的緣故,還是十七八歲的年齡本來就是一日一變的,細看,小孩那眼角眉梢的稚嫩真的是少了幾分,整個人倒是變得越來越清麗起來,臉上的感覺也是更顯淡薄,儘管膚色還是一樣的白,眼睛還是一樣的清透……

  黃半仙彈著彈著,也感覺到了司徒的靠近,那人正站到琴台前,低頭細細地盯著自己的臉打量,像是要看出些什麼來似的。莫名有些不自在,於是就按住琴弦,停了下來,再仰起臉,司徒已湊到了他眼前,和他對視著。小黃也沒有躲,有些呆呆地回望著他。良久,司徒伸起手,輕輕地摸索著黃半仙的臉頰,果然……小孩真的長大了一些,越來越像個大人,越來越好看。

  這樣的對視讓人心慌,黃半仙眨了一下眼,司徒就抬起他的下巴,親了上去。

  小黃還沒來得及吃驚,就被司徒拉了起來,抱離了琴台,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在了桌上,小黃的高度就和司徒差不多了,兩人可以平視對方。又看了一會兒,司徒不知道為什麼,竟是搖搖頭一笑,索性摟住小孩認真親了起來,雙手起先是輕輕地托著他的腰,隨後漸漸收緊。小黃開始時微微地掙動了幾下,但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對於司徒這樣的人,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反抗,就算又踢又打,也不可能對他造成什麼影響,而且,他也沒想到要打人……被司徒親,並沒有什麼不舒適的感覺。

  司徒的親吻漸漸深入,像是停不下來,小黃輕飄飄的身子,身上淺淺的書香,溫熱的體溫和微涼的嘴唇,還有那雙看似什麼都不懂,又可以看透人心一般清亮的眼睛,都讓他覺得異常喜歡,也就是喜歡了是吧?漸漸清醒過來的司徒,腦子裏猛地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然後就明白了——原來是喜歡,怪不得……

  放開被親得暈暈乎乎的小黃,司徒抱著胳膊後退一步,歪著頭仔細地審視起桌上的黃半仙來。好看麼?是很好看!但是,性格卻和自己完全相反,安靜,還有些呆,淡而無味的書呆子,是什麼地方值得喜歡?

  小黃先是被莫名其妙地親了,臉上有些羞澀,再是被司徒緊緊地盯著瞧,就更不自在起來,低頭看看自己還坐在桌子上,雙腳沒法著地,就撐著桌面往前挪了挪,想跳下來。

  司徒上前輕輕將他一托,放到了地上,隨即開口問:“書簍子,你有哪里好?”

  黃半仙被他問得一愣,有些納悶地抬起頭,看司徒,心說,他又怎麼了?

  “說啊。”司徒揪住他的一縷頭髮,問,“說你自己有哪些優點!”

  小黃突然有些生氣,低頭小聲回了他一句:“我不欺負人。”

  司徒挑挑眉笑開,按按他下巴,“怎麼,嫌我欺負你?”

  小黃伸手抽回自己的頭髮,低低的聲音道:“你還是對我很好的,只是有時候……”

  “有時候怎樣?”司徒好笑,揪著頭髮不放手,“有時候對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小黃搖搖頭,想了想,說,“有時候,就不知道為什麼會幹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司徒仰起臉想想,問,“哪些?”

  小黃猶豫了一下,慢慢地開始說:“你喜歡揪我頭髮,我發現你都不揪別人的;我看書的時候,不對,是我有一段時間不和你說話,你就要來鬧我;還有,睡覺的時候,你要一張床,我問過木淩的,你從來都是一個人睡;還有,你不許我看別人,有時候會突然發脾氣,再還有,就是剛才那樣,突然就親人……除了這些,就都沒有了,你還是對我很好的。”

  司徒靜靜地聽著,小黃說一條,他就琢磨一條:喜歡揪他頭髮,是因為小黃的頭髮很好看,烏黑柔軟,而且每次一揪,他就會一顫,有時候是嚇一跳,有時候又會顯得很委屈,反正就是會有一些平時很難見到的表情,很有趣。鬧他,是因為有時侯小孩看書看入了迷,就會當他不存在一樣,他就會很不舒服,自己還不如一本書麼?睡覺一張床,是為什麼呢?司徒有些疑惑,怕他冷?也不完全是,摟著小孩的感覺很好,看他一個人睡一張大床,感覺有些可憐,所以自己就不知為什麼也爬上去了。不許他看別人……這倒是的,小孩最氣人就是有時候什麼都不懂,盯著別人亂看,弄得他很不爽,最後就是親了,只是想親,於是就親了。

  “你還聽琴麼?”小黃見司徒一個人在那裏出神,就輕輕拍了拍他,“不聽的話,我們回去吧。”

  司徒伸手把想走的黃半仙拉住,眯起眼睛問:“你就沒想過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黃半仙猛地一愣,臉竟是紅了起來,司徒看得眼前一亮:“還是說,你早知道?”

  “……沒有。”小黃趕緊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麼說你不知道?”司徒有些壞心眼地一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倒是想明白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訴你?”

  小黃又搖頭,見司徒了然的神色,紅著臉低頭,不說話了。

  “幹嘛不承認?”司徒伸手捏他耳朵,“你早就發現了,怎不說,害我一人犯糊塗?”

  “你別亂想。”小黃小聲地說,邊左右看看,臉紅紅,做賊似的。

  司徒揪住他不讓他躲,親親他耳朵說:“你說為什麼我見著所有美人,都覺得她們不如你好看呢?”

  小黃臉更紅,一直從耳根紅到脖頸。

  “那你再說說,要是從今以後,我所有的美人都不待見了,只想看你,怎麼辦?”司徒有些為難,“那你豈不是要負責。”

  小黃沒辦法,囁嚅了半天,低低的聲音說:“你真不講理。”

  司徒失笑,道:“這樣吧,我也有些弄不清楚,不過現在最喜歡的好像就是你,要是找了一圈還是沒找到更喜歡的,那我就要你了。”

  黃半仙有些哭笑不得,抬頭剛想反駁幾句,卻聽司徒突然問:“剛才那個曲子,叫什麼?”

  小黃眨眨眼,記起了自己也曾經問過老和尚這個問題,老和尚笑呵呵地說:“這個曲子,是一個有趣的人編的,那人一直為這個曲子得意,說是只要在有山有水的地方聽,就能讓人有一醉解愁,忘記煩憂的解脫之感,所以,取名叫‘飲醉湖山'。”

  “飲醉湖山啊……”司徒點點頭。

  小黃抬頭看看他,輕聲問:“好聽不?”

  司徒一笑,回答:“好聽。”

16 樹蔭照水

  於是,司徒大概是這世上第一個上畫舫聽琴還自帶琴師的人,又逼著小黃撫了幾遍,直聽到日頭西斜,方才罷休。

  牽著黃半仙的手下了畫舫,兩人決定回去。走了一路,司徒猛然發現從剛才開始,小黃就不跟他說話了,起先還以為小孩是在害羞,但後來卻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兒。

  司徒這後知後覺的腦子猛地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是看上小孩了沒錯,但小孩看上他了沒有?剛才光顧著高興,重要的話沒問完。

  黃半仙隨著司徒走了一陣,發現身邊剛剛還時不時說上兩句的人突然安靜了下來,就想抬頭看看他,但頭還沒來得及抬起來,就被司徒一拽胳膊,拉近了旁邊的巷子裏。

  小黃被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按在了巷子的牆壁上了。司徒剛想開口問,卻見小黃仰著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自己,就有些猶豫起來,是不是應該用一個更好的方法來問他……

  黃半仙看著司徒臉上的表情變化,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像是遲疑,心裏稍稍還是明白了一些——司徒這人,其實是出乎意料的好的。

  “我肚子餓,回去好不好?”小黃伸手拉了拉司徒的衣袖,把話題引開。

  司徒茫然地點點頭,隨後便心事重重地牽起小黃的手,繼續往回走。

  寂寥這種東西,有時會來得毫無徵兆,當你習慣於獨自存在,那也許終此一生都不會覺得寂寞。但如果有一天,你猛然發現自己想和另一個人一起存在,那你也就懂得了寂寞。

  回了山莊後,司徒把小黃送回房間,吩咐下人給他準備晚飯,自己則跑去藥房,把還在煮藥的木淩生生揪了出來,拖進了書房。

  “喂,你又幹嘛,魔障啦?”木淩揉揉自己被拽疼了的胳膊,不滿地說,“那藥可不是給我自己煮的,是給你那寶貝小神仙的,待會兒煮幹了你可別瞪眼!”說著,找了張凳子坐下。

  司徒也呆呆地坐到了木淩對過,直著一雙眼盯著他看。

  木淩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怎麼了?又和小黃生氣啦?”

  司徒不語,還是盯著他看,好像他臉上有張地圖,要細細看,才能辨出山川湖泊來。

  木淩又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呵道:“莫不是你終於沒忍住,對小黃幹了禽獸不如之事?他還小啊,你要幹那事也起碼等他到十八呀!”

  司徒皺起眉,表情跟吞了只蒼蠅似的,繼續盯著木淩:“你怎麼就知道和那書簍子有關?”

  “哈?”木淩一愣,歪頭看司徒。

  “為什麼你覺得我高興不高興都是因為那書簍子的事?”司徒像是在問人也像是在問自己,“有這麼明顯麼?”

  木淩眨眨眼,伸手摸了一下司徒的額頭,“你沒燒吧?”

  司徒臉色一寒,嚇得木淩連連擺手:“等等……有話好說。”見司徒還是皺著眉頭,木淩笑呵呵地說,“怎麼?小黃他看不上你?”

  司徒一驚,一臉不解地問:“你覺得他看不上我?”

  “你有什麼地方值得他看上的?”木淩拿扇爐子的小扇子扇著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問。

  司徒抬手摸摸下巴,道:“為什麼看不上我?我這麼好。”

  “噗……”木淩的茶還沒來得及咽下就都噴了出來,擦擦嘴略帶嫌惡地猛搖頭。

  “什麼意思?我不夠好?”司徒不滿。

  “行了。”木淩點點頭,“你是好,可惜這世上好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要看上你?”

  司徒皺起眉又想了想,道:“是啊,這世上好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要看上他?”

  “是你,不是他!”木淩歎口氣,接著說,“情愛這種東西,就像看病吃藥。”

  “怎麼說?”司徒難得地擺出一副請賜教的謙虛姿態。

  “什麼藥對什麼病,這點是大前提,不過呢,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要用的劑量和藥材比例也就不一樣。”木淩用扇把輕輕敲擊著桌面,“最終的方子,每個人都只有一副。”

  司徒琢磨了一會兒,問:“你怎麼知道這副就一定是最好的?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呢。”

  “呵呵……”木淩笑著點頭,道:“所以情人都是慢慢熬著,等熬到快死了,能救你命的個,就是最好的。”

  司徒不語,低頭看著眼前茶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尖,若有所思。

  “先別說這個了。”木淩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遞給司徒道,“剛才七星水寨的人送來的。”

  “七星水寨?”司徒接過來一看,見是一張紅底描金的精緻請柬。

  “說是要選天下第一花魁,三日後,中原和塞外的名妓,都會齊集杭州府。”木淩站起來拍了拍司徒的肩膀,“你且去找找,看有沒有比小黃更好的藥吧。”說完,起身就想走。

  “等等!”司徒叫住他,問,“可我不知道那書簍子的心意怎麼辦?”

  木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有幾分驚訝地道:“別說,你還真是把小黃放心裏了,會在意別人的心思,你長那麼大恐怕還是頭一回。”

  司徒也有些震楞,自己的確是第一次去揣摩別人的心思。

  “都說了,要對症下藥。”木淩邊扇小扇邊往外走,“而且啊,單單他是你的救命藥不管用,你還得是他的活命丹,那才圓滿!”說完,撒腿沖回藥房,一看藥果真是煎幹了,氣得直蹦,跳著腳問候司徒祖上十八代。

  拿著請柬回房間,司徒滿腦子都是藥材。推門進屋,就見小黃坐在桌邊,左手拿著一本書,右手拿著勺子,雙眼緊盯著書,嘴裏含著勺子,眼前的一盅湯卻是一動也沒動過,。

  司徒無奈搖搖頭,走過去到他身邊坐下,問:“勺子好吃麼?”

  黃半仙抬頭看他,傻乎乎點點頭。

  司徒從他手裏拿過勺子,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又舔舔勺子,對小黃眨眨眼。

  黃半仙的臉瞬間紅了幾分,低頭接著看書。

  司徒又舀了一勺,把小黃尖尖的下巴托起來,喂到他嘴裏。眼見小黃的臉越來越紅,司徒看得有趣,就把他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遞過那張請柬說“看看。”

  黃半仙接過請柬翻開看了看,道:“是新墨。”

  “嗯?”司徒低頭看小黃指著請柬上的幾個字,邊又往他嘴裏喂了一勺湯。

  “墨蹟是新的。”小黃咽下湯,抬頭看司徒近在眼前的臉,“寫了不超過一個時辰。”

  “七星水寨就在杭州府。”司徒邊給小黃喂湯邊低聲說,“這裏是肖洛羽的地盤,他見我來了,才發的請柬吧。”

  “時間是三天后……”黃半仙微蹙著眉頭想了想,道,“好倉促啊。”

  “呵……”司徒從湯裏挑出一枚蓮子送進小黃嘴裏,淡淡道:“這肖洛羽賊得很。”

  黃半仙不解,等司徒接著往下說。

  “那天比武,他沒使真功夫。”司徒雙眼盯著小黃因為喝湯而變得油亮亮的嘴唇,“敢跟我司徒過招不用真功夫,還能保住命,這小子就不簡單,另外,他不看那個什麼美女,一雙眼睛倒是盡往你身上掃。”

  小黃猛然想起了他和司徒離開鶴鳴山莊時,肖洛羽最後嘴唇開合,對他說了一句話……現在想起來,那口型應該是——後會有期。

  “想什麼呢?”司徒不滿地揪了一下黃半仙的頭髮,“不准想他!”

  “沒有……”小黃抽回自己的頭髮,想了想,又問,“你要去麼?”

  司徒一笑:“你想不想我去?”

  黃半仙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司徒莫名地一陣欣喜,地聲問:“為什麼?怕我看上別人?”

  小黃猶豫了一下,老實地說:“我怕,有陷阱。”

  “什麼陷阱?”司徒皺眉,“陷你還是陷我?”

  小黃抿抿嘴,剛想開口,司徒一勺子湯又塞了過來。

  “我想去。”把最後一點湯送進小黃嘴裏,司徒笑了笑,道,“我想看看,哪副藥能救我命。”

  小黃一驚,仰臉看他:“什麼救命藥?你病了?”

  “還沒,所以要先病,再找藥。”司徒捏捏小黃的下巴,湊上前舔他嘴唇上的湯。

  小黃臉通紅,不敢動,但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小聲問了一句:“什麼藥啊?”

  司徒笑,貼著他耳朵說:“救命的藥。”

  黃半仙越聽越糊塗,見司徒的胳膊正放在桌上,就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把他的脈。司徒見小孩歪著腦袋,似模似樣地給他診脈,有意逗他,突然就隱了自己的脈。

  小黃摸索了半天,發現司徒竟然沒有脈搏,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身後司徒見他一臉的駭然,摟住他哈哈大笑起來,小黃這才明白司徒又在捉弄他,越想越覺得可惡,抬手在司徒胳膊上捶了一下,才感覺消氣了些。捶完了,兩個人卻都愣住了。司徒驚異地看著小黃,倒不是捶疼了,小孩那枚拳頭比饅頭也硬不了多少,打在他硬邦邦的身上自然是沒有感覺的,但小黃和他耍脾氣,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黃半仙臉上雖然沒什麼表示,但心裏卻是驚濤駭浪了一番,自己竟然動手打人了,他連罵人都不曾幹過,今天竟然打人了,雖然他經常會有想打司徒的念頭,但想和做畢竟是兩回事。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司徒忽然覺得剛才的感覺不錯,頭一次被人打還那麼過癮……就抓住小黃的手腕子道:“再打一下試試。”

  小黃駭然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司徒,心說這人有病不成?討什麼還有討打的?

  “來!再打一下試試,大點兒勁!”司徒往小黃跟前湊。

  小黃趕忙掙了下來,轉身就跑。

  司徒追上幾步:“別走,打完了再走!來,再打一下!”

  正說著,門忽然被踹開,門口站著端著藥,臉色鐵青的木淩。

  木淩剛才走到門口,就聽司徒在裏面喊:“打我呀,用力打……”驚得手一抖,熬了第二遍的藥都灑在了託盤裏。

  “你想找人打你是吧……”木淩冷笑著舉起託盤,劈頭蓋臉對著司徒就砸了過去,“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禽獸!”

  司徒眼見託盤飛來,趕緊抬手一擋,託盤是被擋飛了,卻淋了一身的藥。

  “走,小黃。”木淩拍拍手牽起黃半仙往外就走,嘴裏罵罵咧咧,“我待會兒給你準備些毒藥毒粉什麼的,他再耍流氓你就撒他!對了,再給你準備把匕首,這人皮死厚,打他費拳頭,直接攮進去省事!

  入夜,洗乾淨了一身湯藥的司徒強行拉著小黃出了門,說是要去給他買張琴。剛出山莊就迎面遇上了急匆匆趕來的蔣青。

  “幫主,錢老六死了。”蔣青一臉的嚴峻。

  “什麼?”司徒頗有些吃驚,“今早不還好好的麼?怎麼突然就死了?”

  “嗯……”蔣青猶豫,低聲說:“死得不太光彩。”

  司徒一皺眉,瞪了蔣青一眼:“死還有什麼光彩不光彩的?少廢話。”

  “……死在窯子裏了。”蔣青補充了一句,“像是馬上風。”

17 世事紛擾

  “馬上瘋?”司徒哭笑不得,看看蔣青,“不過也是,這麼大年紀了還逛窯子呢?”

  “幫主……”蔣青有些無奈,低聲道,“我覺得事有蹊蹺,要不要叫木淩去看看。”

  司徒點點頭:“你去叫吧,我們先走,死哪兒了?”

  “西子樓。”蔣青說完,就急匆匆地去找木淩了。

  皺眉想了想,司徒自言自語道“西子樓?這麼巧。”

  黃半仙站在他身邊,看著司徒低頭沉思的樣子,突然覺得司徒的臉似乎是比剛開始見到時,變得柔和了幾分,不似第一印象中的那麼突兀霸道了。司徒的長相,還真是可以用霸道來形容的,好似這眉眼口鼻,只有他能這麼長,別人長去了就會不倫不類,他長著卻是說不出的自然。

  正在發呆,感覺下巴上傳來了溫熱的觸感,一驚,才發現司徒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眼前,手指正輕輕地撫著他的下巴。

  “怎麼,我好看?”司徒問話,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小黃下意識地搖搖頭。

  司徒一挑眉,“怎麼,不好看。”,用的是陳述,語調卻是疑問。

  小黃忍不住笑了起來。

  “究竟好看不好看?”司徒湊近他問,“不對,好看不好看不要緊,關鍵是你喜不喜歡看?”

  黃半仙仰著臉,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司徒微笑著放開了手,退後一步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小黃,良久才道:“我就喜歡你的性子,說真話不難聽,說假話也不招人嫌。”說完,拉起小黃的手轉身往杭州府燈火燦爛的夜市走去。

  走出了好長一段,看見了夜晚的西子湖,也看見了掛滿燈籠的夜市,司徒才說:“我要去趟西子樓。”

  黃半仙抬起頭看看他,不語,點了點頭。

  司徒看著剛才走過的那段街道,像是有些吃驚,指著回路問小黃“你看!”

  黃半仙回過頭,看剛才一起走過的那段路,三三兩兩的行人,幾點星星的燈火,看不出什麼不對勁,於是不解地望向司徒。

  “覺不覺得奇怪?”司徒看了看走過的那段,又轉身望瞭望沒走的那段,道“明明是一條路,為什麼會覺得前面的比後面的熱鬧,走過的比沒走的冷清?”

  小黃眨眨眼,笑了起來,對司徒道:“也有一種人和你剛好相反,在他們眼裏,後面的路比前面的熱鬧,沒走過的比走過的冷清。”

  “嗯……”司徒似乎是覺得有理,伸手摸著下巴琢磨,“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小黃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司徒袖口上不知何時蹭上的灰土,含笑說:“因為你是個向前看的人,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覺得走下去,總會好起來。”說完,收回手,仰起臉看他,“這樣好。”

  司徒看著自己被打理乾淨的衣袖,問:“那你呢?你覺得走過的好,還是沒走的好?”

  小黃不語,只是淺淺地笑,抬手指指不遠處:“那裏就是西子樓。”

  司徒沒有順著黃半仙手指的方向看,依然看著小黃道:“我非去不可。”

  黃半仙點點頭,低低的聲音說:“我明白的。”

  “我想帶你一起去。”司徒接著道,“不知道為什麼。”

  再次點頭:“嗯。”

  隨後,小黃被司徒牽起手,隨他走向了前方更加繁華的夜市,踏進了西子樓。

  樓內因為死了人,而且死的還是個地方上的大人物,所以氣氛有些緊張,蔣青已經和木淩先趕到了,木淩想要看屍體,卻被地方上的官差阻撓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哪有那種東西,讓我看看屍體就知道是怎麼死的了!”木淩皺著眉對官差道。

  “不行啊,看不得!”那官差有些年紀了,邊擺手邊道,“這人是被花妖索了命去的,看的人也要遭難的呀。”

  木淩瞪眼,“老子這輩子見過的花多了,就是沒見過花妖,讓她找我來!我給她治治病,邊說,邊一把推開了那個官差,快步走向了被白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錢老六的屍體。

  官差想再去阻擋,被蔣青攔了回去。

  司徒拉著小黃走進樓內,沒有去看屍體,而是在中央站定。大多數人,進入一個從沒到過的地方時,會很自然地站到角落裏,注視他人;但也有一種人,無論走到哪里,他都會站在最中央,接受他人的注視——司徒就是這樣一種人。

  木淩一把揭開了蓋在錢老六身上的白布,同時,司徒側身一步,擋住了黃半仙的視線。蔣青說得不錯,錢老六的確死得不光彩,屍體醜態盡顯,司徒第一個反應就是別汙了小黃的眼,於是便把他擋在了身後。

  小黃也沒有好奇想看,畢竟屍體又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

  木淩蹲下檢查了一下錢老六的屍體,有些吃驚,這錢老六倒的確是馬上瘋而死,但是,主要原因是服用了過量的催情藥物,很有可能是被人下藥害死的。

  查看了一番,木淩又將屍體蓋上,走過來跟司徒講了檢查的結果。

  司徒微微一頷首,叫來了西子樓的老闆娘。

  走到面前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子,看來上午見到的那個陸音只是畫舫的主人而已。大概是攝于司徒的氣勢,老闆娘乖乖走了過來,嘴裏嘀咕:“作孽啊,花妖作怪,都上我們樓裏來了,不是說惡鬼不上窯子來的麼,怎麼會有妖精呢?”

  司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蔣青開口詢問:“陪錢老六的是哪個姑娘?”

  “哦,是雲雀兒。”老闆娘對著身後一個正哭哭啼啼的姑娘招了招手。那名叫雲雀兒的女子趕緊走上前來,邊擦眼淚邊給眾人見禮。

  司徒掃了她一眼,淡施脂粉,並沒有一般青樓女子的濃妝豔抹,只是……那一塊當著眼睛的方巾,還有那有淚卻不見得傷心的眼睛,讓那份雅致徹底消失殆盡了。司徒冷眼看著,知道她不是真的傷心,只是一個恩客而已,還死在了床上,這丫頭大概心裏是說不出的噁心吧,哪兒會傷心呢。

  覺得有幾分厭惡,司徒轉臉看小黃,就見他正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遠處白布蓋著的屍體,又看了看那女子,眼中透出淡淡的遺憾來。

  司徒忽然有幾分好奇,這小孩在遺憾些什麼呢?是遺憾錢老六死得不值,還是同情眼前這哭得淒慘的女子呢,轉念又一想,不知道小黃哭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正在胡思亂想,就聽門外傳來了一個人的歎氣聲:“唉……這花妖還在作怪麼?”

  司徒和小黃都覺得這聲音耳熟,循聲望去,就見從門外走進來了一個一身白衣翩然的男子,正是肖洛羽。

  這肖洛羽在杭州府算是說一不二的,而且西子樓本來就是他的產業,他一來,樓裏的姑娘各個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邊。

  “司徒幫主。”肖洛羽對司徒拱了拱手,雙眼卻是看了黃半仙一眼,有幾分驚喜地道,“呀,黃小先生也來了麼,那正好,還請半仙救救這杭州府的百姓了。”

  黃半仙被他弄得一愣,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就見肖洛羽臉上含笑卻口吐悲聲,小黃覺得遍體生寒,茫然地往司徒身邊靠了靠。

  “半仙?”站在一旁的官差趕緊上前幾步,問小黃,“這位小先生莫不就是傳說中的活神仙,黃半仙?太好了,肯定是上蒼顯靈了,才會將黃先生派來,解救這一方危難啊。”說著,就像伸手去抓黃半仙的手,手還沒碰到,就被身邊的蔣青一腳踹飛了出去。

  官差摔出老遠,撞到了幾張桌椅,疼得直嚷嚷,不解地看著蔣青,其實他應該感謝蔣青救了他一命,因為剛才要不是蔣青出手快,司徒已經準備砍了他了。

  微一皺眉,司徒看了蔣青一眼——多事!

  蔣青看了看不遠處的肖洛羽——這裏是人家的地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木淩對肖洛羽道:“連肖寨主都相信花妖這種無稽之談?”

  肖洛羽淺淺一笑:“木先生有所不知,這已經是杭州府被花妖要去的第六條人命了,死的都是男子,死因皆為馬上瘋。”

  “哎呀……”西子樓的老闆娘也是個會看顏色的,趕緊對黃半仙道:“小神仙啊,這花妖專挑青樓的客人下手,現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恩客們都不敢來了,我們這些小女子全仰仗這些恩客養著,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餓死了。”說著,回頭招呼身後的姑娘們,“來!來!都給黃小先生下跪,求小神仙救救我們啊!”

  聽了她的話後,這西子樓裏上百個姑娘都給小黃下跪,求他拿了花妖,救救她們,門口看熱鬧的好些百姓一聽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活神仙,也都紛紛下跪,請他降妖除魔。

  司徒本以為身邊的小孩會嚇得慌神失措,卻不料小黃除了緊緊抓著他手的手心沁出薄薄的汗外,並沒有顯出多麼的慌亂。

  小黃低頭,像是在考慮著什麼,最後,抬起頭來看了看肖洛羽,和跪了一地的青樓女子,眼中竟閃過了一絲淡然。

  司徒就見小孩仰起臉,眼神像是在詢問——你是不是要查明錢老六的死因,為你幫中的兄弟報仇。

  點點頭,司徒淡淡的聲音道:“錢老六是我黑雲堡的人,死了自然要查個明白,是花妖也好,人妖也罷,殺人抵命,害死我黑雲堡兄弟的,都要償命!”

  “人命關天,查人命案子自然是我們官府的事情……”剛才被蔣青踢飛的官差哼哼唧唧地站了起來,顯然對剛才的事情還有些記恨。

  司徒冷冷地看他一眼,嚇得他趕緊後退了幾步,正想說話,就聽黃半仙輕聲道:“要我捉花妖可以……但是,你們都不准插手。”

  眾人聽黃半仙肯幫忙,都興奮地交頭接耳起來,肖洛羽盯著小黃看了良久,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勞黃小先生了,在下靜候佳音。”說完,領著人離去。

  司徒一直不語,吩咐蔣青和木淩把屍體抬回去再驗過,就拉了黃半仙快步往外走。

  小黃有些跟不上司徒的步子,小跑著被他拽出一段路去,已經有些氣喘了。

  終是停了下來,司徒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你不用趟這渾水,人家就是沖著你來的。”

  小黃喘勻了氣,看了看遠在身後的西子樓,道:“不打緊,該來的總會來,要向前走,才會有出路。”

  “光是因為這些?”司徒挑眉問。

  “還有……那些姑娘,的確很可憐。”小黃低低的聲音說。

  “她們哪里可憐?”司徒淡淡一笑,“不就是一夜夫妻麼,死了也不見得真會傷心落淚。”

  黃半仙搖搖頭,“連傷心都忘了,那才叫可憐呢,你想,恩客死了一個,姑娘不為他傷心,那也就只有一個負心的。但是,如果有一天,死的是姑娘,那數不清的恩客,又有哪個會為她們傷心難過的?負她們的人,何止一個,真心換真心,負心換無情,也算是公道的。”

  司徒好笑地伸手捏捏黃半仙的腮幫子,“你這小東西年歲不大,也沒經過什麼情事,這紛擾世事倒是看得透徹。那你給我破解破解,我怎麼覺得你答應幫忙,還有其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呢?”

  小黃臉上泛起紅暈,輕輕說:“這幾年,我也是住在黑雲堡……也是黑幫的人,給同門報仇……應該的。”

  司徒笑了好一陣後,搖著頭抬起小黃的下巴,盯著他的眼睛,“才誇你老實,就不老實了,什麼黑幫的人,你心裏有數,你究竟是誰的人!”說完,伸手把小黃摟到懷裏,親親他鬢角的發,道,“你就是討我喜歡……無論你做什麼,都對我的胃口,你說有趣不有趣?”

18 誰明愁寂

  司徒拉著黃半仙剛走到山莊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的陣陣啼哭之聲,估計是錢老六的家人得著死訊了。停下腳步,司徒就覺得頭大如鬥,他這輩子最怕的便是人嚎啕大哭了。

  “不想回去,再陪我走走。”說完,司徒便拉著一臉茫然的小黃了轉身,向另一條漆黑的街道走去。

  天色已晚,行人寥寥,偌大的街道上,只有頭頂灑下的銀輝般月光和零星幾點紙窗中透出的燈火。

  牆角處突然竄出一隻花貓來,看見兩人後“喵嗚”叫了一聲,一下子竄上房頂,跑沒了蹤影。

  司徒抬頭望了眼那只貓眯消失的房檐,笑了笑:“書簍子,明天我們去哪兒?先給你買張琴,再去虎跑喝茶怎樣?”

  黃半仙眨了眨眼:“你不查案子麼?”

  司徒挑眉:“案子留給蔣青就行了,用我出馬還要他們幹嘛?”

  黃半仙點點,也不再多說什麼。又走了一會兒,司徒發現身邊的小孩一點聲音都沒有了,轉臉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就見小黃眼睛眯了起來,頭微微地一點一點,迷迷糊糊地隨著司徒往前走。司徒抬眼看看四周,兩人已經走了很遠,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座三層的高樓,司徒微微一笑,伸手輕輕地將小黃抱了起來,一躍上了樓頂。

  樓頂的琉璃瓦微微傾斜,映著夜幕下點點的星光,司徒找了個平坦的背風之處坐下,將懷中的小黃放到腿上,讓他的腦袋枕著自己的胸口,伸手摟住他,給他擋擋風。沒片刻,小黃就睡熟了,仿佛是有些冷,身子微微地蜷起,往司徒懷裏蹭了蹭。

  司徒看得有趣,催動內力,讓溫熱的真氣在自己的體內運行,身體漸漸地變得暖起來。小黃似乎是感覺到了熱原,閉著眼睛,悶頭往司徒懷裏使勁鑽,司徒起先還玩得興起,但是漸漸就發現情況不對。小孩細胳膊細腿,在司徒身上蹭蹭蹭,無意中就碰到了些不該碰到的地方……司徒倒吸一口冷氣,但小黃還是在動,眼看自己渾身發燙,小腹微熱,就要出狀況了,司徒趕緊伸手把小黃抱住,不讓他在鬧了。感覺到了包裹全身的暖意,小黃也就不再動了,調整了一下姿勢,美美地睡起來。

  司徒歎了口氣,他可是睡意全無,索性就運氣調息,練起了功來。內力這東西,是越練越精進,司徒因為怕黃半仙冷,於是就乾脆練了一夜,待到雞鳴報曉,竟是精神百倍。天邊泛白,司徒昨夜因為有些意亂情迷,因此都未敢低頭仔細看懷中人。想起昨夜的狼狽,司徒長出了口氣,看著懷中臉色紅潤,顯然是一夜好夢的小孩,喃喃自語:“我對你也算是用心了……”說話間,又看到了小黃脖頸處的那截紅繩,便伸手輕輕地將它抽了出來。

  紅線帶出的是小黃那塊傳家寶的小玉佩,司徒一看那玉石碧綠異常的色澤,就知道絕非凡品。再細看其形狀,就見此玉呈雙魚形態,魚的樣式極古樸,應該是塊古玉。最有趣的,是那兩條魚的眼睛,不同於一般魚的小圓眼,而是每條各有一枚撐滿整個腦袋的杏仁型大眼睛,構造竟好似是人眼。司徒對古玩之類的也沒什麼研究,實在是看不出這枚玉佩是出自哪個朝代,價值幾許。又將它翻過來,就見背面是磨平的,正中間用漂亮的小楷刻著一句話,“借問人間愁寂意”。右下角有一小塊方形的紅斑,應該是玉石本身自帶的,墨綠碧玉上還帶著一小塊紅豔異常的斑紋,可見此玉的稀有難得。那紅斑被刻成了印章的樣式,其上只有一個字——殷。

  司徒眉間一動,“借問人間愁寂意……殷……”嘴裏反復念叨著,似乎是有什麼呼之欲出,但又堪堪想不明白,正琢磨著,就覺懷中小黃輕輕動了一下,看來是要醒了。

  收回思緒,司徒把玉佩小心地放回小黃的頸間,不一會兒,黃半仙緩緩睜開了眼,茫然地看眼前泛著晨光的琉璃頂,揉揉眼,抬頭看摟著自己笑的司徒。

  “睡醒沒?”司徒好笑,“真有你的,走路都能睡著。”

  小黃也有些吃驚,怎麼就這麼睡著了呢?

  見遠處有口水井,司徒起身,帶著小黃躍下房頂,來到了水井邊。伸手打了桶水上來,司徒掬起一把洗臉,這經夜的井水涼得發冰,一把水潑到臉上,司徒被凍得一個激靈,但瞬間就覺得神清氣爽起來。一旁的小黃也掬水洗臉,凍得直縮脖子,但是,涼意之後就是出奇的舒爽。兩人就這樣,邊“嘶嘶”抽氣邊洗臉。這時,井邊一處住戶的大門打開,一個略有發福的中年婦人走出來,支起棚子,房裏又走出一個中年的漢子,往外搬著桌椅條凳,兩人忙碌了一陣,抬頭,才看見了井邊的司徒和小黃。

  雙方對視了一會兒,那一對夫婦是有些吃驚,司徒和小黃則有點尷尬,肯定會被當成怪人來看待了吧。

  中年漢子呆了一陣後,笑了起來,道:“兩位這麼早啊?吃早飯了麼?”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有些餓,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婦人從房裏搬出了一梯蒸籠來,笑呵呵地道:“來來,新出籠的包子,你們是今天頭一份,我再給你們煮兩碗小餛飩。”邊說,邊揭開籠梯,拿出幾個熱乎乎白白軟軟的包子來,香氣四溢。司徒拉著小黃走到桌邊坐下,不一會兒,老闆就端著兩碗熱乎乎的小餛飩走了出來。

  別看這鋪子甚小,但老闆的手藝實在是不錯,司徒只喝了一口餛飩湯,就讚不絕口:“老闆,你這餛飩真不錯啊,比那酒樓飯館裏的可強多了。”

  老闆呵呵笑著:“這早飯啊,一定要去小鋪子裏吃,中午飯呢,去酒樓裏吃,至於晚飯麼,最好是在家裏吃,是不是。”

  司徒笑著點點頭,轉臉就見坐在自己對面的黃半仙正微鼓著腮幫,吹勺子裏的一枚餛飩,張嘴送到口裏,臉上現出笑意來。司徒呆呆看著他吃東西的模樣,莫名地感到越發餓了幾分,甩甩頭,司徒趕走腦中亂七八糟的思緒,對老闆喊:“再來兩碗。”

  賣吃食的人,見客人吃了一碗又要一碗,自然是特別高興的,老闆趕忙又去盛了兩碗出來,端到司徒手邊,猛然瞧見司徒的衣服和發絲上都有些露水,便帶著幾分驚疑地道:“兩位,該不是一晚上都在外面吧?”

  司徒發覺老闆臉色有異,便放下勺子:“昨夜的確是未歸,怎麼了?”

  “哎喲……這位客人,你們是外鄉來的吧?”店老闆拍拍胸口,“你們膽子也太大了,能相安無事到天明,真是萬幸。”

  “怎麼說?”司徒不解地問老闆,“這杭州城夜裏有什麼吃人的東西不成?”

  老闆連忙擺擺手:“以後千萬不可了,最近晚上有花妖出沒,大家都不敢出門。”

  聽到老闆的話,黃半仙也放下了勺子,抬頭問:“花妖?”

  “據說啊,花妖是個美豔女子。”老闆在一邊坐下,給兩人細講,“她專門在夜晚出來勾引孤身男子,引得他們迷迷糊糊跟了她去,就吸光男子陽氣,害人啊!”

  “我們昨天聽說西子樓裏死了一個……好像也是花妖害的。”司徒邊說邊拿出一大錠銀子來給老闆,算是早飯錢。老闆戰戰兢兢接了,道:“這個,找不開啊。”

  司徒一笑,擺了擺手,道:“老闆給我們講講這花妖之事吧。”

  “好好!”老闆收了銀子,搬著凳子坐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這花妖啊,是大概三個月前出現在我們這裏的。”

  司徒摸了摸下巴,想著三個月前大概是什麼時候,老闆接著說:“第一次啊,死的是個打更的,叫吳四。”

  小黃和司徒對視了一眼,心說,難怪昨夜沒看見一個打更的。

  “他怎麼死的?”司徒問。

  “他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土地廟前的一棵桃花樹下,四周落了好些桃花……他啊,就一副……”說道這裏,老闆停頓了一下,又壓低了幾分聲音道,“一副做過死的樣子啊。”

  司徒點點頭:“這倒的確是蹊蹺。”

  “後來啊,死的人就更離奇了。”老闆繼續說,“城南的一個秀才,據說是飽讀詩書,也死在荒郊野地裏了;衙門裏一個姓陳的捕快,死在水塘裏了;還有好幾個逛窯子的、買笑的……就連多收了幾個小妾的王員外,也都死在家裏了,都是馬上風做過死。”老闆滔滔不絕地說著,“弄得現在杭州府裏啊,是個男人都提心吊膽,生怕被吸了陽氣去,不過啊,總算是好了……”

  “好了?”司徒和黃半仙都有些不解,“什麼好了?花妖捉住了?”

  “不是。”老闆擺擺手,道,“聽說啊,那個黃半仙,也就是傳說中的活神仙來我們杭州府拿妖來了。”

  司徒一皺眉,問:“你怎麼知道?”

  老闆樂呵呵的:“怎麼不知道?整個杭州府都轟楊動了,現在大家都在等著看黃先生捉妖呢,連著附近十裏八鄉的村民都趕來了。”

  司徒轉過臉,就見小黃臉色蒼白,眼前的餛飩吃了半碗,勺子就放下了,心頭便是隱隱地一抽。老闆也看著小黃問:“小兄弟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小黃搖搖頭,抬眼看司徒,像是在說——我們走吧。

  司徒立刻站起身來,走過去牽起他的手,拉著他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早市和夜市有很大的不同,夜市上有燈火燦爛,早市上則是叫買叫賣。路邊的點心鋪子,還有一大早上城來賣菜的莊稼人,好不熱鬧。

  司徒一路走得心煩意亂,因為身邊小黃的臉色一直都是那麼白,眼角眉梢淡淡的愁容看得他心焦難耐,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停下腳步道:“你別怕,有我呢。”

  小黃一愣,仰起臉來看司徒。

  “笑一個看看。”司徒伸手捏他的腮幫子,“別愁眉苦臉的,我見不得這個!”

  小黃臉上的愁意漸漸散去,換上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來,司徒就覺得瞬間渾身舒暢,拉起他手道:“這樣才對。”

  其實黃半仙倒也不是在害怕,只是有些擔心,這樣做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總算找見琴行了。”司徒一指不遠處店鋪前篷布上寫著的一個大大“琴”字,拉著小黃快步走了過去。

  踏進雅致的琴行,就見屋中擺了好些琴,司徒把小黃往前一拉,道:“喜歡哪個?挑,要不都買下來?”

  黃半仙剛想搖頭,就聽裏屋傳來環佩之聲,隨後幽香撲鼻,有一把軟糯的嗓音帶著笑意道:“我這裏的琴,只賣有緣人。”

19 執念難忌

  珠串結成的門簾被挑起,從里間走出了一位一身縞素的年輕女子。這女子樣貌姣好,只是她身上的那一身白,並不是普通人穿的白色衣服,而是名副其實的孝服。

  司徒暗道一聲晦氣,拉著小黃轉身就想走,卻聽那女子不緊不慢地道:“整個杭州府裏,我這兒的琴是最好的。”

  停下腳步,司徒微一皺眉,別看這女人說話輕聲軟氣的,但是瞞得了別人瞞不了他,此女武藝極高。見兩人停下腳步,那女子接著問:“兩位不是要買琴麼?”

  小黃見那女子人品樣貌很是端莊,淡淡的清雅不似壞人,就點點頭。

  “你是這裏的老闆?”司徒也回轉身,道:“貴姓?”

  “姓姚。”女子淺淺給兩人行了個禮,“單名一個琴字,杭州府上我這裏來買琴的,都叫我琴娘。”

  “呵……”司徒笑著搖搖頭,道:“這杭州府上你這裏來買琴的,不都有兩個娘了?”

  小黃忍不住噗哧一笑,司徒見他臉上陰霾散去,不由也高興了起來。

  女子先是一愣,但隨後也忍不住大笑起來,連聲道:“都叫了好幾年了,今天才發現,這可叫不得了……”邊說笑,邊親自給倒茶,請司徒和黃半仙入座。一舉一動大方得體,完全沒有江南少婦那種小家碧玉的女兒情態,司徒暗道,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姚琴入座後又細細地打量了兩人一番,最後視線落到黃半仙身上,含笑問:“這位小先生要買琴?”

  小黃點點頭,轉回臉又看了司徒一眼,司徒對他一笑,伸手摸摸他頭髮,道:“這些我不懂,你挑自己喜歡的。”

  小黃其實一進店,就已經瞄上了一張琴。那是張樣式很久的琴,琴身呈古舊的青色,整張琴上無任何雕飾,只在左下角處,鏤了兩條銀色的小魚,和他自小佩戴著的玉佩圖案十分接近。這琴被放在房間的一角,於眾多雕飾繁複、鑲金嵌玉的名琴中,顯得極不起眼。

  “這張。”小黃走過去,輕輕把那張琴捧了起來。起先司徒有些哭笑不得,心說這小東西這麼多琴不挑,偏偏挑一張破琴,但當小黃把琴拿到近前,司徒看到了琴上刻著的雙魚圖案,立刻明白了小黃的心思,轉臉對姚琴道:“就要這張了,姚老闆開個價吧。”

  姚琴有幾分驚異地看了看小黃,想了想,道:“小先生為什麼單挑這張琴?”

  黃半仙伸手輕輕地摸了摸那張琴,道:“嗯……有些親切。”

  “這琴,是我很小的時候,從一個遊蕩的閒人那裏得來的。”姚琴笑著放下手中的杯子,幽幽地道:“那年我還小,村子裏突然來了個會彈琴的閒人,他只呆了幾日,臨走的時候,將這把琴留給了我,說是將來自有有緣人來取。”

  司徒笑:“你怎知誰是有緣人?”

  姚琴伸手把琴接過去,道:“那人自稱第一閒人,這琴是他親手做的,並在琴後提了兩句詩,誰能猜出這兩句詩是什麼,就是有緣人。”

  司徒微一挑眉,這人的確是夠閑的了,天下詩句這麼多,誰知道是哪句,如果這兩句詩還是他自己編的,那就更沒處猜去了。再轉頭看看小黃,見他似乎是在發呆,雙眼盯著那張琴看著,也不說話。

  “小先生要不要猜?”姚琴又問了一句。

  黃半仙回過神來,也不思索,低聲道:“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風酒一樽。”

  姚琴立時愣住了,盯著小黃看起來,最後才搖搖頭,自言自語道:“太神了……他說十七年後自有人會來取,果然是真的。”邊說,邊把琴遞給小黃,道:“這琴是你的了,不用買,本來也就是在我這裏寄存而已。”

  小黃接過琴,將它翻過來,果然見琴後有兩行詩句,寫的正是“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風酒一樽”詩句的右下方,有一個紅色的印戳,一個朱紅的“殷”字。

  司徒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殷”字,還有那兩行詩句的字體,與小黃玉佩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那個人……他長什麼樣子?”小黃伸手抱住琴,抬頭問姚琴。

  姚琴仰起臉,想了想道:“具體不記得了,只記得他非常愛笑,說話也很沒譜,倒是笑容很好看,眼睛……”說著,又盯著小黃瞧了瞧,“眼睛和你很像,鳳眼,笑起來就成了新月。”

  “他叫什麼名字?”小黃又問。

  “不知道。”姚琴搖搖頭,“他只說他是天下第一閒人,啊!”說到這裏,姚琴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道:“此人極愛飲酒,有一次喝醉了,又說他是天下第一傷心人。”

  “哦……”小黃臉上也沒什麼別的表情,只是點點頭,看著那張琴,隨後露出淡淡的笑意來。

  司徒覺得有些蹊蹺,特別是剛才姚琴說的“十七年後自有人會來取”這話聽著有些玄。

  小黃抱著琴轉回身,看司徒,像是詢問——走了麼?

  司徒真是很喜歡小孩這個樣子看他,聽話得緊,如果他回答說走,小孩就會乖乖跟他走,他回答說不走,小孩也會安安靜靜陪他坐下等。微微點點頭,司徒站起來,向姚琴告辭時,似是隨意地問:“姑娘是在為人戴孝?”

  姚琴也不嫌司徒問得無理,微笑著點點頭,道:“沒錯……我在為一個人戴孝。”

  “我看姑娘談笑風生,不介意我問一聲是在為誰戴孝吧?”司徒繼續發問。

  姚琴笑了起來,搖頭:“不介意不介意,反正也死了多時了。”

  小黃伸手輕輕地拉了拉司徒,似乎是有些責怪,他看得出,姚琴臉上的笑意並未遍及眼底……心底,就更不要說了,肯為一個人戴孝那麼久,必然是傷了心的。

  “死得我都快記不得他叫什麼了,只知道是個數一數二的可憐人。”姚琴輕描淡寫地回答,邊站起身,送兩人出來。

  司徒也不便再多問,轉身率先出了店鋪。小黃走在後面,在出店鋪前,回頭看了姚琴一眼,就見她站在門口,臉上竟有一絲茫然,眼裏淡淡的水汽……終究還是想起了傷心事麼。

  姚琴也沒想到小黃會再回頭看她一眼,立刻斂起臉上的情緒,但也知道為時已晚,不由得有些沮喪,卻見小黃靜靜地看著她,對她淺淺地一笑,輕輕地說了聲,“保重。”

  呆呆地看著小黃和司徒走遠,沒走出幾步,司徒就伸手過去,似乎是想幫他拿琴。小黃搖搖頭,堅持要自己抱著,司徒也不強求,牽起他的手,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應該是“累了就告訴我,我幫你拿……”之類的吧,所以小黃才會笑得那樣開心。

  姚琴站在店鋪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感覺好似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在竹林子裏玩耍時,無意中發現了那人正在彈琴,一壺酒,一張琴,一身青衣,風吹亂的發絲,還有臉上悠閒一片的笑意,自在得……有些落寞。

  那人沖她招招手,問“小丫頭,你今年多大?”

  第一次和生人講話的她,很有些拘謹,但那人笑得實在是好看,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五歲。”

  後來的十天,大概是她記憶中的每一天裏,最快樂的十天了,那人教她彈琴,給他講佛經,雖然反反復複只有那麼一句:“凡事莫強求……”

  十天后,那人離去,託付給她了這張琴,讓她等個有緣人。臨行前,那人告訴她:“你一生多坎坷,皆因執念太深,雖然我說也未必能改變什麼,但還是希望你活得自在灑脫些。”

  當時太小的她並不很明白那人說的究竟是什麼,只是牢牢地記在了心裏,還有那人最後摸摸她的腦袋,微笑著說出的那一聲“保重”……何其相似。

  入暮的涼風吹過,吹醒了還在做夢的人,雖然相似,但畢竟她已不再是十七年前的那個她了,世事難料但也世事註定,她五歲時就知道要拋開執念,但最終還是被執念所困,沒辦法,誰叫有些人天生執著。

  留戀的身影總是消失得很快,再回頭,身邊經過的行人們步履匆匆,沒有一個是為她停留的。這世上的人很有趣,人人都會對人好,但有些人對你好是為了讓你記得他的好,有些人對你好卻是讓你忘記他對你的好;有些人留住你是為了不讓你走,有些人留住你是為了讓你看著他走……她看得太多,也看得太透徹,已經瘋癲了,所以無法再回頭。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姚琴轉回身準備進店裏去,就聽身後有人道:“琴娘,我來聽你撫琴來了。”

  回過頭,就見覬覦的雙眼和淫糜的笑意。

  姚琴冷眼看了來人一會兒,隨即換上了一臉的嬌媚,道:“劉老闆這麼好興致,大白天來聽琴啊。”說著,邊引了身後一臉猴急的人進了店,順手關上店門,回轉身來的眼裏,笑意全失俏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由心底泛到眼內的殺意。

  回到山莊裏,司徒略慰問了一下錢老六的家人。蔣青絕對是個會辦事的,把錢老六的後事打點得風光得體,家人也安排得妥妥當當,現已開始著手查辦案子了。木淩驗完了錢老六的屍體,丟給蔣青一句:“做過死,被下了大量的催情藥,還被點了穴,內臟也被震碎了。”便自顧自跑去藥爐擺弄自己的藥去了。見蔣青忙得團團轉,他還頗有幾分不屑地指著他說:“你啊,天生勞碌命,快去找小黃給你推演推演,看看能不能破破劫,省得以後忙得連媳婦都找不見!”氣得蔣青就想放火燒他的藥爐。

  小黃倒是會體貼地給他端杯水什麼的,感動得蔣青真想認他當主子。忙到入夜,司徒突然叫上蔣青,帶著小黃出了門,來到離姚琴的琴行不遠處的一間客棧裏,找了個二樓的雅間住下。

  是夜,天降大雨,黃半仙站在窗邊,看著雨幕沖刷而下,地上未來得及滲進泥裏的雨水,被風吹出陣陣波紋沖向遠方,天地間一派嘩嘩之聲。

  司徒走到窗邊,伸手抱住看著窗外出神的小黃,低聲在他耳邊說:“別為不相干的人難過。”

  次日清晨,破雲見日,天晴得有些刺目,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大街上,赫然出現了一具醜陋的屍體。開門出來準備迎客做生意的酒樓小二,一眼看見了躺在門前,已經冰涼邦硬的酒店掌櫃,轉身進屋就大喊:“了不得啦!劉老闆被花妖吸了陽氣啦!”

20 落花滿庭

  黑雲山莊的後院裏,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樹,淡紫色的泡桐花開得茂盛,將柔軟的枝杈壓彎,隨著偶爾吹過的風,大朵大朵的泡桐花落下來,鋪滿了整個庭院。泡桐是一種很奇特的植物,樹幹粗壯挺拔,枝杈卻散亂柔軟,泡桐花重得能壓彎了枝丫,卻又會被一陣輕輕的小風刮落了去。只是那淡紫色的花朵鋪在碎石的庭院裏,漂在因雨水而豐沛起來的園中小溪上,真是說不出的好看。花開得快,落得也快,仿佛一夜之間,就已經鋪滿了地,但是,若抬頭看那樹梢,新開的花朵依舊燦爛。當人們習慣了每天都能看見滿園的落花後,也就不會再去稀罕這種好看但卻不珍貴的東西了,直到有一天,發現園中的碎石小路上,只有落葉沒有了花……才會驚奇地發現,再抬起頭,那繁亂糾纏的枝杈已經結成了網,其上卻已然是一朵花都不在了。這時才明白,原來沒有什麼花是常開不懈的,只是泡桐更加的決絕也灑脫一些,沒有漸漸凋零的過程來給人們傷懷,它在徹底消失前的那一刻,都依然是燦爛而慷慨。

  昨夜的雨太大,那棵大泡桐樹下,堆滿了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淡淡的幽香。只是那些個經了雨水浸泡的花瓣,卻軟滑異常,不小心踩到容易滑腳,而且一塊塊被踩爛的紫泥粘在地面,也著實不好看。

  木淩不知道哪里來的興致,清早拿了把大笤帚在院裏掃花,回過頭,就見庭院前回廊的臺階上,小黃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那裏。他單手支這膝蓋,輕輕地托著自己的下巴,盯著園中發呆,也不知是在看花,還是在看人。

  木淩見他傻乎乎的像是有什麼心事,就把笤帚放到一邊,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歪著頭打量他:“怎麼今天就你一人?司徒呢,還沒起?”

  小黃仰起臉,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出門去了。”

  “你怎麼了?不舒服啊?”木淩伸出手去摸小黃的額頭,“那個藥可以停了,十藥九毒,吃多了也總歸是不好的。”

  小黃點點頭,繼續抱著膝蓋發呆。

  木淩也不好打擾他,走回去拿起笤帚繼續掃地,卻聽小黃突然問:“你聽說過殷寂離這個名字麼?”

  “呵……”木淩回過頭,笑:“神算國相殷寂離麼,自然是聽說過的,十幾年前的事了吧。”

  “他後來怎麼樣了?”小黃問,“我聽說他十幾年前突然失蹤了,然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不是說他有神鬼莫測之能麼?”木淩邊用一個簸箕裝著掃到一起的花,邊說,“據說他就是算到自己早晚要孑然離去,所以才給自己取名叫殷寂離的。”

  小黃伸手輕輕地在自己的膝蓋上畫著圈,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當年……說我有三年之劫的人,好像就叫殷寂離。”

  木淩有些吃驚,走過來,“你見過他啊?”

  小黃搖搖頭,“爹爹見過。”

  “你家人是不是很疼你?”木淩坐到小黃身邊,“怎麼捨得你一個人跑出來?”

  小黃眨眨眼,下巴放到膝蓋上,有些可憐地道:“三年內不能回去。”

  木淩也跟他並排坐好,托著下巴歎了口氣:“唉……你跟我一樣,都是算著時間過日子的人。”

  小黃不解,轉臉看他,“你也有三年之劫?”

  微微一笑,木淩摸摸下巴,道:“我比你強點兒,沒什麼麻煩,等哪天這個病糟起來,再沒藥能緩的時候,也就一了百了了。”

  “你有病?”小黃疑惑,“看不出來,是什麼病這麼嚴重?”

  “嘿嘿,神醫病!”木淩說得頗有幾分得意。

  “神醫病?”

  “我跟閻王爺搶人搶得太厲害,所以閻羅王跟我翻臉了,就弄了我這一身的病。”木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小黃盯著木淩看了良久,道:“你不是短命相。”

  “哦?”木淩有幾分好奇,“這短命相和長命相是怎麼看出來的?”

  小黃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有些人,覺得他應該能活很久,但看到有些人,心裏就會有點難過,莫名覺得他活不長。”

  “你是半仙,自然是天生就會的。”木淩站起來,道,“那你看看司徒是長命鬼還是短命鬼?“

  小黃有些茫然地搖搖頭,道:“他,看不出來……”

  “還用看?!我自然是長命百歲的!”兩人說話間,司徒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冷不丁插了一句。

  木淩嚇得一蹦,回頭看司徒:“你一大早哪兒去了?”

  司徒走下來擠開木淩,挨著小黃坐下,揉揉脖子漫不經心地道:“四處逛逛。”邊說,邊伸手掐了掐下黃的胳膊,“吃早飯沒?”

  小黃點點頭,有幾分關切地問:“怎麼樣了?”

  “我查了一下那個姚琴的底細,她三年前還是個窯姐兒,彈得一手好琴。”司徒說得隨意,“後來不知是誰贖了她,出來後自己開了個琴行,最奇怪的就是,一個普通的窯姐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功夫?”

  “那最多也就能說明她身份比較可疑罷了。”木淩看了看司徒,“就不准人家有些什麼秘密了?”

  “我又沒說她就是花妖!”司徒瞪眼,“而且昨夜在她琴行外守了一夜,也沒見有人出來,第二天屍體就憑空出現了,估計也不是她幹的。”

  “那你費這氣力去盯著她幹嘛?”木淩挑挑眉,“你該不會看上人家了吧。”

  司徒一愣,見木淩開他玩笑時,眼睛卻是瞟著一旁的黃半仙,心裏明白他是在幫自己試探來著,就也轉過臉去。卻見小黃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知道是根本沒聽見呢,還是聽到了也無所謂,司徒不免覺得有些喪氣。

  木淩眨眨眼,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看了看司徒——你也有今天?!

  司徒不理會他,暗罵小黃不爭氣,

  “你究竟懷疑那女人什麼?”木淩好奇,“只是買琴碰上了一個會功夫的女人而已,至於那麼上心麼?”

  司徒略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奇怪的是那張琴,怎麼就這麼巧,對了……”司徒終於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揪了一下從剛才開始便一言不發的小黃的頭髮,“你怎麼就對出那兩句詩來了?”

  小黃抬起頭,道:“不難啊,那兩句和我玉佩上的那句是出自同一首詩的。”

  “那那個雙魚的圖案還有那個‘殷’字呢?”司徒追問。

  小黃猶豫了一下,仗著膽子小聲道:“不能說。”

  “什麼?”司徒瞪眼,用力一拽小黃的頭髮,“你再說一遍試試?!”

  黃半仙被揪疼了,但這次卻沒有像以往那樣讓步妥協、順著司徒的意,而是抿著嘴不說話。

  見了他的反應,司徒和木淩都是一愣——小孩犯倔,這還是頭一回。

  司徒也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無措起來,茫然地看看木淩。

  木淩一笑,伸手揉揉小黃剛被揪頭髮的那半邊腦袋,道:“疼不疼?以後別理這粗人了!”

  司徒這氣,伸手一拉小黃,轉身就向房間走去,把人拉近房裏,反手關上了房門。

  小黃知道司徒不高興了,就乖乖低著頭站在一邊不說話。

  司徒走到桌邊坐下,看著眼前那架古琴,道:“這琴跟你有什麼關係?”

  小黃緊緊抿著嘴,有那麼幾分視死如歸的味道,司徒被他的表情逗樂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聲問:“你說不說?”

  小黃用力搖搖頭,不說。

  “有什麼是不能說的?還是你不想告訴我?”司徒冷聲問。

  小黃想了想,最後點點頭。

  臉色陰了幾分,司徒冷笑:“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沒有別的理由?你把我司徒當什麼?”

  小黃不語,臉上卻有淺淺的愧疚,但司徒在氣頭上,也不理會,而是伸手抓住小黃的胳膊,道“我這輩子都沒這麼順著誰過,我拿真心待你,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是不是?”

  見小黃仰起臉來搖搖頭,司徒的臉色又冷了些,“還是說,你根本不想要什麼真心?我看你不是半仙,是真神仙,七情六欲都沒有!”

  盯著司徒看了一會兒,小黃心理七上八下想了好幾個圈,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這下,司徒卻是真的被惹怒了。

  “好,按你的意思,想怎樣就怎樣,我們不要什麼真心!”說完,伸手把小黃抱了起來,向床鋪走去。

  小黃先是有些不明白司徒的意思,直到被扔到了床上,司徒放下床幔,上了床,開始解衣服。

  睜大了眼睛看著司徒,小黃不由地有些緊張起來,往床裏退了退,抱住膝蓋坐在枕頭邊,有些可憐地看著他。

  司徒看他的樣子實在是沒轍了,這小孩,逼也不行嚇也不行,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司徒一人來勁無奈小黃一點都不配合,怎麼能鬧得起來?再說了,他一個天下第一的幫主,總不能真的強了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吧!將外袍往床裏一扔,司徒也不再脫裏面的衣服了,坐到床上黑著臉,良久才憋出一句話來:“氣死我了。”

  小黃看了看他的樣子,忍不住臉上泛出了笑意來。

  司徒很佩服地看著他“你還能笑?我可想哭。”

  小黃鬆開抱著膝蓋的手,往司徒身邊挪了挪,貼近他,像是在示好。

  司徒見他乖順的樣子,氣稍微消了幾分,無奈地問“幹嘛不告訴我?”

  小黃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輕輕道:“我不想把你捲進來……”說著,抬眼看著司徒,“你對我好,我知道的。”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沒感覺的。”

  司徒聽著小孩輕輕巧巧的幾句話出口,心情瞬間陰轉晴,暗道邪門,轉眼又見小黃眼中的為難,歎了口氣,道:“算了!”

  小黃微微吃驚,卻見司徒轉了個身,將頭枕在了他腿上,打著哈欠道“想不明白就別想了,反正你還小,慢慢來吧,睏死了,讓我睡會兒。”說完就閉上眼,開始補昨晚和今晨沒睡的覺了。

  腿上司徒的腦袋有些沉,但小黃卻沒有動,伸手輕輕地拿起那人剛才扔在牆角的外衣給他蓋上,伸手整理他的頭髮,邊低低的聲音說:“這三年……不行的。”

  司徒閉著眼睛微微一笑,翻了個身,摟住小黃的腰在他小肚子上蹭了蹭,含笑道:“我說行就行!”

21 倦鳥難歸

  司徒這一覺直睡到日頭正中才醒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懲罰小黃不肯告訴他實情,司徒腦袋一直枕著小黃的腿,等他起來,小黃已經腿麻得動不了了。

  見小孩輕輕揉著自己的腿,司徒還是有些心疼起來,何必跟個小孩子斤斤計較呢,就伸手把想躲開的小傢伙拉了過來,幫他揉腿。摸了摸,司徒才發現,小孩雖然瘦,個子也不算很高,但是身架子倒是真不多,腿長腰細的,抓著小黃的腳腕子,司徒輕輕地揉著,歎氣:“書簍子就是書簍子,看你瘦的。”

  小黃似乎是想爭辯幾句,但最後又把話咽回了肚裏,注意力被司徒彎腰低頭時,後脖頸下露出的一個淡淡紅印吸引了。

  “這是……”小黃本來以為是塊傷疤什麼的,但輕輕揭開衣領子一看,就愣住了,只見司徒肩胛處的那個印記,是一塊燙上去的烙印,一個字——牲。

  手一抖,小黃睜大了眼睛看著司徒,說不出話來。這個烙印現在是不多見了,但是他從書上看到過,在前朝,有將人和牲口一起賣的,而這些人大多都是十歲以下的孩子,統一的標誌就是在後肩烙了這個“牲”字。這些孩子的出生都不好,最常見的就是父母被發配,或者是死囚。這些小孩子被買回去是幹和牲口一樣的活,大多都長不大就死了,因為這種買賣太過殘忍,所以在前朝後期就已經廢除了。小黃暗自算了算,依照司徒的年紀和印戳的情況看,至少烙上去有二十年了吧。

  司徒起先還奇怪小黃怎麼了,後來才發現他正在看自己的後脖子,臉上一副闖禍了的懊喪神色,立刻就明白了過來,忍不住笑:“怎麼?知道那是什麼?”

  小黃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抬頭看司徒。

  找了個比較舒服的角度靠下,把小黃的腿放到自己腿上輕輕地揉著,司徒表情平淡地說:“我和木淩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木淩他……”小黃有些不敢相信。

  “他比我慘一些,原先是個大少爺,身體很弱,病就是那時落下的。”司徒慢條斯理地道,“他爹是個當官的,後來被斬了,我爹是個小校尉,據說得罪了權貴,也被斬了。”

  小黃專注地聽著,司徒講到這裏就不往下講了,抬眼見小孩的神情中有幾分好奇,失笑,“沒什麼了不得的,後來我和那病木頭逃了出來,遇到個高人學了些功夫,有了底子後功夫也就越練越好了,最後就天下無敵,有一幫子人肯跟著我,就成立了黑雲堡。”

  這樣的人生,不是誰都能擁有的吧,大落大起大悲大喜。小黃見司徒一臉的淡然,像是在講別人的事,這樣的經歷,一般的江湖人肯定會拿來吹噓的吧……這人該傲的時候不傲,不該傲的時候又偏偏很傲,實在是讓人看不懂。

  司徒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問:“怎麼了?一臉的傻樣?”

  小黃搖搖頭,抬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道:“去吃飯吧,我腿不麻了。”

  司徒盯著面前眼睛清亮的小孩看了一會兒,捏住他下巴,低低的聲音道:“你明明就很聰明,卻要裝糊塗,這世道,我們都看得透了,有些事情你真的沒必要瞞我,閻王殿裏我是常客,是非這種東西,見多了就什麼也不是了。”

  小黃仰臉看著他,似乎是有些猶豫,但司徒隨即又放開了他的下巴,沒事人一樣拉著他往外走。

  這幾日,附近的酒館茶寮他們差不多都去遍了,司徒決定帶小黃走遠一些,穿過幾條街,兩人都發現了今天街上特別熱鬧,張燈結綵的,好似過節一般。

  越走越奇怪的兩人,猛地想起了那天七星水寨送來的那張請柬——花魁大會。

  “呵……”司徒突然笑了起來,“這花魁自然是在妓院裏的,我們還沒去妓院吃過飯吧?”

  小黃仰起臉來使勁搖頭,但還是像往常一樣,被牽著手拉走了。

  除了上次畫舫那回,小黃真的是頭一遭走進真真正正的妓院,看到那滿樓的人,聽著耳邊的歡聲笑語,不免緊張得手腳都沒地方放了。

  司徒看著他的樣子實在是有趣,就伸手摸摸他的頭,道:“這種地方是歡場,自然是要開開心心的,你這樣子怎麼跟要進修羅場似的。”

  小黃僵著臉笑了笑,隨著司徒進了一個雅間,透過二樓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樓熱鬧的景象,有些吵鬧,但是關上窗戶,就會很安靜。

  令小黃奇怪的是,那些剛才還在下面和人嬉笑怒駡的女子,一上了他們的雅間裏,就瞬間變得規規矩矩,一分也不敢放肆,邊給兩人斟酒,邊隨意地說笑兩句,還很是文雅。

  司徒並沒有特意叫姑娘陪,而是出錢單要了個雅間喝酒,詢問來斟酒的女子,“你們這裏是不是有花魁亮相?”

  “有的,大爺,今晚有三位花魁要來亮相呢,都是外族。”那個給斟酒的女子乖巧地回答,隨後又伸手掰了個蜜橘放到小黃面前,幫他斟了杯酒含笑道,“這酒不烈,但是空腹喝容易上後勁,也性熱,小公子先吃個橘子,再慢慢喝,菜很快就上來。

  小黃捧著蜜橘有些傻呼呼地看著那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大概是他打量的樣子太可愛了,惹得那女子捂嘴竊竊地笑得停不下來。

  “叫什麼?”司徒邊喝著酒,邊隨意地問著那女子。

  “紅綾。”女子笑呵呵地回話,接過司徒遞給她的銀子,“爺想問什麼?”

  司徒點點頭,道:“我想打聽個人。”

  “什麼人?”紅綾問,不亂作猜測,也不急,語調拿捏得剛剛好。司徒不禁滿意,以前窯子裏這個年紀的女子都還什麼也不懂,跟個小孩沒兩樣,再看現在,善察言色、說話得體,簡直就是八面玲瓏,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姚琴。”司徒放下杯子,看著紅綾臉上的表情,接著道:“據說她以前是你們這裏的頭牌姑娘。”

  “哦……”紅綾臉上的笑容稍稍地滯了一下,但隨即很快又恢復了自然,道:“爺怎麼突然想起問姚琴姐姐了呢,她都走了好幾年了。”

  “你只管說就是了。”司徒臉上淡淡顯出一層寒意來,“最好說實話。”

  “那是自然的,怎麼敢騙爺呢”紅綾連忙道,“姚琴姐姐那會兒最紅的時候我還沒接客呢……只是做些雜活兒,見人家那叫個風光呢。”邊說,臉上邊流露出一絲豔羨來。

  “五年前很紅,現在年紀也不大,怎麼就贖身了呢?”司徒問,“要給她贖身應該價錢也不低吧?誰出的錢?”

  紅綾左右看看,走過去關上了雅間的門,回來小聲說:“是肖寨主。”

  “肖洛羽?”司徒伸手摸摸下巴,微微皺起了眉。

  “爺,你見過肖寨主吧?那人品,哪個女人不想跟著他,姚琴姐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紅綾說著,輕輕歎了口氣,“像我們這樣的人啊,一百個一千個裏,大概也出不了一個姚琴姐姐那麼走運的。”

  小黃終於把最後一瓣橘子吃完了,抬頭看紅綾,問:“姚琴一直都戴孝,你知道她是為誰麼?”

  紅綾搖搖頭,神秘地說,“說來也邪門,這姚琴啊,平時不見客人的時候就穿一身孝,把孝服當便服穿,老嚇人了。”

  司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紅綾:“還有什麼特別的麼?比如她說起的特別的人或者特別的事?”

  “嗯,特別麼……”紅綾想了想,最總搖搖頭,“沒有了。”

  司徒點頭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門被關上,司徒轉回臉看了看小黃,道:“這個肖洛羽很有些文章啊。”

  小黃點點頭,也不說話,而是探頭看窗外的樓下,紅綾已經下了樓,正在豪爽地和一樓的恩客喝酒,和剛才竟好似是兩個人。

  司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瞬間明白了小黃的心思,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小黃臉上有些紅,似乎是被司徒看出了心思而不甘願了。

  “你是不是覺得妓院裏就應該到處是濃妝豔抹,不管見著誰都粘上去喊‘大爺,喝酒’那個樣子的女人,?”

  小黃不說話,但眼神卻像是詢問——你怎麼知道的?

  “知道這世上最聰明的女人通常都出在哪里麼?”司徒反問他。

  小黃看了看樓下,問:“你是說,這種地方?”

  司徒點點頭,“其實有很多人可以花錢買小妾,但他們卻寧可來逛窯子,倒也不是真因為這裏的窯姐都傾國傾城了,而是因為這裏只有銀兩歡笑,沒有真情真心。”

  小黃搖搖頭,有些固執地道:“是人,就都會有感情的。”

  “哈……”司徒笑著伸手掐他的腮幫子,點頭,“誰說這裏的都是人的?”

  小黃不解,看著司徒,就聽他邊喝酒邊幽幽地說,“的確,人都有感情,都有心,所以要在這裏討生活,寧可不做人,也不要留下心。”

  “也曾有過美好的故事……”小黃小聲申辯。

  “早叫你少看些書。”司徒給小黃挑著葡萄,把又大又紫的選出來放到他面前,“那些風花雪月都是騙人的,有情飲水飽也就是一兩天,人活這世上,最重要的是別把自己逼死了。”

  黃半仙抬眼看著司徒,“什麼逼死?”

  司徒挪了挪凳子坐到小黃身邊,道:“你之前不是說了麼,負心換無情,公道,但是若負心換了有情,有心換了無意,那就叫把自己往死裏逼。”說著,伸手揪了揪小黃的頭髮,“就跟我似的,有心有情,你卻無心無意。”

  “沒有……我才不……”小黃話說了一半,看到了司徒嘴角上得逞的笑意,立刻明白自己中了計了,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了。

  司徒剝開一顆葡萄塞進小黃嘴裏,含笑道:“男人肯上這裏來花錢,是因為這裏有規矩。”

  “什麼規矩?”

  “這裏的女人,無論你對她多好,她都不會當真。”司徒擦擦小黃的嘴角。

  “那要是一不小心動心了呢?“小黃問。

  “不守規矩的,一般就只有兩個下場。”司徒端起酒杯,“被規矩整死,或者把定規矩的人整死,取而代之,定出新的規矩!”仰臉,杯中酒一飲而盡。

22 千杯不醉

  小黃看司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跟喝水似的,臉上一點醉意都沒有,眼神也甚是清醒,不由覺得奇怪。

  司徒有些無聊地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大廳正當中的臺子空著,時不時有些長得不怎樣,但看起來很乖巧的小丫頭上去撒些花瓣,轉回頭來,見小黃正在好奇地盯著他,便問:“怎麼?”

  小黃搖搖頭,看著他手中的酒杯。

  司徒順著他的目光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想喝啊?”

  小黃趕緊又搖頭,捧著杯子喝茶水。

  司徒看得有趣,伸手拿過他手中的茶杯,把自己的酒杯子放到他手中,“喝喝看。”

  黃半仙看著杯中透明的酒水,先是聞了聞,覺得挺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就覺一股辛辣,不由皺起了眉。但入喉之後,全身又好似都暖熱了起來,而且唇齒間還流著一股淡淡的香醇,微苦微辣微甜……似乎是少了些味道,引得他又喝了一口。喝第二口時,口中的辛辣之味淡了許多,身子卻越來越暖,似乎和第一口時不太一樣。於是小黃又喝了一口……

  司徒本來只是想逗他玩兒,想看小孩喝酒被嗆到的樣子,沒想到小傢伙拿著酒杯一口一口又一口,似乎是喝出滋味來了,很快就一杯見了底。小黃抬起頭來,看看司徒,像是在說——還想喝。

  “你會喝酒?”司徒問他。

  小黃搖搖頭,道:“以前爹爹不讓我喝,說我喝不得酒。”

  “第一次喝?”司徒不敢置信地拿起酒罎子又給小黃倒了一杯。

  小黃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又喝了個底朝天,抬眼看司徒。

  又倒一杯,喝盡,再倒一杯……喝了有十來杯,小黃面不改色,只是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心裏還說,怪道司徒怎麼喝都沒事呢,原來酒那麼好喝呀。

  司徒眼都直了,搖著頭道:“怪了……你頭暈不暈?眼花沒?”

  黃半仙搖搖頭。

  司徒想了想,接過他手裏的酒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下——是竹葉青沒錯。

  “你喝了有什麼感覺?”司徒又問。

  小黃眨眨眼,想了想道:“嗯……好喝。”

  呆愣了一會兒,司徒突然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好,這下真是好了,有人陪我喝酒了。”說完,又拿了一個杯子,給小黃和自己都滿上酒,兩人就你一杯我一杯,跟喝茶水似的喝了起來。

  直到樓下鑼鼓聲齊響,兩人已經喝了兩罎子,再看臉色,一絲沒變。司徒暗自稱奇,以前木淩說他這樣怎麼喝不醉的怪物千百萬人裏也沒有一個,可是眼前的小孩,擺明瞭就是一個千杯不醉的——小酒鬼。

  完全沒注意到樓下已經開始花魁亮相了,司徒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小黃,還是那麼小的身子骨,眼睛也亮亮的,異常的清秀,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會喝酒的。

  正看著,就聽小黃說:“那個花魁好像不是中原人呢。”

  司徒這才醒悟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見一樓正中間的大臺子邊圍了不少人,都睜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掂著腳,看從台幕後面被四個大漢抬出來的一頂小轎。轎簾四面敞開,掛著薄薄的白紗,轎中端坐著一位女子,那白紗將她半遮半掩,恰到好處,正好看著了幾分姿容又不太真切,偏偏更添了幾分韻致,只是從相貌和穿著來看,是個外族。

  台下看熱鬧的人群都發出了讚歎之聲,一臉的傾羨,司徒挑眉看了看對面一臉好奇的小黃,問:“怎麼?覺得好看?”

  小黃老老實實地搖搖頭,道:“看不清楚。”

  司徒微微一笑,“讓你看清楚?”

  小黃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小聲問:“你想怎麼樣?”

  司徒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小葡萄,對著樓下臺上一個抬轎的壯漢彈了出去。葡萄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那個壯漢的小腿,他腳下立刻一絆,摔倒在地。

  他一摔倒,整個轎子的重心都失去了,那頂轎子就整個翻了過來,其他幾個轎夫也都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轎夫們摔倒了,可最慘的還是要算那位坐在轎子裏的小姐,一下就從轎裏摔了出來。

  再美的美人,一旦摔得四腳朝天,也是很狼狽難看的。就見那位外族花魁滾出轎子,狠狠摔到了臺面上,而那些鋪滿地的花瓣,被她壓得稀爛,等她好不容易爬起來,就見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痕跡,說不出的難看。

  司徒趴在桌上哈哈大笑,小黃有些同情地看著那個在臺子上尷尬站著的花魁。這回倒是真的看清長相了,高高的鼻樑和凹陷的眼窩……的確不是中原人的長相。

  花魁見四下原本一臉傾慕的人現在變成了一臉的嘲笑和忍俊不禁,不由惱羞成怒,轉臉又看到了身邊好不容易爬起來的轎夫,抬手就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其實剛才被司徒用葡萄扔中的轎夫並不是他,但那女子也沒處發洩,就索性隨便找人撒氣,打完之後顯得還是不解氣,抬腳又狠狠踹了一腳。

  大庭廣眾之下,有近百人在看,一個大漢被一個女子無緣無故扇了一耳光,但是又不能還手,著實叫人氣悶。那轎夫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起伏,手緊握著拳,但還是沒有動手,只是緊皺著眉不說話。

  那花魁見他沒有點頭哈腰給她臺階下,到反而似是有些惱了,臉上更加下不去,狠狠瞪他一眼:“幹嘛?打你不服氣啊?”說完,又抬手狠狠扇了那人一耳光。

  那男子臉色漲得更紅,似乎是強忍著怒氣,但又不能發作,身邊的轎夫也都不敢做聲。

  司徒看得一皺眉,“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小子怎這麼能忍?”

  小黃很有些同情那轎夫,要不是司徒亂開玩笑,他也不至於當眾受辱。這世道亂,想討個活計不容易,那些莽漢大多都只是有把子力氣,唯一的出路就是給人抬轎,只能打不還口罵不還手,萬一得罪了哪個,那可就飯碗不保了。

  “怎麼辦?”小黃看著司徒。

  司徒聳肩,說得隨意:“什麼怎麼辦?算他自己倒黴唄。”說著,又看了那花魁一眼,“那女人倒實在是不敢恭維。”

  小黃突然幽幽地道:“做人真是不易。”

  “怎麼說?”司徒問得饒有興味。

  “你看那女子,本來就是借皮肉生意為生的苦命人,沒人疼愛,那轎夫也是個出賣力氣混口飯吃的可憐人……苦命人為難可憐人。”小黃淡淡地道,“人似乎總是在為難人,壞人為難好人、強人為難弱人、坐擁天下的人為難一無所有的人。最後,無論好人壞人、強人弱人,還都彼此為難……你說做人是不是不易?”

  司徒有些哭笑不得,“難得聽你滔滔不絕這麼一大堆,是因為喝了些酒麼?”

  小黃一愣,想了想,自己似乎是感覺有些不平,這種樣子平時還真是沒有過呢。

  “你覺得這些人不幸?”司徒伸手掐掐小黃的手腕子,低聲問。

  “倒也不是。”小黃的回答引起了司徒的興趣,“那你在感歎些什麼?”

  小黃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佛經、典籍上勸人向善,教人超脫的說法……都是不對的。”

  “呵……你也會說書上的東西沒用啊。”司徒點點頭,“說來聽聽。”

  “就好比你肚子餓的時候,叫自己超脫也是不行的,人餓了不吃就會死。很多人可以為榮耀戰死,為情人殉情,甚至是看淡了人世自尋短見,可是卻沒有人是願意被餓死的。”小黃自言自語地道,“換句話說,也就是榮耀,情愛,人世,最後竟然比不上一碗飯大麼?你說怪不怪?”

  “哈哈……”司徒大笑了起來,笑罷,看著小黃道,“你個書呆子,這世上的東西哪能直來直去地比?”

  小黃眨眨眼,似乎是有些想不明白。

  “你再看看!”放下杯子,司徒指著樓下,就見那花魁已經進了轎子,轎夫們抬起轎,而那女子,竟不時地瞟一眼剛才被打的轎夫,眼中似乎是有一些歉意。

  小黃吃驚地回過頭看司徒:“她……”

  “她也被人羞辱過,自然知道被羞辱是什麼樣的感覺。”司徒的話沒什起伏,舉杯繼續喝酒,邊道,“你相不相信,那個轎夫也會去欺壓別人,哪怕就是一個乞丐,或者新來的轎夫,只要他有那個機會,他就很難避免。”

  小黃想了想,點點頭,“我能想像,的確見過這樣的。”

  “我們除了善惡好壞、榮耀情愛,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司徒喝著酒慢條斯理地道,“你覺得他不快樂,是因為你是你,你若是他,可能就會覺得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並不能稱之為為難。”

  小黃輕輕地點點頭,等司徒繼續往下講。

  “我們沒過過別人的生活,所以不知道別人的喜樂和苦悶……同樣的,別人也沒過過我們的生活,所以也不會明白我們的感受。”司徒又給小黃倒了一杯酒,“就好似這酒的味道,和書裏寫的不一樣吧?”

  小黃有些呆呆地點點頭,“對……不一樣的。”

  “書上人寫的,是他喝酒時的感受,而不是你喝酒時的感受。”司徒看著樓下走出來的第二個花魁,淡笑著道,“書上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但人總是要自己去活著,沒人能替你,撐不下去的就輸了。”

  端起酒杯,淺淺地嘗了一口,良久,小黃才說,“司徒,你很懂人呀。”

  司徒一笑,伸手捏他下巴,低聲道:“再叫一遍聽聽。”

  “嗯?”小黃仰起臉看他。

  “叫司徒。”司徒輕笑,“再笑一個來看看。”

  小黃乖順地笑著喚了一聲:“司徒。”

  似乎是在咂麼其中的滋味,過了很久司徒才緩緩地道:“你知道麼?直到很大之後,才有人叫我的名字。”

  小黃點點頭。

  “不過我最喜歡你叫我時那種語氣。”

  “哪種語氣?”

  “……有情。”

23 青山孤塚

  司徒這廂和小黃酒喝得盡興,樓下的花魁也接二連三地登場,正在熱鬧之時,突然一聲尖利的慘叫之聲傳來,有一個女子披頭散髮地從二層樓上飛奔而下,邊跑邊叫,似乎是受了什麼驚嚇。

  樓下的客人和姑娘見她這副模樣,也都慌了起來,小黃透過窗戶看著樓下的騷亂,擔心地抬頭看了看司徒。不料司徒臉上並未見絲毫的吃驚之色,反而有幾分了然,引得小黃很是不解。

  “不知出什麼事了?”小黃低聲問。

  “呵……”司徒一笑,“還真有耐性,等到現在才動手。”

  小黃吃了一驚,抬眼打量司徒,莫非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還是他早就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看到小黃疑惑的眼神,司徒低聲說:“自打我們出了山莊的門,就有人暗中盯著我們了。”

  “是什麼人?”小黃問。

  “派人跟著我們的人很精明!”司徒輕笑著說,“想無知無覺地跟蹤我,就算是絕頂的高手,也很難辦到,所以,就用完全不會武功的人跟。”

  小黃聞言,暗自回想了一番,明瞭道:“……我明白了,剛才我們一路過來,沿途幾乎每隔十步,就會有一處二樓的窗戶開著。”

  司徒贊許地點點頭,別看他不會武功,但是觀察力倒是不弱,一下就發現了異樣。

  “無論我們走到哪里,都會有人看到,最終我們進來了這裏,自然也就有人知道的。”司徒伸手輕輕地敲擊著桌面,接下來就看唱的是哪出戲了。

  兩人不再多做計較,低頭看樓下的情景。那女子蹦下樓後,連聲喊:“了不得了,花妖又出來害人啦!”

  司徒雙眉一皺:“果然!”

  “你是說,那個花妖一直都在跟著我們?”黃半仙臉色也白了幾分。

  司徒伸手捏捏他下巴,笑道:“這個麼……不一定是我們。”

  “還有誰?”

  “是你!”司徒話一出口,就見小黃整個人一僵,看起來似乎是緊張,心裏明瞭,這小孩,其實心中早就有數了。也不復多言,轉臉看著樓下的情況,就見那女人大喊大嚷的,老鴇就張羅著找來了官差和衙役。

  司徒放下銀子,拉起還呆呆看著樓下的小黃說:“走!”

  黃半仙不太明白,就問:“去哪里?”

  “先離開這裏!”說完,司徒拉著他想出門,剛走到門口便聽到了樓下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打老遠就聽到老鴇吆喝,“就在前面那間房,的確是黃半仙在那裏!”

  司徒臉色一沉,對小黃說:“看來人家早就算計好了,是在這裏等,還是從窗戶走?”

  小黃有些猶豫地看了看窗戶。

  “不過照我看,設計的人心思細密,就算從窗戶出去,也有可能正好著了他的道!”司徒說的慢條斯理,房外的腳步聲卻是越來越近。

  “快做決定!”司徒拉過小黃來,輕輕推開窗戶。

  小黃看了眼窗戶,點點頭,“走窗戶吧!”

  司徒一笑,湊到他耳邊道:“正合我意!”說完,縱身,輕輕巧巧往窗外一躍。

  兩人剛一落地,司徒便冷笑一聲,將小黃往身後一擋。小黃還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抬頭,猛地看見斜刺裏一道白影閃出,筆直向兩人沖了過來,眼前寒光閃現。

  司徒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有幾分不解,護著小黃側身避開襲來的長劍,抬手一掌擊向那個人影。來人一驚,待在空中一擰身避轉,卻不料司徒那是虛招,只在來人面門前一晃,就猛地收回手,翻腕在那人肩頭彈了一下,就聽那人“呀”地輕叫了一聲,摔倒在地。

  小黃聽那聲輕叫,就是一驚,怎麼是個女人呢?再定睛一看摔在地上的女子,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身縞素,說不出的熟悉,小黃就感覺全身涼透,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女子,正是姚琴。

  “你……”小黃看著姚琴,有些說不出話來。

  姚琴伸手捂著剛才被司徒彈到的肩膀,很有些吃力地站起來,吐出口中的血水,暗道司徒真是厲害,竟然只一招就能把自己打成內傷,擦了一把嘴角,也不說話,舉劍又攻了過來。

  司徒眼中的納罕之色更濃,他不明白眼前女子的意圖是什麼,論功夫她的確是不錯,但想殺自己卻是絕對不可能的,剛才自己饒她一命,就應該知難而退了,怎麼還來糾纏?

  剛想伸手抵擋,卻見姚琴一個轉身,避開司徒,轉向他身後的黃半仙攻了過來。

  司徒眼色變冷,運起三分內力,錯開一步,擋住還在愣神的小黃,猛踢一腳。姚琴躲避不及,慘叫一聲被踢飛出老遠,小黃著急,趕忙攔住司徒,“別殺死她。”

  司徒轉臉看了小黃一眼,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但沒想到的是,姚琴在地上咳了幾口血,又顫巍巍站了起來,舉劍竟是再次攻了過來。

  她這種打法倒不像是真有仇恨,反而更像是在尋死了。

  小黃再看姚琴的眼神,眼中全無半分瘋狂之意,顯得清醒異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門外的騷亂,已經把樓裏的人都引了出來,那個剛才從樓上沖下來的女子也跑了出來,一看見姚琴就大喊起來:“呀!是她!就是她!花妖。”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可姚琴已經到了近前,舉劍刺向小黃,司徒抬手又是一掌,姚琴被擊飛出去,摔倒在地,又使了幾次力,但卻是怎麼都爬不起來了。

  衙門的差人趕緊上來將她團團圍住,有一個帶頭的問那窯姐,“真的是她?她不是姚琴麼?西子湖畔那琴行的琴娘老闆。”

  “啊!我想起來了,前陣子死的那個劉老闆,那天也去過琴行……我看見了!”圍觀的路人有幾個喊了出來。

  “我也見她去西子樓賣過琴啊!”

  “對了,秀才公子也去她那裏買過琴!”

  “她就是花妖!”那窯姐指著姚琴道:“剛才,我和王老闆正在房裏做,做那事……就是她突然從天而降,然後我就看見王老闆死了……她就是花妖!”

  司徒回頭看了小黃一眼,見他直直盯著地上的姚琴,就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姚琴已經稍稍恢復了一些,坐起身,面無表情地和小黃對視著。

  “黃半仙抓住花妖啦!”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

  小黃和司徒都是一愣,隨即明瞭——原來如此啊。

  很快的,幾乎整個杭州府都轟動了,人們奔走相告,來看花妖的人也越來越多,紛紛傳揚黃半仙真是神了。

  姚琴在人群中呆坐著,抬眼看著黃半仙,眼中有淡淡的歉意。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起來:“燒死她!燒死這個妖孽!”隨後,人群中也響起了應和之聲。眾人紛紛望向黃半仙,等待他來下決定。

  司徒冷眼看著這些人,當然,不可能大家都是說好了來演這場戲的,只是有幾個的確應該是心懷不軌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小孩捲進去,至於究竟是捲進哪里,還要看接下去的戲怎麼唱了。

  小黃倒是顯得比較平靜,只是臉色更蒼白了幾分,他注視著姚琴,也不作聲。

  這時,人群往兩邊一分,走進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肖洛羽。

  肖洛羽的臉上還是一派的隨和笑容,看了看地上的姚琴,又看了看司徒和小黃,一臉的不解:“發生了什麼事?”

  司徒看了他一眼,笑道:“發生了什麼事,肖寨主莫非不知道?”

  肖洛羽一臉的無辜,大搖其頭:“肖某剛聞言說是黃半仙抓住了花妖,所以才來看看,怎麼?花妖是……”

  小黃並沒有抬眼看別人,而是一直盯著姚琴,就見她原本無神的眼睛,在看到肖洛羽來後,微微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低著頭,一言不發。

  “黃小先生,她真的是花妖?”肖洛羽抬眼看黃半仙。

  小黃抿嘴不言,這話真是很難說,如果說“是”,那姚琴命不保,若說“不是”,那豈不是等於放走了殺人的兇手……而且不管說是或不是,都等於向世人承認了黃半仙有通天徹地之能,真的是活神仙轉世……

  小黃為難,司徒也為難,本來,姚琴的死活他可是不管,但是他很在意姚琴給小黃的那張琴,裏面必然有些什麼秘密。

  正在僵持,卻見姚琴突然抬起頭來,看了小黃一眼,猛地抬手一揮,手中劍那薄薄的劍鋒,瞬間劃過了脖頸,血立時湧出。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只見姚琴眼神漸漸呆滯渙散,在雙眼合上的瞬間,看了不遠處的肖洛羽一眼,嘴角帶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一頭栽倒,氣絕身亡。

  肖洛羽先是有些吃驚,但隨後就緊緊皺起了雙眉,盯著地上姚琴的屍體,沉思起來。

  司徒略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黃半仙的身邊,用半邊的肩膀輕輕的貼住小黃的肩,感覺道了他的震驚,似乎是想要給他一些支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這時,就聽肖洛羽突然說:“花妖是妖非人,若要根除,看來是要把屍體綁縛焚化。”

  司徒冷笑搖頭,心說這肖洛羽真是心狠,姚琴死前望他那一眼,分明帶著幾分哀怨,可見是對他有心……

  “不用……”良久無言的小黃突然開了口,對肖洛羽及安靜下來的人群說,“花妖已死,若是對她屍體不敬,會遭天譴。”

  司徒頗有幾分驚訝地回頭看著黃半仙,就見他臉上是淡淡的坦然。

  肖洛羽得到小黃的回答後,也並未顯出什麼得逞的表情來,反而是輕輕地歎了口氣,點點頭,道:“既然半仙都這麼說了,那自然就不會錯了。”

  小黃也不多言,低聲道:“屍體交給我們就可以。”說完,伸手輕輕地拉了拉司徒。

  司徒點頭,走過去,接過官差手中的白布,蓋住了姚琴的屍體,將她抱起來,轉身,隨著小黃一起離開,不理會人群的歡呼之聲。

  ……

  天已濛濛見了些亮意,杭州府郊外的一座山坡上,傳來了鐵鍬刨土之聲,在這清晨,顯得有些淒涼。兩人轉了一夜,才找到了這一處風水之地,司徒在小黃選定的地點刨了一個很深的坑。

  將鐵鍬往坑邊一插,司徒喘了口氣,“要我司徒來刨土坑,你可真是第一人了。”

  一旁的小黃正伸手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姚琴的發和衣冠,擦去她嘴角的血跡,讓她儘量地看起來乾淨整潔。

  “這女人自殺,也是為了不讓你為難,你何苦又補上一句,倒反而中了肖洛羽的計,人都死了,燒了又怎樣?”

  小黃用白布將屍體蓋上,又整理了一下,輕輕地搖搖頭,笑看司徒:“……有些事情,不能直來直去地算,是你教我的。”

  司徒一愣,苦笑搖頭,這小孩,別看半分武功不會,人卻是有情有義。

  兩人動手將姚琴的屍體埋葬好,將買來的香蠟點起,抓了幾把紙錢,揮至半空之中。黃白的紙錢,洋洋灑灑地在青白的晨色中飄散開來,落在墳塋的周圍。

  小黃在墳前輕輕地跪下,雙手合十,在心中為姚琴默誦了一遍送魂的經文,再睜開眼睛,卻見司徒不知什麼時候,也跪在了他的身邊。小黃吃驚地看著他,沒想到他也會跪,司徒這種人,應該是除了父母,連天地都懶得跪的人吧。

  瞧出了小黃眼中的不解,司徒微微一笑,又抓了一把紙錢揮到空中,低聲道:“我知道姚琴一直是為誰戴孝了。”

  小黃先是一愣,但立刻點點頭,“嗯……是為她自己。”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司徒轉過臉來說:“我倆一起拜拜花妖,她算給個見證。”

  “見……見證什麼?”小黃臉上泛紅,想站起來,卻被司徒拉住。

  小黃轉過臉,司徒已經湊了過來,吻上了他的唇,低聲說:“咱倆一起拜過花妖,你可要記得呀。”

  唇齒相接,小黃輕輕地閉上眼睛。

24 退不如進

  天亮了起來,四周的景致也漸漸地清晰,司徒回身望去,就見這個山坡雖然地勢不是很高,但地理位置卻是分外的好,站在墳前,正好可以看到杭州府的全貌。

  “為什麼挑在這裏?”司徒有些不解地問小黃,話語中還透著幾分不平,“這世事多紛擾,她都死了,還看著這城做什麼?剛才應該埋到山那頭去,眼不見心不煩麼。”

  小黃忍不住笑了起來,只說:“這裏風水好,往生之後,希望可以投一個好人家。”說話間,就見朝霞灑將下來,整個杭州府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沒有想像中的明媚,反而是顯得有些淒涼。

  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孤塚,小黃驚奇地發現,那沒有墓碑的墳丘之上,竟然也灑了些班駁的光影,相比起遠處大片的房舍,這小小的孤墳在霞光的照射下,看起來竟然更加的溫暖。

  “我們以後還有機會來杭州的話,再來看她吧。”司徒回過頭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伸手摸摸小黃的頭髮,“這裏其實也挺好的。”

  小黃點頭,司徒不是不懂,有時候懂不懂一個人、一件事,和解不解風情沒有關係,懂就是懂,不需要什麼原因,他話中有氣,也只是在為琴娘不值而已。

  “肖洛羽剛才也有傷心。”小黃突然輕聲道,“沒有人會無動於衷的。”

  司徒不語,良久才道:“我不待見這樣的人。”

  “嗯。”小黃又點了點頭,“你比他好。”

  司徒一愣,等回味過小黃這句話來時,心裏就泛上了一陣暖意,這小孩子,說的都是實話,但世上很少人說實話還那麼討人喜歡的。

  拉起他的手,“不早了,回去吧,你一宿都沒睡。”

  小黃搖搖頭,道:“我想晚些再回去。”

  司徒微一皺眉,小孩不是不想離開,而是不願回去,他也明白,肖洛羽千方百計設了這樣一個計,一定有他的目的在裏面,回去,就要面對這個目的到來。

  “別怕。”司徒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小黃的肩,“果子是要樹結的,他要的是果子,不會把樹弄死。”

  小黃不解,抬頭看著司徒,惹得他哈哈笑了起來,捏了捏手中小孩的手,司徒說得雲淡風輕,“他千方百計,無非是對你有所圖,如果你是可能結果的樹,他就是貪圖你的果子罷了,要就給他唄。”

  “要就給他……”小黃似乎是有了些啟發。

  “對啊,要就給他,要多少給多少。”司徒很有幾分灑脫地甩了甩袖子,“要再多,你該是什麼樹,還是什麼樹!總不會一棵桃樹,你摘多了桃子,就成梨樹了吧?”

  小黃仰起頭看著司徒,臉上的愁容也漸漸地斂去,“我懂了,他們要就給他們!都要完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他們想要的是果子,我最珍貴的卻不是果子。”

  司徒滿意地笑了,捏捏小黃的下巴,“我司徒的人,就應該有這種氣魄。”說完,拉著人下山。

  小黃有些哭笑不得,但下山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琴娘的墳……現在沒有了那身軀殼來束縛,你大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這裏看著你心中所系的那個人,等到哪一天,你真的厭了,就灑脫地去另一個地方吧。下一世,還能和那人相逢的話,望你洗盡鉛華,自在從容。

  轉回頭,小黃隨著司徒往山下走,手握得緊緊的,心裏也多了一個以前從沒有過的念頭,無論是果子還是果樹,都不會讓人輕易地拿走!沒遇到司徒之前,他認為自己用躲,能度過三年之劫;認識司徒之後,他想要用堅持,來度過這劫難;但是現在,他生平頭一次有了一些不服。雖然所有的人都說,命數這種東西,都是天定的,沒有人能躲得過,但是,老天不會說話,世人怎麼會知道他定的究竟是怎麼樣子的?如果不是聽老天親口說的,那誰能證明真有什麼是改變不了的,所以他不信了。

  拉緊司徒的手,小黃追上了兩步,他不想躲了,也不想熬……他有想再活得久一些,起碼不能只有短短的三年,哪怕多一天,他也想要!樹也好,果子也罷,他要留給自己想給的那個人,留一個是一個,絕對不妥協。

  走到了山下,兩人又去了吃餛飩的那家小鋪子吃了早飯,司徒驚奇地看著小黃吃下了一整碗餛飩,還吃了一個包子,伸手拿第二個包子。

  小黃抬起頭,就見司徒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是掰開包子吃了起來,邊吃邊說,“其實,看書挺管用的,但是……日子還是要自己過,學再多都學不過來。”

  司徒先是一愣,隨即就朗聲笑了起來。他伸手,將勺子放到掌心握緊,再鬆開時,風帶起了手中的白色粉末,勺子已經不見了蹤跡。

  見小黃眼含驚詫,司徒頗有幾分神秘地湊上前道:“我的能耐,你還見識了不到萬一,我若拼出命去護著你,大不了鬥個兩敗俱傷,但也沒人能動你,自保更是綽綽有餘……”

  小黃臉上泛紅,司徒這人,表面看來是個粗人,但是每次都能輕而易舉地看透自己的心思。

  “你剛才的眼神,我喜歡,以前從沒人那麼看過我。”司徒很有些無奈地說,“一般看我的人有三種,怕我的,恨我的,要我為他們做什麼的。”

  “也不是……”小黃小聲道,“蔣青和木淩他們,都很關心你的。”

  “還有兩種我沒說呢。”司徒笑著接道,“蔣青、木淩這些兄弟是一種,你是另外一種。”

  “我……哪種?”小黃小聲問。

  “你頭一次看見我的時候,不怕我!”司徒回憶著剛見面時的情景,“聽到我名字的時候,竟然還覺得我可憐,給我出主意時嫌我笨,還嫌我鬧,是不是?”

  “……沒有。”小黃搖搖頭,臉上卻有笑意。

  “不過你剛才的眼神最特別。”司徒抬手輕輕抹去小黃嘴角的一點點湯漬,含笑道,“你剛才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想要護著我。”

  小黃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小聲道:“我知道你厲害,不過我還是想……”

  “我明白。”司徒打斷小黃的話,有些悵然地道:“……沒有用,不見得就不需要,人總是要些沒有用的東西,才能走得更遠一些。”說完,放了銀兩在桌上,拉起小黃往回走。

  走出了點心鋪老遠,見到了熱鬧的早市,司徒突然有幾分不經意地低頭在小黃耳邊,說,“我十歲那年就對自己說,以後誰若再能看我的時候帶上那麼幾分憐惜,我就能為他去死。”

  小黃呆愣愣的,只知道錯愕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臉還漲得通紅,被笑得開懷的司徒拉著,往黑雲山莊走去。

  ………………

  兩人走了不多會兒,就看到了山莊外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大堆的人。

  司徒微皺起眉,帶著小黃登上房頂,遠遠看見了山莊門外一乘氣派的大轎,像是有什麼人來了。帶著小黃拐彎抹角來到了山莊的後院圍牆外,司徒翻牆進了院子,果見木淩正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

  “你可總算是回來了!”一瞅見兩人翻牆進來,木淩就蹦了起來,沖到跟前。

  “出什麼事了?”司徒見木淩一臉的惶急,開口詢問,“外面怎麼圍了那麼多人?”

  “出了些狀況……唉,長話短說吧。”木淩擺了擺手,“聽說過隆璟這個名字沒?”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有幾分好笑地看著木淩,“你當我不是中原人啊?誰不知道隆璟是誰?不就是先皇身邊那個救了多次架的老太監麼,封了什麼七千歲的那個。”

  “他在杭州呢。”木淩沒頭沒腦來了一句,“現在到前廳了。”

  “什麼?”司徒有些莫名其妙,“他還活著呢?一個太監還能到處跑呀?”

  “他定居杭州了,而且那個死掉的劉老闆,是他的乾兒子。”木淩歎了口氣,“他說我們捉了花妖,不僅給杭州府除了害,還給他乾兒子報了仇,所以想見見小黃道聲謝。”

  司徒一皺眉,轉臉問小黃,“認識他麼?”

  小黃有些狐疑地搖搖頭,“不認識……我倒是聽說過。”

  “怎麼辦?”木淩有些憂心忡忡,“見還是不見?”

  司徒一挑眉,轉臉問小黃:“你說呢?見不見?”

  小黃略微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見!”

  司徒滿意一笑,木淩卻是一愣,有些茫然地看著小黃,伸手去掐他脈,還沒碰著就被司徒一把拍開。

  “嘶……”木淩揉著手,有幾分憤憤地看司徒,“幹嘛?不讓人碰呀?你給他吃什麼髒東西了,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司徒一笑,問他,“怎麼?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木淩歪著頭又看了小黃一會兒,道:“變好了!這樣多好啊,以前我看著都憋屈!”說完,拍拍司徒,“你們小心應對著,那老太監看起來厲害!”

  司徒輕輕一點頭,小黃剛想往外走,卻被他一把攔住,“急什麼?”

  “可是……他都來了,在等……”小黃回頭看司徒,就見他笑得狡黠。

  “那又怎樣?又不是我們要他等的,他不想等可以不等啊,再說人也不知我們回來了。”說完,拉小黃往廂房走,“你一晚沒睡了,先去睡一覺,我也困了。”

  “這樣不好吧……”小黃有些急了。

  “有什麼不好?這等人最難對付,等我們躺飽了,精神養足了,他也等得心裏沒底,心慌意亂了,對付起來就容易了!”

25 前塵舊夢

  兩人在床上躺了一個時辰,卻誰也沒睡著,司徒見枕邊的小黃閉著眼睛,睫毛卻輕輕地顫動,就轉過身,盯著小黃的眼睛看起來,還特意放慢放輕了氣息。

  不多會兒,小黃輕輕地睜開了眼睛,卻見本該睡著了的司徒正眼含笑意地看著他,嚇得一蹦。

  “呵……”司徒忍不住笑,問他,“不睏?”

  小黃抓著被子搖搖頭,也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溫順地躺著。

  司徒靜靜地盯著他看了會兒,湊上去,低聲說:“給我看看。”

  小黃一愣,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問——看什麼?

  司徒沒有動,輕輕地吐出兩個字,“身子。”

  小黃起先還沒反應過來,但很快就紅了臉,也不吱聲,只是垂著眼簾,不知道是害羞還是不願。

  “不做別的,就是想看。”司徒又調整了一下姿勢,靠近小黃,伸手輕輕解開他脖頸處的裏衣領子,低低的聲音道,“就看看。”

  小黃臉上更紅,但卻沒反抗,還是低垂著眼,不說話。

  司徒含笑,揭開了衣服的領子……

  衣領下,整截好看的脖頸和薄薄的肩膀都露了出來,白嫩嫩的感覺,介於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間的那種幼嫩。

  “身上有沒有胎記,或者痣?”司徒湊近小黃的耳朵,輕聲問。

  原本還垂著眼的小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眼睛閉上了,聽完司徒的話後,耳朵也紅成了一片,抿著嘴猛搖頭,不說話。

  司徒微笑,又問:“有還是沒有?”

  小黃還是搖頭不語。

  “一顆痣都沒有?怎麼可能,或者是背上有,你自己沒看到吧。”司徒輕輕地將小黃翻過來,伸手解開了裏衣腰間的帶子,隨後抬手,將裏衣拉了下來。

  小黃將臉埋在身下的被褥裏,不說話,背卻是整個露了出來。

  “背上有一顆。”司徒低頭親吻著小黃頸間柔軟的短髮,“顏色很淡,這裏……”邊說,邊用食指觸碰著背上那顆淡淡的、米粒大小的痣,反復地摸著。

  小黃將臉又埋進去了一些,頸子也開始紅起來,司徒觸碰他背部的手指,帶著暖暖的溫度,可能是離心口太近,那種溫度一直透進心裏。

  “悶不悶?”司徒好笑地搖了搖努力往被子裏埋自己的小黃,“喘口氣?”

  小黃還是搖了搖頭。

  司徒把他裏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把彆扭的小孩翻了過來,伸手整理好衣物,系上衣帶。將小黃摟進懷裏,低聲說:“好看。”隨即又問,“想不想看我的?”

  小黃睜開眼,抬眼看了看司徒,這次沒搖頭。

  司徒笑,伸手解開衣帶,“以前給你看過,你都不肯睜眼,很有看頭的。”

  小黃想笑,就見裏衣揭開,司徒麥色的上身展現在眼前,有散碎的淡色痕跡,應該是長好了的傷疤。小黃還是慶倖的,這些都是舊傷,至少有十多年了,起碼證明現在的司徒,已經很久沒有受過傷了。正胡思亂想間,手被握住,拉到了胸前,按上左面的胸口,司徒微微皺眉,“在被子裏手還這麼涼?”

  掌心下,清晰地傳來了跳動的感覺,強而有力,小黃突然覺得,這樣的心跳,應該什麼人都沒法讓他停下來的吧,漸漸就覺得有些睏了起來。

  司徒把他摟得更緊,低聲在他耳邊說:“睡吧,一會兒我叫你。”

  點頭,小黃漸漸睡去。

  睡夢中,突然就想起了過去在私塾裏教書時的情景,那十來個在泥裏滾得髒兮兮的小東西,每次只有聽他講故事的時候才會安靜下來,叫他們背書從來都不背,他一個大孩子,帶一群小孩子。等再回去,說不定已經長成大人了吧,可能考學去了縣城討生計,也可能在鄉里種莊稼,娶了鄰村的漂亮丫頭……總之,原本每個人的生活都應該是這樣的吧,司徒也是,他也是。

  ………………

  本來晴好的天,卻在中午的時候陰了,天微微有些打閃,有風,卻沒有雷聲,也沒落下雨來,江南特有的憋悶。

  杭州府郊外的一座小土山上,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背手站在山坡上望著山下的整個城。居高而望,這座城遠沒有身在其中時的那種綠翠掩映鳥語花香,就算你是秀水多姿的江南,已攏到眼底,也無非是比塞外的荒鎮多了一條河、幾棵樹,還有連片繽紛的琉璃瓦,僅此而已……最要命的是看不出一絲的繁華,陰沉的天幕下,還是一派的死寂。

  白影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遠處,也不知道是在看哪里,上頭是天,下頭是地,但視線卻是筆直地望著正前方,滿眼,是虛無縹緲的天地交界之處。身後一座沒有石碑的孤塚,地上黃白的紙錢,似乎是被小心地避讓開了,紙錢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的泥汙。

  “這地方不錯啊,山清水秀的,給她有些糟蹋了。”山下緩緩走上來了一個女子,一身紅衣,俏麗可人,青春年少,嘴角上還帶著一絲不屑。

  白衣緩緩將視線收回,轉回身來,俊美異常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疲色,被浮上眼底的笑意取代,“你喜歡的話,可以跟她換。”

  “我才不要!”紅衣少女直搖頭,嘖嘖了兩聲:“死得那麼難看。”

  “死還有好看和難看?”白衣臉上笑意更濃,看著眼前的少女,“那你說,怎麼死才好看?”

  少女想了想,一臉神往地說,“如果是我的話,就要抱著所愛之人一起死,不管他願不願意!”

  “如果你的心上人不肯呢?”白衣問。

  “管他肯不肯?”少女回答得理直氣壯,“只要我喜歡,就一定能夠讓他也喜歡上我!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

  白衣看著眼前心高氣傲的少女,微笑,轉回身繼續看天地相接的盡頭,淡淡地開口:“年輕人之所以狂妄,是因為他們有更多的光陰……但是年華其實並不難改變什麼。”

  “什麼意思?”少女不解。

  “年輕的,十年之後就會不再年輕。”白衣仰起臉,像是在斟酌著語言,良久才緩緩伸手指著遠處的天際,道,“你看那裏有多遠?”

  少女不屑地挑挑好看的柳葉眉,“都不知道你指的是哪里。”

  白衣輕笑,耐性地給少女解釋,“那裏,無論走多遠都到不了,你走第一年,到不了,可以告訴自己,沒事,我還有九年,總有一天會走到。可是,當你走到地十年,還沒走到的時候,你就會說,我永遠也走不到。”

  “我可沒什麼學問,不想她們那麼琴棋書畫的高貴風雅,你說什麼走到走不到的?”少女一臉的不滿,“我就是看不慣她那種期期艾艾,命中註定的樣子,我的命捏在我自己手裏!”

  白衣也不再多話,伸手過去,修長的指頭輕輕劃過少女白皙的臉龐,立刻引起了一片緋紅,望著那雙含著些期盼的眼,沉默良久,才用冰冷的聲音道:“你踩著紙錢了……”

  少女就覺一頭冷水兜頭潑下來,全身涼透,眼中立刻有霧氣湧上來,下嘴唇咬得發白,一副楚楚之態。

  白衣臉上的寒意被溫情代替,將人摟過來輕聲安慰,果然,少女的眼中又有了欣喜之色,原來的怨氣蕩然無存,只有更濃厚的傾慕之情。

  白衣懷中摟著少女,雙眼卻看著山坡上的孤塚,嘴上安慰,臉上嘲諷,眼裏沒有半分的情意——所有給了的人,都想要別人還,一給一還,是債,不是情愛。

  如果青山孤塚就是結局的話,那還有什麼是值得期許的呢。

  ………………

  晌午吃完了飯,司徒才帶著小黃一起,走向了前廳,一副剛剛外出歸來的情態。

  屋裏的客座上坐著個淡定喝茶的老者,一頭的白髮,只是光溜溜的下巴無須,說明了他太監的身份。

  司徒踏步走進前廳,也不多話,看了那太監一眼,一笑,道了聲:“怠慢。”

  隆璟雖然是太監的身份,但奴才也分三六九等,這是皇室家奴,御賜的七千歲,好歹也是個王爺級別的,司徒這一句話,可真的是“怠慢”了。

  但隆璟也不惱,別說不惱,臉上甚至連一絲的不快都沒有表現出來,從容地笑,起身對司徒行禮,道“司徒幫主。”嗓音有些嘶啞又有些尖利,叫人聽著彆扭。

  跟司徒寒暄了幾句,隆璟轉眼看司徒身後的黃半仙,卻在看清其長相後,驚得“啊”了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司徒清晰地看見隆璟的那股驚懼之意是從眼底泛上來的,不是作假,便有幾分不解。

  小黃也被隆璟的舉動嚇了一跳,想了千萬種見面時的可能,也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公公這是怎麼了?”司徒伸手去扶顯然受驚過度的老頭,讓他在一邊坐下。

  老頭直喘粗氣,伸出去接司徒遞過來杯子的手也抖得厲害,連喝了好幾口茶水,才漸漸穩定下來,喘著氣道:“這……這真是花落花開春仍在,前塵往事舊夢回啊。”

  司徒聽這太監說了兩句還文上了,哭笑不得,轉臉看身邊的小黃,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就問:“公公,你說什麼呢?我們怎麼聽不明白?”

  “呃……”隆璟的驚駭也過去了,就站起身,走到小黃面前深深一揖,“敢問小先生尊姓大名?”

  司徒好笑,不等小黃開口就答:“老公公,你糊塗了不成,你不是來拜會黃半仙的麼?”

  隆璟張著嘴,盯著小黃呆愣了半天,良久才點頭,自言自語一般:“半仙……難怪,難怪!”

  司徒聽得莫名其妙,本來也不是什麼有耐性的人,正想發作,身邊的小黃連忙拉住了他,上前一步,問隆璟,“公公說什麼難怪?”

  隆璟搖了搖頭,只是抬眼深深地望著小黃,隨後仰天長歎了一口氣,搖頭苦笑:“我道這世事多變化,天道循環,總有一天能跳出去,卻不料任你神仙鬼怪,都逃不過三界內的劫數。”

  小黃聽著隆璟有如夢囈一般的胡言亂語,也不知該做何反應,卻見剛才還有些瘋癲的隆璟突然仰起臉,十二分認真地對小黃說:“我贈小先生一句話。”

  小黃和司徒對視了一眼,不作聲,等隆璟繼續往下講。

  “莫相信命!”隆璟緩緩開口,眼含深意地道:“你的命,是註定的,但卻不是天定!”

  司徒想讓他再說清楚些,隆璟卻急匆匆起身,道:“這已經是死罪了,死罪了……”說完,便匆匆告辭離去。

26 青山碧水

  隆璟沒頭沒腦地拋下了幾句話,就逃命似地跑了,忙了半天,司徒和小黃甚至沒弄明白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來的。

  “搞什麼鬼?”司徒看著落荒而逃的老太監直皺眉,回頭問小黃,“他最後說那句什麼意思?”

  黃半仙搖搖頭,也不說話,心事重重的樣子。

  司徒揉揉脖子,伸手揪起小黃的一縷頭髮,“算了,別想了,下午幹什麼去?”

  黃半仙有些跟不上司徒的節奏,仰起臉看他:“去哪里?”

  “問你啊。”司徒笑,“總不能悶在家裏吧?”

  小黃嘴上不說,心裏卻想,在家裏看書不好麼……

  “帶你去幹點有意思的事吧?”司徒想了想後,突然說,“去把你的琴也帶上。”

  “琴?”小黃見司徒笑得神秘,雖然覺得不解,但還是乖乖回去抱了琴出來。

  司徒也跑進了房裏,不知翻了一陣子什麼,就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包袱,接過小黃手中的琴,牽起他的手出了門。

  兩人一路邊走邊聊,很快就到了城郊,司徒從馬市買了一匹馬,翻身上馬,對著小黃伸出手。

  小黃左右看看,“我也想騎馬……”

  司徒一挑眉,笑:“那又怎樣?”伸出的手還是沒有收回去。

  小黃無奈,只得伸出手去,剛想上馬,就被司徒猛地一拽,一把摟在了身前。還沒等小黃反應過來,司徒就一抖韁繩,馬撒開四蹄,向前飛奔而去。

  小黃側著身子,還沒來得及坐好,馬跑起來顛得厲害,根本沒辦法保持平衡,小黃只得抓緊司徒。

  司徒一手夾著琴,一手握住韁繩,將小黃的手環過自己的腰,讓他摟緊自己,抬手抽了馬一鞭子,馬嘶鳴一聲,越發興奮地狂奔了起來。

  小黃就覺耳旁生風,只得抱緊了司徒,不讓自己掉下馬去。

  跑出老遠,司徒突然拉緊了韁繩,馬在原地打了幾個盤還,就緩緩停了下來。

  “到了!”拍拍懷裏的小孩,司徒低聲道。

  睜開眼睛望瞭望四周,發現兩人到了一條小河旁,四面群山圍繞,河水清可見底,河邊一簇簇的水蘭花,開得茂盛。

  “這裏?”小黃仰臉望司徒,不明白他帶自己來這鳥語花香,人間仙境一般的地方幹嘛。

  “漂不漂亮?”司徒含笑問。

  “嗯。”小黃老實地點頭。

  “我很小的時候來過一趟。”司徒抱住小黃翻身下馬,“十幾年沒來了,想不到一點都沒變。

  “你小時候來過這裏?”小黃雙腳著了地,地上是碎碎的砂石,大概是因為離河岸比較近的緣故,地面有些濕潤,黑色的河沙上點綴著白色的小石子,還有點點的青苔,感覺很乾淨。

  司徒將琴交給小黃,抬手拿下了那個長條形的包袱,輕輕一抖,就見裏面是一副竹制的釣魚竿,看起來像是有些年頭了。

  “釣魚?”小黃抱著琴,驚奇地望著司徒。

  “怎麼?釣過沒?”司徒把魚竿放在岸邊,轉身走到一處比較濕潤的地方,摘了根樹枝撥弄了幾下泥地,很快就挑出來了幾條蚯蚓。

  “小時候跟爹爹釣過。”小黃走過來,好奇地蹲下,就見司徒把幾條蚯蚓趕到了一起,用一片寬大的樹葉包起來。

  “我也很久沒釣了。”司徒站起身,看小黃,“一直想來,就是覺得沒意思,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來了興趣。”說著,轉身走回河岸邊,見小黃很感興趣地盯著他手裏的蚯蚓,就笑問,“想不想試試?”

  “嗯!”小黃點頭,伸手將地上的魚竿拿起來,將纏繞好的魚線解開,拿起魚鉤遞到司徒面前。

  司徒拿起一條蚯蚓就想掛到魚鉤上,卻見小黃擺擺手。

  “幹嘛?”司徒不解。

  “揪一半。”小黃指指蚯蚓。

  “為什麼?”司徒看了看手中扭來扭去的蚯蚓。

  “用一半,另一半放了,它還能活的。”小黃說。

  “真的?”司徒吃驚。

  “嗯。”小黃點頭。

  捏住蚯蚓的兩端,司徒輕輕一拉,蚯蚓果然斷成了兩半。

  將半截放回了地上,那它就開始一伸一扭地往遠處趴走了,而手上的半條還在動。

  “哈……”司徒好笑,將那半條鉤到了魚鉤上。

  接過魚竿,司徒抬手,將魚線拋進了河裏。河邊有兩塊光滑的打石頭,司徒走到一塊邊坐下,將衣服的下擺撩起,鋪在了旁邊的那塊上,對小黃招招手,“過來。”

  小黃走了過去,乖順地坐在了下擺上,緊挨司徒。

  “彈曲子來聽。”司徒晃了晃手中的魚竿,轉臉笑著看小黃。

  “可以麼?”小黃問,“會不會把魚嚇跑?”

  司徒哈哈笑了起來,“怎麼這麼謙虛,你人好看,曲子彈得也好聽,應該是會把魚兒引過來才對吧?”

  小黃也不跟他爭辯,把琴放在了腿上,輕輕地彈撥了起來,似乎是心不在焉,只是隨手叮叮咚咚地彈著,琴聲清脆悅耳,不成曲卻成調……動聽非常。古琴一般都是悲韻,就算是行雲流水般的曲子,也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哀愁,聽的人很是悵然。但是把幾根琴弦分開來彈撥,卻可以形成一種輕巧活潑的音調,配上眼前青山碧水,竟有一番不能言喻的輕鬆暢快之意。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並排坐在河岸邊的石頭上,也不說話,小黃靠著司徒輕輕巧巧地彈著琴,雙眼望著前方發呆。

  司徒舉著魚竿,安靜地聽小黃彈琴,雙眼則是盯著平靜的湖面,臉上,帶著難得的平和之意。

  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久到小黃撥弄琴弦的手指頭有些酸了,才問司徒:“怎麼還沒釣到呢?”

  司徒笑,“你把魚都嚇跑了。”

  “你剛才都說不會。”小黃揉著微微酸脹的手腕子,笑了起來。

  “你要不要試試?”司徒把魚竿遞給小黃。

  伸手接過來,小黃掂了掂重量,發現這種細毛竹做的魚竿很輕很輕,魚竿前方有一個凹槽,像是刀子刻出來的,魚線就嵌在那到凹槽裏,緊緊地纏繞了幾圈,感覺很簡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精巧之感。在小黃看來,一件東西精緻與否,全看他的簡單和繁複是不是恰到好處,所謂的精巧完美,就是多一份少一分都不行,一定要剛剛好。感覺就像是挑人一樣,看到的第一眼,就會有個聲音在心裏說:“對了,就是這樣的。”

  司徒見小黃盯著魚竿在發呆,就伸手拿過他腿上的琴,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撥了起來。琴是一種有趣的東西,你越是認真地撥弄,彈出的旋律就越鬆散,越是隨意,就越流暢……司徒不會彈琴,他甚至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摸琴,以前他是連看都沒看過一眼的。在他看來,琴這種東西是完全沒有價值的,有它只是做一些點綴,沒有它也不會死,這世上有太多事關生死的東西了。但沒有用的東西就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讓人們為它們放棄事關生死的東西,比如說尊嚴、比如說情愛。

  “我不是爹爹親生的。”小黃拿著魚竿,突然開口,“小時候被放到了爹爹的家門口。”

  司徒不語,繼續撥著琴弦,視線卻落在了身邊的小孩身上。小黃正靠在他的肩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是黑乎乎的頭頂,看不到眼神,但聲音平靜,像是在給他講一個故事。

  “出生的時候,村裏的鐵嘴說,我是半仙之體。”小黃繼續緩緩道,“所以就取了這個名字。”

  “呵……”司徒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爹爹真逗。”

  “你還笑?你名字更逗。”小黃抬頭看司徒,“是誰給你取的?”

  “本來……不是叫這個名字的。”司徒搖了搖頭,無奈地說,“是小時候跟木淩打賭輸了。”

  “打賭?”小黃還是第一次聽說,好奇地等司徒繼續往下講。

  “我跟木淩很久之前都只有姓沒有名,他叫我司徒,我叫他木頭。”司徒道,“後來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氣,有姓沒名的也不是辦法,就想給自己一個帥一點的名字,那年是冬天,特別的冷,屋簷上掛著長長的冰淩,然後我們就都想到了一個‘淩’字。”

  “淩?”小黃點點通,“你想叫司徒淩?”

  司徒點點頭,“不過我們誰都不肯跟對方有一樣的名字,就打了個賭,勝的人用這個淩字,輸了的人就隨便贏的那個取一個。“

  “然後你輸了?”小黃問,見司徒點頭,更加好奇,“怎麼賭?”

  司徒對著小黃手上的魚竿努了努嘴,含笑道:“釣魚啊。”

  “那小子忒缺德了,在我釣魚的地方灑了胡椒,哪里還會有魚兒來?!”司徒到現在,想起當年被耍的事情還是顯得有些憤憤。

  “他就給你取了很帥這個名字?”小黃忍笑,“難怪剛見面時我取笑你名字,你會那麼不樂意了。”

  司徒搖頭,“也沒什麼,大丈夫認賭服輸麼。”

  “那,要是贏的是你呢?”小黃好奇,“你給他取什麼名字?”

  “呵呵……”司徒邊笑邊搖頭,“幸好當時不是我贏了,不然那塊木頭估計走到哪兒都得被人笑話。”

  “叫什麼?”

  “單名一個耳字。”

  ……小黃眨眨眼,“木耳……”念叨了幾遍後,就開始笑了起來,捂著肚子,笑得手中的魚竿直顫。

  正起勁,突然手中一沉,小黃“呀!”了一聲,緊緊抓住魚竿“好像上鉤了。”

  司徒果然看見水面上的鵝毛浮子一個勁兒撲騰,趕緊喊了一聲,“上鉤了,快向上拋!”

  “向上?”小黃抓著魚竿,一臉茫然地看著司徒。

  司徒也說不明白,索性站起身,一手抱住小黃,伸手抓緊他的手,重重往後一提……就見一條青白相間的魚被整個提出了水面,帶出的水珠在藍色的天幕之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狀鏈子……乾淨而通透。

27 名動天下

  等兩人提著兩尾鮮活的鯉魚,溜溜達達回到城裏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了。

  小黃終於發現司徒是一個極度沒有魚緣的人,釣了一下午,愣是一條魚都沒有釣到,倒是他拿著魚竿的時候,沒多久就釣起了好幾尾,估計當年就算木淩不往河裏倒胡椒,司徒也贏不了。

  牽著馬提著魚,兩人晃晃悠悠地進了城門。

  “書簍子,會做飯麼?”司徒突然問。

  小黃仰臉看看他,笑了笑。

  “會?”司徒有些驚喜,“回去做魚吧!”

  “嗯。”小黃笑著點頭,卻在轉頭時,發現有好些路人正在看著他。打從一進城,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很多人都在看他。起先他還以為是錯覺,但是越走到人多的地方,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司徒實際上早就發現了,只是他心思不像小黃那麼單純,以為是因為兩個男人太過親密了些,所以引得人側目了。但是慢慢地,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他耳力極佳,就聽好些人在小聲地議論,什麼“神人……半仙……”之類。

  微微皺起眉,司徒發現了情況的不尋常,又見身邊的小孩被看得臉色緋紅,低著頭都不敢抬起來,心裏越發的火大。

  司徒本來就不是什麼斯文人,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拽過近處的一個路人,嚇得那人“哎呀”地慘叫了一聲,周圍好些個圍觀的人被司徒冷眼一瞪,也紛紛嚇得作鳥獸散了。

  不去理會其他人,司徒冷聲問被他抓住的路人,“你們看什麼?”

  “沒……沒……”路人連連擺手搖頭,就想逃走。

  “呵……”司徒冷笑一聲,低聲問他,“你怎麼知道他是黃半仙?”

  “皇……皇榜”那人費力地道,“皇榜上有……”

  “什麼皇榜?”小黃不解地問。

  “那個……城裏到處都貼了……皇榜上……”話還沒說完,就被司徒一把丟在了一邊。回頭拉住小黃,司徒邊往前趕,邊四處尋找,尋找皇榜在哪里,果然發現不遠處的告示牌前圍了不少人。

  當時每當州縣府衙要出什麼告示,或者朝廷要放皇榜的時候,都會在城內的鬧市區放上告示牌,並派官兵看守,皇榜貼在告示牌上,認字的看,不認字的,官兵會告訴你。

  司徒拉著小黃撥開人群上前一看,就見告示牌上赫然一張皇榜,榜上清清楚楚地畫著小黃的畫像,還有一段褒獎的詩文:大致是說黃半仙有神人之能,為杭州府捉拿花妖,保了一方百姓的平安,皇上聽聞此事十分欣慰,特下旨,各地張貼皇榜表彰之外,今後黃半仙所到之處,無論吃喝一律不得收取銀兩,以資嘉獎。

  小黃看到皇榜後,臉色瞬間煞白,這時,周圍的好些人都認出了黃半仙來,紛紛開始議論,有好些個還給他下跪,說什麼“家中近日諸事不順,是否可以排解”,又有的想要小黃幫看看風水,“求保後代興旺順達”……眼看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語,就把小黃和司徒圍在了中間。

  小黃就聽耳邊都是嘈雜的說話之聲,眼前儘是紛亂的人影在晃動,正不知所措,就覺身後一暖,被人摟住,隨後騰空而起,上了房頂,幾個縱躍後,便遠離了人群……

  司徒帶著小黃離開了鬧市,在一處清靜的小巷子裏停了下來,小黃雙腳著地,雙腿卻是一軟,險險一頭栽下去,幸好司徒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黃現在腦子裏亂糟糟的,唯一的念頭就是“目的”,那個人把他弄得名動天下究竟有什麼目的……神算、郎中、念書人……這世上何其多,為什麼單單就盯著名不見經傳的自己?越想越不明白,再加上耳邊還是剛才人潮的紛擾之聲,只覺得耳裏灌滿了嗡嗡的響動,頭隱隱的脹痛,難受得厲害。

  良久,就覺唇上突然傳來一絲微涼,身子也被一陣暖意包圍了起來,有人輕輕地按著他脹痛的太陽穴,快速的心跳漸漸地平緩了下來,耳邊的吵鬧之聲也消失不見,頭部的那陣陣抽痛也在不知不覺中退去,神智逐漸清明了起來。

  鼻端是司徒身上那熟悉的氣息,風的味道,小黃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從司徒身上聞到風的味道。說實話,風是沒有味道的,但是,如果靠近司徒,就會由他發梢衣袂的氣味想到風……怒時是狂風,喜時是暖風,平靜時是清風。不過更多的時候,他的表情並不是那麼明確的,看不出是什麼情緒,每當這個時候,小黃都能強烈地感受到,他好象是大漠上,卷著枯葉離去的蕭索秋風……來時是夏,去時是冬。

  猛地想到魚兒之所以不喜歡司徒,大概就是因為他身上的這種氣息——因為怕他離去,所以不敢靠近吧。

  胡思亂想間,恢復了知覺的小黃突然覺得有些氣悶,耳邊卻傳來了司徒的輕笑聲。

  回過神來,就見司徒無奈地對著他笑,“再不換氣,就要憋死了。”

  小黃這才想起來,趕緊深吸了一口氣,惹得司徒哈哈大笑起來,連道“有趣”。

  看著眼前笑得前仰後合的司徒,小黃突然覺得頭不疼了,腦子也不亂了,剛才的種種,好像是在很遠的某個過去發生的,已經想不起來了,倒是之前釣魚時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想到釣魚,小黃“啊”了一聲。

  司徒正笑得高興,聽小黃驚呼,被嚇了一跳,趕緊問,“怎麼了?”

  小黃呆了一會兒,低頭一看,就見手上還提著兩尾魚,松了口氣拍拍胸口,歡喜道:“魚還在!”

  司徒愣了片刻,靠到身後的白粉牆上哈哈大笑了起來,比之前笑得還厲害。

  小黃卻伸手去拉他,“你穿的黑衣服,這牆不能靠!”

  果然,司徒被拉開時,背上已經是白花花一片。

  忍笑抬手給司徒拍背,小黃嘴裏還不忘數落兩句,“你這麼大了,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穿黑衣服不可以蹭白牆的……”

  拍了一會兒,發現司徒沒什麼反應,小黃疑惑地抬起頭,卻見司徒正回頭望著他出神。

  “怎麼了?”小黃伸起手,在他眼前輕輕地晃了晃,就見司徒嘴角微微揚起,湊上來,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指腹上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小黃驚得連忙將手縮了回來,藏到袖子裏。

  “拍乾淨了?”司徒低頭問。

  “嗯?……嗯!”小黃趕緊點頭。

  “那回去吧。”司徒牽起他另一隻手,將他拉到身邊,此時天色已經晚,再加上司徒挑了人少的僻靜巷子走,所以沒再被人認出來。

  “黑衣服不能蹭白牆啊……”司徒像是自言自語。

  “嗯……”

  “那白衣服不能蹭黑牆,是吧?”

  “……哪會有黑牆。”

  “也對。”

  兩人一路說著司徒大概這輩子都沒說過的“閒話”,悠哉遊哉地往回走,只是小黃收在袖子裏的手,就是不肯拿出來。

  回到山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不意外的,正門外等了好些人,司徒還是帶著小黃直接從院牆外跳了進來,剛進院子就聽到了木淩罵人的聲音。

  “怎麼了?”司徒問一臉鬱悶地坐在臺階上的蔣青。

  蔣青拿起手旁的一張皇榜,“木淩剛才上街看著了,就說要連夜把所有的皇榜都撕了,順便把所有用來寫皇榜的黃紙也都燒了。”

  “呵……”司徒好笑,“然後呢?”

  “我怕他闖禍,說等幫主回來再說。”蔣青抬手指指身後的房間,“他大概有些氣悶,已經罵了很久了。”

  “罵人?罵誰?”小黃好奇。

  “不用管他。”司徒擺擺手,“他一心情不好就會罵人,什麼時候把氣罵順了,也就好了。”

  小黃點點頭,但是知道木淩完全是在為自己的事情上火,還是有些感動。正想著,手上卻一疼,抬眼,就見司徒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冷聲道:“想誰呢!”

  小黃哭笑不得,只得小聲說:“沒有……”

  話還沒說完,門被一把推開,木淩沖了出來,“你倆看見皇榜了沒?”

  司徒點點頭,示意看見了。

  “看見了還站這兒?”木淩怒,“分明就是不讓人活了,這以後怎麼出門啊,走,都去揭了!”

  司徒挑挑眉,“你揭幾張有什麼用,就算揭了整個杭州府的又能怎樣?大概現在其他的州城也都已經貼遍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木淩越想越納悶,心急火燎的,“打從那次蜀中招親到現在,怎麼處處都有人打小黃的注意,現在連朝廷都來摻一腳!”

  小黃知道木淩本來身體就不好,真怕他上火,為了自己的事情實在是不值得,就伸手拉了拉他袖子,道:“你別著急……這不是第一次了,我早就習慣了。”

  “什麼?”三人都驚訝地望向小黃。

  “總之……就好象從小到大,都是故意的那樣。”小黃小聲說著,“沒事的。”說完,就對司徒說了聲,“我去做魚。”轉身跑開了。

  留下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司徒很有些嫌惡地看了木淩一眼,“你是不是屬鵝的?性子那麼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我呸!”木淩狠狠瞪他一眼,“我就是看著小黃順眼,有人算計他我自然要管的,給我查出來是誰做的手腳,我閹他一千遍,然後送了他去做太監!”

  司徒望天,轉身找小黃去了。

  木淩罵完人覺得舒服了好多,長長出了口氣,轉臉卻見蔣青正盯著他看。

  “看什麼?”木淩問他。

  蔣青良久才搖搖頭,有幾分讚歎地說,“我發現你和幫主剛好相反,他著急的時候你就穩當,你著急的時候他卻自在。”

  木淩眨眨眼,半晌才意義不明地“呵”了一聲,轉身去藥房配藥去了。

  廚房裏,小黃拿起刀想剃魚鱗,刀子卻被人接了過去。

  司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後,笑著道:“這種粗活,我來就行。”

  小黃順從地站到一邊,安安靜靜地看司徒剃魚鱗。

  “要怎麼做?”司徒問他,“紅燒還是白煮?”

  小黃指了指一旁的蒸籠,“清蒸。”

  “清蒸算什麼煮法?”司徒失笑,“誰都會。”

  “才不是。”小黃笑,“你肯定沒吃過的。”

  兩人說得隨意,但卻都不知道下面要怎麼接話,有些尷尬,偌大的廚房裏,只留下“唰唰”的剃鱗片聲。

  安靜了好一會兒。

  “告訴我,行不行?”司徒開口。

  小黃往灶台裏添著柴火,良久,才點頭說:“嗯。”

28 微風搖葉

  小黃輕輕的一聲“嗯”,說得司徒一顆心豁然開朗,殺魚的動作也快了很多。

  “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就覺得,好像是一直按照著某條路在走似的。”小黃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了灶台邊,一邊回憶一邊慢慢地敍述起來,“我這個名字,本來就容易讓人誤會,再加上我從小到大做什麼事都會被傳揚開,然後越傳越怪,漸漸的,名氣就越來越大。”

  司徒靜靜地聽著,那兩條魚的鱗片已經剃掉了,用瓢一點點舀著缸裏的水清洗著,廚房裏很安靜,只有嘩嘩的水聲,和小黃輕輕的說話聲。

  “我記得爹爹常會獨自發呆,晚上還一個人歎氣。”小黃把手放到膝蓋上,輕輕地劃著圈圈,“有一次爹爹喝醉了,就一邊哭一邊跟我說,說他對不起我。”

  司徒把洗乾淨的魚放到砧板上,洗了洗手,蹲下來看著小黃,“你爹爹疼你不?”

  “疼的!”小黃點頭,“他對我最好了,只是……他總說對不起我,而且我也覺得,他有事瞞著我。”

  “後來呢?”司徒伸手輕輕擦掉小黃臉上沾到的一小點黑乎乎的東西,是剛才點灶台時蹭上去的煙灰。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皇帝就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了!”小黃微微皺起眉,“那麼巧,我晚上看星象。”

  “你每晚都看星象?”司徒有些疑惑,現在沒見你看過啊。

  “我才不會故意去看呢,有什麼好看的!”小黃小聲嘀咕著,“那陣子不知道為什麼,爹爹總讓我看,說是他過兩天要去城裏,想挑個好天氣。”

  司徒疑惑地點點頭,“真的就像是故意的。”

  “那天晚,根本就不是什麼怪星象!”小黃雙手輕輕地絞著衣袖,“可是第二天,皇帝不知道為什麼就上我們家後面的山上去了,我正好遇上,起先還以為就是個迷路了的老先生,聊了兩句,竟聊起了昨晚的星象。”

  “他看見你的時候表情怪麼?”司徒問。

  小黃點點頭,“我看見他第一眼,就感覺有些怕,他雖然笑呵呵的,不過總感覺……感覺就和那瑞王似的,叫人不舒服。”

  “接下來呢?”司徒坐到地上,把小黃的手拉過來,輕輕地捏著,“就是那次著名的兵禍?”

  小黃點點頭,“對的!當晚就有了兵禍,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第二天就有官員來傳旨,說封我活神仙,還賞了我好些銀兩,連整個村都嘉獎了。”

  司徒暗暗皺眉,這顯然是算計好的,可是究竟有什麼陰謀,用得著一個皇帝如此處心積慮?

  “起先,我還挺高興的,有了銀子,村裏人的生活就能過得好一些,還能給爹爹買些東西……只是後來,怪事就來了!”小黃有些苦惱地道,“來村裏找我的人越來越多,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有的要相面,有的要看命數……還這麼巧,我就幫著解決了一些,然後,來的人就更多更多了……”

  司徒搖頭,伸手捏小黃的腮幫子,“你個小笨蛋,你要是幫不上忙,倒三兩天就能把人打發了,但是你若幫成功了一個,其他的人,無論你幫與不幫,都會落人口舌的!”

  “的確是這樣子。”小黃有些彆扭地說,“我幫他們,他們就說我是神仙,不幫他們,他們更說我是神仙,後來就變得亂七八糟,村裏的人都沒法過日子!”

  “所以你就出來了?”司徒有些心疼地揉揉他的頭髮。

  “我十六歲的時候,爹爹有一天給了我一樣東西。”小黃說著,就從腰間解下了一個他經常掛著的小巧香囊,打開,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小紙卷,遞給司徒。

  司徒接過紙卷打開一看,就見上面用漂亮的柳體寫了兩行字:“三年劫數,渡則生,安樂永世,望自珍重”署名是——殷寂離。

  司徒看到署名後就是一愣,殷寂離這個名字他們這個年歲的人都不會陌生,他曾經是名噪一時的國相,有神算之稱,只是在十七年前無故失蹤了。

  “爹爹給了我這個,告訴我說,我的命從出生開始,就定下了,活不過二十歲,唯一的希望,就是度過這三年之劫。”小黃把紙卷收回來,放進香囊裏,接著說,“後來,我就背著書跑出村子……剛上路就被瑞王的人抓了,我想了個辦法逃出來,然後就在蜀中遇上你了。”

  聽小黃說完,司徒沉默了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笑著伸手摸摸小黃的下巴,“就這樣啊?我還以為多驚天地泣鬼神呢。”

  小黃聽了司徒的話有些吃驚,抬眼看他。

  “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不了的呢,不就是被人算計了麼。”司徒伸手把小黃拉起來,“這樣說出來不就得了,我們能想辦法。”

  “怎麼想辦法?”小黃不解。

  “從你出生到十七歲。”司徒邊想邊道,“所有的目的不就是想讓你名震天下麼?已經做到了。”

  “嗯。”小黃點頭,等司徒繼續往下說。

  “現在全天下已經沒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了。”司徒停頓了一下,道,“也就是說,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了,你今年已經過十七了吧?”

  “嗯。”小黃點頭,“兩個月後就是十八了。”

  “快十八了?”司徒眼前一亮,湊近小黃仔細瞧了瞧,“我就說你好像長大了些……十八了啊……”

  “十八怎麼了?”小黃向後仰了仰,跟司徒拉開一些距離,小聲問。

  “十八了,就證明你的三年之劫還有兩年!”司徒伸手攬住小黃的腰把他拉近,“這兩年一過,你就會安樂永世了!不好麼?”

  小黃看了司徒良久,終是點點頭,“也對……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擔心也沒有用。”

  “對了!”司徒笑,“更何況有我在你身邊呢!”

  “嗯。”小黃淺淺地笑起來,“司徒,你人真好。”

  “哈……”司徒忍不住笑起來,連連搖頭,“你個書簍子,說我人好,你大概是天下第一人了。”

  “你人是很好啊。”小黃爭辯,“我這麼覺得的。”

  “我們繼續討論一下關於你十八歲的問題比較好!”司徒笑得別有深意,“十八歲就要弱冠了呢,是大人了!”

  小黃點點頭,笑得有些羞澀:“嗯,對的。”

  “是大人了,就應該做些小孩子沒法做的事情!”司徒似乎是來了興致,將小黃圈在懷裏低聲道,“到時候,我教你做些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怎麼樣?”

  小黃很老實地點頭,“好啊。”眼睛裏還閃著一絲好奇——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

  “乖,做魚,吃完了早些睡!”司徒笑得心滿意足,還不忘瞥了門口一眼。

  廚房門外,蹲著偷聽的木淩和蔣青對視了一眼,木淩跺著腳捶胸口,小孩子太沒戒心了,就這樣被騙了都不知道,拿著色狼當母雞了!

  蔣青則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什麼事情非要過了十八歲才能做?”

  木淩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回藥廬繼續配藥。

  …………

  小黃用一張大大的荷葉鋪在了蒸籠裏,在上面放了蒜泥、蔥花和一些嫩筍,把司徒洗乾淨了的兩尾魚放到了荷葉上,又鋪了一層荷葉在上面,蓋上籠蓋,蒸了起來。

  司徒去找來了兩罎子好酒,到院子的荷花池邊放了一張臺子,魚只蒸了一小會兒,小黃就把蒸籠拿了下來。

  “就蒸這麼一會兒?”司徒好奇,掀開籠蓋一聞,異香撲鼻,引人食指大動,“哇,好香啊!”

  “蒸太久了,魚肉和魚刺會粘到一起,魚的味道也會被水氣沖淡。”小黃拿過筷子,輕輕揭開了上面的那層荷葉,夾了一筷子魚肉,送到司徒嘴邊,“你嘗嘗。”

  司徒就著筷子將魚肉含進嘴裏,就覺入口荷香陣陣,魚肉鮮柔軟糯,入口即化,口感香滑異常,讓人忍不住就想喝上一杯好酒……

  讚賞地摸了摸小黃的腦袋,司徒拿起盆子拉著他往外走,“這東西下酒最好,走,去院子裏喝兩杯!”

  是夜,兩人一口酒一筷魚,夜風涼爽,眼前荷花池裏風動荷葉,水波蕩漾,愜意非常。

  兩人喝了個盡興,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木淩急匆匆來催,說傍晚便是花魁大會,要去七星水寨參加,是不是先做些準備。

  司徒微微一笑,淡然道:“誰說我要去參加了?”

  木淩和蔣青一愣,對視了一眼,沒想到司徒竟然不去參會。

  蔣青低聲問木淩:“幫主是不是昨晚喝糊塗了?有那麼多美女都不去看?”

  木淩聳聳肩:“都是些庸脂俗粉,有什麼好看的,他司徒現在一心只有個天仙下凡的小神仙!”

  “立刻準備!”司徒下令,“半個時辰後,啟程回蜀中!”

  手下麻利地準備了起來,半個時辰後,門口車馬都準備好了,這回的馬車尤為寬敞,司徒命人買了好些書放到裏面,自己則帶著小黃進了馬車裏,舒舒服服一靠。

  蔣青騎在馬上,對眾人一擺手:“啟程!”

  車馬浩浩蕩蕩地啟程往城外行去。

  剛出了杭州府,就被七星水寨派來的人馬追上。

  肖洛羽親自帶著人來請,說無論如何,請司徒幫主帶上黃半仙去出席今晚的花魁大會。

  蔣青看了看身邊的木淩,對肖洛羽一抱拳,道:“真是不巧了,肖寨主,我們幫主並沒有隨我們一起會蜀中啊。”

  “什麼?”肖洛羽一愣。木淩掀開了馬車的簾子給他看,就見裏面堆得滿滿的都是書,哪里有兩人的蹤影。

  “我家幫主命我等把黃小先生挑選的書運會黑雲堡。”蔣青說得雲淡風輕。

  “那……司徒幫主和黃先生呢?”肖洛羽問。

  “那我們可就不知道了!”木淩撇撇嘴,“說是要去大漠,又說要去南海,還說會去遼東……總之有好地方去就是啦。”說完,和蔣青一起帶著大隊人馬,別過肖洛羽,往前趕路。

  肖洛羽站在原地,臉色不善,知道自己是著了司徒的道。他司徒故意弄了那麼多的人馬,大張旗鼓地出城,為的就是引開他們的注意,這下,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這兩個人的影子,這司徒平時看起來就一莽夫,自己看來是太小看他了。

  …………

  杭州城外的小道上,一騎黑馬溜溜達達地向前走著,司徒騎在馬上,懷中抱著摟著琴的小黃,想起肖洛羽得知被騙後那張黑透的臉,真是怎麼想怎麼暢快。

  “為什麼單獨走?”小黃不解地問司徒。

  “呵……”司徒輕輕一笑,“不就兩年麼,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自在一些!”邊說,邊低頭在小黃額頭上輕輕一吻,“從今以後,你我兩人一騎,策馬天下,遊遍名山大川,讓那些心懷不軌的小人在背後追著吧。”

  說完,策馬一鞭,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踩起片片風塵,灑脫遠行。

29 故人仙蹤

  最近武林上流傳開了這樣一條消息——黑雲堡堡主,天下第一幫的幫主,武林第一奇男,天下第一的司徒很帥,失蹤了。

  據說黑雲堡的人從杭州離開之後,司徒就不見了蹤影,黑雲堡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的幫主去了哪兒。一時間,武林流言四起,有人說司徒找到了知心人,和紅顏知己一起雲遊四海去了;有說司徒一心追求武術最高境界,去海角天邊,遍訪名師去了;也有說司徒退隱江湖了;更有說司徒皈依佛門或者得怪病已經死了的,總之是五花八門,說什麼的都有。

  一般一條消息要廣為流傳,都需要有一定的條件,特別是這條消息可能對某些人有好處,所以使得人們熱衷於去傳遞它。司徒在武林中的地位顯赫,後來者都以他為目標,他又什麼閃失,都表示後來人有了某種機會,另一方面,各方的勢力都在找尋司徒,流言,也往往是把人逼出來的有效手段。

  但消息傳了好幾個月,司徒就仿佛是鐵了心,就是不露面。

  那司徒究竟去了哪里?他和小黃一起,去了遼東。

  在遼東,有一個小鎮特別的有名,叫青雲鎮。這只是個不起眼的北方小鎮,冬天凍得要命,夏天倒是涼爽,鎮上也就那麼百十來人,鎮子所鄰的飛龍城,倒是遼東的一處重鎮,只是,這飛龍城卻遠遠沒有青雲鎮出名。

  青雲鎮為何如此有名?因為這裏有一座書院,它是遼東最大的書院,本朝近幾年的幾個狀元,都是出在這個書院裏的,她的名字,叫殷園。據是當年的國相殷寂離,用自己的祖屋改建的。

  殷家祖居就在青雲鎮,沒錯,青雲鎮這麼出名、殷園這麼出名,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出了這麼個棟樑之材,名震朝野的神算國相爺!殷寂離,就出生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北方小鎮子裏。

  見過殷寂離的人,都說他長得實在是不像北方人,清清秀秀,身子骨還小,遠遠看,還以為是個姑娘,只是這脾性,還真是叫人不敢恭維。

  世人都知道殷寂離有三最——最能說,最能喝,最能算。

  最能說,說的是殷寂離有一張利嘴。巧舌如簧口吐蓮花,辯才極佳,而且此人罵人不帶髒字,說話又恨又刻薄,是出了名的毒嘴。

  最能喝,說的是他的酒量。別看殷寂離長得是小家碧玉的類型,但喝起酒來可是千杯不醉,用他自己的話講,一輩子沒醉過有什麼稀罕,稀罕的是,一輩子都沒醒過。

  最能算,自然說的就是他神算子的看家本事了。殷寂離有通天徹地之能,據說能窺天極,算無遺漏。

  殷寂離此生就喜歡喝酒和看書,一口酒一本書,就是他的一輩子。殷家原屬殷實的商戶,祖上是做人參生意的,父輩經營有方,有一份厚厚的家底。只是到了殷寂離這一代,家道中落,家裏只有他一個男丁,姐妹們都嫁了人,一份家業落到他頭上,他也懶得經營,索性就把生意解散了,用所有的錢財,開了這一座殷園。殷園自成立起,就廣收天下學子來念書。殷寂離定了條規矩,有錢資的,出錢念,沒錢的,就定個字據,等哪天念成了有了出息,再慢慢還。

  這十幾年下來,殷園出了三個狀元,五個榜眼,七個探花,其他學有所成的自是不計其數。所謂桃李滿天下者,師門興旺!雖然殷寂離開了殷園之後自己教了幾天書後便不見了蹤跡,但這些學生還是自詡殷氏門生,殷園還是日漸壯大,逐漸成為了遼東,乃至全國最著名的書院,各地的學子都以能到殷園來念書為榮。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了這樣一個前輩,這青雲鎮,乃至周邊的大城小鎮,都成了讀書人的天下。另外,就好比“蜀中的家雀都能吃辣”一樣……在世人眼裏,這青雲鎮只要在路邊擺了掛攤的,都是神算。算命,在青雲鎮已經成了一種習俗,無論是酒樓還是飯館,商家還是店鋪,沒事就算上一掛吧。

  青雲鎮上最大的一間酒樓——“無次樓”裏。

  深秋的寒意還是煞厲害的,這天就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來,飯時的酒樓裏,擠滿了趕來喝杯熱酒、吃碟熱菜驅驅寒的人們。

  這“無次樓”,就在殷園的斜對門,平時上這裏來吃飯的,儘是些殷園裏的讀書郎,所謂“無次”,就是取的只爭第一,不居其次的意思。

  樓上是要花大價錢的雅間,平日是沒有什麼人的,樓下則是賣些家常菜式的大堂,大多是穿著一樣青色長衫的殷園書生,吃的也簡單便宜。殷園裏是有提供一日三餐的,大多是家境比較貧寒的學生都在園子裏吃,供應的食點還是不錯的,能坐在這無次樓裏吃喝的,還都是些好人家的公子爺。

  讀書人麼,管不住的就是一張嘴,見哪里長了短了,都會說上兩句。

  這天樓裏正好來了幾個路過的鏢師,都是江湖人,喝著酒,就聊起了最近江湖人常說起的司徒失蹤之事。漸漸的,周圍的幾個書生也都被鏢師們的談話吸引了注意力。

  一個白麵細眉的書生問其中的一個鏢師:“這位大哥,你剛才說的司徒幫主,是不是就是前幾日在杭州府和黃半仙一起捉了花妖的人?”

  鏢師點頭稱是。

  一聽黃半仙的名字,在場的好些念書人都來了興致,紛紛聚攏了來。

  “話說,這黃半仙是繼殷相國之後,當朝最著名的神算了吧。”

  “唉,殷相是相國爺,已經為國出力了,黃半仙好像只是個江湖算命的。”

  “非也非也,聽說曾多次有人邀他入朝為官,只是他自稱年歲太小,拒絕了。”

  “對啊,聽說他還不到十八歲,只是個少年。”

  “如此年少就已經名動天下了麼……”最先發話的那個白麵少年顯出了幾分感慨來。

  幾人正聊得起勁,就聽門外迎客的小二用清脆的嗓音喊了一聲:“有客到。”

  此時已經過了晌午,酒樓裏的人也大多吃飽喝足,該走的早散了,留下的幾個也是閑著聊天的,樓裏不是很鬧,因此小二的吆喝聲顯得異常清晰,好些人都好奇地向外張望了一眼。

  就見酒樓外停下了一匹彪肥的黑馬,馬上坐著兩個人,坐在後面的是個黑衣的男子,頭髮和肩上落了不少雪,大冷天的,他穿得卻很少,黑紗的單衣做工考究,但樣式卻很簡單。

  此人相貌淩厲,眼神似鷹,只是幾乎冷酷的一張臉上,嘴角卻是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似乎正在跟馬上的人說著什麼,眼中竟有幾分寵溺。

  再看馬上,坐著的是一個少年,看來大概十六七歲,身量顯得很小,不同于那黑衣人穿得單薄,他卻是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貂裘披風,裹得嚴嚴實實,毛茸茸的黑色貂裘更襯得他膚白如雪,清秀的樣貌外加一雙漆黑靈動的鳳目,遠遠望去,好似一個精緻的人偶一般。

  黑衣人下馬後,拍了拍身上的雪,問小二:“你這裏有單個的雅間沒有?”

  “有,有!”小二趕緊答應,上下打量著那黑衣人和那馬上的少年,心說乖乖,光這少年身上那一身上好的貂裘,就夠把他們這間酒樓買下來了。

  “要一個雅間,點上炭盆,弄暖點,上一桌淡雅的熱菜,溫兩壺好酒!”黑衣人隨口吩咐了小二兩句,就回頭,伸手去抱馬上的少年。

  青雲鎮雖然是座有名的鎮店,但畢竟是個小地方,鎮上的又大多是讀書人,自古都說讀書人是窮酸,自然是又窮又酸的。

  這兩人顯然不是本地然,而且顯然也都很有錢。

  黑衣人將少年抱下來後,並未把他放到地上,而是一直抱著,吩咐小二帶路。少年微微掙動了兩下,就不動了,發現不少人在看,就低下頭,把臉埋在毛茸茸的衣領裏,不出聲。

  黑衣人沒有停留,直接抱著少年上了二樓的雅間。

  掌櫃的見來了貴客,就吩咐人趕緊準備,雅間裏點上了炭火盆,酒也溫上,菜陸陸續續上來,黑衣人似乎是很滿意,給了掌櫃一張銀票,就讓他出去時帶上門。

  掌櫃捧著銀票下了樓,才敢揉揉眼睛看數目,一看,驚得差點沒叫出聲來,趕緊吩咐小二小心伺候著。

  樓下的食客大多都是熟人,一看掌櫃的那副表情就知道這客人不簡單,紛紛開始議論。

  幾個鏢師也對視了一眼,都說這黑衣人功夫絕對厲害非常。

  放下那些好奇的食客不提,單說雅間裏的兩人。

  炭火盆點得挺旺,沒多久,房間裏就暖和了起來。

  將少年輕輕放到靠牆的軟塌上,黑衣人伸手解他披風的帶子,邊問:“冷不冷?”

  “不冷……”少年接過帶子,自己把披風脫下來,小聲道,“我自己能走。”

  “呵……再像上次那樣踩到披風摔倒?”黑衣人笑著走到桌邊,拿起兩個杯子倒了兩杯酒,對少年招招手,“來,書簍子,陪我喝一杯。”

  再看榻上,坐著的,正是一身黑衣,清清瘦瘦、文文靜靜的黃半仙。

  而那個坐在桌邊喝酒的,自然就是江湖人口中失蹤了的司徒。

  兩人這次來,並不是信馬由韁,司徒是有打算的,他發現所有事情的根源,都在小黃和那個殷寂離千絲萬縷的聯繫上面,所以他打算就順著這條線索追尋下去。

  兩人一路往北,沿途去了許多殷寂離曾經遊歷過的地方,聽了不少這位國相的事蹟。司徒是個沒法低調的人,走到哪里都是隨性盡興放在首位,這一路兩人可著實是玩了個夠本,逍遙自在。

  這路越往北走就越冷,小黃身子單薄,經不得凍,司徒怕他受寒,就親自帶著他進山捉了十來隻肉肥毛美的黑貂,找衣匠做了這一件貂裘,還細心地找人在裏面縫上了一層羊皮裏子。這件披風光做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小黃見司徒把幾隻活潑可愛的黑貂丟給衣匠的時候,急得直哭,為此還好幾天沒理司徒。不過這披風拿回來的時候,小黃還是很喜歡的,穿著單衣再披上它,就算是風雪交加、天寒地凍,也還是暖和得不得了。司徒有時候喜歡露宿野外,這披風能把小黃整個都包起來,實用得很。

  小黃一直小心翼翼地穿著,司徒給他的衣服、書……所有的東西,他都很珍惜地用,無關貴賤,完全是因為司徒的一份心,著實暖人。

  只是前兩日剛到遼東時,兩人落腳在一客棧,進門時,小黃沒注意客棧的門檻特別高。這披風比較長,小黃平時走路都提著。這次雖然也是提著的,但是在過門檻的時候還是踩著了,一下就摔了個跟頭。

  司徒本來是要扶住小黃的,只是小孩摔倒時候“咚”地一下,就趴在地上了,司徒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就覺得小黃摔倒的樣子可愛異常,忍不住就哈哈大笑了起來,弄得小黃著實氣悶。

  不過後來卷起褲腿,發現膝蓋上撞青了一塊,司徒還是心疼得要命,打那以後,無論走到哪里,只要穿著披風,司徒就不讓小黃的雙腳著地,走到哪兒都抱著。

  漸漸地越抱就越上癮,特別是小黃每次被抱著走的時候都會掙那麼兩下,手小腳小,動作也不敢大,若發現有人看,就會羞得把臉藏起來,跟個兔兒似的,可愛得不行。

  走到桌邊坐下,小黃接過了司徒遞過來的杯子喝了一口,就覺全身都暖和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笑意。

  “待會兒找個地方住下,”司徒給小黃夾了些菜,笑道,“晚上帶你去殷園逛逛,聽說那裏的經卷書閣,是當年殷寂離藏書的地方,有好些個好書。

  小黃一聽到書,立馬來了興致,捧著酒杯喝了兩口,突然又覺得奇怪,問司徒:“晚上去?”

  司徒捏他鼻子,“怎麼犯迷糊了?這大白天的,咱又不是書院的人,誰讓你進去,晚上,也是偷著去。”

30 百無一用

  待到兩人吃完飯,時間差不多到傍晚了,出了酒樓,司徒問掌櫃,這青雲鎮哪間客棧最好些。掌櫃的告訴他,不遠處有一間“昌明”客棧,是老字號,這鎮上最大最好的客棧。

  於是司徒就帶著小黃,騎馬來到了昌明客棧的門外。

  這客棧雖比不得大城鎮裏的豪樓,但對於這樣一個小鎮子來說,也確實算是氣派的了。

  抱著小黃下了馬,兩人走進了客棧裏。

  這青雲鎮平時並沒有很多的商旅來往,有些個窮學生,也都住不起店,所以客棧裏顯得很冷清。

  兩人走進大門,就見櫃檯上有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在算著帳。

  餘光瞥見有人進來了,那年輕的掌櫃趕緊抬起頭,一看見兩人後,卻愣住了。

  司徒覺得那書生挺眼熟,轉念一想,像是剛才在酒樓的大堂裏掃到過一眼……就是那個白麵細目的書生。

  小黃在酒樓時一直被司徒抱著,因為害羞而沒抬頭,因此對這書生也沒什麼印像。

  那書生卻似乎是呆住了,直直地看著司徒和小黃,張著嘴說不上話來。

  司徒微微一皺眉,心說難怪這店生意不好,原來掌櫃的是個呆子。邊想著,就走上前,伸出修長硬瘦的手指輕輕一叩桌面……陳舊的木臺子立刻發出了“咚”的一聲,驚得那正在發呆的書生一蹦。

  終於是回過神來,書生臉上有些訕訕,趕緊道:“兩位……住店麼?”

  司徒點頭,低聲道:“要一間上房!”

  書生趕緊稱好,拿出冊子來登記,問,“客官貴姓啊?”

  司徒一挑眉,“司徒。”

  “哦……司徒。”少年提筆,寫了:司徒,天子一號,兩位。

  小黃遠遠看著,覺得那書生的字寫得很不錯。

  寫完字,書生突然抬起頭來,有些結巴地問:“那個……就要一間麼?”

  司徒一挑眉,“哪兒那麼多廢話,帶路!”

  這青雲鎮大多是讀書人,說話都斯文,司徒本來氣勢就挺嚇人的,說話還有些粗魯,那書生就覺得被他一雙淡色的眸子掃一眼,背後都起一層雞皮疙瘩。趕忙取了房牌出來,引兩人上樓,邊走,還邊問:“那個,房間裏只有一張床,要不要再添一張?”

  司徒扶著小黃上樓,本來想抱的,不過伸手過去抓時,讓小黃逃走了,看他有些靦腆,就只好拉著他往樓上走。聽到書生的問話,司徒突然一笑,語帶曖昧地說,“一張床才好!”

  那書生一張臉皮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司徒可沒心思去看他,而是轉臉看身邊的小黃,果然,小孩臉上泛紅,有些彆扭地想把手收回去,但是司徒捏得死緊,抽了幾下也抽不回去,臉更加紅起來。

  從上樓到天字一號房,只有短短那麼幾步路,但是那書生卻連自己邁的哪條腿都不記得了,磕磕絆絆地就到了房間門口,推開門。

  司徒冷眼打量了一下房間,有些簡陋,倒也還湊合,關鍵是有暖炕,房間裏很暖和。

  “唉!”司徒叫住轉身想走的書生,“給上兩個浴桶來,弄些熱水。”

  “呃……”書生臉白了白,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見樓下急匆匆跑上了一個中年人,乾瘦乾瘦的,和書生有幾分相像,“昌明,你怎麼這麼招呼客人?!”

  中年人幾步跑上前來,一把搶過了書生手上的號牌,賠著笑,對司徒道:“客官,您別見怪,我弟弟還小,只是到店裏幫幫忙,還在念書呢,我剛有事出去了一趟。”邊說,邊把兩人往房間裏領,回頭對著樓下喊:“都幹嘛呢?來客人了沒瞧見啊?去準備茶水和浴桶洗澡水,要熱水啊!”

  司徒覺得這個還像副做生意的樣子,反正這小地方也不能要求太高。

  小黃跟著司徒走進房裏,就見那個被叫做“昌明”的書生正在偷眼看他,目光相對,小黃禮貌地對他笑了笑。

  那書生趕緊低頭,耳朵都紅了起來。

  “我至少要住三天。”司徒遞了一張銀票給掌櫃的,隨口吩咐“被褥浴桶,所有的東西都給我買新的,再給我來幾罎子好酒!”

  掌櫃的接過銀票,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連連道:“好的,好的。”邊高興地對身邊的書生道,“昌明啊,是貴客啊,快去酒樓買酒去!”

  那書生本來紅透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慘白,尷尬地點點頭,跑了出去。

  掌櫃的笑呵呵地也跟出去,反手給兩人關上門。門外,傳來了他的嘮叨聲:“你就是個光會吃不會幹的呆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客人,這麼怠慢,還好我回來得早,不然不讓你把財神爺得罪跑了,真是……”

  小黃站在原地發呆,似乎是在聽樓下的動靜,突然腳下一輕,猛地還醒過來,一抬頭,就見司徒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上來,攔腰抱起他,往床榻走去。

  “你還真是好心情。”司徒低聲道,“見誰都給個笑臉。”

  小黃聽司徒語調酸溜溜的,覺得好笑,只道:“那個書生……他哥哥好像對他不好。”

  “這麼呆,那是自然的。”司徒冷笑,“你看他年歲不小了,肯定是考了多年都沒考上的笨學生,這客棧名字就叫昌明,估計他爹身前是疼愛他的,才會養成這幅少爺脾性。估計後來長輩過世了,產業留給了兄嫂,無故多出這麼個只會吃不會幹的書生兄弟,自然要受人白眼。”

  小黃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你怎麼就光憑一個名字,便這樣亂猜?”

  “亂猜?!”司徒呵呵笑了兩聲,靠近小黃道,“要不要賭一個?”

  “……怎麼賭啊?”小黃低聲問。

  “如果我猜得不對,那我就聽你吩咐做一件事,如果我猜對了,你就聽我吩咐做一件事,怎樣?”司徒笑得滿臉奸詐。

  小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說,“行!”

  沒多久,店裏的夥計捧著嶄新的棉被和兩個浴桶上來,一臉殷切地給兩人收拾房間,換新傢具。

  司徒對其中一個招招手,給了他一錠銀子,道:“我打聽點事兒。”

  “大爺您問,您問。”夥計趕緊收了銀子,笑得牙肉都露出來。

  “你這店我以前來過,記得老闆不是這個樣子啊。”司徒慢條斯理地說。

  “哦……爺您是兩年前來的吧?”夥計笑呵呵地道,“那時候老掌櫃的還在呢,前年冬天突然就去了,所以生意就歸大少爺了。”

  “哦……”司徒對小黃挑挑眉,像是問,“看吧。”

  “你家二少爺怎麼看起來有些呆。”司徒繼續套話。

  “嗨……”夥計擺擺手,臉上有些不屑,“不是呆,是念書念傻了!”

  “念書念傻了?”小黃有些吃驚,也有些緊張,這要念多少書,才能把人念傻呀。

  “我家老爺身前最歡喜的就是二少爺。”幾個夥計邊忙活,邊七嘴八舌地道,“希望他以後能念好了書,跟殷相國似的,當個光宗耀祖的大官。只可惜啊,二少爺書是念了不少,可是連著考了好幾年,都沒考上,現在弄得高不成低不就,這麼大歲數了,還在殷園裏念書,你看他長得挺嫩吧,其實都二十七了!”

  司徒微微吃驚,對著小黃眨眨眼,像是說——正經挺大了!

  “您別看他什麼都不會光吃白飯吧,脾氣還不小,總覺得自己是大才子!”夥計沒什麼好氣地道,“其實念這一肚子書有個什麼用啊,天冷不能當被蓋,肚子餓了也不能當飯吃,還不如學些手藝,比較實際……”說著,就見司徒正盯著他身後的大門看著,夥計回頭,就見門口站著臉色蒼白,手上拿著兩罎子酒的二少爺。

  夥計們彼此看了兩眼,都默契地閉嘴不說了,收拾完就紛紛下樓,經過二少爺身邊時,連禮都不行一個。

  二少爺臉色難看得不行,趕緊將酒罎子放下,轉身跑了。小黃有些歉疚地看著他匆匆帶上門出去,伸手揪揪司徒的袖子,問,“怎麼辦呀?”

  司徒一愣,好笑地看他,“什麼怎麼辦?”

  “要不是我們問,也不會弄得人難受了……”小黃有些著急,“拿人家的難處來打賭,真不厚道。”

  “呵……”司徒好笑,伸手將小黃拽了一把,拉到懷裏,捏著他的下巴道:“這算什麼,他這還是在家裏,最多被數落幾句,要是出去,遇到別人,說得估計更狠,要怪,就怪他自己不爭氣。”

  “你怎麼這麼說人家啊。”小黃有些不贊成。

  司徒冷笑,“光想靠背書就能發達,那叫白日做夢,這年頭讀書人多了,沒考上有出息的也不少,誰規定的讀書人就可以什麼都不幹,讓家人養著?”

  小黃覺得司徒說話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有些奇怪,卻聽司徒繼續道,“當年那木頭也是讀書人出生,還不是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人家也出息了,別怪世道和運氣,要怪,就怪自己廢物,吃不得苦……”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麼人急匆匆地跑了。

  “……剛才……”小黃急了,“你是故意說……”

  司徒伸手幫小黃解下披風,說得隨意,“不是我故意要說,他等在門外不就是想聽聽我們怎麼說他麼?既然他想聽,那我就說給他聽了。”

  小黃無奈搖頭,這司徒的性子跟刀似的,一般人還真是吃不消。

  “想那些有的沒的幹什麼?”司徒捏著小黃的臉,把他的視線引回到自己身上來,低低的聲音說,“你不會是想賴帳吧?你可輸了!”

  小黃癟癟嘴,老實地說:“你要我幹嘛?”

  司徒笑著摸摸下巴,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著小黃,沉默了起來。

  小黃有些緊張,捏著自己的手指頭,司徒最瘋了,他該不會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要他做吧……想著想著,臉就紅了起來。

  “你想什麼呢?”司徒壞笑,“我還沒說要你幹什麼,怎麼臉就紅了,還是說你想對我幹什麼?”

  小黃鬱悶地瞪了司徒一眼,抬腳踢了他小腿肚一下。

  司徒笑得更開心,小孩最近和他親近得很,時常撒嬌,有時候嘴上說不過了,就會來那麼一下,打得他心都癢癢。

  “這樣吧……”司徒的心又癢癢了起來,盯著小黃粉粉的兩瓣薄唇,道:“你親我一下。”邊說,邊用指頭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像是說,不准親臉,要親嘴。

  小黃聽後,瞬間哭喪了臉,搖頭。

  “不肯?”司徒瞪眼,揪小黃頭髮,“那就跟我一塊兒洗澡,自己選一個!”

  小黃抬眼可憐兮兮地看著司徒,想了一會兒,伸手按住司徒的肩頭,湊上去……啾。

31 含苞欲放

  小黃在司徒嘴角啄了一口之後,就趕緊退開,一雙眼睛卻眨啊眨地瞧著司徒,看他有什麼反應。

  司徒先是明顯地愣了一下,盯著小黃看著,眼微微地眯起,像是在算計著什麼。

  小黃被他瞧得心裏發毛,正在緊張,司徒卻霍地將他抱了起來,笑呵呵地道:“真是乖……為了獎勵你,我給你洗澡。”

  ……小黃驚得差點跳起來,連喊不要,扭啊扭地就想掙脫出來,司徒哪肯那麼容易放過他,雙手抬高,帶著小黃轉過了屏風之後,就將他放到了浴桶旁邊的小凳子上,伸手摸摸桶裏的水,笑:“水挺熱,剛剛好。”

  小黃屁股剛沾到凳面就蹦了起來,轉身想逃走,司徒眼疾手快,一把揪住。

  “你怕什麼?”司徒好笑,湊過去道,“大不了我給你洗完了,讓你再給我洗!”

  小黃哭喪著臉,一個勁兒搖頭,看那神情,似乎還有些惱了。

  司徒卻不管那麼多,三兩下將小孩脫得只剩下裏衣,裏面那件薄薄的小褂子卻因為小黃死死抓住,怎麼都脫不下來,司徒這氣,這小孩,別看屬兔子的,卻死強。

  最後,索性將小孩整個抱起來,塞進了熱水浴桶裏。

  “穿著衣服洗啊?!”司徒瞪他。

  小黃挪到離司徒最遠的桶邊,靠近桶壁,猶豫了半天,才把褂子脫下來,小心地搭在了桶壁上。

  司徒搖頭,起身繞過屏風,從行李裏取出一套乾淨的裏衣褲來,又繞回屏風後。果然,小孩已經把小褲子也脫在了桶邊,小心翼翼地背著他,幾乎整個人都沉在熱水裏,就留了一個腦袋在外面,緊張兮兮地看著他。不過大概水溫的確是舒服暖和的,小孩原本凍得發白的小臉上,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好好洗吧。”司徒走過去,伸手摸摸小黃的腦袋,“我不欺負你。”

  小黃很有些懷疑司徒這話的可信度,見司徒拿起一旁的帕子挽起袖子,正經像是要給他洗澡的樣子,就又往遠處靠了靠。

  司徒伸手抓住小孩薄薄的肩膀往回一拽,兩根手指夾住他的發帶輕輕一抽,小黃的頭髮就散了下來。

  熱水浸沒了整個身子,小黃大概真的是覺得舒服了,又或者是熱水的作用,讓他變得有些懶懶的,最後索性就閉上了眼睛,趴在桶邊,隨便司徒洗吧。

  司徒把手中乾淨的帕子在浴桶中打濕後,抓著帕子,輕輕滑過小黃的肩背。小孩白皙的背部纖瘦滑膩,水珠隨著柔和的弧度滾下,勾勒出肩胛的形狀,小孩瘦,主要是因為骨架小,因此並沒有皮包骨的感覺。相反的,因為平時除了看書,他也會走動走動,爬爬山幹幹活什麼的,所以身上挺緊,不軟不硬的,感覺剛剛好。司徒輕輕地將帕子上的水淋到小黃的頭髮上,別看小孩身上沒幾兩肉,頭髮卻是又多又好,而且還不是太軟,烏黑的頭髮浮於水面上,就像是散開的黑色綢緞,看得司徒嗓子眼發熱。

  空氣中彌漫了水蘊,水滴濺到黑色的發上,又隨著發絲滑落,顯得嬌媚無骨,嘩啦啦的水聲聽起來竟是有股子曖昧。兩人都不說話,房裏安靜得只有水聲……放鬆後了的小黃,慵懶地趴在桶沿,任司徒掬了水淋在他的肩頭,舒服地輕輕吐了口氣。司徒莫名地急躁起來,揉著小黃肩窩的手不自覺得加大了點力道,不知不覺中,細細打量起小孩那白白的頸子來,纖長柔韌,沿著好看的骨線,移動視線,小巧的耳朵,尤其是耳珠,飽滿圓潤……

  “疼……”小黃本來舒服得就快睡著了,只覺肩頭司徒原本輕柔的手猛地收攏,不由疼地輕叫了一聲,司徒倏地回神,正對上小黃回過頭來的疑惑眼神——琥珀色的眸子,沾了水珠的長長睫毛,因為水溫適宜而紅起來的雙唇……司徒看得眼有些發直。腮邊突然傳來了溫熱的觸感,司徒猛地驚覺小黃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眼前,正湊過來,抬手摸他的臉……

  司徒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眼前人黑色的長髮已然濕透了,從耳後順下來,經過美好的頸項,清晰精製的鎖骨,在水面若隱若現,波動的水下模糊可辨精瘦柔韌的腰身……

  小黃見司徒臉色潮紅,呼吸加快,便抓起他的手,給他診脈,皺著眉道:“你心跳得好快……”

  司徒歎了口氣,湊過去道:“你是真傻,還是故意逗我呢?”

  小黃聽後,竟然笑了笑,挪到桶的另一邊,小聲嘀咕,“叫你再欺負我。”

  司徒站起來,雙手撐在桶邊,湊上前,低頭看著小黃,低聲說,“下次別再這麼玩,我現在還能忍得住,等哪天忍不住了,你可就沒地哭去了。”

  “你才不會。”小黃小聲說。

  “怎麼說?”司徒揪起小孩一縷濕乎乎的頭髮。

  小黃仰起臉來,盯著司徒的眼睛,笑:“……你是個神氣的人,才不會做勉強人的事呢,你不稀罕強求來的東西。”

  司徒靜靜地聽小黃說完,放開手中的頭髮,抬起他下巴,仔細地端詳起來,良久才道,“你這小東西,還沒長大呢。”

  小黃不服氣。

  “你骨子裏還藏著另外一個你。”司徒低低的聲音,接著說,“偶爾你喝酒之後或者得意的時候,我能看到你骨子裏的另一個你跑出來。”

  “胡說什麼呢。”小黃鼓起腮幫子。

  “真的。”司徒笑,手指輕輕地沿著小黃的下巴劃過,“你還得努力快些長大。”

  小黃臉紅,瞪了司徒一眼。

  司徒站起來,走到另一個桶邊,開始解自己的外衣,含笑道:“現在的你只能讓我心動而已……你骨子裏的另一個你……大概能讓我發瘋吧。”

  解下衣物,司徒轉臉,就見小黃正趴在桶邊看著他,臉上有些紅,眼睛卻是眯著,還亮亮的。

  “怎樣?”司徒笑問,“不錯吧?”

  小黃不語,臉紅紅沉到桶壁後面,下巴浸到水裏,眼前卻滿是司徒身上那起伏的線條,和或深或淺的舊傷痕,心莫名地跳得快了幾分。

  “讓我變得瘋瘋癲癲的,沒有你就活不下去……”司徒不知何時又走到了小黃的身邊,湊到他耳根低低的聲音說。“所以再加把勁,快點長吧。”

  說完,哈哈笑著到了另一個桶裏。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小黃一直背對著司徒,沒有回頭,胸中卻有某種從來沒有過的想法正在緩緩抬頭……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種東西,叫野心!這世上,有什麼是比讓司徒這樣一個人為自己神魂顛倒更有吸引力的呢?小黃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另一個自己麼?

  兩人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便躺下休息。天黑了下來,差不多到三更的時候,兩人起身。

  司徒給小黃披上厚厚的披風,“據說自從殷寂離離去之後,殷園的那個藏書閣就鎖了,沒人再進去過。”

  “你想去找什麼?”小黃問司徒。

  司徒給小黃系上披風,笑:“你好像沒以前那麼怕我了。”

  小黃一愣,不語,自從剛才司徒胡說八道了那些東西之後,自己心裏就有些不對勁了,司徒這人,眼尖嘴毒,跟能看到人心似的,明明是個沒什麼學問的武人!越想越不甘心,小黃又瞪了一眼過去,小聲嘀咕,“誰怕你。”

  司徒一樂,伸手拉他走到窗邊,想打開窗戶張望一下。窗戶剛打開,外面就吹進了一絲透心的寒風……窗櫺上,結著長長的冰淩。

  給小黃帶上披風的帽子,輕輕將他抱起來,“冷不冷?”

  小黃臉藏在厚厚的毛領子後面,對司徒搖了搖頭,伸手用貂裘披風的一角,蓋上司徒放在他腰間的手。

  司徒看了看自己被裘皮蓋住的手,臉上露出了一絲意義不明的笑意,看了看小黃,“那就走了。”說完,抬腳一踏窗臺,縱身而出。掠空而過,一躍便上了客棧的屋頂,司徒抬眼辨別了一下方向後,抱緊小黃,向殷園的方向掠去。

  夜晚的北方,冷得厲害,嗚嗚作響的風,打著卷,裹著細細的雪雹子迎面而來。

  小黃被司徒護在懷裏,再加上貂裘的包裹,一點寒意都受不著。抬眼打量司徒,就見他還是那件單薄的黑衣,風吹得衣袖下擺獵獵作響,似乎總是有些亂的發絲在風中輕揚著。小黃看著都替他覺得冷,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冷的表現,而且手還總是溫的,身上也有陣陣的暖意透過接觸的地方傳遞過來。

  沒多久,兩人穩穩地落到了書院的外之頭上,書院裏自然是一片漆黑的安靜。

  司徒落到園中,開始尋找藏書閣。

  “那裏。”小黃伸手指了指遠處一間不起眼的舊房子,道。

  “你怎麼知道?”司徒不解。

  小黃湊到他耳邊,“其他的宅子都翻建一新了,只有那裏又舊又破……肯定是之前保留下來的。

  司徒挑眉,覺得小孩說得有理,就走了過去,果然,門上鐵將軍把門。左右看了看,又走到窗邊推了推,鎖得相當嚴實。

  將小黃放到地上,司徒隨手掰斷了一根窗櫺上的冰淩,用手輕輕地擦過,小黃驚奇地發現冰淩圓潤的表面變成了薄薄的遍形,就像是一把薄極的利刃。司徒拿著那把冰刀,順著窗縫輕輕地劃了一刀,收刀一揮,冰刀立刻化為了一道白氣,順著寒風消散。再抬手輕輕地一推,窗戶立刻被推開。

  司徒抱起小黃躍進了窗裏,反手關上窗。

  小黃驚奇地發現:窗戶裏面的插栓已經被鋒利的冰刀一分為二了。司徒將木栓斷掉的一截拿開,另一截往裏移了移,窗戶又被拴住,神不知鬼不覺。

  從懷中掏出了火摺子輕輕地吹了一下……微微的火光亮起。

  兩人借著火光環視四周,就見這個房間不小,正對大門的一面牆是滿牆的書架,上面整整齊齊放滿了書,不僅如此,房間裏大部分的地方都被大堆大堆的書所占滿了。陳設相當簡單,一張躺椅,、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張茶几,書桌上放著文房四寶,茶几上放著酒具。

  牆角上厚厚的蛛絲,說明了這裏已久無人使用。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到了房間中央地上的一把小巧八角燈籠上。

  司徒走過去,拿過燈籠,就見燈籠裏還有一截蠟燭,就將火摺子探進去,點著。

  很快,蠟燭亮了起來,這時,兩人才看見燈籠內部的燈罩,是絲質的方形,四壁上都繪著一個人的畫像,一身的青山,很細緻……

  “啊!”小黃突然輕輕地驚叫了一聲。

  司徒看他,就見他緊緊地盯著遠處的牆壁。順著小黃的視線望去,司徒也一愣,就見牆上出現了一個人,是燈籠罩子上的那個人像,通過燭光的照射,映上牆去的。

  最奇怪的是,那個青衫的青年人像……和小黃長得像極,只是稍稍年長了幾歲,人像旁邊有一個紅色印戳——殷寂離。

32 漸行漸遠

  司徒對著那映在牆上的人像看了良久,又轉過臉來看看小黃,反復幾遍後,摸摸下巴,“嗯……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小黃眨眨眼,走到牆邊仔細地看了起來,一般人就算看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並不一定會覺得到底有多像,小黃也不太確定,只是一臉疑惑地看著司徒。

  司徒把燈放到茶几上,走到小黃身邊,伸手摸摸牆上的人像,指尖落在那個紅色的印戳之上,“是這個人叫殷寂離呢,還是畫這畫像的人是殷寂離?

  小黃搖搖頭,仰起臉問,“我們很像麼?”

  司徒笑了笑,“都說有些不一樣了。”

  “嗯。”小黃又端詳了一下,道,“他像是比我大些。”

  “不止這些。”司徒挑挑眉,“感覺上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小黃問。

  “嗯……你看起來可比他可老實多了。”司徒笑呵呵地說,“我要是第一眼看見的是他,一定不會去招惹他。”

  小黃小聲嘀咕,“你也承認你欺負我呀……”

  “說什麼呢?”司徒揪他頭髮。

  “沒……”小黃趕緊抽出頭髮,轉身往書架的方向走,卻聽司徒突然又開口,“不過他比你有味道。”

  小黃一愣,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司徒,“味道?”

  “嗯。”司徒點點頭,“換句話說,要是你倆同時站在我面前,我應該會看上他。”

  小黃盯著司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了那個放燈盞的茶几旁邊,伸手拿起那盞燈籠,走過去,把燈籠往司徒手裏一塞,委委屈屈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喂……”司徒趕緊伸手抓住小黃的胳膊,“生氣了?”

  小黃回頭瞅了他一眼,拍開他手,把他推到一邊,伸手指了指那個燈籠,瞪了司徒一眼,“你喜歡就拿走好了。”

  司徒聽後,卻是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湊上前道:“你吃醋啊?我隨便說說的,再說了,這個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你爹就是你親戚。”

  小黃不語,抬眼看了司徒一會兒,突然問,“那要是他很年輕,和燈籠上畫的一模一樣呢?”

  司徒一愣,一時有些不明白小黃話的意思。

  見司徒遲疑,小黃臉色白了白,道了聲:“算了。”便轉身看書架上的書冊。

  司徒看出來小孩是真生氣了,不就是一句玩笑麼,死小孩小心眼。但見小黃不再理他,專心翻書,司徒突然就覺得莫名有些心慌。

  大部分的書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小黃拍了幾下,小心地翻看著。

  司徒取下一本書來,拍了拍灰,有些討好地給小黃遞過去。

  小黃沒有接,而是抬手拿另外一本。

  司徒皺眉,拉了他過來,拿掉他手上的書,道:“我隨口說說的,怎麼這麼認真?”

  小黃不語,低著頭像是在想著什麼,突然抬起頭來對司徒道:“其實我也覺得他比你好,要是你和他一起站在我面前,我會看上他。”

  司徒聽小黃說完,眉就皺到了一處,臉色拉了下來,“什麼?”

  小黃不說話,轉回頭繼續看書。

  司徒就覺氣悶,正想拉小黃過來理論幾句,但猛地想到:剛才自己說那話時,小黃是不是也是這感覺?

  再看小黃,還是低頭翻書,司徒知道是自己做錯了,摸摸下巴,湊過去,“剛才是我不好。”

  小黃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別氣了。”司徒道,“一人一次,扯平了。”

  小黃還是低著頭,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司徒松了口氣,也去看別的書,偶爾瞟一眼小黃,見他臉色還是跟剛才一樣沒什麼變化,只是似乎眼神裏藏著什麼……淡淡的,看不太真切,他卻莫名地更加心焦起來,小孩不是在氣自己說錯話麼?

  小黃聽到剛才司徒的話時,起先的確只是生了那麼一點小氣,但是後來轉念一想,猛地覺得不對勁。記得司徒之前也跟他說過,要是找了一圈,沒有比他更好的,他就要他了。也就是說,如果有個比自己更好的,那司徒就不要他了麼?想到這裏,就有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用力搖了搖頭,小黃笑自己怎麼就糾結起這些無謂的東西來呢,他和司徒之間,本來也沒有相互約定過什麼,三年而已麼,早晚還是要分開的。而且,司徒本來就是想挑一個最好的人相伴一生,這是他的自由,只是誰又是那個最好的呢?反正他自己清楚,他不是最好的。

  拿著書發起呆來,時間一點點流逝,司徒越看越覺得不對,心煩意亂。

  兩人一言不發看了大半個時辰,但是書架上的書實在是太多了,本來,有這麼多書看應該會很高興才對,可是小黃今天竟然連看書的心情都沒有,只是沒什麼目的地翻著書頁。

  司徒輕歎了口氣,將他手裏的書抽掉,把人拉到了身前,看著。

  小黃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司徒伸手把他下巴抬起來,認真道:“是我不好,我不該胡說八道,你還在氣哪個?跟我說。”

  小黃抬眼看了司徒良久,心中漸漸釋懷,本來,這也怪不得司徒什麼,他能這樣想也好,畢竟自己能不能活過著三年還是疑問,如果司徒真的一頭紮進來,說不定以後會傷心,自己也會不安……這樣反而倒好。

  想罷,小黃搖了搖頭,一笑。

  司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小黃似乎是已經回到了平時的樣子,就放開了他。

  小黃平穩了一下情緒,把腦中紛亂的思緒都趕走,走到書架的最前端,開始從上到下,認真地一排排查看起來。這次,他沒有分心,一本本看得仔細,很快就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殷寂離似乎很喜歡在看書時用朱砂寫上幾句批註,小黃專心地看了幾條後,樂得差點笑出聲來。這殷寂離言語著實是幽默犀利,觀點刻薄異常,將書中的一些錯漏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還會調侃上那麼幾句,嬉笑怒駡,一派大家風範。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同時,不得不大大地嘆服一番他的文才。

  司徒一直站在他身邊看著,發覺小黃又恢復了以往的樣子。按理來說,他應該是高興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心裏堵了什麼似的,難受得厲害,暗罵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小孩高興不行,不高興也不行。

  相較于坐立不安的司徒,小黃卻已經深深被殷寂離的文字吸引了,一句句看著,越看越開心,最好抬起頭來笑著說,“這人真有意思。”

  司徒彆扭,不知為什麼,剛才小黃那句誇殷寂離的話,讓他很不舒服。司徒細細一想,發覺也對,小黃喜歡看書,相比於自己這個老粗,自然是更喜歡那些念書人了,一想到小東西有可能喜歡別人更勝自己,司徒就全身難受。

  “別看了。”走過去拿下小黃手中的書,司徒煩躁,“究竟有沒有什麼線索,都那麼久了。”

  小黃被搶了書,有些惱,看了看司徒,搖搖頭,伸手想把書拿過來,司徒將書放回書架上,瞪眼,“有什麼好看的!”

  小黃不再去拿書了,只是更加的不高興起來。

  “走了。”司徒牽起他手往窗戶走,就覺小黃的手有些涼,回頭問,“你冷啊?”入眼的,卻是小黃失落的表情,小臉白白的,一臉的落寞。

  “呼……”司徒突然放開了小黃的手,長出一口氣,在房間裏來回走了起來。

  “你怎麼了?”小黃覺得他似乎不對勁,就小聲問。

  “不知道。”司徒回答得乾脆。

  小黃見他情緒不穩,就仰起臉狐疑地看著他。

  司徒又走了幾步,站住腳步,道:“我難受得厲害。”

  小黃被他嚇了一跳,走上幾步,“難受?怎麼個難受法?病了麼?”

  司徒搖頭。

  小黃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輕輕地把起了他的脈。

  司徒就覺小黃手指碰觸他的手腕,指腹的微涼,就像有某種神力一般,透過血脈,遊走到四肢百駭,最後進到心底,原本急躁的情緒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漸漸的,那種莫名的急躁之感也消失了,整個人都舒服了起來。

  小黃認真地為司徒診了一會兒脈後,不解地仰起臉,“沒什麼不妥啊,你哪里難受……”

  話沒說完,司徒已經低頭親了上來。

  唇齒相接,小黃猛地愣住了,司徒摟住他腰的手卻漸漸加力,小黃被他弄得生疼。不同于以往,司徒今天的吻有些兇悍,親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小黃還隱隱地發現了司徒的不安。

  親了良久才放開,小黃輕輕地喘著,不解地看眼前的司徒,但還沒看清楚他究竟是什麼表情,就又被摟住狠狠地親了起來。

  邊親,司徒的手邊輕輕地撫觸著小黃的腰和背,弄得他全身都似乎開始不正常起來。但很快,小黃就一點掙扎的力氣都使不上來了,只能委委屈屈地任司徒“欺負”。

  司徒直親到自己一顆慌亂難平的心整個安靜了下來,才放開了小黃。

  輕歎了口氣,笑了起來,司徒搖著頭,緩緩道:“我算是明白了。”

  小黃不解,但因為氣息還沒有喘勻,所以沒法接話,只是抬眼看他,像是問——明白什麼了。

  “我太低估你了。”司徒低聲道,“你已經能讓我失控了,只是我沒有發現而已,是我傲慢得有些蠢了,你別生氣。”

  小黃愣愣的。

  司徒低頭抱住他,把頭埋在他頸項,道,“我再不亂說話了。”

  小黃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撫司徒的肩背,司徒也似乎是得到了鼓勵一般將他抱得更緊。

  有些人並不是故意要忽視或者傷害,只是他還不夠成熟,所以有很多事情他還沒有發現,這個時候,要給他機會來發現,不願意等待,可能會錯過很多東西。

  小黃淺淺地笑了起來,司徒並不是不愛,只是還不夠瞭解。

  安慰一般地拍了拍他的背,小黃心中有愧,司徒一直都在努力,自己是否太輕言放棄了

  ……

  正這時,卻聽門外傳來了一聲驚呼:“什……什麼人!”

33 因緣際會

  那聲喊叫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語音裏帶著顫抖,似乎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司徒聽聲音有些耳熟。

  小黃看司徒,輕聲道:“是燈光引來的……嗯……”

  司徒一笑,沒等他說完,就又低頭親了小黃一下,道:“你都把我弄暈了,連有人接近都沒察覺。”

  小黃有些擔心,問:“怎麼辦?我們現在出去會被發現。”

  “怕什麼。”司徒笑得無所謂,湊到小黃耳邊道:“別說來的是個人,就算是個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黃還說話,卻被司徒摟起,一躍上了房梁。

  幸好這書房很高,房梁到房頂之間有很大的一片空隙,司徒把小黃護在懷裏,壓到房梁上。

  這時,遠遠聽到了腳步聲靠近,司徒聽出來人並沒有武功,大概是在院子外偶然路過,看到了房間裏的燈火,才引起了懷疑,不過也怪,這深更半夜的,上這裏來幹什麼?

  良久,腳步聲終於在門口停住,門鎖稍微響動了幾下,便安靜了下來。

  司徒知道那個人應該就在門口偷聽,動了動心思,心想嚇走他算了,就特意不重不輕地歎了一口氣。

  “誰……誰在裏面?”門外人壓低了聲音,輕輕地推了推門,發現鎖著,又走過去推了推兩邊的窗戶,發現還是沒有反應。

  司徒笑著搖搖頭,湊到小黃的邊,沒頭沒腦叫了一聲:“仙仙。”

  小黃一愣,抬眼看司徒,不知道他又要幹嘛。

  “以後叫仙仙,不叫書簍子,怎樣?”司徒笑嘻嘻。

  小黃用力搖頭。

  “幹嘛不要?”司徒揪他頭髮。

  “噓……”小黃架不住司徒軟磨硬泡,只好轉移話題,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這時,門外傳來了門鎖的晃動聲,感覺像是有人拿了什麼東西,正在撬鎖。

  司徒一皺眉,低聲問小黃:“知不知道來的人是誰?”

  小黃搖頭,吃驚地問:“你知道?”

  司徒一笑,輕聲說:“我們剛剛才見過的。”

  小黃不解,想了想,也覺得剛才那聲音有些耳熟,猛地想了起來,“是客棧裏那個叫昌明的書生。”

  司徒點頭,笑:“你猜他大半夜的上這書院來幹什麼?還隨身帶著撬鎖的東西。”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卡塔”一聲,隨後,是門鎖被卸下的聲音……門也被輕輕打開。

  借著房中淡淡的燈光,兩人果然看見了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正是客棧那個昌明。

  進屋後,書生左右看看,猛地就看見了那投影在牆上的人形,整個人都愣住了。他走近看了看,便皺著眉,低頭沉思起來。

  司徒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神漸漸變得冰冷,小黃感覺到他身上隱隱的殺意,就回頭望他。

  只見司徒冷眼看著下麵人的舉動,緩緩抬起手……

  小黃趕緊伸手過去抓住司徒的手。

  司徒低頭看他。

  小黃對他連連搖搖頭。

  司徒無聲地歎了口氣,收起掌,繼續看下方書生的行動。

  書生只顧著呆呆看著人像發呆,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了。

  想了多時,書生突然退後幾步,跪倒在地,“邦邦”地給那個畫像磕起了響頭,

  司徒和小黃都被書生的舉動驚呆了,彼此望了一眼,就聽書生開始嘀嘀咕咕地念叨起來:“殷相國,學生文昌明,今日有幸得見真顏,真是三生有幸,學生心中甚苦,望先賢得指迷津。”

  司徒忍笑,對小黃眨眨眼,像是在說——瞧這書呆子。

  書生並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只是繼續虔誠地絮絮叨叨:“學生多年趕考未果,對世事已看得極淡了,只是今日實在氣悶,就想進來這書房,找找相國當年撰寫的一些典籍,好做參考。”

  司徒對小黃挑挑眉——原來是跑來偷書的啊。

  小黃不語,覺得這文昌明實在是有些可氣可憐,他的確有難處,但是應考之類,也並不是單有參考就行的,這殷寂離房中的書稿,有些可能是從未被世人見過的,他這樣抄了去,啟不是竊了先人的東西?!”

  文昌明站起來,又盯著殷寂離的人像看了看,自言自語道:“殷相國與今日入住我家客棧的一位小公子頗為相似呢,這莫不也是某種機緣?”

  這時,小黃突然覺得司徒碰了他一下,轉臉看他,就見司徒對著門的方向指了指,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道:“有人!”

  小黃一驚,心說怎麼還有人?趕忙回頭看大門的方向,那裏除了撒下的月光之外,哪里有人,而那書生也是全然不知……突然間,門口發出了“咚”的一聲,一個提著燈籠的人闖了進來,大喝一聲:“什麼人?!”

  那書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不輕,趕忙回頭望去,良久才憋出一句:“殷……殷管家。”

  司徒和小黃定睛一看,由於那人手中提著盞極亮的氣死風燈,所以把四周照得都很清晰。只見闖進來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怎麼看都有個六七十歲的樣子,他正臉帶怒意地盯著文昌明,冷聲問:“你進來這裏幹什麼?這裏是禁地,書院規定不准進來的,你不是不知道吧!”

  文昌明嚇得腿都軟了,連連道:“殷管家通融,我……我只是見亮著燈,就進來看看……”

  “你還想瞞哄我!”那個被稱作殷管家的老者瞪起了眼,“你深更半夜跑來書院禁地,分明心懷不軌,我必向書院揭發於你,你以後都不用來了!”

  “不不……殷管家饒我一次吧,我不能離開書院啊!”文昌明像是急了,趕緊連滾帶爬地追上前,一把抓住管家的衣襟,“我下次不敢了,您通融我這一次吧。”

  “少廢話!”那殷管家雖然年歲不小,但身子骨似乎是相當的硬朗,他抬手猛地推開文昌明,轉身就想往外走,像是想找人來。

  文昌明被他推了一把,一直退到了書桌邊,眼見老管家像是要找人,若是驚來住在書院裏的夫子,那他在書院就真的呆不下去了,恐怕連這青雲鎮,也再無他容身之所了。急得心慌意亂,他手扶桌案想站起來,正好抓到了書桌上的一個硯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文昌明走上幾步,抬手就對著老人的後脖狠狠一記拍了下去,霎時,血光迸現,老管家連哼都沒哼一聲,就一頭栽倒在了門檻前。

  見血流了一地,文昌明似乎是懵了,別說他,連房頂上的小黃和司徒也都懵了。

  良久,文昌明才伸手推了推地上的老人,“殷……殷管家……”

  老人完全沒有反應。

  文昌明顫顫巍巍地伸手過去探他的鼻息,一探之下就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身冷汗直冒:“死……死了……死了……”

  小黃在上頭看得清清楚楚,就覺得心揪到了一處,回頭看司徒,卻見司徒冷眼看著,嘴角掛著嘲諷得笑。

  那書生手足無措了一陣,這時,院牆外傳來的一陣打更之聲驚醒了他。他一下子從地上蹦了起來,原地轉了幾圈後,視線落在了那盞摔到一旁的氣死風燈上面。

  左思右想,他飛快地將老管家的屍體拖到了房間的中央,並從書架上搬下了好些書,拿出那盞氣死風燈裏面的燭火,將書,一本一本地點了起來。

  北方幹寒,正直現在是深秋,燥得厲害,這些書本紙張本來就易引火,不一會兒,幾乎整個書架都著了起來。文昌明擦了擦汗,看著火勢越來越大,他深吸了一口氣,跪下給老管家的屍體磕了三個頭,道:“老管家,我是逼不得已,您年歲也大了,安心去吧,我一定多給你燒些香蠟紙錢,你切莫怪我啊。”說完,轉身準備離開,卻冷不丁看見了茶桌上的那盞八角燈。

  轉念一想,他迅速走過去,吹滅了燈內的蠟燭,抱起燈,匆匆地離去,出門後還不忘帶上房門。

  小黃和司徒親眼看到了這文昌明殺人放火的全部過程,眼看著火越少越旺,小黃急得不行,看司徒,“怎麼辦……咳咳……”

  話說得急了,被一口煙嗆到,小黃咳嗽了起來。

  司徒抬手一掌拍開了房頂,帶著小黃縱身一躍,從房頂出來,穿房越戶,沒多久便回到了客棧。

  從窗戶進來後,司徒把小黃放到了桌邊,伸手倒了被茶,喂他喝下。

  小黃喘了幾下,跳個不停的心也靜了下來,抬眼看司徒,道:“那老管家,死的真是不明不白……我們就這麼不管呀?”

  司徒好笑,問:“怎麼管?去宰了那書生?那感情好,我現在就去。”

  “不是……”小黃連忙抓住司徒,“他也算錯手,是急了才一時衝動……應該把他送交官府。”

  “無憑無據的,誰信我們這兩個外鄉人?”司徒冷笑,“而且你這長像頗似當年的那人,他不是殷寂離倒還好,要真是殷寂離,那你可就麻煩了,這個鎮上的老人難保沒人記得你,你想想,黃半仙再加上殷寂離轉世……”

  “不是……我才不是。”小黃著急。

  “知道你不是!”司徒安慰一般地拍他肩頭,“只是知道你不是的只有我而已,別人可指不定信不信呢。”

  小黃腦子裏亂得跟漿糊似的,只好問司徒:“那……那該如何是好?”

  司徒一笑,低聲道:“這有什麼,看看這事情怎樣收場唄。”

  “你……你怎麼,這麼冷靜?”小黃不解,小聲道,“那是一條人命。”

  “呵……”司徒乾笑了一聲,湊近道,“人命怎麼了?要人命的都是人,這是多好一台戲啊,我們好好看看。”說完,梳洗一下,準備接著睡。

  這時,外頭想起了一陣騷亂,就聽有人喊:“了不得啦!殷園失火啦,夫子他們都困在園子裏啦,大家快救火……”隨即,銅鑼聲,吵鬧聲,孩子哭婦人叫,全城的狗也都吠了起來。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打開窗戶一看,就見遠天已經被火光映得一片豔紅,整個殷園,都被那竄天的熊熊烈焰包圍了起來。

  深秋的夜裏西北風很盛,殷園附近的房舍都是木質,極易燃燒,這一下,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眼看著火越燒越旺,還向殷園兩端的街道蔓延了開來。人們拿著鍋碗瓢盆,舀著井水湖水,無奈杯水車薪,哪里能澆滅這熊熊烈焰,火勢越來越大,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味和人們的哭泣之聲。

  司徒皺起眉,正想出去幫忙,卻見小黃突然低頭,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司徒看得奇怪,正想問小黃在幹什麼,突然,西北玄天一個炸雷響開。

  伴著這一聲雷響,全城的人都靜了下來,沒多久,又幾個雷響,只見一片厚厚的雨雲滾滾推進而來,隨後,大於傾盆。

  瓢潑的雨水撒將下來,火勢立刻轉小,不一會兒就澆滅了一大半,人們趕緊救火,終於……火被澆滅,遠處,傳來了人們的歡呼聲,眾人紛紛跪地,祈拜上蒼,謝老天爺降雨救命。

  司徒看得眼都直了,有些不敢相信,再轉臉看身邊的小黃,就見他臉色蒼白,緊閉著雙眼。

  “仙仙?”司徒覺得他情況不對,剛叫了一聲,小黃就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司徒趕緊抱住他,就在小黃摔進他懷裏的同時,大雨驟止……天邊漸漸泛白,旭日東昇,青雲鎮上空,衡架一道絢爛的彩虹。

34 冷眼旁觀

  司徒低頭查看懷中小黃的情形,就見他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很難受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司徒知道小黃身體一直都是不好不壞,但是前陣子經過木淩的調理之後,身子已經好了很多,出門前,木淩也交代了,要司徒一定注意小黃的身體,不能受寒,不要亂吃東西。

  一路上,司徒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小黃受凍受涼,吃東西也是撿最乾淨最清淡的,因此小黃的身體一直沒出問題。只是,如果只是受個風寒或者頭痛腦熱,司徒倒也不急了,可看剛才那幅詭異的情景,司徒有些拿不准小黃究竟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應了。

  “仙仙?”司徒輕手輕腳地把小黃抱到床上,伸手摸他額頭,就覺入手冰涼,額上還有薄薄一層汗。

  又叫了兩聲,小黃一點反應都沒有,一直緊閉著眼睛,司徒這回是真著急了,抬手操起手邊的一個茶壺,對著大門就砸了過去。“哐當”一聲,本該由外往內開的大門愣是被砸飛了出去,司徒大喊一聲:“來人!”

  這客棧裏總共也就住了司徒和小黃兩個客人,這一聲巨響,本來可以把夥計們都驚動的,只是,這城中突然大火,掌櫃的帶著夥計幫忙救火去了,偌大的客棧裏,並沒有留下什麼人。

  司徒用衣袖給小黃擦汗,伸手按他的脈搏,就覺脈相紊亂,霎時心煩意亂,抬頭看門外,就見一個來應門的都沒有,又吼了一聲:“人呢?都死光了麼?!”

  這時,樓梯上響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門口出現了一個人,探頭探腦的,似乎是有些害怕,戰戰兢兢問:“你……叫人?”

  司徒抬頭,就見站在門口的正是文昌明,他也懶得多說什麼,只是隨後吩咐:“去給我把城裏所有的大夫都找來!”

  文昌明一愣,看了看床上躺著的小黃,小聲問:“他……病了麼?”

  司徒心煩意亂,抬頭瞪了他一眼,“快去!”

  “啊……好的。”文昌明就被司徒這一眼瞪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轉身練滾帶爬地下了樓,慌慌張張地找城裏的郎中去了。

  只可惜,事有湊巧,因為那一場大火來得太過突然,住在殷園裏的好些夫子和學生都沒有來得及跑出來,有幾個被燒得很厲害,還有好些人在救火的時候受了輕傷,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從床上拖了下來,趕去給傷者治傷了。

  文昌明跑到了好幾家藥鋪,坐堂的郎中一個都沒在,都說是去殷園了。文昌明現在是做賊心虛,哪兒敢這個時候跑去殷園啊,就只好在城中溜了幾圈,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回了客棧。

  司徒急得跟什麼似的,但小黃病因不明,他滿地亂轉也沒處下手,心中懊喪,要是把木淩帶來就好了,真想抱起小黃連夜就奔回蜀中去,正在著急,卻聽小黃輕輕地哼哼了一聲。

  “仙仙?”司徒又驚又喜,趕緊走上一步。果然,小黃微微地掙動了兩下,緩緩睜開眼,臉色也漸漸地恢復。

  “怎麼樣?”司徒湊過去,用自己的額頭碰小黃的額……發現沒有剛才那麼涼了,和正常的時候差不多,稍稍松了口氣,伸手摸了一下小黃的脈,感覺也平穩了下來。

  長長出了一口氣,司徒坐到床沿上,輕輕摸小黃的臉頰,低聲問:“怎麼樣?”

  小黃已經清醒了過來,搖了搖頭。

  “怎會這樣?”司徒伸手將小黃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哪里不舒服?怎麼突然就暈倒了?”

  小黃搖搖頭,低聲說:“不知道……”話沒說完,就被司徒輕輕一按嘴唇。

  正在不解,卻見司徒抬頭看著門外,冷聲道:“你還想聽多久?”

  片刻之後,門口顫顫巍巍地走進了文昌明,就見他張了張嘴,有些尷尬地說:“我……大夫們都在殷園治被燒傷的街坊……我……”

  “沒你事了,等他們什麼時候治好了給我叫一個最好的來!”司徒撂下一句,便低頭不再看他,繼續查看小黃的情況,發現他臉色已經和平時一樣了,人也不是那麼有氣無力,才把懸著的心放下。

  “嗯……我,我略通醫術。”文昌明小聲道,“要不要,我給他看看?”

  司徒低頭看小黃,似乎是詢問。

  小黃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想看見文昌明,想到他剛才放火燒了殷園,裏面竟然還有人受了傷,小黃就混亂,剛才自己和司徒出門前把火滅了就好了……

  司徒看出他有心事,微微皺眉,對文昌明一點頭,道:“你來看看吧。”

  小黃猛地一驚,抬眼看司徒,卻見司徒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話。

  文昌明走了過來,近看了看小黃的氣色,一看就呆住了。

  剛才在殷園的書房裏,他看到了燈籠上的畫像,因為光線極暗,所以看得不太真切,但他還是被那個人吸引了,當時只是覺得此人跟今天下午來的少年有些相像。因為小黃一直低著頭,大大的披風把整個人都裹住了,再加上司徒的存在感太過強烈,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所以文昌明並沒看清小黃的樣子。

  從殷園回來後,文昌明心裏火燒火燎的,躺倒在床上卻始終沒有任何睡意。不久之後聽說外面的人大喊起火來,他也不敢出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索性翻身坐起來,拿出了那個燈籠。走到燈下,他盯著燈籠仔細地看了起來,越看越覺得畫像上的人簡直就是有絕代的風華,總聽傳言說殷寂離是個何等的美人,他就是不信,本來麼,一個男人可以好看到哪里去,但是仔細一看,不得不嘆服,又不由地自慚形穢起來。

  這次一走近了看小黃,文昌明徹底愣住了,除了年齡顯得稍輕之外,眼前人和畫像上的殷寂離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真人看起來的感覺更加真實。

  小黃一直低著頭,他不想面對文昌明,伸手輕輕地拽了拽身邊司徒的衣角。

  司徒不語,反而站了起來,走開了幾步。

  小黃不解地看著他,就聽文昌明說:“那個……小公子,你手……我給你把把脈。”

  搖搖頭,小黃用被子蓋住自己,低聲說,“不用。”

  文昌明見他不過十幾歲的樣子,長得又實在討喜,心中喜歡,以為他害羞,就放軟了聲音道:“沒事的,就是把把脈。”

  小黃一直搖頭,臉上淡淡的抗拒,不讓文昌明靠近。

  文昌明愣在原地,也不知自己是長得太過嚇人,還是眼前人太怕生。

  無措地看了看不遠處的司徒,小黃道:“我不看了,你讓他出去。”

  文昌明已經明顯感受到了小黃對他的厭惡,聯想到剛才他在殷園的所作所為,殷寂離的畫像一直就在牆上看著,猛地一個激靈,文昌明再看小黃,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人剛才就在牆上看著自己。

  瞬間變了臉色,文昌明慌慌張張地道:“那些大夫……大概,大概已經都回來了,我幫你去找。”說完,轉身就跑,出門時肩膀“呯”地一聲撞上了門框,他也顧不得喊疼,逃命似地跑了。

  直到文昌明走遠,小黃繃緊的身子才松了下來,立刻就感覺有些暈眩。

  司徒搖了搖頭,走過去抬手把落下來的門板安上,回過身來,走到了小黃的身邊。伸手想摸他,小黃躲開,像是在賭氣。

  司徒失笑,走到小黃身邊,抱起他往裏挪了挪,自己靠到了他身邊,放下了床帳。

  小黃往裏讓了讓,不語。

  “都說你是小孩子了。”司徒笑道。

  “你……”小黃似乎是終於憋不住了,正色道,“他是兇手,你怎麼能不管,還不知道燒死了多少人……”

  司徒打了個哈欠,看了看小黃,問:“你是不是很討厭他?”

  小黃老實地點點頭。

  司徒一笑,“我也很討厭他。”

  “我才不信。”小黃輕聲嘀咕,“你根本就不在乎。”

  “呵呵……”司徒笑了兩聲,湊過去,伸手將小黃壓在枕頭上,自己的下巴靠在小黃軟乎乎的肚子上,緩緩道,“喜歡一個人,要讓他知道,討厭一個人,最好別讓他知道!”

  小黃一愣,低下頭,低聲說:“我不想學這些。”

  “你得學。”司徒伸手把小黃的手拿起來,放到嘴邊親了一下,“你得學會保護自己。”

  小黃抬眼看司徒,輕輕歎了口氣,小聲說,“我知道……”

  司徒笑,向前蹭了蹭,下巴輕輕支在小黃的胸口,伸手拿起小黃的一縷頭髮輕輕緩緩地在指尖繞轉,道:“你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只要讓你喜歡的那個人知道就行了,至於別人,永遠都別讓他們猜到你心裏在想什麼,知道沒?”

  小黃沉默了良久,點了點頭,輕聲道:“嗯。”

  “乖……”司徒雙手輕托小黃的腰,把他往下拉了拉,親昵地在他頸間聞了聞,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冷漠?”

  小黃想了想,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司徒仰起臉,盯著小黃的眼睛,低聲道:“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原則,就是跟我無關的事,絕對不去管。”

  小黃靜靜地看著司徒的雙眼。

  “那個小子,如果我們今天阻止了他,他可能被書院趕走,接下來的日子很難過。也有可能那個老管家沒發現他,他偷了書稿,去參試,或許會飛黃騰達,又或許發現了被斬。”司徒的手隔著小黃的衣襟,不輕不重地摸著他精緻的鎖骨,“我只是個旁觀的,別人自然有別人的一輩子,是生是死,都是各人的天命,管也沒用。”

  小黃聽司徒自言自語一般地說完心裏的話,搖搖頭,捧起司徒靠在自己頸側的臉,“你騙人。”

  司徒吃驚,揚眉,“怎麼說?”

  “你剛才看見大火,有想出去幫忙。”小黃輕聲道,“那些人又哭又喊的時候,你也有難過,這個不算冷眼旁觀……”

  司徒一愣,點頭,“所以還得練,是不是,等哪天看到這些能面不改色了,也就好了。”

  小黃搖搖頭,“才不好。”

  “哪里不好。”

  “你這樣挺好的。”小黃輕聲道,“司徒你是好人。”

  “又說我是好人?”司徒笑,輕輕含住小黃的耳珠,“我可殺人不眨眼,麻木不仁啊。”

  小黃認真搖頭,“你才不是。”

  司徒定定地看著小黃,歎了口氣,給他蓋上被子,親他額頭,“你先睡一會兒,等歇好了,我找郎中給你看看。”

  “嗯。”小黃緩緩閉上眼睛,低聲說,“你教給我的那個,我會記住的。”

  司徒微微一笑,給他壓了壓被子,站起身,退出了床帳。轉過身,臉上溫和的笑意斂去,司徒背著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已經透亮的天空……遠處的殷園已經被燒成了焦黑的廢墟,現在還有一股股的煙霧在冒出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獨特的焦味。

  盯著晴朗的高天看了很久,司徒才低下頭,伸手輕輕地揉自己的眉心——天地色變呼風喚雨麼?是老天爺碰巧開了眼,還是真的是孔明轉世,神仙下凡呢……

35 天意難違

  小黃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司徒就見他一會兒翻來覆去,一會兒又含含糊糊地夢囈起來,最後索性走到床邊坐下,將小黃抱到懷裏。靠在司徒的胸前,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那熟悉的心跳聲,小黃漸漸安靜了下來,沉沉地睡去。
  可能是因為昨夜一宿未睡,小黃這一覺直睡得天昏地暗,司徒怕動了會吵醒他,就一直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直坐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再睜開眼來的小黃,神清氣爽,最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記得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暈倒的了。
  坐起來,小黃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司徒的胳膊著急地問:“火滅了沒?“
  司徒盯著他看了良久,問,“後來下雨了,你知不知道?”
  小黃吃驚,“下雨了?”
  “你不記得?”司徒疑惑,“雨水像是你求來的。”
  “亂講。”小黃笑了起來,“我哪能求雨。”
  “那你為什麼會暈過去?”司徒問。
  小黃眨眨眼,想了很久,搖頭,“……不記得了。”
  司徒有些無力地看看他,點頭,“算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小黃點頭,猛地發現自己正坐在司徒的身上,就微紅著臉,往旁邊挪了挪,小聲說:“你這樣多久了?”
  司徒失笑,揉著自己的脖子道,“你是不是屬豬的?這麼能睡?一睡就一天一夜。”
  “才不是。”小黃小聲嘀咕。
  “咕嚕”一聲,兩人的肚子默契地一起響了起來。
  司徒笑,伸手捏捏小黃的胳膊,問:“還有沒有地方難過?”
  小黃搖頭。
  “走,吃飯去。”司徒起身,給小黃穿上衣服,兩人略作梳洗,就出了門。
  下得樓來,司徒讓小黃坐在大廳裏稍等,他去後院牽上馬,小黃穿著厚厚的貂裘走來走去會累,加上身體剛好,司徒覺得騎馬比較保險一些。
  小黃無聊地坐在桌邊,抬眼看著外面,這時,就見文昌明抱著幾本書匆匆跑進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
  “呃……”文昌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小黃笑了笑,問,“你,好些了?”
  小黃點點頭。
  見小黃沒再說話,文昌明走上幾步,把書放到了櫃檯邊。小黃看他手中的書,都是一些關於星相的。
  “你……”文昌明回頭,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是不是姓殷……”話沒問完,就見小黃站了起來。
  文昌明一愣,再看,小黃已經提著長長的披風,小跑著往門外走去,門口,司徒正牽著馬等在那裏。
  出門檻時,司徒跨前一步,伸手扶住小黃,生怕他絆倒,出了門後,直接將他抱起來,放到了馬上。
  小黃坐到馬上,伸手抓著馬鞍,司徒並沒有上去,而是牽著韁繩,放慢速度,和小黃邊說,邊遠走。
  文昌明靜靜地看著,直到兩人一起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轉身走回客棧裏,文昌明頹然地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己殺了殷管家,還放火燒了幾乎整個殷園,但是為什麼,為何自己沒有覺得任何的難過?只是過了短短的一天,但在自己腦中,那事事情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今早他才聽說,昨天的大火,燒死了好幾個人,有三個是殷園的夫子,還有好幾個學生。這些學生文昌明都認識,會住在殷園裏的,都是平日念書較好、甚得夫子們歡心的好學生,聽到他們的死訊,文昌明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半分的歉疚,反而還覺出了幾分痛快來。
  冷靜下來之後,文昌明問自己,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做了這樣的壞事,卻不討厭自己?莫非天生就是壞人……
  正想著,就見兄長興匆匆跑回來,邊跑邊喊:“昌明!昌明!快準備,快準備,咱們要發大財了!”
  文昌明不解,見兄長跑得大汗淋漓,就給他倒了杯水,問:“大哥,什麼事那麼高興?”
  “今日縣太爺跟我說,來了大人物了,要住我們店裏。”兄長邊擦汗邊道,“前日不是殷園大火了麼?”
  “嗯。”文昌明警覺起來,坐到自家大哥身邊,低聲問,“跟殷園失火有關?”
  “殷園是什麼地方,著了火死了人,自然是會驚動上頭的。”兄長擦擦汗,接著道,“聽說前不久,護國侯齊奕來了北邊的軍營,就在飛龍城附近,他一聽說殷園被火燒了,就說要來看看,若是人為,必然要親手抓住那縱火之人……”
  話沒說完,就聽“嘩啦”一聲,文昌明手中的杯子摔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
  “你怎麼了?”兄長問。
  “沒……”文昌明趕緊蹲下身子收拾,接著問,“那,後來呢?”
  “嘿嘿……”兄長一笑,得意地道,“你也知道,咱鎮這小地方,最體面的住處就是我們客棧了,所以啊,縣太爺說了,這位護國侯帶來的人馬不多,都安頓在我們店裏。”
  文昌明睜大了眼睛盯著兄長,張了張嘴,良久才問出一句:“真……真的?”
  “那是!”兄長見他吃驚,以為是喜的,就又得意了幾分,“這下看來是祖上積德了,對了,縣太爺還說要找個熟悉這一代的人陪著齊侯,我就推薦了你了。”
  “我?”文昌明驚得張大了嘴,連連搖頭,“不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兄長板起臉,“你念了那麼些書,也沒個施展的地方,難道真要跟你哥似的在這個小鎮子裏困一輩子啊?齊侯是大人物,你好好表現表現,他若賞識了你,給你個一官半職的,或是帶你回軍營,指不定哪天飛黃騰達,光耀門楣了,你要給文家爭氣啊!”
  文昌明還想爭辯,就聽遠處響起了馬蹄之聲,似乎是有一隊人馬正在飛快地趕來。
  “掌櫃的,掌櫃的!”夥計連滾帶爬地進來,“來了,來了!”
  “快收拾!快收拾!”兄長趕緊起來打點,叫了所有的人出來,拉著想跑開的文昌明,列隊到了店門口迎接。
  帶著一隊人馬來到客棧門口的,正是齊奕。
  縣太爺引著齊奕往裏走,進了客棧,齊奕坐下,掌櫃的趕緊親自端茶倒水。
  齊奕打量了一下店裏,也沒說話,等茶水送上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對縣太爺擺了擺手,“你且去忙吧,不用管我。”
  縣太爺連連行禮,叫來了掌櫃,給齊奕引薦:“侯爺,這個是掌櫃的,叫文昌順,這是他兄弟,文昌明。”
  文昌順趕緊拉著文昌明給齊奕行禮。
  齊奕抬頭看了看兩人,點點頭。
  “呃……侯爺,我弟弟他念過書,也熟悉縣城,任憑侯爺差遣。”文昌順將文昌明向前推了推,賠著笑說。
  齊奕視線落到了文昌明身上,文昌明似乎是心不在焉,與齊奕眼神相對,並沒恭敬地行禮,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文昌順和縣太爺都大驚,心中暗暗責怪文昌明太不識抬舉,怎麼對齊奕這般無禮,剛想數落幾句,卻聽齊奕一笑,點頭,“文人麼,就應該有些氣節的,不錯。”
  文昌明有些吃驚,其實他心裏是怕得要死,只是思緒煩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但是他很快揣摩到了齊奕的脾性,這人,大概是不喜歡人家奴顏婢膝的。
  縣太爺對文昌順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好生伺候著,就向齊奕告辭離開了。
  文昌順是個生意人,雖沒見過什麼大場面但也夠機靈,趕緊殷勤地給齊奕他們張羅住宿。
  這時,齊奕的一個副將突然說:“這客棧裏其他還有人麼?都讓離開!”
  文昌明一驚,突然有些不舍起來,他很怕司徒,但是卻很喜歡小黃,很想再見到他。
  “呃……”文昌順也有些為難。本來這不是問題,和客人商量商量也沒什麼了,畢竟齊奕是大人物。但是司徒出手闊綽,比齊奕手下給的銀兩還多得多,另外,放下錢不提,這司徒看起來煞是厲害,他還真不敢跟他開這個口。
  見兩人為難,齊奕一笑,對副將擺擺手,道:“不用,我們才幾個人,別擾了人正常的營生。”說著,對文昌順道,“你給我們準備幾間上房就可以,要清淨的!”
  “好!好!”文昌順真相給齊奕磕一個,還以為城裏來的大官有架子,可是齊奕給人的感覺卻甚是隨和,果然是大人物都有大氣量啊。”
  文昌順帶著夥計們去準備了,留了文昌明在大堂裏伺候茶水。
  齊奕上下打量了一下文昌明,發現他一身書生的打扮,就問:“你是念書的?”
  文昌明點頭,回答:“對的,在殷園念書。”
  “哦……”齊奕點頭,自言自語道,“是殷園的啊。”隨後,就喝茶不語。
  “殷園裏都教些什麼?”良久,齊奕又問了一句。
  文昌明認真回答:“就是一般的經史子集,大多時間是背書和做文章。”
  齊奕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只是點頭,接著道:“知不知道這火是怎麼著起來的?“
  文昌明心裏跟打鼓似的七上八下,臉上卻很是鎮定,搖搖頭道:“不知道。“
  “聽到殷園被燒了,你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齊奕又喝了口水,問得隨意,“你們的那些同窗,又有什麼想法,都跟我說說。”
  文昌明緊張得手上都是汗,努力地平緩了一下心跳,沉聲道:“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以後該怎麼辦呀,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
  “行……”齊奕放下茶杯,“待會兒我要去趟殷園,你陪我一起去。”
  文昌明冷靜地點點頭。
  這時,文昌順等已經收拾了客房下來,問齊奕,“侯爺,是要先休息還是吃飯?”
  “嗯……”齊奕想了想,回頭問手下,“都餓不餓?”
  手下紛紛搖頭。
  “呵……都過中午了還不餓?”齊奕失笑,想了一想,一笑,對手下道,“給你們吃些稀罕的。”
  手下面面相覷,心裏疑惑,他們也算是跟著齊奕東奔西跑,見慣了場面的,什麼東西是他們沒見過的?”
  “這青雲鎮,是不是有青雲三珍?”齊奕問。
  文氏兩兄弟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文昌順連連點頭,“有的,有的,這青雲三珍是青雲鎮的家常三味,青雲飯、青雲菜、青雲湯。”
  “你們會不會做?”齊奕問。
  “會的!是青雲鎮的人,都會做。”
  “好了,就要這青雲三珍。”齊奕輕擺了擺手,示意眾手下先去安頓,一會兒都下來吃飯。
  手下散去。
  喝著茶,齊奕坐在大堂裏看著門外的街道發呆,副將龍鑫給他倒茶,問:“侯爺,您以前來過青雲鎮?”
  齊奕搖搖頭,“沒來過,不過聽人說過。”
  龍鑫見齊奕似乎是在出神,便也不再多問,陪他坐著喝茶。
  這時,遠遠的有馬蹄聲傳來,不緊不慢的。
  齊奕抬眼,就見一匹黑馬出現在了門口,這馬彪肥精壯,馬上,坐著一個身穿貂裘的清瘦身影。
  齊奕愣住了,雙眼直直地盯視著這一馬一人。
  這時,馬的另一頭走過了一個黑衣的男子,那人抬眼看見了齊奕,微微一愣。
  齊奕自然是對這張棱角分明的臉印象深刻的,天下第一人的司徒,自然不會讓人輕易忘懷,不過,他記得更牢的,是坐在馬上的那個人。
  司徒看見齊奕,除了開始的一愣神外,就再沒有其他的表情了,只是嘴角帶起的那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意,在齊奕看來有些刺眼。
  坐在馬上的小黃,視線一直都跟隨著司徒,他們剛才似乎是在談論著什麼有趣的事情,小黃的臉上一直都帶著笑。司徒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張開雙臂,也不去抱,而是等小黃自己下來。
  小黃乖巧地伸手按住司徒的肩膀,鬆開腳蹬,輕輕往下一靠,整個人就撲進了司徒的懷裏,司徒雙臂抱攏穩穩一接,輕托著他的腰,將小黃從馬上抱了下來。
  不知司徒在小黃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小黃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雙手攀在司徒的肩頭,兩人親密異常。
  龍鑫見過司徒和小黃,見兩人突然出現,也覺吃驚。本來,兩個男子如此親近,定是要引人側目的,只是司徒和小黃,一個沉穩冷酷,一個可愛純真,竟然顯得非常般配,兩人行動契合,透著一股溫存的暖意,看得人莫名的舒暢。龍鑫一介武夫,也不太注重繁文縟節,因此並不覺哪里不妥,只是納悶,這司徒怎麼會帶著黃半仙出現在這裏。
  這時,身邊卻傳來了一聲脆響。
  龍鑫轉臉,就見齊奕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裏,雙目緊緊盯著門口的兩人,手中的茶杯,竟被捏碎……  

36 山雨欲來

  茶杯碎裂的聲音很輕微,齊奕身邊的副將聽到了,站在櫃檯邊的文昌明聽到了,當然,耳力極佳的司徒也聽到了,唯獨被司徒小心翼翼放到地上的小黃,沒有聽到。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司徒對小黃使了一個眼色,小黃順著他的意思往門裏望進來,就見齊奕端坐在桌邊,直直地盯著他們。
  小黃第一眼看到齊奕時,有些發懵,他覺得這人挺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在蜀中的比武招親時見過一面。小黃的遲疑清晰地映入了齊奕的眼簾,臉色又難看了幾分。相對的,司徒則是忍著笑,把臉轉向一邊。
  見齊奕看著自己,小黃只得禮貌地對他輕輕一點頭。
  齊奕看見了,臉色立刻緩和了下來,對他也點了點頭。
  龍鑫畢竟跟隨了齊奕多年,很有幾分眼力,司徒身份特殊,是個不能得罪的主。另外,龍鑫看出齊奕似乎對這個黃小神仙很有些欣賞,因此趕緊站起來,對幾人一拱手,道:“司徒幫主,黃小先生,久違了。”
  司徒微微一挑眉,對齊奕略一點頭,道了聲:“巧遇。”
  齊奕也不惱,回了一句:“巧遇。”
  小黃和司徒相處已經有一陣子了,對他的脾性很瞭解,司徒對你笑不要緊,不對你笑也不要緊,最要緊的就是他似笑非笑的時候。一旦司徒挑著嘴角,眼力含算計地看著你,你就得小心了,他是必然要惹出些是非來的。
  齊奕卻不瞭解那麼多,他站了起來,對小黃道:“坐下一起喝杯茶吧。”
  還沒等小黃開口,司徒就欣然答應了,走到桌邊坐下,還拍了拍身邊的凳子,招手叫小黃也過來一起坐。
  龍鑫趕緊叫呆愣在一旁的文昌明來倒茶。
  轉身去廚房拿熱水,文昌明不知道自己是邁哪條腿走回大堂的,拿出茶壺,準備茶葉,倒熱水……機械地動作著,腦子裏卻是一團亂。剛才龍鑫叫兩人“司徒幫主”和“黃小先生”,他還記得前幾天在酒樓吃飯時,聽那幾個鏢師聊起的,關於司徒幫主和黃半仙的話題。再一想,小黃的歲數品貌,司徒的氣度,真的是八九不離十了。有猛地想起小黃對他莫名的厭惡,大火時突如其來的雨雲,小黃離奇的病倒,種種的一切彙集到一起,讓他的一顆心漸漸往下沉去。
  茶水上桌,文昌明就坐回到櫃檯後面假意看起書來,表明不動聲色,卻是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幾人的談話。
  眾人坐定後,小黃端著茶杯喝茶,司徒則是摸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齊奕直著眼,細細地打量眼前的黃半仙。
  龍鑫見自家元帥有些失態,盯著小黃的一舉一動,看得專注,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便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笑問:“司徒幫主怎麼會和黃小先生出現在青雲鎮呢?”
  司徒微微一笑,淡淡回答,“只是路過。”
  此時,齊奕也回過了神來,收回打量的目光,但視線卻始終沒法從小黃身上移開。穩了穩心神,齊奕低聲問:“黃小先生,今年多大了?”
  小黃看了看司徒,見他正對自己笑,似乎心情不錯,就回答齊奕,“十七……”
  “十七……”齊奕點點頭,“是臘月裏的生辰吧?”
  小黃一愣,抬頭看齊奕,“你怎麼知道?”
  齊奕不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道,“猜的。”
  小黃有些奇怪,但齊奕顯然是不想再提起,只好吧疑問咽回肚子裏。
  “對了。”龍鑫突然道,“兩位可知道前夜發生的大火?”
  “知道。”司徒點頭。
  “黃小先生據說有通天徹地、未卜先知的能為。”龍鑫接著道,“可否幫我們算算,這放火的人是誰?”
  龍鑫此言一出,櫃檯後的文昌明嚇出了一身的冷汗,猛地抬起頭來,卻不料小黃也正巧抬起頭,兩人目光相遇,文昌明就是一愣——小黃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一雙清透明亮的眸子,仿佛可以看入他的心底。
  緊張地低下頭,文昌明大氣都不敢出。
  “呵……這世上哪兒有什麼未卜先知這類的東西。”齊奕突然開口,道,“小先生想必是有些學問,然後被人誤會了,之後以訛傳訛,所以才會弄得名震天下了。”
  司徒和小黃都有些吃驚,這齊奕,似乎是兩人到現在為止遇到的唯一一個,說小黃不是半仙的人。
  “元帥……”龍鑫輕聲提醒齊奕,當著小黃和司徒的面這麼直截了當地說,有些太失禮了,外加黃半仙這個活神仙的稱號是皇上親自封的,齊奕這樣說話,很有些大不敬的嫌疑。
  齊奕卻不為所動,繼續朗聲道:“黃小先生肯定是落人口舌了,總被叫什麼神仙半仙的,多有不便,齊某一定選一日幫你對天下人澄清!”
  司徒聽了齊奕的話,突然道:“齊侯,很有意思。”
  齊奕臉色微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笑問,“何為有意思?”
  司徒好整以暇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道:“上菜的來了。”
  所有的人都一愣,司徒沒頭沒腦的這一句,著實把在座的幾人都弄懵了,齊奕正要發話,就聽後廚有夥計喊來一嗓子——上菜。
  話音剛落,就見文昌順帶著幾個夥計捧著食盒往裏走來,食盒裏,飄出陣陣飯食的香味。
  司徒朗聲笑了起來,伸手拉起小黃,道:“不影響齊侯用飯了。”說完,拉著小黃的手,轉身上樓。
  文昌順殷勤地把飯菜端出來,齊奕低頭一看,失笑,這青雲三珍,還真是名副其實。
  所謂的青雲飯,就是青豆悶飯;青雲菜,是小蔥豆腐;青雲湯,則是青菜蘑菇湯。
  每樣都是一碧一白,果然是應了青雲兩字。
  龍鑫看得直皺眉,他們都是軍人出生,平時習慣了喝酒吃肉,那吃過這麼精巧的清茶淡飯,連個肉末油腥都沒看見,這吃多少碗才能飽啊?
  齊奕搖搖頭,轉臉,目光追隨著小黃和司徒的身影上樓,就聽小黃小聲對司徒說:“他們也吃那個。”
  司徒笑,有些無奈地道:“山珍海味你看不上,就幾碟子青菜豆腐你倒喜歡。”
  小黃伸雙手抓住司徒的手,仰臉看他,“晚上還是吃那個好不好?我們借廚房用,我做給你吃。”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進了二樓的走廊,樓下再也看不見了。只聽到司徒把門推開的聲音,和低笑著說出的一句,“聽你的。”
  齊奕望著空空的樓梯,良久不能回神。
  龍鑫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到面前,低低的聲音提醒,“元帥,吃飯吧。”
  齊奕閉上眼,長歎了一口氣,緩緩睜開,問龍鑫:“如果讓你一輩子吃這種飯,你會不會答應?”
  “咳咳……”龍鑫被一口湯嗆到,連連擺手道:“元帥,您饒了我吧,這偶爾吃一頓清清腸胃倒也還行,讓我常吃,別說一輩子了,三天估計我就不想活了。”
  齊奕苦笑搖頭,端起碗自言自語道:“我倒是想一輩子都吃這個……只可惜,我沒有這個福分。”
  龍鑫和其他幾個副將聽了都覺得奇怪,自家元帥怎麼這麼清心寡欲呢,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要做和尚?不過話說回來,這青雲三珍還正經是不錯的,原本以為肯定淡得完全沒有味道,沒想到三樣配在一起吃,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爽口,真是好東西。
  回到房間裏,小黃坐到床沿,拿出懷裏藏著的一本書看了起來。
  這青雲鎮不愧是文人聚集的地方,隨處都有書攤,就剛才吃飯去那一段路,小黃就幸運地找見了一本一直想看的。
  脫了鞋,小黃盤腿坐到床上,津津有味地看著書。
  司徒靠在窗邊發呆,良久,突然道:“書簍子,這遼東一代,歸齊奕管麼?”
  小黃一愣,抬起頭來,想了想,搖搖頭道:“好像……不是。”
  司徒走到小黃身邊坐下:“我也記得齊奕的軍營在西北和南疆一代,遼東這裏一向太平,又沒有戰事,他跑這裏來做什麼?”
  小黃放下書,也尋思了起來。
  正這時,司徒突然皺起眉,看著窗戶的方向,冷聲問:“什麼事?”
  窗外立刻躍進了一個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人,進了房間就跪下給司徒行禮,口稱:“幫主。”
  小黃知道,這是黑雲堡的驛卒,專門負責聯絡的。司徒沿途都會留下只有黑雲堡的人才能看明白的標記,指出自己所到的方位,這樣,萬一出了什麼事,也方便黑雲堡的人及時找到他。
  “出什麼事了?”司徒臉色嚴峻,眼前的驛卒是蜀中黑雲堡的,看他一身的風塵僕僕,似乎是從蜀中連夜趕來的,莫非是老家出了事?
  “幫主,出了件大事,木先生叫我帶這封信來給你。”驛卒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信。
  司徒接過來打開,見是木淩的親筆信, 展信掃了一眼,司徒嗤笑了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小黃有些好奇,就湊上來問:“出什麼事了?”
  司徒把信給他,小黃接過來一看,驚得張大了嘴巴。
  信的大致內容是,這一個月來,中原各地有好多幫派的幫主派主都被人一刀斃命了,而且每具屍體的旁邊,都留下了一塊黑雲旗的碎片。兇手武功奇高,直接取人性命,使用的武器造成傷口冰凍,和司徒的黑金侯很相似。
  “這……”小黃有些恍惚,仰起臉來看司徒,“這是什麼意思?有人陷害你。”
  司徒回頭問驛卒:“黑雲堡沒事吧?”
  “沒有。”驛卒回答,“不過這幾日不斷有受害門派的人上山來尋釁,朱老爺子和盧副幫主已經都安排妥當了,不過,聽說最近中原各大門派都在集結,說要聲討幫主,所以木先生請幫主給個回信,告訴他們下一步怎麼辦。”
  “呵……”司徒笑,收起信,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折起來交還給驛卒:“他們一個個都比猴精,還用得著我告訴他們怎麼做?無法是讓你來給我報個信,讓他們照著那個字做。”
  驛卒回了一聲“是”,便轉身離去了。
  小黃看司徒剛才寫字的手勢,看得出是一個“變”字,司徒應該是叫木淩他們隨機應變。
  等驛差走了,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小黃擔憂地問司徒:“怎麼辦?像是有人故意嫁禍你的。”
  司徒沉默了一會兒,道:“扮成我殺人,學我的招式這都不奇怪……唯一奇怪的是,那面黑雲旗是從哪兒弄到手的?”
  “黑雲旗很難弄到麼?”小黃問。
  “只有八面,非得是黑雲堡的骨幹才能弄到。”司徒冷笑,“黑雲堡裏,有內奸。”
  “司徒……”小黃突然輕喚了一聲。
  本來正在沉思的司徒抬眼看他,小孩喊他的這一嗓子,含著濃濃的情愫。
  “……會不會是我害了你。”小黃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司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得無力,輕歎了一口氣,“以後別再這麼叫我。”
  小黃不解。
  “你那一聲司徒……”湊過去親上小黃的臉頰,司徒低笑,“叫得我骨頭都酥了。”
  小黃臉紅,埋怨地看了看司徒:“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胡說八道。”
  “這算什麼。”司徒冷笑,“整個中原武林都與我為敵又怎樣?我司徒又不是沒試過。”
  小黃站起來,拉住司徒的手,認真道:“我們去把事情查清楚!我不要你被冤枉。”
  司徒樂得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摟進懷中。讓小黃的頭埋進自己懷裏,司徒不想小黃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現在的自己,臉上帶笑,眼裏卻是殺意。
  他司徒是睚眥必報的人,世上有多少人恨他他並不在乎,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黑雲堡有內奸這件事——他會用最殘忍的方法對付那個人,現在的自己,神情一定很恐怖,實在不適合小孩那雙清透的眼睛,那一句滿含情意的“司徒”,他擔不起。小孩到現在還認為他司徒是個好人,只是,等哪一天,他變成了滿眼血光、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懷裏的這個人,還肯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37 心比天高

  流言這種東西,有時候比疫病傳播得更快,不出三天,幾乎全中原武林的人都知道了:司徒失蹤,不是退隱、不是意外,而是在密謀統一整個中原武林,甚至有傳言說,司徒要篡奪王位。
  一時間,酒館茶寮,所有談話的中心,都圍繞著司徒展開。再加上外界傳言說司徒得到了黃半仙的幫助,似乎更是是從另一給側面印證了流言的可靠性……一時間,中原武林岌岌可危,黑雲堡成了所有習武之人的公敵,而司徒這個名字則是被當成了洪水猛獸,人人談之色變。
  就連小小的青雲鎮裏,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小黃越聽越著急,司徒倒是一派若等閒的樣子,照例是逍遙自在,甚至連隱姓埋名都懶得。
  幸好在這青雲鎮裏,知道兩人身份的只有齊奕和他的幾個部下,以及文昌明。
  司徒和小黃此來青雲鎮的目的,實際就是想打聽一下有關殷寂離的消息,呆了數日之後,聽到的傳聞是不少,只不過都大同小異,當年的殷家人走的走散的散,現在連殷園都燒了。
  司徒本以為小黃會糾結一陣子,卻沒想到小孩是個挺釋然的人,也不計較多少,問起來,最多就是淡淡道:“轉世什麼的我才不信呢,要不是長得像,就是親人了吧,總歸不是壞事。”
  兩人在小鎮子裏平平靜靜地過了幾日後,小黃提議——離開。
  “去哪里?”司徒問,“一路都是有了線索再前行的,這次一點線索都沒有,莫非要原路回去?”
  小黃搖頭,道:“我們去查那個冒充你的人。”
  司徒微皺起眉,沉思了一會兒,道:“不瞞你說,我還真想回趟黑雲堡。”
  小黃笑了:“我也覺得你該回去。“
  司徒聳聳肩,“好不容易閑雲野鶴了幾天,回去後又是陰謀詭計,煩!”
  “總不能害了黑雲堡的兄弟們啊。”小黃勸他,“我們回去吧,從長計議一下,快些事情解決,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想連累無辜的人,更何況你們都對我那麼好。”
  出乎意料的,小黃擰起來真是特別堅持,司徒也吃不消了,只得答應他——立刻動身。
  兩人收拾好行囊,結了房前走出客棧時,正好遇上了齊奕帶著幾個副將和文昌明回來。
  這幾日,齊奕一直在文昌明的陪同下逛著青雲鎮,文昌明聰明識大體,說話做事也有條不紊,齊奕十分欣賞他。
  見兩人一副打算動身的情態,齊奕趕緊迎了上去,問:“兩位要走?”
  司徒點頭,笑:“本來就是路過,自然是要走的。”
  齊奕看了看小黃,似乎欲言又止。
  司徒最不喜歡這種吞吞吐吐的架勢,說了聲告辭,便轉身欲走,卻聽齊奕突然道:“留步。”
  兩人回過頭,看著齊奕。
  略一沉吟,齊奕對司徒拱了拱手,道:“司徒幫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司徒微微一愣,看了看身邊的小黃,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
  點點頭,司徒把包袱交給小黃,示意他在大廳等著,自己和齊奕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客棧靠裏的一角,低聲說起了話。
  小黃遠遠看兩人低聲說話,還不時看自己一眼,心裏好奇,卻也不好過去,只好坐在板凳上,輕輕地晃著腿,低頭無聊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出神。
  聽說小黃要走,文昌明突然有些難過起來,這幾日,他總共和小黃也沒說上三句話,而且小黃似乎是故意避開他,這點他能看出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文昌明就是發自內心地很想看見小黃,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今天早上,齊奕跟他說,想帶他回軍中謀個職位,大丈夫,既然飽讀詩書,就該為國效力,有一番作為,不應該憋死在這小小的窮鄉僻壤裏。
  文昌明同意了,但奇怪的是,他心中不舍的不是相處多年的兄嫂,也不是養育他多年的小鎮,而是店裏的小黃。
  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了吧……文昌明站在櫃檯後面,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黃看,像是想將他的長相牢牢記在心裏,好以後留個念想。
  看著看著,視線就落到了小黃晃動著的雙腳上面。
  文昌明的目光就像是被粘住了一般,盯著小黃腳上穿著的一雙黑色繡鞋。鞋子雖然是男式的,但卻是文昌明所見過的,最精緻也是最好看的男鞋了吧。
  由於小黃的身子還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手腳都比一般成年男子要小,加之他從小就好靜不好動,因此四肢都很秀氣。
  腳踝雖然藏在黑紗質地的褲腿裏,但還是可以隱約看到輪廓,和手腕一樣,精緻小巧。隔著鞋襪,文昌明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竟然想像起小黃光著腳的樣子來……腳趾應該是白嫩飽滿的,皮膚細滑,如果捏上一把,說不定就會紅了臉吧。
  想著想著,文昌明就覺得自己開始不對勁起來,一想到小黃光著腳、紅著臉,略帶羞澀的樣子,下腹就莫名地一陣燥熱……那不堪的地方,竟然脹痛了起來。
  發覺自己的變化,文昌明驚出了一身冷汗,趕緊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吞了一口涼茶,努力想平緩自己漸漸急促的呼吸,頭低下,不敢再看小黃,但雙眼卻不受控制……
  小黃露在貂裘外白皙的臉,纖長的頸子,還有隔著厚厚貂裘都可以看出輪廓的清瘦身姿……文昌明雙頰潮紅,下身火熱,再不敢多停留,偷偷從後門溜到了院子裏。
  司徒和齊奕站得甚遠,只隱約看見文昌明慌慌張張地跑走,也沒太在意,小黃就更是沒有發現不妥了,幾分心思都在司徒身上,不知道他和齊奕說了些什麼。
  文昌明落荒而逃,獨自到了前院,沖到井邊就拿涼水洗臉,深秋水寒,冰涼的井水潑到臉上凍得他牙齒直打哆嗦,但是臉上冰涼,身上卻依然燥火難下。他已經近三十歲,但一心向學所以一直未娶親,對於這些羞恥之事,雖然聽過些葷段子,也看過些書,卻終究沒有做過。
  正在難受之際,突然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
  文昌明做賊心虛,驚得全身涼了半截,戰戰兢兢回過頭,卻見是他大嫂。
  文昌明的大嫂樊氏是個潑辣的女人,嫁給了文昌順之後,便處處想著要多幫他爭奪幾分家業。偏偏文昌順是個極懼內的,因此對媳婦是百般忍讓,更慣得她驕蠻霸道,對文昌明張口則罵動手即打。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樊氏瞥了文昌明一眼。
  “沒……”文昌明搖頭,心裏略松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去幫我把榻上的褥子拿出來曬曬!”樊氏卻不讓他走,冷聲道,“你大哥帶夥計出去進貨了,我拿不動。”
  文昌明皺眉,小聲道:“一條褥子都拿不動?”
  樊氏聽他頂嘴,抬手就抽了一個耳光過去,“你個吃白飯的還那麼多廢話,我吩咐的話你還敢不聽,告訴你,要不是你哥養著你,你早就餓死了!”
  文昌明半張臉緋紅,怒瞪著樊氏。
  “看什麼?!”樊氏更凶,柳眉倒豎罵道,“還不快去!”
  文昌明深吸了一口氣,想想,好男不跟女鬥,轉身氣呼呼進屋去給她搬褥子。
  只是這樊氏平時橫慣了,這兄弟在她眼裏也是個軟貨,她跟著文昌明進到房裏,嘴上還冷嘲熱諷,“你當你是什麼?讀書讀書,你考得中麼?我告訴你,你就是一個蠢才,這輩子都得靠人養……”
  文昌明本已抱著褥子到了門邊,一聽這話,也不知是哪里來的一股邪火,整個腦袋“嗡”了一聲,扔了褥子,“呯”一聲關上了房門,轉身就氣勢洶洶向樊氏走了過來。
  樊氏被驚了一跳,其實文昌明只是想跟她理論兩句,沒想到樊氏誤會了,以為他要打人,慌慌張張就想跑,邊大喊:“來人啊……”
  文昌明被她叫得毛了,這孤男寡女的,要是有人進來看見,那自己豈不是百口莫辯,一急之下,伸手一把按住了樊氏的口鼻。
  樊氏拼命掙扎,只是她越掙扎,文昌明按得就越緊,樊氏站立不穩,仰面栽倒在了床上,頭被床板撞了一下,有些發昏,躺在床上直哼哼。
  文昌明眼睛冒出了血絲,喘著粗氣,整個人激動地直抖,見樊氏仰躺在床上,也不知是怎麼了,鬼使神差就撲了上去,用衣物堵住了樊氏的嘴,扯下她衣物,又一把拽下自己的褲子,騎上去就將樊氏壓在身下,欺辱了起來。
  身下壓的是樊氏,文昌明腦子裏出現的卻是小黃,想到他白嫩的腳,光潔的脊背,還有清秀可人的臉蛋,動作就越發兇狠了起來。樊氏又驚又怒,起先還反抗了幾下,但最後便只剩下哎哎的慘叫。
  文昌明瀉完了火低頭一看,猛地瞧見了樊氏的臉,就覺一頭冷水澆下了來,呆坐當場。想想小黃,這般神仙一樣的人物,不知道最後會歸了誰,反正肯定不是自己這樣的人,再想想自己,只能睡這樣的蠢貨,以自己的身家能為,以後最多也就是娶一個跟她一樣又刁又蠻的蠢貨!越想越不解氣,他抬手拿過床頭樊氏的褲子,將褲腿在樊氏頸間繞了兩轉,雙手使勁,狠命地扯緊……
  樊氏雙手虛空,死命地抓了兩下,在文昌明胸口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爪印,最後雙眼翻白,雙腿一瞪,一命嗚呼了。
  文昌明喘著氣鬆開了手,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看著樊氏的屍體,他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站起身,穿好衣服,他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松了一口氣。
  將樊氏的屍體推到床裏,整理了一下蓋上被子,收拾得好像是在睡覺一般,文昌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轉身離開,出了房門,他心急火燎地趕到了大堂。
  這時,正好司徒和齊奕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司徒牽出馬來,抱小黃上馬,和齊奕告辭後,揚鞭而去。
  文昌明遠遠看著小黃在司徒懷中含笑得樣子,眼神變得冷冽起來,咬緊牙關,暗暗道:“你早晚有一天是我的,我文昌明要做人上人,要最好的!”
  等送走了小黃,文昌明抽空將他大嫂扔到了水井之中,又去買了一包砒霜回來。
  他大哥回來,他便瞞哄說大嫂回了娘家。
  次日,齊奕準備啟程回北疆,文昌明誓要追隨,齊奕看他也算是個人才,便同意了。
  齊奕先行一步,到飛龍城收拾東西,文昌明說要跟兄長告別,晚一天去和齊奕會合,便多留了一日。
  當晚,文昌明用一包砒霜將家裏兄長及夥計總共五人統統毒死,扔進了井裏。關上客棧大門,貼上了“舉家遠行,一年後歸”的封條,連夜騎馬出城,投奔齊奕去了。他身上唯一帶走的一樣東西,便是從燈罩上裁下來的那張殷寂離的畫像……從此以後,文昌明做人只為權勢地位,拼了命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
  ……
  放下齊奕不提,且說小黃和司徒一路南行。
  來的時候是信馬由韁,回去的時候,小黃是心急如焚,司徒卻是不緊不慢。
  “急什麼?”司徒好笑,“木淩他們能耐著呢,我回去最多也就給他們添添亂而已。”
  小黃無奈,但見司徒這般從容,懸著的心也落下了幾分。
  這一日,兩人來到了鳳翔縣城外。
  鳳翔,是關中的重鎮。
  小黃見了城門上龍飛鳳舞的“鳳翔”兩字就驚了,問司徒,“怎麼跑關中來了,不是要南下蜀中的麼?”
  司徒笑,捏著小黃的腮幫子道:“我很少來甘陝一帶,據說風光不錯,難得有機會,進去看看麼。”
  “你……”小黃生氣,“怎麼就不著急,有人陷害你,還那麼多人在罵你,說你不好……”
  司徒樂了,問:“你是心疼我不成?”
  小黃張了張嘴,終歸也說不出什麼,只得把話咽了回去。
  “呵……”司徒不再逗他,低聲對他說,“鳳翔縣是黃河幫的地界。”
  “黃河幫?”小黃不解。
  “黃河幫是大幫,你想啊,我若在這裏出現,黃河幫的那個老大,可能要命不長了。”司徒說得輕描淡寫。
  “你……想引那人出來?”小黃問。
  “呵……”司徒笑,“要陷害我,自然是要有個人贓並獲的機會,不然,只要我回去開個什麼大會澄清一下,不久好了麼!更何況,案犯的時候,我們正好在遼東,□乏術,這可是有齊奕給我們作證呢。”
  小黃一驚,“那天,他就跟你說這個麼?”
  司徒點點頭,“還聊了幾句家常。”
  小黃無力,“那你就回去麼,澄清一下就沒事了。”
  司徒伸出一根指頭擺了擺,挑起嘴角,“我司徒那條宗旨你還記不記得?”
  小黃乖乖點頭,“你說,別人的事情,你不管。”
  “沒錯,還有另外一條。”司徒笑,“如果事情關係到我,我就要連根一起拔起來!”
  說完,策馬揚鞭,奔進了鳳翔縣,在城中一路狂奔,到了黃河幫的總舵門口,對門倌朗聲道:“去告訴你家大當家的,就說黑雲堡堡主,司徒很帥來了。”

38 廣結善緣

  司徒通完名姓後並沒下馬,而是在門口等著。
  門倌聽到司徒的話先是消化了一下,好像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等醒過神之後,大驚失色,轉身撒腿就奔前廳去了。
  不出預料,片刻之後,門裏一陣大亂,隱約可以聽到叮叮噹當的兵器碰撞之聲和散亂的腳步聲,聽得出來,有很多人正在往外跑。
  司徒冷冷一笑,搖頭低語:“黃河幫,不過如此。“
  小黃回頭看他。
  司徒見他仰臉看著自己,一雙眼睛,靈動清透……說不出的討人喜歡。
  “黃河鯉魚天下馳名。”司徒湊到小黃耳邊,嘴唇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臉頰,明顯地看到小孩白皙的臉蛋上,泛起一片紅暈。司徒的笑容更盛,“一會兒帶你去吃魚,嗯?”
  小黃也分不清司徒是在逗他,還是在說真的,只是乖巧地點頭,“嗯”了一聲。
  司徒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時,就聽“哐當”一聲,大門敞開,從裏面跑出了兩隊人來,雁翅形排開,將司徒和小黃圍在了中間。
  人馬排開後,從裏面走出三個人來,都很年輕,兩男一女。
  司徒微微皺眉,據他所知,黃河老大敖金龍今年應該有五十多歲了,眼前的三個年輕人最大的那個看起來也不到三十歲……
  “閣下就是司徒幫主?”為首的那個男青年禮貌地詢問,眼中卻含著戒備。
  司徒略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而是問:“敖金龍呢?”
  男子的臉色變了變,還是笑道:“在下敖四海,家父有事外出,不在幫中。”
  司徒想了想,問:“去哪兒了?”
  敖四海微微遲疑,他身邊那個更年輕的男子卻冷聲道:“你管得也太寬了,我們是黃河幫,不是黑幫,不用什麼都向你彙報吧?!”
  小黃聽他語氣不善,就看了他一眼,發現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相較于敖四海的忠厚,這人看起來要更精明一些,只是嘴角耷拉,下巴微翹,感覺……很傲慢。
  敖四海回頭瞪了那人一眼,對司徒拱手道:“這是我二弟敖銘奇,家父有幫務,去了渡頭。”
  司徒心中好笑,黃河九曲十八彎,渡頭多了去了,誰知道是哪個。他本來就是豪爽磊落的性格,不太待見人家嘰嘰歪歪的樣子,也不再多問,拉馬準備轉身離去。
  “等等!”站在最後面的那個女子突然開了口,問,“你找我爹有事?”
  司徒回過頭,就見那女子走上了幾步,朗聲道:“我叫敖鳳玲,久聞司徒幫主威名,近日來更是傳言不斷,司徒幫主突然前來拜會我爹,是否和傳言有關?若是大事,我可以帶你們去找我爹。”
  司徒聞言,有些吃驚地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女子,就見她二十來歲,長得很一般,但是卻隱隱透著一股子幹練,雙眼明亮有神,看得出功夫不錯,關鍵是夠大氣。司徒心中好笑,這敖金龍生了兩個沒出息的兒子,倒是得了個出息的女兒。
  輕輕拍了拍小黃,司徒示意他來說。
  小黃想了想,就對敖鳳玲道:“那個一直假冒司徒殺人的兇手,下一個目標可能會是你爹。”
  司徒心中暗自叫好,這小孩,平時老實得有些呆,一遇上正經事,比誰都精明。這次他們來,事實上是要找敖金龍配合他們抓兇手的,但是小黃卻說成是他們知道兇手要害人,特意趕來提醒的,前者是求人,後者是救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果然,小黃的話音剛落,黃河幫的眾人都面面相覷,臉上顯出驚異之色。
  “這位小兄弟是……”敖鳳玲猛地想到了一個名字,但是又有些不確定,就拱手問小黃。
  小黃回頭看了司徒一眼,見司徒對他一搖頭,他便閉嘴不言了。
  “我已經沒興趣管了。”司徒一拽馬韁繩,扔下一句:“你們讓敖金龍自個兒小心吧。”
  說完,催馬轉身就走。
  “慢著!”話音落處,一個人影縱身躍起,攔到了司徒的馬前,正是一臉不善的敖銘奇。
  “久聞司徒幫主的武藝天下第一。”敖銘奇頗有幾分意氣風發,“在下不才,想領教一下。”
  司徒倒也不惱,因為他自己脾氣就是囂張跋扈,所以相較於老實巴交的人來說,他倒是更待見囂張跋扈的,只是囂張跋扈和不知天高地厚,卻完全是兩個概念。“
  “呵……”司徒意義不明地微微一笑,道,“你們幾個裏,功夫最好的……因該是那個女的吧。”
  此言一出,小黃就見敖銘奇的臉“騰”地就紅透了,惱羞成怒就想拔刀,卻聽遠處傳來了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畜生,放肆!”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頭髮灰白,精壯敦實的老者快速向這裏走來,手上提著幾尾魚。
  “幫主。”黃河幫的弟子們紛紛行禮,敖銘奇也老實了,恭恭敬敬地給老頭行了個禮。
  “還不快回去!”老頭瞪了他一眼,“不知天高地厚!你才幾斤幾兩,還沒胖就喘上了?!”
  黃河幫的幾個弟子們忍不住竊笑了起來,敖銘奇臉上掛不住,只好低著頭走回了敖四海的身後。
  這個老者,正是黃河幫的幫主,敖金龍。
  敖金龍此時,正在抬頭打量馬上的司徒,其實,敖四海早就派人去渡頭通知他,司徒來了,所以老頭就匆匆趕了回來,打老遠看到馬上的司徒,老頭就讚歎不已——果真氣度非凡。
  司徒也在打量老頭,見他精神氣度,果然不失黃河老大的稱號,比兩個兒子可是強多了。”
  “哈哈……來得正好。”敖金龍提著手中兩尾肥大的鯉魚晃了晃,笑道:“剛上來的黃河開河魚,有沒有興趣嘗嘗小老兒拿手的一品魚頭?別處可是吃不著的啊。”
  司徒挑眉一笑:“那甚好。”說完,伸手輕輕一摟小黃,翻身下馬。
  敖金龍又打量了一番下得馬來的司徒,還瞧了瞧他身邊站著的小黃,就見一個清秀脫俗,一個英雄氣概,都是難得的人品,越發的高興起來。笑著引司徒和小黃往裏走,邊吩咐女兒去買好酒來。
  老頭很隨和,這是小黃對敖金龍的第一印象,完全沒有一個大幫之主的架子,他沒有帶小黃和司徒去前廳奉茶說話,而是帶著兩人進了廚房。
  “來來,大家一起動手,這魚是越新鮮越好吃。”敖金龍張羅著殺魚,司徒走到灶頭邊生火。
  小黃左右看看,想自己找些什麼做呢?老頭看到了,就笑:“小兄弟給我剪毛豆吧。”說著,拿出一小框毛豆來,又遞了一把剪子,“把兩邊的角都剪掉就可以。”
  小黃點點頭,接過東西,找了張小板凳,脫下了厚厚的貂裘,放到一邊。
  敖金龍原本並沒有看真切小黃的長相,因為貂裘的領子幾乎遮去了他半張臉,這回看清了,不由讚歎,這分明就是個少年,舉手投足間……一派的書生氣,雖然是一身考究的黑衣,但怎麼說呢,就是能看出那麼幾分脫俗的道骨仙風來。
  司徒則是好笑地看著小黃坐到了小板凳上面,開始認真地剪毛豆,剪刀發出有節奏的“喀嚓”聲,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小孩和這小板凳非常的般配,坐在上面的樣子,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敖金龍殺魚的動作很熟練,手上邊動作,邊和司徒攀談起來,“司徒老弟是第一次來關中吧?”
  司徒聽著覺得挺順耳,這老頭的性子對他脾氣,便道:“關中是來過兩趟,不過鳳翔縣是第一回來。”
  “哦……”老頭點點頭,又轉臉笑著對小黃道:“小兄弟,你以前經常剪毛豆?”
  小黃點頭:“嗯……爹爹喜歡拿蒸毛豆做下酒菜,所以經常弄。”
  敖金龍臉上歡喜,點了點頭,看司徒:“司徒老弟和傳言裏講的,很不一樣啊。”
  司徒一笑,“敖老爺子也和我想像中的不大一樣。”
  “哈哈……”老頭哈哈大笑,舀水沖著殺好的魚,道:“聽說兩位這次來,是來救小老兒我這條命的?”
  司徒不語,看了看小黃。
  小黃放下剪刀,認真地對老頭說:“老爺子,你幫我們抓住那個壞人吧。”
  敖金龍一愣,沒想到小黃會這樣說,等回味過來,便又大笑了起來,這樣的小孩說出這樣的話,他這個做長輩的怎麼往外推?這小孩,軟刀子,比千軍萬馬還厲害呢。
  “行!”爽快地點頭道,“你們說,要我怎麼幫,我答應,不過啊……”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小黃,“你就是傳言裏的那個小神仙吧?”
  小黃點點頭。
  “你幫老頭我一個忙怎麼樣?”敖金龍收起笑容,說得認真。
  小黃和司徒對視了一眼,都感覺到了敖金龍的變化,便都不接話,聽他繼續往下講。
  “來人啊!”敖金龍抬頭對門口喊了一聲。
  就有一個下人跑了進來。
  “去把小少爺攙過來。”敖金龍吩咐。
  下人匆匆去了,不一會兒,司徒和小黃就聽到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和“篤篤”的聲響,像是竹竿木頭之類的在敲打地面。
  兩人好奇地望向門外,就見那個下人,攙扶著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了進來,那少年長得白淨可愛,臉圓圓的頗有福氣,只是手中拿著一根竹竿,雙眼無神地望向前方——是個瞎子。
  “大伯父,你又做魚啊?”少年晃晃悠悠地進來,開口問話,似乎是感受到了有其他人在場的氣息,就側耳細聽,問:“有客人在麼?”
  “來,晟兒。”敖金龍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在身上擦乾淨手,走過去扶住那少年,帶他走到小黃的對面,找了張小板凳給他坐下,道:“坐會兒,等等吃魚啊,今天有開河魚,鮮著呢。”
  “嘿嘿……”那個叫晟兒的少年笑了幾下,露出個淺淺的酒窩,好奇地問,“我前面是不是有人呀……”
  小黃不解地看著敖金龍。
  “這是我親兄弟的兒子,我兄弟已經走了,他現在由我照顧。”敖金龍對小黃道,“你能不能幫我把他的眼睛治好。”
  小黃吃了一驚,看司徒。
  司徒微皺起眉,道:“老爺子是要找神醫麼?我黑雲堡倒是有一個。”
  “不……”老頭輕輕一擺手,道:“晟兒這不是病的!”
  小黃對醫術很有些造詣,他站起來看了看那少年的眼睛,又伸手輕輕給他把了把脈,臉上也顯出驚奇的神色來,“他……沒病,眼睛是好的。”
  “沒錯!”敖金龍點頭,隨即又歎了口氣,“只是就是看不見,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沒病為什麼會看不見?”司徒不解地問。
  “是讓河裏的水鬼弄的。”敖金龍回答。
  “水鬼?”小黃和司徒同時問。
  “我們這些河幫人,都是在水上討生活的,黃河險得很,裏面的東西也多。這孩子和他爹當年就是被水鬼翻了船,掉進了河裏……他爹是把他扔上來了,自己卻沒了,晟兒的眼睛也就再也看不見了。”老頭將魚放到盤子裏,用酒和一些佐料醃了一下,邊接著道,“天下的名醫我都給他請便了,可是他的眼睛根本就沒病,所以實在是無從下手。”
  小黃可就有些為難了,這……有病的話,如果叫木淩來看看,說不定就能治好,可是沒病,還說是什麼水鬼弄得,該不會是想讓自己施法來救他吧,他可不會,而且……他也實在是不信這個說法。
  這時,那少年卻突然開口道:“小哥哥,你不用為難的,我自己知道這個病不好治……不要緊的。”
  小黃見這少年乖巧體貼,這麼小就瞎了,實在可憐,便不忍了起來。他開始回想自己以前看過的書籍上,有沒有關於水鬼撞瞎眼睛,或者眼睛怪疾方面的記載。
  司徒卻突然問少年:“你怎麼知道他是小哥哥?”
  少年微微一笑,道:“感覺到的……我還知道你應該特別厲害,因為剛才我走進來的時候,只感覺到了小哥哥一個人的存在,你的氣息,我都沒發現……剛才你說話時,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敖金龍將魚放到鍋裏燉上,邊笑道:“晟兒可神了,眼睛看不見,心卻比明眼人還亮上一百倍不止,只是年歲越來越大,這樣沒法習武也沒法念書的,急死人了,要是治不好他,我死了可沒臉見我兄弟去。”
  這時,小黃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晟兒的身後,問:“你頭髮散開,給我看看行不?”
  晟兒有些不知所措,敖金龍搶上一步就解開了晟兒的發帶,對小黃道:“小先生儘管看,若是能治好這孩子,我敖金龍命給你都行!”
  司徒也好奇地湊了上來。
  小黃不語,抬手輕輕伸進少年的頭髮裏,一寸寸,輕而細緻地摸索過去,摸了良久,突然,晟兒“哎呀”一聲痛叫了起來。
  敖金龍一驚,“怎麼回事?”
  小黃收回了手,低聲道:“他不是被水鬼害的,是被人害的。”

39 同氣相求

  小黃一句話,說得敖金龍就是一愣,“什麼?!”
  司徒也湊過來細看,就見小黃的雙指中間空出了一小塊空隙,只有普通的頭髮和頭皮,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在那裏。
  “裏面應該有東西。”小黃想了想,問,“你們有沒有聽過蠱術?”
  司徒點了點頭,道:“巫蠱之術,聽說過,你是說著小鬼中了蠱毒?”
  小黃想了想,點頭,“應該是條幼蠱。”
  “幼蠱?”司徒和敖金龍都有些吃驚,等小黃繼續往下講。
  “我曾經看到過這方面的記載,說是在南蠻一代,流行巫蠱之術,只是蠱蟲性好濕熱,到了冷的地方,就凍死了。”小黃接著道,“後來,有幾個巫師帶著巫蠱的幼蟲到了北方,因為冷,幼蟲就會被凍起來,形成一種極細的,類似發絲一般的形態,將它們插進人的體內,讓人無知無覺。但是,若是這個人到了南方,天氣變潮熱之後,這蠱蟲就會孵化出來。”
  敖金龍聽得皺起眉,問,“你是說,晟兒中了這種巫蠱了?”
  小黃想了想,道:“我不很確定,不過,曾經有典籍上記載過,說是這種蠱,大多是被下在人的頭顱裏,它們所在的位置不同,就會對人造成不一樣的影響,有些是失明,有些失聲,或者失去聽力。
  “那,要是等那幼蟲活了,孵化出來了,人會怎樣?”司徒問。
  小黃想了一會兒,道:“到時候,中蠱之人會失去自己的意志,施蠱之人叫他幹什麼,他就會幹什麼,而且這蠱蟲會不斷以人的腦髓為食,直到人死去,所以,這蠱蟲叫做髓鬼蟲。”
  敖金龍聽完後,雙目圓睜,眼眶泛紅,咬牙道:“是……是誰這麼狠毒?!”
  連司徒都微微皺眉,小黃身前的敖晟更是已經抖了起來,任誰知道自己這幾年來腦袋裏養著這麼個噁心的東西,都會嚇得發瘋吧。
  “小先生,你知道這蟲子,那也一定知道怎麼救晟兒吧?”敖金龍激動起來,伸手想去抓小黃的手,卻被司徒輕輕擋開,輕描淡寫地道:“你先別急,現在不是著急的時候。”
  小黃想了一想,小聲道:“我……倒是看到過要怎麼弄的,但是……很難。”
  “多難?”敖金龍趕緊道,“多難都行,只要有辦法,請小先生賜教。”
  “嗯……我知道有一種冰針取蟲的方法。
  “冰針取蟲?”司徒好奇,“怎麼個取法?”
  “這蟲子,幼蟲喜冷,成蟲喜熱。”小黃說,“只要用一根細的銀針,沾上水凍成冰針,紮進髓鬼蟲所在的位置,最好是能紮中它,它便會牢牢地吸附在冰針上,然後,再將蟲身和已經融化的冰水,還有針凍到一起,形成一個整體,再將他們一起抽出來。”
  司徒點頭,“這法子的確是不錯。”
  敖金龍則皺起眉頭,“……這個,需要有極寒的內力才能做到,畢竟是一根針……凍成冰針……”
  小黃瞄了司徒一眼,沒說話,他知道司徒應該可以辦到,司徒的黑金侯本來只是一塊軟綿綿的布片,司徒卻可以把它變成削銅斷鐵的冰刃。
  司徒見小黃看自己,心裏還是挺高興的,這小孩算是對自己有信心了,轉眼看了敖金龍一眼,司徒挑起嘴角微微一笑,道:“老爺子,我能做到。“
  敖金龍猛地抬頭看司徒,似乎是有些不確定,但驚喜之色還是溢於言表的。他最開始聽到小黃所講的辦法時,幾乎是絕望的,因為在他看來,這些是不可能辦到的,他甚至想到了一些傳說中的武林前輩。但是,一般人內力都屬陽,陰寒的內力本來就少見,更何況要這種瞬間讓水冰凍的極寒內力呢!想不到司徒年紀輕輕,竟然就已經有如此高的造詣。
  不過司徒人也挺壞,他只說他能做到,卻不往下說了,而是等敖金龍自己開口,也就是說,要他幫忙可以,但不能白幫。
  敖金龍為難了,司徒這樣的身份地位,錢也好,權也罷,哪一樣他會放在眼裏,要怎麼跟他講條件……正在著急,就聽晟兒突然道:“這樣吧……要是我能治好,我就把這條命給你們吧。”
  司徒一挑眉,好笑道:“我要你的命幹嘛?”
  敖晟想了想,為難道:“我,我也身無長物,又什麼都不會,就算治好了,也不能幫伯父多大的忙,只有這條命了……”
  小黃見這小孩子如此懂事,心生憐憫,轉臉看司徒,似乎是哀求一般。
  司徒笑了,對敖金龍道,“我們商量商量。”說完,拉著小黃去了院子裏。
  小黃被拉到院裏,就聽司徒道:“你想救他?”
  小黃點點頭:“嗯。”
  “為什麼?”司徒明知故問。
  “他還那麼小……多可憐啊。”小黃小聲嘀咕,“能幫就幫唄。”
  “呵呵……”司徒低頭湊到小黃跟前笑,“你覺得他可憐,出個主意就幫了忙了,我可得耗內力,累著呢。”
  小黃委委屈屈地看看他,小聲問,“那,你怎樣才肯幫忙?”
  司徒上下打量了小黃一陣子,道:“我可是看在你求我的面子上,別人求我我才不幹呢。”
  “嗯。”小黃笑著點點頭,有些靦腆。
  司徒突然擔心起來,這小孩怎麼這麼單純,這麼容易騙啊?!就開口:“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吧。”
  “什麼事啊?”小黃問。
  “你答應就行了,到時候,我讓你怎樣你就怎樣。”司徒有些像敲竹槓的債主。
  “嗯……”小黃想了想,小聲道:“不能燒我的書。”
  司徒一愣,瞪他一眼,“我燒你的書幹嘛?!”
  小黃像是松了口氣,道:“好的,你說了算。”
  司徒滿意地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而且還帶著某種奸計得逞的情緒,笑得小黃心裏直發毛。
  “走吧。”司徒一擺手,道:“快點解決了,好辦正事。”說完,拉著小黃進了廚房。
  敖金龍正一臉焦急地等著,見司徒進來,趕緊抬頭往,那著急的神情,估計現在司徒要讓他黃河幫歸順了黑幫,他也願意吧……莫明地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司徒想,這老頭子,怎麼對一個小鬼這麼關心,親兒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老爺子竟然答應了肯配合我們抓兇手,我自然也是要盡力幫慢的,你準備一杯清水,再要一根銀針。”司徒說得簡單利落,“剩下的,我來辦。”
  小黃清楚地看到敖金龍臉上喜形於色的表情,慌手忙腳地就跑下去準備了。
  不多久之後,東西都準備妥當,敖金龍親自關上門,不讓任何人打擾,站到了房間的一角等候著。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小黃又像剛才那樣再找回了髓鬼所在的位置,因為這回位置要很精確才行,所以小黃就狠著心多按了幾下,晟兒個頗硬氣的小孩子,雖然疼得冷汗直冒,卻咬牙撐著,死不叫喚。
  找准了位置後,小黃看司徒,就見司徒伸手拿起杯中的那根銀針,輕輕伸手一甩,整跟銀針上的水便凍住了,銀針表面覆蓋了一層白白的冰,還在往外冒著白氣。
  敖金龍遠遠看著,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這司徒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武學奇才,這樣的功力,恐怕連七八十歲的武林前輩,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吧!
  小黃突然有些後悔,司徒說費內力……怎麼看起來這麼輕鬆呢?
  來不及想太多,小黃接過冰針,找准位置,將針插進了敖晟的腦袋裏。
  銀針極細,但要紮進腦袋裏,也是疼死人的,敖晟攥緊了拳頭,咬著牙身上一個勁發抖。
  小黃將針插入後,對司徒點點頭。
  司徒走了過來,伸手並不去捏那根銀針,而是右手成爪形,在銀針的上方一擺,猛地手一緊,向上緩緩拉起。
  敖金龍不由自主地就向前邁了幾步,只見隨著司徒手的緩緩抬起,從晟兒的腦袋裏,慢慢地抽出了那根銀針,而銀針的上面,還纏繞著一根頭髮絲一樣的黑色細線,線和針已經凍到了一起。
  司徒猛地一收手,“嗖”地一聲,針針整根都飛了出來,“叮”第一聲,插進了房中的一根立柱上。
  敖晟終於全身一顫,一頭向旁邊栽倒。
  小黃就站在他身邊,趕緊伸手扶住他,對司徒道:“別留著那蟲子,還要害人的!”
  話音剛落,就見司徒大袖一揮,那銀針瞬間裂成幾段,很快化作了一道水汽飄散……
  “晟兒!”敖金龍走過來,就見敖晟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便擔心地問,“他怎樣?”
  司徒走過來,抬手按了按敖晟的頸側,對敖金龍道:“不用擔心,只是疼暈過去了。”
  “那,晟兒這就算是好了麼?”敖金龍長出了一口氣,問小黃。
  小黃點點頭,道:“嗯,給他弄些活血的東西吃……很快就會好吧。”
  敖金龍趕緊 命人將敖晟送回房間休息,這時,魚也蒸好了,幾人歡歡喜喜地吃了魚,敖金龍更是喝了近一罎子酒,滿臉的喜色。
  ……
  當晚,敖金龍很熱情地邀小黃和司徒一起住在別院裏,司徒的目的是抓住那個冒充自己殺人的人,自然是離敖金龍越近越好,也就欣然同意了。
  掌燈時分,別院的廂房裏,小黃往一個小木棚裏舀了些熱水,伸手進去,掬起水來洗臉。司徒靠在桌邊,突然覺得——小孩跟所有“小”的東西放到一起都很般配,小板凳、小木盆……
  想著想著,就湊了上去,伸手摟住小黃的腰。
  小黃的手上全是水,也不好掙扎,就伸手拿了一塊帕子擦擦臉,回頭看司徒,小聲問:“你……幹嘛?“
  司徒笑著把下巴架在小黃肩膀上,道:“你覺不覺得,敖晟像是敖金龍的親兒子。”
  小黃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你也發現奇怪了呀?”
  “他疼那個小子,比他自己的那兩個兒子還厲害!”司徒想了想,道,“而且……誰會對這麼個小孩子下蠱?煞費苦心的,出於什麼目的?”
  小黃搖搖頭,“我也想不明白。”說著,探頭看看外面,壓低聲音說,“我……還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麼?”司徒伸手將小黃抱起來,走到床邊。
  “嗯……有些事情,我剛才沒說。”小黃小聲道,“我剛才在敖晟頭上摸索的時候,他似乎很怕。”
  “很怕?”司徒皺眉,“怎麼個怕法?”
  “在我就要摸到他傷處時……他身子僵了一下。”小黃道。
  司徒一愣,問,“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腦袋那裏有問題?”
  小黃坐在床沿上搖搖頭,“不知道,感覺像……”
  “這黃河幫似乎是有些不簡單啊。”司徒歎了口氣,“算了,反正應該跟我們沒關係,畢竟我們來這裏是臨時決定的。
  “嗯……”小黃心不在焉地點頭。
  司徒把他抱到懷裏,伸手捏捏他的腰,道:“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小黃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喜不喜歡我?”司徒突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小黃臉一紅,不作聲。
  “喜歡就點頭,不喜歡就搖頭唄。”司徒伸手揪揪他頭髮。
  小黃把頭低下去,不說話。
  “那你討不討厭我?”司徒又問。
  小黃搖搖頭。
  “不討厭就是喜歡!”司徒瞪眼,那架勢,敢說不喜歡就要打屁股的。
  小黃含笑看了看司徒,輕輕點點頭。
  司徒有些愣,他原本就是想逼小黃說出些小心思,沒想到,這小孩還真喜歡自己。
  “我這陣子一直都在想。”司徒索性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我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小黃眨眨眼:“什麼?”
  “你不覺得沒勁麼?”司徒道,“抱也抱了,親也親了,該摸的地方我也差不多都摸過了……”
  小黃紅著臉瞪了司徒一眼,“不准說。”
  司徒看了看他,突然認真地道:“我想做些別的!”
  “什……什麼別的?”小黃緊張起來。
  司徒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道:“咱倆再這樣下去,就只能這樣了。”
  小黃不解,只是聽著有些揪心,“什麼只能這樣?”
  “你都那麼大人了,晚上跟我一張床躺著,你就沒想過別的?”司徒歎氣,“我不是現在就想要……不過總得往前走走吧。”
  小黃低著頭,良久才小聲問:“怎麼往前走?”
  “你想不想?”司徒認真問,“我是真心想試試!”
  小黃抬頭看他,點點頭。
  司徒松了口氣,終是沒有表錯情,這小孩還不是太呆。
  “你想的話……我可以教你!”說完,司徒抬手,將小黃抱進了床裏。

40 好景良宵

  小黃迷迷糊糊就被司徒抱起來,放到了床裏。
  司徒低頭看看他,就見小孩傻乎乎地躺在床上,一雙眼睛望著他,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眼神裏透著一股子好奇,卻沒有其他別的,乾乾淨淨。
  沒見過躺上了床,還那麼呆的人,司徒突然覺得無從下手起來,愣在那裏出神。
  小黃等了良久,見司徒也沒什麼動作,就是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看起來沒完,倒反而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雙眼看看左右,屁股挪了挪,往床裏蹭過去。
  他這一動,司徒就本能地伸手過去,按住他肚子,不讓他動……手掌接觸到小黃柔軟的肚腹,司徒感受著一股溫熱,心跳些微快了一些。
  壞笑這蠕動手掌,在小黃的腹部輕輕地遊移撫摸,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拇指感覺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司徒輕輕按了一下。
  “呀……”小黃臉紅,司徒按到了他的肚臍,伸手掰司徒的手,小黃想側轉身子,有些不好意思。
  “呵……”司徒見他羞澀,不由地就高興起來,伸開大手,握住小黃的腰腹,將他往自己身前拖過來,貼近自己胸口。
  低頭,司徒輕輕用鼻尖蹭蹭小黃的臉頰,伸出舌頭舔他的耳珠……
  小黃似乎是羞極了,緊緊閉上眼睛,雙手拽著袖子,跟任人宰割似的。
  司徒哭笑不得,眼前小孩的樣子,感情等死呢。
  越想越不渲憤的司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小黃的腰間一戳。
  “嗯啊……”小黃驚得一蹦,睜開眼睛怕怕地看著司徒,好像在問——怎麼還要摸癢癢的?
  司徒見他一雙眼睛亮得清透,還有些怯生生的,胸中竟然冒出來一股子暢快,按住小黃腰間,使勁掐了一把。
  “呀……”小黃怕癢,難受了,又感覺司徒是有意在欺負他,拿眼睛瞪人,不知是因為癢了還是疼了,總之莫名地,眼裏有些水汽。
  司徒從沒見過這樣的小黃,平日裏自己一直都是慣著他,生怕哪里疼了癢了的,今天一看,小黃從沒展現的表情一下子都顯出來了,看得他司徒心裏跟有只爪子在撓似的,癢得都不行了。
  低頭,狠狠地在小黃脖頸上親了一口,就見粉白粉白的脖子上,出現了一個淡朱色的痕跡,曖昧異常。
  司徒抬手輕輕地挑開小黃的腰帶,不輕不重地揉著,小黃難受了,就躲,司徒不讓,又抓回來,嘴則是順著脖頸上纖瘦明顯的骨線,緩緩地一路親吻過去。另一隻手抓住小黃伸過來抵在他胸口的手,按到頸側,用牙咬開小黃的衣領,一口親住了鎖骨間凹陷的地帶。
  小黃也不知是怎麼了,猛地就是一顫,帶著些哭腔地哼哼起來。
  司徒從小黃發出的聲音裏聽出了些微別樣的情愫,如果說剛才小黃輕輕叫喚的那兩聲,是因為癢癢或者受驚,現在的這幾聲輕輕淺淺的輕吟……則是有了番別樣的含義。
  驚喜地發現,小孩的鎖骨一帶似乎很是敏感,就又親了兩下,果然,惹得身下人扭動了兩下,另一隻手也伸上來推司徒的腦袋。
  輕笑一聲,司徒放開小黃的腰,抓住他另一隻手,低頭,擒住了小黃的嘴。
  “嗯……”
  小黃沒有防備,讓司徒輕輕鬆松地撬開牙關,探進了舌頭。
  司徒輕輕地舔吻著小黃的口內。
  小孩子呆,張著嘴不知道要怎麼辦,當司徒的舌頭碰到他的舌頭時,驚得趕緊想躲開。舌頭一動,就被司徒捉了個正著,卷到了一起……小黃就覺得嘴裏癢癢的,還有就是很不好意思,臉上火燒一般的燙。
  將小黃的雙手舉高壓過頭頂,司徒用一隻手輕輕鬆松地將他的兩隻手固定住,騰出右手來,輕輕地撫摸小黃的肋下一帶。
  小黃猛地就震了兩下,難過地哼哼了一聲,眼角眼淚就擠出來了。
  司徒放開他的嘴,就見小孩長著嘴巴,呼呼地喘著氣,嘴唇紅豔豔的,口內更是紅,舌頭是粉色的,嘴角濕潤,無不透著絲絲情 色的意味。
  深吸一口氣,司徒打量小黃,就見他鬢髮微亂,衣服也微敞著,淩亂得厲害,雙手被制,可憐兮兮地仰著一張臉看著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伸手,從敞開的衣襟裏鑽了進去,摸上了小孩幼嫩的腰。
  “嗯……”小黃又驚又羞,開始扭起來,張著嘴不說話,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司徒好笑,眼神卻漸漸認真起來,手上動作加重,揭開了小黃的前襟,露出白嫩嫩的上身,視線立刻被胸前粉色的兩個小點吸引了。
  小黃羞極,想掙脫開來,但被司徒抓住的雙手哪里能動得了,只好閉上眼睛自欺欺人,因此錯過了司徒滿眼的驚豔。
  低頭,順著胸前微微凹陷的一帶,司徒輕輕地舔吻而下,驚得小黃終於開口,聲音顫巍巍地道:“不要了,不要了。”
  司徒聽著這聲音,覺得尤其悅耳,霎時百爪撓心一般,有些急吼吼地撲上去,一口含住了小黃身前的一點茱萸,親了起來。
  “呀……”小黃驚叫了一聲,兩條腿不自覺地踢了幾下,招惹得司徒一個翻身,壓了上去。
  鬆開小黃的手,司徒雙手握住小黃的腰身,在他胸前亂親了起來,有輕有重,小黃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澀啞,眼淚汪汪的,最後實在惱了,就握著拳頭捶了司徒兩下。
  司徒不痛不癢的,厚著臉皮對他笑,手則繼續緩緩地向下摸索,輕撫著小黃的腹溝,逐漸往下,有意無意地劃過小黃的腿間,引得小黃驚叫一聲,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被子裏去了。
  司徒哭笑不得,怎麼連做這檔子事都如此的小孩子氣?把腦袋藏起來不見人,就不要緊了不成?搖搖頭,伸手在小黃的後腰上掐了一把,隨後向下摸去,手指下滑,隔著褲子,劃過臀間的縫隙。
  小黃再也忍不住了,掙動著一個勁往被子裏拱,還抬手又打了司徒兩下。
  司徒看著有些不忍,但心裏又真的很想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解開小黃的褲帶,往下輕輕地一扯褲頭……
  小黃似乎是急眼了,掙扎著就要搶褲子,司徒伸手,捏住了他身後嫩嫩的半片臀瓣,揉了兩下。
  “呀!”小黃不動了,伸手抓過被子蓋在自己頭上,還踢了司徒兩腳,隔著被子悶悶地哼哼。
  司徒就覺手中的臀瓣軟滑得跟豆腐似的,都不敢大力去捏,還有些好奇地看了前面一眼,驚喜地發現,小孩竟然些微有了些反應。
  說起來,十七歲也不小了,該有的自然都會有,司徒見小黃幾乎把整個上身都鑽進了被子裏,想了想,伸手輕輕地在小孩那半抬頭的粉色 欲 望上面,輕輕地彈了一下。
  隨著小黃被子裏悶悶地一聲呻吟傳來,那小東西又抬起了一些,司徒歡喜,伸手握住,輕輕地揉了兩把。
  小黃在被子裏掙動了起來,悶悶地一個勁哼哼,膝蓋本能地併攏,腳尖繃得緊緊的。
  司徒怕他悶壞了,就伸手揭開被子一角,讓他出來透透氣。
  卻看見被子下麵,小黃一張臉緋紅,雙眼含著水汽,嘴微啟著,發出斷續的輕哼,眉頭輕輕地蹙著,像是難受,又像是忍耐。
  司徒深吸一口氣,胸前起伏,湊過去一口親住小黃,手上則是加力揉了起來。
  小黃立刻就軟了,嘴裏發出“嗯……嗯……”的聲音,雙眼閉著,雙手緊緊抓著被子,身子本能地弓起,雙腿輕輕地蹬。
  司徒放開他的唇,想看他動情的表情,小孩卻一個勁往他懷裏鑽,又羞又不知所措,雙腿間倒是越來越有反應。難受地輕輕搖著頭,小黃那頭烏黑的發披散了開來,劃過肩頭,垂落到敞開的胸前,白色的一片中,點綴著幾點粉色……司徒吻著他的頭髮,聽小黃的喘息突然劇烈起來,凹陷的小腹竟然微微地抖動,心知小孩是頭一次,必然是來得快的,於是故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還壞心眼地在最薄弱敏感的後部皮膚上,按了一把。
  “呀……”小黃靠在司徒胸前,雙手緊緊抓住司徒的前襟,腰繃得緊緊的,司徒感受到掌中的微顫,就加緊揉了兩把,便聽小黃的聲音瞬間啞了,纖長的脖頸一仰……在司徒手中,撒下了一把軟滑的白濁。
  小黃的小腿像是有些抽筋了,還是繃得直直的,難耐地靠著司徒的胸口喘息著,但這司徒很是可惡,手上並不放開,而是就著剛才的那股子濕滑,又撮弄起來,小黃哎哎叫了兩聲,很快又灑下了第二次,幾乎就要暈過去了,司徒才含笑放了手。
  再看小黃,被脫得光溜溜,身上因為初嘗情 色的滋味,而在釉白種泛出一層淡淡的粉紅。
  被褥上有斑駁的白色汁液,顯得異常曖昧,小黃額頭和鼻尖有了薄薄一層汗,鬢角也濕了,黑色的發絲,沾在嘴角,整個人顯得無力。
  司徒看得眼都直了,徒喉頭聳動,伸手探向小黃的身後,摸索進臀瓣間那道深藏的縫隙。
  小黃一點反抗都沒有,只是輕輕地喘著,似已是脫力。
  司徒逼迫自己收回了手,終是不能操之過急。
  今日本來就是想稍微弄一下,想讓小孩好有個心理準備,但是不知怎的,看著小黃又羞又急的樣子,司徒就停不下來了,竟然弄得他瀉在自己手裏,也是有些過分了,畢竟小黃是第一次,事前連一句情話都沒有講過,實在是對不起他。
  可是,司徒也煞是難受,自己那玩意兒燙得厲害,要怎麼解決?現在要是要了這小東西,說不定真要出人命的,再者,就是有粗暴之嫌,還是不捨得。
  想了想,司徒靠過去,貼近了小黃的身體,伸手抓過他的手。
  小黃微微睜開眼睛,不解地看著司徒。
  與他目光相對,司徒就覺燥熱難耐,真有些把持不住了,趕緊用旁邊小黃的一截衣袖,擋住了小孩那雙清透到勾人的眼睛。
  被蒙了眼,小黃也沒去揭開,實在是沒有力氣,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只感覺到司徒溫熱的手,抓著他的手 ,覆蓋上了一樣東西,燙得嚇人。
  小黃的手掌剛接觸到那裏,耳邊就聽到了司徒輕輕地一聲喘息,帶著某種滿足的喘息。
  小黃輕輕地摸索了一下,猛地想到了那是什麼,羞得臉通紅,趕緊想收回手,卻被司徒按住,一把握住了那火熱。
  司徒抽了一口氣,低頭親小黃的下巴,輕笑:“乖,輕點兒,別急。”
  小黃哭的心都有了,誰著急了,這司徒不講理,還不要臉,竟然讓他摸這種東西!可是轉念又一想,剛才……小黃臉更紅了,自己也被他摸了!
  抓著小黃的手,輕輕緩緩地上下滑動,小黃的耳邊傳來了司徒的喘息聲,那聲音聽得他心慌意亂,但是又沒有厭惡之感,反而很想看看司徒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
  感覺到手裏的東西越來越大,越來越燙,耳邊司徒的喘息也越來越粗重,小黃更加地好奇起來,微微偏了偏頭,衣袖滑落,小黃抬眼,正對上司徒的眼,雙目相對……
  小黃只見司徒的神情裏帶著些隱忍,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手中突然感覺到一顫。
  司徒冷不防看見小黃一雙眼睛,瞬間意亂情迷,一陣燥熱直沖腦門,什麼都沒想就低頭一口親了上去,同時,久違的快意襲來……長出了一口氣。
  小黃感覺到了手指間緩緩流下的濕滑,羞得趕緊縮回了手,把臉埋到司徒懷裏。
  摟著小黃輕喘幾下,司徒調整了一下呼吸坐起來,猛地看見小黃光著的身子,就覺心頭亂跳,趕緊甩甩頭,心裏暗罵自己——魔障了不成?!
  趕緊用衣服先將小黃遮起來,司徒不敢多看,匆匆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咕嘟”一口就喝了下去,那份躁意才稍稍緩和。
  找來一塊乾淨柔軟的白綢子,司徒輕輕地幫小黃擦去身前的濕意,將人摟到懷中軟言安慰了幾句。
  小黃似乎是有些暈,只是閉著眼睛裝睡,卻在聽到司徒在耳邊的低語後,漸漸紅了臉。
  最後,司徒站起身,弄來了熱水,細心地給小黃清洗了一下,換上乾淨的衣服,又換了條被單。將小黃塞進被子裏,讓他睡去,司徒自己則是坐在床沿發呆——一整晚,他都不敢再多看小黃一眼,生怕自己一個把持不住,真做了禽獸。

41 波濤洶湧

  小黃畢竟是初經人事,整晚睡得天昏地暗,連夢囈都帶著幾聲膩人的哼哼,弄得司徒一晚上心猿意馬。而且小孩怕冷,睡覺的時候習慣往他懷裏鑽,搞得司徒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熬到了金雞報曉,竟是一夜都沒合眼,還精神奕奕。
  輕輕起身,司徒用被子將小黃裹好,出了房門。
  天氣尚冷,早間的涼意讓人神清氣爽,空氣乾淨中透著幾分濕意,沖走了在腦中盤旋整晚的曖昧之氣。
  深吸了幾口氣,司徒伸了個懶腰,走到井邊打水洗漱。
  這時,聽到了後院傳來的聲響,“叮叮咚咚”的,像是兵器的擊打之聲。
  司徒擦幹臉,縱身上了房頂,就見屋後是一片平地,擺放了不少的兵器架子,敖金龍正和子女在那裏練功。
  看了一陣子拳腳,司徒真是替敖金龍可惜。這黃河幫的武功真是平平無奇,敖金龍還可以,畢竟那麼多年老江湖了;女兒敖鳳玲也湊和,女孩子麼,能練成這樣都不錯了;不過那兩個兒子就實在是太沒用了。
  司徒看得興趣缺缺,就想下來,卻聽到了一陣清脆的笑聲傳來……轉回頭,就見敖晟也到了院子裏,手上沒拿竹竿,也沒叫下人攙扶,他站在院角,看著敖金龍他們練功,高興得直拍手。
  “晟兒,你能看見了?!”敖鳳玲面帶驚喜地走過去。
  “嗯!”敖晟點頭,“還有些模糊,不過已經很好了。
  “哈哈哈……”敖金龍滿意地大笑,喜色溢於言表,招手叫敖晟過來,拍著他肩膀道,“過兩天,等你的眼睛全好了,我就傳授你武功,再給你找個最好的夫子教你念書!”
  敖晟靦腆地笑了笑,司徒注意到敖氏兩兄弟的臉色很難看,似乎並不為這位堂弟眼睛的復原而感到高興——有意思。
  正看得興起,就聽屋中有了些動靜,司徒想,大概是小孩醒了,邊翻身躍下房,推門進屋。
  一進屋,司徒就後悔自己來得魯莽了,就見小黃剛剛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抱著被子坐在床上,臉上儘是一派慵懶,雙眼還沒有焦點,最關鍵的是,脖子肩膀都露在外面。司徒昨天只是幫小黃將衣服套上,並沒穿好,現在一看,床上的人衣衫半敞,粉白的身上還有淡淡的紅痕,好不容易趕走的曖昧,好像又回來了。
  “咳咳……”司徒假意咳嗽了一聲,走到床邊,伸手幫小黃把衣服往上拉了拉。
  小黃這才慢慢清醒過來,轉臉看見司徒,臉頰就紅了幾分,彆扭地轉過頭。
  司徒看得有趣,壞心眼子又上來了,伸手在小黃滑軟軟的腰間掐了一把。
  “呀……”小黃一驚,有些埋怨地看著司徒,用被子把自己裹好。
  “呵……”司徒被他逗樂了,坐下,給小黃拿來床尾的乾淨衣服套上,問,“餓不餓?”
  小黃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司徒見他還在犯懵,就想說些正經的緩和一下氣氛,開口:“昨晚……”
  小黃臉唰地就紅透了。
  “不是那個……”司徒忍笑擺擺手,道:“我是說,昨晚也沒人找敖老頭的麻煩。”
  小黃臉更紅了幾分,司徒明明沒講到,自己卻想到了……
  司徒快手快腳地給小黃穿好衣服,自言自語道:“莫不是沒人知道我們來了黃河幫……“
  小黃想了想,張口說:“知道你在黃河幫,還住在這裏,那人也是必然不敢動手的。“
  “嗯……有道理。”司徒摸摸下巴,“得想個辦法才行。”
  等小黃穿戴梳洗完畢,司徒拉著他出了房間,剛到前院,就遇上了練完功的敖金龍他們。
  “兩位起得甚早啊。”敖金龍臉帶喜色,拉著晟兒走過來,給小黃一揖到地:“多謝小先生救了我家侄兒。”
  小黃連忙擺手說:“不要緊的……”抬眼,就見跟在敖金龍身後進來的兩兄弟臉色難看,敖鳳玲倒是還好,笑著問兩人:“兩位是要在家裏用早飯,還是去外面吃?”
  司徒看了看小黃,道:“我們想去外面轉轉。”
  “我給兩位帶路吧。”敖鳳玲熱心地說,“爹和大哥二哥今天都要到渡頭去幫忙。”
  司徒略帶疑惑地望向敖金龍,“渡頭?”
  敖金龍點頭:“這些時候晚上會有冰凍,早上若不去將冰凍疏通,堵了河道,有可能就要氾濫了。”
  “哦……”司徒點頭,拉著小黃往外走,就聽敖金龍吩咐敖鳳玲,“把晟兒也帶上,去街上好好逛逛。”
  ……
  四人出了敖府,上了鳳翔縣的街頭。
  這鳳翔縣不愧是西北一帶的重鎮,煞是繁華,而且不同於南方的小家碧玉,這裏天淡雲疏、牆高路闊,商販叫買叫賣的嗓音都格外嘹亮。
  小黃第一次來著樣的地方,好奇得不行,一路跟著的敖晟更是滿眼的興奮。
  敖鳳玲帶著幾人來到了一家很大的飯莊,要了一些風味獨特的點心,還給每人要了一晚枸杞羊肉湯。
  飯莊裏人不少,都邊吃邊高談闊論,聲音甚是響亮,感覺非常的熱鬧。
  小黃看著眼前的羊肉湯,有些無從下手,清湯上面飄著一層紅紅的朝天椒,看著就好辣。
  司徒也不知道眼前滿滿當當的一堆食物都是什麼名號的,隨手夾了一筷子類似炒河粉的東西放到嘴裏,覺得風味獨特,很好吃。轉臉見小孩盯著一碗湯發呆,手裏拿著勺子不知道怎麼下手,就夾了一筷子遞過去。
  小黃就見司徒夾著一筷吃的遞到嘴邊,也沒多想,張嘴接了,嚼了嚼,美美地對司徒笑。
  於是,司徒夾了先自己嘗嘗,覺得不錯,就給小黃送到嘴裏,還伸手給他擦嘴,一桌菜、兩個人、一雙筷子,吃得喜笑顏開。
  兩人這樣吃飯已經習慣了,可是對過的敖鳳玲則是有些呆,這兩人,也太過親密了些。
  敖晟則不管這些,一方面他年歲還小,另一方面,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在地吃飯了。
  隔壁桌上的幾個大漢正在聊天,有一些話,引起了小黃和司徒的注意。
  “知道麼?南北兩邊打起來了。”其中一個略帶神秘地說。
  “南北?那不就是瑞王和齊奕麼?”
  “是啊,現在就西北和蜀中還太平些。”
  “蜀中不是黑幫的天下麼,應該沒人敢碰吧……不過我們這裏,可夠嗆啊。”
  “就是啊,老天保佑,可千萬別打到這裏來啊,我還有一家老小呢!”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沒動聲色,繼續往下聽。
  “怎麼就打起來了呢?”另一個問。
  “我聽說,皇子病危了,老皇帝傷心過度,也快不行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了,這時爭皇位啊。”
  司徒聞言對小黃一挑眉,像是說——就那皇子病病歪歪的樣子,再加上瑞王每天給他喂那種藥,不死才怪呢。
  小黃沒做聲,臉上卻顯出了一絲擔憂。
  “你說,兩邊誰能打贏?”
  “論實力的話,應該是齊奕吧……畢竟人家有大軍啊。”
  “可是據說,瑞王有七星水寨幫忙啊,皇城軍也是兵強馬壯……”
  司徒和小黃吃驚地又對視了一眼——這肖洛羽什麼時候和瑞王勾結到一塊了?
  “嘿嘿嘿……我看啊,他們誰都沒有黑雲堡厲害!”又有一個人突然插嘴進來。
  “是啊,黑雲堡主有黃半仙啊!人家是神仙,要誰生就生,要誰死就死,不是說了麼……得黃半仙者,得天下……”
  “哐當”一聲,小黃手裏的勺子掉進了湯碗裏,那還沒動過的枸杞羊肉湯,濺了一桌。
  這聲動靜也引起了那些聊天人的注意,紛紛轉過臉來看小黃,見是個清清秀秀的少年,便多看了兩眼。
  司徒伸手幫小黃另外拿了把勺子,塞到手裏,用筷子把掉進湯碗裏的勺子夾出來放到了旁邊,笑:“這麼大人了,吃飯還不老實?”
  小黃回過神來,看了看司徒,低下頭。
  隔壁桌的幾人收回了視線,繼續聊天。
  “誰說的?得黃半仙者,得天下。”
  “宮裏傳出來的!”
  “對對,我也聽說了,說那天突然一個旱天雷,將御花園的一座假山劈成了兩半,假山的裂面上,清晰的這幾個字——得黃半仙者,得天下。”
  “所以瑞王才懸賞天下,誰把黃半仙交給他,就賞黃金萬兩,土地千頃,一世榮華啊!”
  ……
  “小哥哥,怎麼不吃呢?這個煎餅嘗嘗。”同桌的敖晟並不知道幾人在聊什麼,也不知道眼前的救命恩人就是眾人嘴裏的黃半仙,見幾人都不吃飯,便遞了個小煎餅過去。
  小黃看著放到碗裏的煎餅,哪里還吃得下去東西,身邊的司徒倒是湯照喝飯照吃,好像根本就沒聽見。
  兩人對過的敖鳳玲也有些坐不住了,雖然司徒沒有明確地說清楚,不過她也能猜到,他身邊這個少年就是黃半仙,再說了,除了黃半仙,誰還有那麼大能耐在一天之內,就將敖晟患了數年的眼疾治好呢。
  “聽說了麼……司徒幫主到了敖家了!”突然有一人說,“據說還治好了敖老幫主的侄子敖晟……”
  幾人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來……這時,飯莊裏有好些人都轉眼看敖鳳玲他們那一桌。
  黃河幫是鳳翔縣的大幫,認識敖鳳玲的人自然也不少……敖鳳玲對過那個正在吃飯的男子,一身黑衣,氣度不凡,還有身邊那個神仙下凡一樣的少年……
  不少人都咽了口唾沫,扔了錢資紛紛逃也似的離開了。
  司徒放下筷子,轉臉看小黃,突然笑了起來。
  小黃被他看得無奈,伸腳踩了他一腳,小聲嘀咕:“你還笑!”
  司徒則像是遇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笑得停不下來,笑罷,突然問敖鳳玲:“鳳翔有黃米酒吧?”
  敖鳳玲點點頭,“有……是特產。”
  “想不想喝?”司徒用胳膊肘蹭蹭小黃。
  小黃有些無力地看著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司徒就跟掌櫃的要了一大罎子。湊到小黃耳邊低聲說:“等晚上,我們找一片荒地,能看到星星月亮的,再烤一條羊腿,把這罎子酒喝了,你還要彈琴來聽,怎樣?”
  靜靜地聽完司徒的話,小黃臉上的擔憂逐漸斂去,輕輕點點頭,將手放到桌下,伸過去抓住司徒的手。
  司徒一笑,將他的手握緊,暖意從掌心傳到心裏,小黃不再擔心……本來麼,人在做天在看,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吃完東西出了飯莊,幾人又在街上閒逛了一陣,買了些小玩意兒就準備回敖府,司徒說要帶小黃去黃河邊看看,邊別了敖鳳玲和敖晟,先行離開。
  敖鳳玲也沒辦法,帶著敖晟回家,卻見一乘大轎停在門口,進了前廳,就見原本應該在渡頭的敖金龍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前廳裏喝茶,客座上坐著的,正是鳳翔縣的縣太爺。
  敖鳳玲一看就明白了,跟敖金龍打了個招呼,什麼也沒說,就帶著敖晟離開了。
  出門時,遠遠聽到敖金龍笑著對縣太爺說:“已經走了……一大早便離開了。”
  敖鳳玲暗中佩服司徒,果有先見之明。
  ……
  且說小黃和司徒,兩人溜溜達達向黃河渡頭的方向走去。
  邊走,邊說著話。
  司徒看小黃有些沒精神,就半開玩笑地抓起他的手,道:“我這一手抓的可是黃金萬兩,土地千頃,一世榮華啊。“
  小黃知道他奚落自己,有些彆扭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呵呵……”司徒笑了笑,又道:“你猜……兩邊誰能打贏?”
  小黃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齊奕。”
  “哦?”司徒來了興致,問,“怎麼說?”
  小黃抬眼看司徒,“因為你更加討厭瑞王一點。”
  “哈哈……”司徒大笑起來,伸手捏捏小黃的下巴,“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聰明呢?”
  “你真的打算幫齊奕?”小黃有些擔心,“還是不要參與比較好。”
  司徒點頭,“我明白的,只要不來招惹我們,我也不想出手,何必中了人家的下懷。”
  小黃抬眼看了看已經近在眼前的黃河,長出了一口氣:“好壯觀。”
  司徒也放眼遠望,這裏地處一個大彎道,水不急,但是河面卻極寬,黃湯一樣的黃河水,流得很快,看著卻很慢。
  “我懂了……”小黃突然輕輕地說,“終究是怎麼回事,最終的目的是什麼,我都明白了。”
  司徒低頭看看他,湊過去在他頭頂親了一下,“懂了也沒用……既然掉進去了,就只能隨波逐流。”
  小黃放開司徒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黃河岸邊,看著河水,恍然道:“我不甘心……”
  司徒站在後面看著小孩,覺得他似乎是長高了一些,低笑,淡淡開口:“不甘心,就反擊吧。”

42 四兩千斤

  敖金龍心事重重地送走了縣太爺後,便獨自坐在大廳裏發呆。這時,二兒子敖銘奇湊上來說:“爹,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要是我們把黃半仙交出去,無論是給齊侯還是瑞王,將來做了皇帝,我們都是一等一的功臣!”
  敖金龍一皺眉,反手就給了敖銘奇一個耳光,“畜生,我怎麼教你的?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黃小先生和司徒幫主是晟兒的救命恩人,這樣還恩將仇報,你出門不怕被雷劈死麼?!滾!”
  見家父暴怒,敖銘奇和一旁的敖四海只得灰溜溜跑了,除了門後還心有不甘,私下暗自算計去了。
  趕走了兩個兒子,敖金龍長歎了一口氣,離開前廳,來到後院,看到了正在盯著水池中幾條錦鯉發呆的敖晟。
  感覺到有人靠近,敖晟回過頭,一見是敖金龍,就笑著叫了一聲:“伯父。”
  “乖。”敖金龍走了過去,伸手摸摸敖晟的腦袋,“眼睛怎麼樣了?”
  “看得很清楚了!”敖晟高興地說,邊指指那幾條肥大的錦鯉,“我記得小時候放下去的時候還是魚苗,一轉眼就已經這麼大了。”
  敖金龍也在他身邊蹲下,看著河裏的錦鯉,良久才問:“晟兒,你覺得司徒幫主和黃小先生,人怎麼樣?”
  “好人。”敖晟想都沒想就回答。
  “如果現在有這樣一個情況。”敖金龍說,“有人要害這兩人,你不幫他們,他們可能有麻煩,但若是幫他們,自己可能九死一生……你幫是不幫?”
  敖晟還在喂著魚,想都沒想就回答:“當然幫啊。”
  “你不用想一想麼?”敖金龍吃驚。
  敖晟這才轉過臉來看敖金龍,好奇地問:“伯父?他們是我喜歡的人,又對我有恩惠,我為什麼不幫他們?”
  敖金龍呆愣愣地盯著自己的侄兒,良久才摸摸他腦袋,點頭:“你比我強!”說完,站起來,回過頭,卻看見司徒和小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看著。尤其是司徒,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老頭的一張老臉忍不住紅了起來,搖搖頭,連道:“慚愧……”
  臉上雖是從容不迫,實際上敖金龍早已一身冷汗,這剛才要是他動了想害人的心思,估計自己這條老命已經交代了。
  隨後,幾人進了敖金龍的書房,一直敍談到入夜。
  當晚,司徒和小黃別了敖金龍,回蜀中。
  兩天后,傳來了敖金龍的死訊,與之前的幾個幫派之主一樣,都是死于司徒的黑金侯之下,而敖金龍的侄子敖晟也蹤跡不見。
  七日後,敖金龍入土,兩個兒子和女兒敖鳳玲發英雄帖,集合各路江湖英雄共同趕往蜀中,勢要司徒血債血償。
  同日,瑞王與齊奕的部隊在永州一帶交戰,雙方相互試探,均未使出全部實力。
  十日後,蜀中黑雲堡。
  堡外的探報飛也似地沖進堡裏,大喊:“幫主回來啦~~”
  這幾天因為著急上火起了一嘴泡的木淩一下就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大罵:“你丫的司徒終於知道回來了!再不回來,老子這條命就要交代啦!”邊罵,邊往外沖。
  卻見司徒帶回來的除了小黃之外,還有一個更小的少年。
  木淩眨眨眼,問:“這小鬼是誰啊?”
  司徒微微一笑:“敖晟。”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有關於司徒殺死敖金龍,擄走敖晟的傳聞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莫非……
  木淩好不容易把張大的嘴閉上,問:“司徒,你該不會真的……”
  司徒一笑,對眾人一擺手:“進去再說!”說完,帶著眾人進了大廳。
  入座後,司徒先掃了一眼下面坐著的幾個副幫主和各堂的堂主,摸了摸鼻子,開口:“敖晟是我徒弟,以後多照顧著點吧。”
  眾人都有些吃驚,彼此對視了一眼,點頭稱是。
  又隨意寒暄了幾句,司徒將敖晟交給了雲四娘代為照管,留下了木淩、朱老爺子、盧禦風、蔣青和小黃,其他人就散了,各忙各的去。
  關上書房的大門,幾個副幫主都看木淩,示意他來問。
  木淩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問:“司徒,究竟怎麼回事,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司徒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現在來了多少尋仇的了?”
  蔣青回答:“總共到了蜀中的已經有十幾個門派,幾百人,另外黃河幫集結的人也在往這裏趕,差不多有上千人。”
  司徒摸摸下巴,問:“就這麼點兒人?我還以為少說得有好幾萬呢……”
  木淩鼻子都氣歪了,吼:“整個中原武林才多少江湖人啊?!你還嫌少!”
  “還不止這些。”盧禦風開口,“肖洛羽帶了不少瑞王的兵馬,在山江沿岸紮了營盤。”
  “幫主。”朱老爺子憂心忡忡地道,“恐怕肖洛羽這次是想來個漁翁得利,趁著我們和中原武林群雄鬥得兩敗俱傷,好將我們剷除,另外……”說到這裏,看了坐在旁邊一直不語的小黃一眼。
  眾人都欲言又止,等著司徒的指示。只是,司徒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在出神,端著杯子慢悠悠地喝著茶,沉默了良久才說:“知道了……都忙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幾個副幫主都急了,卻聽木淩道:“看他這副得瑟樣子,就知道他心裏有數了,都忙去吧,我要去配藥了,還要去睡覺,嘴裏都是泡!”說完,顛兒顛兒就跑了。
  其他幾個副幫主也只得領命離去。
  小黃見廳裏的人都走沒了,忍不住笑:“木淩真聰明。”
  “聰明個屁!”司徒撇撇嘴,拉著小黃洗澡吃飯去了。
  吃完飯,司徒跟小黃說出去辦點事,便沒了蹤影,到了晚上都沒有回來。
  小黃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書,但始終有些靜不下心來,這時,有人敲門。
  走過去打開門,見是朱老爺子站在那裏。
  “朱老爺子……”小黃乖乖叫人。
  “小先生還沒休息吧?”朱老爺子視線向裏望望,“幫主不在?”
  “嗯,他出去了。”小黃小聲說。
  “我能進去坐坐麼?”朱老爺子笑著問。
  “哦……”小黃連忙請朱老爺子進來,讓他坐下,給倒茶。
  朱老爺子坐在桌邊,四周看了看,道:“小先生快十八了吧。”
  小黃坐下,點點頭,“嗯。”
  “有沒有想過婚娶之事?”朱老爺子笑呵呵地問。
  小黃臉上微微一紅,搖搖頭。
  “那……有心上人了麼?”朱老頭像是在拉家常。
  小黃抬眼看了看他,小聲回答:“這是我的事情,除了我爹誰都不告訴。”
  朱老爺子一愣,小黃說這話的神情很認真,像是在陳述某件事實,感覺就像是個不怎麼懂人情世故的小孩子在說真話一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
  “呵呵……”朱老頭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道:“隨便問問……”
  小黃又喝了口茶,問:“老爺子,您想問什麼?”
  朱老頭微微咳嗽了一聲,道:“……我想知道幫主究竟怎麼打算的……”
  “哦。”小黃點點頭,道:“他肯定有他的打算的。”
  朱老爺子有些無語,這小黃說話真有趣,跟他繞不出彎來,最後索性歎了口氣,道:“那我也直截了當地說吧,黑雲堡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基業,我是看著幫主長大的,知道他有分寸……但是,還是覺得心裏沒底,這次事態似乎比較嚴重。”
  小黃靜靜地聽他講完,問:“老爺子的意思是……”
  朱老頭想了想,道:“那我就直說了,我覺得,如果黃小先生不在黑雲堡,那似乎就不會有這許多事端了。”
  小黃想了想,回答道:“其實無論我在不在,黑雲堡都會有事端的。”
  “哦?”朱老頭似乎有些不解,“願聞小先生詳解。”
  小黃點點頭,緩緩地道:“現在,兩方割據,齊奕和瑞王的實力都不足以動得了黑雲堡,但是,無論有沒有我黃半仙,兩方都會打一仗,所以,兩家都有一個心腹大患——黑雲堡。”
  朱老爺子微微皺眉,示意小黃繼續往下說。
  “他們在爭奪王位時,最怕的就是跟他們實力相當的黑雲堡漁翁得利。”小黃低聲說,“一旦有了相同的敵人,他們勢必會先聯合,解決了黑雲堡,再相互械鬥一場,這和三國時候是一個道理,只是,結盟的肯定是他們兩家,因為他倆都想當皇帝,但司徒不想,而偏偏他們又都以為司徒想。”
  朱老爺子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所以說,無論有沒有我,黑雲堡都避不開這一場浩劫。”小黃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無論我在這三家的哪一家,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因為有我就有民心、有天意。”
  朱老爺子沉默良久,才道:“那……最後黑雲堡可以無事脫身?”
  小黃輕輕一笑,道:“您不是看著司徒長大的麼?”
  朱老爺子松了一口氣,有些許自嘲地一笑,站起身來對小黃一揖:“多謝小先生賜教,老頭我佩服。”說完便告辭走了。
  小黃送他出門,坐回房間裏繼續看書。
  沒多久,又聽到了敲門聲。
  小黃打開門一看,就見是盧禦風。
  “盧幫主?”小黃乖乖叫人。
  “小先生……幫主不在?”盧禦風笑呵呵地問。
  小黃點點頭。
  “那個……我能進去說麼?”盧禦風笑問。
  小黃歪著頭想了想,點頭讓他進來。
  盧禦風坐下後,小黃給他倒了杯茶。
  “小先生,幫主深夜未歸……去哪兒了?”盧禦風倒不像朱老爺子似的,一上來就開門見山。
  小黃搖搖頭,“他就說出去走走。”
  “哦……”盧禦風點頭,小聲道:“有人冒充幫主殺人,這件事幫主怎麼看?”
  小黃眨眨眼,道:“那天他聽到的時候,‘哈哈’笑了兩聲,就沒再提起了。”
  盧禦風有些著急,道:“幫主就沒有懷疑過,這黑雲堡裏有奸細麼?!”
  小黃點點頭:“他說了。”
  盧禦風一驚,“幫主發現了?那他怎麼不查?”
  小黃看了看盧禦風,問:“盧幫主是不是有懷疑的對象?”
  盧禦風有些遲疑地點點頭,“我覺得有幾個人挺可疑的,但不確定,所以覺得幫主應該查查。”
  小黃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道:“查不得。”
  盧禦風疑惑:“怎麼說?”
  小黃想了想,道:“奸細只有幾個,誰是奸細誰心裏有數,但大多數幫眾都是忠心的,他們心裏沒數。因為沒數,所以該留心的,大家自己都會留心,但大前提是,大家都相信司徒心裏最有數!如果司徒說查,那麼大家就會覺得他心裏也沒數,那不就亂了麼?!所以司徒什麼都不說,你們就誰都猜不到他心裏究竟有數沒數,於是,有數的都有數,沒數的也有了底,黑幫才不會亂。”
  盧禦風被小黃一大堆有數沒數說得豁然開朗,站起來給小黃做了個揖,恭恭敬敬說了聲:“先生高見。”就告辭走了。
  小黃摸摸腦袋,繼續看書。
  沒過多久,門又響了,小黃依舊去開門,見門口站的是蔣青。
  這次小黃沒等他開口,就請他進來坐,給他倒茶。
  蔣青坐下,還沒說話,小黃就說,“司徒不在,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蔣青一愣,歎了口氣道:“黃河幫的人馬大概兩天之後就能到了……這期間幫主就沒什麼要我們準備的?”
  小黃喝了口茶,道:“你想怎麼準備呢?”
  蔣青張張嘴,道:“不用集合幫眾,勤加操練之類的?”
  小黃眨眨眼:“如果司徒不說,你們就不集合幫眾,不勤家操練了麼?”
  “呃……”蔣青難得地有些不鎮定,“這倒不是,我只是心裏沒底!”
  小黃想了想,問:“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很糟?”
  蔣青點點頭,“我們已經做好了誓死保衛黑雲堡的準備了,就等幫主一句話了。”
  小黃一笑,“這不就好了麼?你們把事情想到最糟,於是,一旦事情來了真的很糟,那大不了和你們想的一樣;但要是事情沒有想像的糟,那麼你們辦起事來不就有底了麼?!換過來,如果司徒告訴你們要做好死的準備,你們就會沒了心氣,對他沒信心;如果司徒告訴你們沒什麼大問題,你們松了口氣,到真的要你們拼命的時候,你們就會措手不及,對不對?”
  蔣青愣了良久,站起來,對小黃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指點。”說完,也告辭走了,臉上的焦慮都不見了,還是那個淡定沉穩的蔣青。
  小黃索性不去關門了,坐在桌邊繼續看書,果然,沒多久,房門又響了。
  小黃抬起頭,就見木淩端著一個託盤進來。
  “司徒不在……”小黃剛想說話,就見木淩一擺手,“我知道!”說著,把託盤放到桌上,揭開湯盅的蓋子,小黃就聞到一陣香氣撲鼻。
  “雪梨煨鵪鶉!”木淩把湯盅小心翼翼地放到小黃眼前,“下午的時候,司徒讓我做的,我燉了一晚上了,放了甘菊、薄荷、菩提子、地黃、當歸……潤喉潤肺。”說完,收回盤子,伸手飛快地在小黃臉蛋上掐了一把,“多謝你幫司徒穩了人心!”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小黃還沒反應過來,就覺身後有人伸手輕輕揉他臉蛋,隨後傳來了司徒憤憤的聲音,“爛木頭,敢佔便宜,明天燒了你藥廬。
  小黃回過頭,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後的司徒,也正好低下頭來……在小黃額頭上親了一下,司徒低聲道:“多謝……”

43 暗香浮動

  小黃回頭問司徒:“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司徒笑著坐下,把小黃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將湯盅移到跟前,拿勺子舀湯喂他。
  小黃喝了兩口湯,轉臉看司徒,“你不是去肖洛羽的大營查看了麼?”
  司徒盯著小黃看了一會兒,抬起他下巴,在他嫩呼呼的臉上親了一口,“你以後別再那麼聰明了行不行,聰明得人心裏發慌。”
  小黃不說話了,接過勺子低頭喝湯。
  司徒一笑,雙手捏捏小黃薄薄的肩膀和胳膊:“肖洛羽帶了瑞王的十萬人馬來。”
  小黃放下湯匙回頭看司徒:“十萬人馬?”
  司徒點頭,“守衛挺森嚴的,兵看起來也不錯,肖洛羽倒是個人物,可惜了。”
  “可惜什麼啊?”小黃舀了一塊鵪鶉肉送到司徒嘴裏。
  “可惜甘心被人差遣。”司徒一笑,張嘴接住……那個香啊,心裏都甜。
  兩人吃完宵夜後就睡下了,當夜無話。
  次日,司徒說了聲“出趟遠門,三天后回來。”便不見了蹤影。
  小黃要朱老爺子幫他找來了蜀中的地圖、地理志和鄉土民風之類的書籍看了起來。
  盧禦風帶著人大量採購糧食和過冬的物品、雲四娘教敖晟認字練武、蔣青勤加操練人馬,木淩則把自己關在藥廬裏忙得不亦樂乎。
  整個黑雲堡還是像以往一樣的秩序井然,幫中眾兄弟該忙時忙,閒暇時也是歡聲笑語,似乎一點都沒受眼前危機的影響。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從這以後無論誰見著小黃,都會恭恭敬敬地作個揖,喊一聲“小先生。”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這一日,黑雲堡在城外的探報回來稟報說:“黃河幫所集結的大量人馬已經入蜀了。”但是,司徒卻還沒有回來。
  黑雲堡的幾位副當家都挺穩當,都各忙各的,沒有一個多問的。
  當天下午,小黃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地圖,他拿著一隻朱砂筆不知道在勾勾點點地畫著什麼。
  木淩突然從院子外面跑了進來。
  “小黃,司徒還沒回來?”木淩沖進院子就問。
  小黃仰起臉來搖了搖,“還沒。”
  “哈哈哈……”木淩突然指著小黃的臉笑了起來。
  小黃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伸手擦自己的臉,小聲問:“怎麼了?”
  木淩笑著道:“弄得跟只小花貓似的。”邊說,邊想伸手去給小黃擦臉上的朱砂,手剛伸出去就突然停住,眼光斜向院牆,冷聲道:“什麼人?”
  片刻之後,就聽院牆之上傳來了兩個尖細的笑聲,隨後,落下了兩個人蹲在牆上方。兩人都很黑很瘦,穿著寬大的褂子光著腳,兩雙小眼睛正在略帶鬼祟地向院中打量,最後視線落到了小黃的身上。
  木淩站起來,將小黃擋在身後,回轉身看兩人。
  “我還當黑雲堡裏多少能人呢,怎麼進來了都沒人發現?”其中一個有鬍子的問另一個。
  “呵呵……你看司徒躲著不敢見人,就知道嚇壞了……”
  木淩挑眉看看兩人,心說蔣青把兩人放進來肯定有道理,就笑:“兩位,怎麼稱呼?“
  “嘿嘿……”兩人唰唰地落到了地上,一仰臉,“好說,我們兩兄弟是‘黃河五鬼’!”
  木淩摸摸下巴,良久才說出一句,“你別說,還真是沒聽說過……”
  兩人顯然有些洩氣。
  小黃好奇地伸手拉拉木淩的衣襟,問:“木淩,黃河烏龜是什麼?”
  “噗……”木淩忍不住噴了出來,隨後抱著肚子哈哈大笑,眼見著對過的兩人臉色也白了白。
  “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小神仙黃半仙吧。”其中一個看著小黃乾笑了兩聲,“瑞王好像很想見小先生一面,我們今天既然見著面了,就順便幫他帶你過去吧。”
  木淩微微皺眉,伸手指指兩人,“你倆真是死催的,這點眼力架兒都沒有,怎麼活那麼大的?!”
  兩人上下看看木淩,就見是個一身輕衫的病弱書生,也沒把他放在眼裏,冷笑:“這位是誰?也跟我們一起去瑞王府逛逛吧……看來不用什麼江湖群雄,說不定今兒個我們兄弟倆就把這黑雲堡給破了……”
  木淩看不下去了,對著門外喊:“我說你把他們放進來幹嘛?就倆傻子!”
  黃河五鬼對視了一眼,有些不明白木淩在說什麼,就聽身後傳來了一個冰涼的聲音,“我以為是兩個高手壓住內力進來了,沒想到只是兩個飯桶。”
  回頭,就見蔣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的身後,離他們只有一步的距離。
  兩人驚得向後退了一步。
  小黃也弄不大清楚蔣青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好奇地探頭看著,木淩趕緊伸手將他擋起來,嘴裏嘀咕:“別看啊別看,長得好難看,別汙了你眼睛,司徒要是知道我讓你看到這樣兩個人,肯定要放火燒我藥廬的。”
  黃河五鬼看到情勢不對,知道自己大概是托大了,也不知道眼前的人什麼來頭,但就憑他無聲無息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後,可見武功在自己之上。
  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縱身,向木淩他們的方向撲過去,兩人心說,木淩和小黃看來都手無縛雞之力,抓住了好用做要挾,沒想到……就見蔣青搖搖頭,像是覺得很好笑。
  黃河五鬼心裏“咯噔”了一下,略有遲疑,但是就見眼前木淩伸手不知怎麼了一下,兩人就突然不能動了,而且連木淩的動作都沒看清楚。
  “嘿嘿……”木淩搓搓手,圍著兩人轉了轉,像是在打量兩樣有趣的東西,“不錯啊,我正好要活人來試藥。”
  蔣青走上兩步,“留一個給我吧,我正好問些話。”
  木淩瞪他一眼,“不給,不就是問問有多少人,來的目的是什麼,下步打算幹什麼之類的麼……”邊說,邊像拖死狗一樣提著兩人的衣領王院子外拖,“我試藥的時候順便幫你問一下好了,這兩個是我的了,誰都別跟我搶。”
  蔣青同情地看了兩人一眼,搖搖頭。
  見木淩拖著人出了院子,小黃好奇地問蔣青:“蔣幫主,木淩他會武功的麼?”
  蔣青回頭來看看小黃,微微一笑,道:“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不會武功?”
  “他看起來不像……而且,他還有病。”小黃小聲說。
  蔣青有些出神地盯著院門口看著,道:“黑雲堡裏,我只有兩個人打不過……”說著,回頭看小黃,“一個是幫主,連一招都接不住,另外一個就是木淩。”
  “能接住幾招?”小黃好奇。
  蔣青笑著搖搖頭,“一招。”
  小黃有些吃驚,就聽蔣青含笑接著說,“你知道,什麼人最強麼?”
  小黃搖頭。
  “就是無論你怎麼看,都看不透他究竟有多厲害。”蔣青淡淡地說。
  小黃聽得有些出神。
  這時,蔣青抬頭都四外說,“以後有人就都別放進來了!”
  “是!”四外不見人,卻聽到了整齊的應和聲,蔣青回頭對小黃道:“你安心看書,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就行。”
  小黃點點,目送蔣青遠去,耳邊還是蔣青的那句話。不過,司徒好像的確是強得不像話的,強到在他身邊就不知道什麼是害怕,可能就是因為太強了,所以才所有人都想依靠他,而沒有人想到要照顧他吧……不知為何,一想到司徒心就呯呯跳得厲害,小黃伸手摸發燙的臉頰,不經意間又留下了幾個朱紅的指印在臉頰上。
  蔣青走出院子,走過回廊,到一處空地時停了下來,對四外道:“帶出來!”
  話音剛落,幾個黑衣人押著好幾個被點了穴的江湖人落到了他的面前。
  皺著眉看了看幾人,蔣青冷笑:“你們比那倆人幸運一點,幫主有令,第一次擅闖的,抓住了就趕出去不用為難。不過,要是有哪個膽敢靠近黃先生的,格殺勿論。
  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發抖,心中慶倖,還好動作沒黃河五鬼快,不然現在就死定了。
  蔣青抬起手,身後有手下將幾人的兵器遞到了他的手上,接過兵器往地上一扔,冷聲道:“大門在哪里知道的吧?回去告訴其他人,再敢進來的,後果自己考慮。”說完一甩袖,幾人被點中的穴道瞬間解開。
  那幾個江湖人拿了兵器,趕緊往外跑,心說這黑雲堡真是深不可測……是自己太過大意了。正跑著,前面出現了一個圓形的門洞,幾人沖出去,一轉彎,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見前方,一個黑衣人正迎面走來。
  幾人都本能地僵直在原地不能動彈,那黑衣人身材高大,一頭的黑髮隨意地束著,發絲飄散,除了膚色比較白外,全 身上下衣著配飾全部都是純黑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冰冷的氣息,讓人感覺有些窒息。
  那人似乎是沒看見他們,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從幾人中間走過,穿過門洞,轉彎走向後院。
  幾人僵在原地,與那人擦身而過的瞬間,就感覺到全身冰涼,手腳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大氣都不敢出……直到那人遠遠離開了,幾人才緩過勁來,對視了一眼,驚得拔腿就跑。
  司徒穿過門廊,回頭看了一眼,搖搖頭——什麼江湖群雄,簡直就是烏合之眾!
  “幫主。”蔣青見司徒回來了,便上前行禮,注意到司徒一身的風塵,鞋子磨得厲害,衣服下擺上也有一些泥點,有些不解。
  司徒微微一點頭,問:“沒嚇著他吧?”
  “沒。”蔣青低聲回答,“木淩半路殺出來開了個玩笑,就把人帶走了。”
  “呵……”司徒笑得無力,“落他手上了?那還不如挨一刀來得痛快呢。”
  “幫主,黃河幫的人都到了,不過目前為止還沒和肖洛羽的人馬有什麼聯繫。”蔣青回稟。
  “嗯,”司徒點點頭,對蔣青小聲地耳語了幾句。
  蔣青聽完,吃驚地看著司徒,但很快回過神來,點頭說“我明白了。”就轉身匆匆離去。
  司徒走到了自己別院的門口,輕輕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踏步走了進去。就見那個清瘦的身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看著地圖,前面放著個小板凳,擺了硯臺毛筆和朱砂。
  故意弄出一些腳步聲響,好不嚇著小黃,司徒向他走去。
  小黃果然聽到了動靜,抬起頭來,見是司徒就笑了起來。
  司徒忍不住也笑,伸手過去擦他臉,“怎麼才三天沒見,就弄得跟只花貓似的?”
  小黃注意到司徒一身的風塵,心中明白他去了哪里,有些心疼地伸手理他頭髮,“累不累?”
  司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頭親他,“不累。”
  說實話,這三天他用輕功在遼東和蜀中打了個來回,和齊奕談了一趟。連日趕路累什麼的他都感覺不到,就是想小孩,吃飯的時候想他吃的什麼?過得怎麼樣?晚上睡覺會不會冷……跟著了魔一樣。
  趕回來就看到有群不長眼的蝦兵蟹將來找麻煩,心中惱怒,忍著怒火才沒動手將他們統統解決了。但是說來也奇怪,一走進院子見著小黃一張小花臉,就什麼火都沒了。小孩懂事得不行,還關切地問他“累不累……”司徒在心裏狠狠罵娘,累個屁,死了都值!
  在屋裏準備了洗澡水,司徒脫了那一身的髒衣服,把自己浸到熱水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小黃抱著一個小木盆進來,挽著袖子,露著白白的胳膊,走到浴桶邊。
  “這幾天怎麼樣?”司徒伸手接過綢子沾了熱水擦小黃臉上的朱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想我沒?”
  “嗯”小黃老實地點頭,邊往桶裏照,想看看自己的臉上還有沒有朱砂,卻沒料到水挺清的,司徒光著的身子,看了個清清楚楚。
  小黃臉通紅,趕緊縮回頭來,紅著臉拿幹帕子擦臉。
  司徒被他逗樂了,伸手捏他腮幫子,“都看過了,害羞什麼?”小黃揉揉臉,將礙事的頭髮挽起來,又挽了挽袖子,伸手將司徒的頭髮解開,拿了小木盆舀水給他洗頭髮。
  司徒微微閉上眼睛靠在桶壁上,像是在養神。
  小黃仔仔細細地給他洗著,四周很靜,只有水聲嘩啦啦地響著。
  良久,司徒緩緩睜開眼睛,剛才眼中一閃而過的疲色已經換成了以往的銳利和從容,輕輕吐出一口氣,司徒調息已畢。回頭,就見小黃正在認真地給他洗著脖頸和肩膀,雙眼裏滿滿的柔軟,感覺連心也浸到了熱水裏,說不出的貼心。
  伸手幫小黃將落到耳際的一縷頭髮梳理到耳後,司徒低聲說:“我和齊奕見了一面。”
  小黃抬眼看著他,似乎並不吃驚,等他繼續往下講。
  司徒沉默了一會兒,道:“殷寂離是你爹,你娘是已經過世的皇后”

44 栽贓陷害

  司徒的話一說完,便抬眼看小黃,就見他手上還拿著濕的帕子,人卻站在那裏愣住了。
  “仙仙?”司徒伸手摸小黃的腮幫子。
  小黃看看他,輕輕歎了口氣,把腳邊的小木盆倒扣在了地上,自己坐到上面,抱著膝蓋一聲不吭地眨著眼睛。
  司徒看著有些心疼,他站起來,擦幹了身上的水換上乾淨衣服,走到小黃身邊蹲下。就見小孩臉嘟嘟的,像是委屈,眼圈也紅紅的。
  司徒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他下巴,“氣什麼?這出生多氣派啊?!”
  小黃瞪了他一眼,轉到一邊不理人。
  司徒索性伸手把他抱了起來,走進臥室將他放到了床上,自己也坐到床邊。伸手從床榻上拿過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小黃,笑嘻嘻道:“給我擦擦頭髮。”
  小黃接過帕子,輕輕地給司徒擦起了頭髮。
  “齊奕是你舅舅。”司徒突然開口,“不過他在見到你之前並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這些年也沒照顧你。”
  小黃點點頭。
  “他本不想你與皇家再有糾葛,所以上次沒認你。”司徒淡淡道,“不過這次已經擺明瞭你躲不過,所以他問你想不想去他那裏。”
  小黃手停住了,睜大了眼睛看著司徒。
  司徒回頭望他,問,“你想不想?”
  小黃用力搖頭。
  司徒抬起他下巴,“也就是說,你更想跟我呆在一起……是不是?”
  小黃老老實實地點頭,湊過去靠在司徒胸前。
  司徒突然覺得很有趣,有些人傷心了會哭,有些人鬧,也有借酒消愁的……不過這小孩就與眾不同,跟個小兔子似的,難過了就一聲不吭地找個地方趴著。
  司徒把他摟好了,輕輕地在他頸項和肩膀上按按,小黃似乎是癢了,縮縮脖子,往司徒懷裏鑽了鑽,臉上淺淺顯出了些微的笑顏來。
  見他心情好了起來,司徒也松了口氣,捏捏他臉蛋,道:“這事知道了就行了,別在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黃抬眼看了司徒良久,點點頭。
  “那幫江湖人估計很快就會開什麼武林大會了。”司徒用發帶隨意地將頭髮紮起來,小黃接了過去,拿梳子幫他梳理起頭髮來。
  司徒看他,“梳那麼齊幹嘛?又不是丫頭。”
  “不是丫頭就不能梳頭了呀。”小黃用發帶仔細地幫他把頭髮束起,低聲問,“他們開武林大會聲討你麼?”
  “呵……”司徒笑,“什麼聲討,彼此壯膽而已。”
  “怎麼可以這樣不講理!”小黃不滿,“明明就沒有查明真相,憑什麼說是你殺的人?!”
  司徒好笑,“江湖人麼,本來就不講理。”
  “那你不也是江湖人。”小黃好不容易把司徒的頭髮紮了起來,左右看看發現好像有些歪,就抽散了發帶決定重新紮。
  “呵……我和他們不是一條湖裏的。”司徒伸手撓了撓頭,“在他們眼裏,我黑雲堡可不是名門正派,是邪魔歪道!”
  “誰說的,大家都是好人的。”小黃有些凶地一拍他手,“不准動!”
  司徒只好僵在原地不動,讓小黃紮頭髮,心裏怨念,這小孩現在脾氣越來越大……
  晚飯時,木淩來了,一看見司徒就喊:“難得見你頭髮齊整一回,總算是有個人樣了!”
  司徒想罵他兩句出出氣,木淩卻撂下一句:“今天吃大飯!”就跑沒影了。
  小黃有些好奇,問司徒:“什麼是大飯?”
  “那木頭經常會做些個藥膳,冬天驅寒夏天避暑什麼的,給幫中兄弟調理身體,因為人太多,所以就只好吃大飯了。
  小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待一走到前廳就傻眼了……他真是頭一次看到幾千人在一起吃飯呢。
  就見能坐十幾個人的圓桌面一路往下擺,幾乎到了山腳,每桌上都有幾個很大的盆,盛著稀奇古怪的藥膳,黑幫的兄弟們差不多都來了,坐在桌邊開吃,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小黃黃!”木淩給小黃端了一個精緻的蓋碗上來,道:“你跟那些個大老粗不一樣,吃這個!”
  小黃揭開碗蓋,就覺香氣撲鼻,引得下麵的兄弟連喊“木先生偏心!”
  吃飯的時候,越是熱鬧,食欲就會越好,小黃美滋滋地端著碗,看黑雲堡的兄弟們吃飯拼酒講笑話……心裏納悶,這麼好的一群人,為什麼要說他們是邪魔歪道?他們和原先村子裏種地回來後,聚到一起喝酒的莊稼漢們,其實也沒什麼差別的。
  席間吃得正熱鬧,蔣青匆匆趕了回來,給司徒拿回來了一張紙——“告天下豪傑書”。
  司徒接過來一看,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黃好奇地伸手接了,就見那“告天下豪傑書”美其名曰是發給天下正義之士的,裏面義正詞嚴地列數了黑雲堡以及黑幫幫主司徒的種種罪狀,差不多有數十條之多,聲稱司徒是武林乃至天下的心腹大患,是邪魔轉世,天下武林豪傑應該群起而聲討之。
  小黃看得心裏難過,小聲嘀咕,“他們憑什麼這麼說,他們又都不認得你,怎麼能列出這麼多沒有的東西!”
  木淩也伸手接了那“告天下豪傑書”看看,樂得直捶桌:“這回變邪魔轉世了啊?上陣子不是說夜叉轉世麼?!”
  司徒挑挑眉,看蔣青,“哪兒弄來的?”
  蔣青坐下吃飯,邊回答,“好像抄了不少,整個蜀中貼得到處都是,大概是想讓我們先沒了民心。”
  “不能這麼算了!”小黃突然開口。
  其他人都看著他,難得見這小菩薩也有生氣的時候。
  司徒好笑,“那要怎麼辦?”
  小黃想了想,問蔣青:“幫中有多少兄弟會寫字的?”
  蔣青得意:“差不多都會,我們請夫子教過。”
  小黃看了看那些“告天下豪傑書”,對蔣青道:“讓兄弟們把所有貼在外面的榜都揭回來!”
  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小黃要幹什麼,只是點頭說好。吃完飯,蔣青就帶著兄弟們下山揭“告天下豪傑書”去了。”
  回到別院,小黃拿出來了筆墨紙硯,將那張“告天下豪傑書”放到桌上,唰唰點點在上面寫了起來。
  司徒有些好奇地湊過去,小黃推他,不讓看。司徒只好站在一旁等,沒多久,小黃將筆放下,拿起來看了看,似乎是滿意地點點頭。
  司徒接到手裏一看,笑得差點背過氣去,就見小黃在“告天下豪傑書”上改了幾個字又加了幾個字,再一看,原本罵司徒的話,都變成了誇講。
  “司徒乃一邪魔轉世的妖人”變成了“司徒專克邪魔轉世的妖人”;“黑雲堡眾歹人”,中間加了個無,改成了“黑雲堡眾無歹人”。小黃還在後面加上了好幾句寫黑雲堡造福蜀中的句子,原先的一張罪狀書,轉眼竟變成了一張表功書。
  這時,蔣青也帶著手下回來了,他們總共拿了幾千份的書信。
  小黃吃驚,問:“怎麼那麼多?”
  蔣青笑:“那些江湖人雇了幾個書生,專門抄這些東西,我們把還沒發出去的也都弄回來了。”
  小黃將自己改好的給蔣青,吩咐說:“每個兄弟十份,照著這份改!”
  木淩等好奇地湊上前一看,都樂得前仰後合,眾人分頭行動,不到一個時辰,幾千份的“告天下豪傑書”都改好了,蔣青吩咐大家都去貼了。
  司徒覺得有趣,當晚,就拉了小黃道:“咱們去看看熱鬧!”
  “看什麼熱鬧?”小黃不解。
  “你想啊,他們費了那麼大的功夫想詆毀我,卻變成給我歌功頌德了,那還不把鼻子氣歪了麼?我們去看看!”
  說完,就帶著小黃出門,下了山,趕往那眾江湖豪傑聚集的地方——山王廟。
  這山王廟在天臺山腳下,廟宇頗大,那些武林群雄就拿這裏做了據點。
  司徒抱著小黃抄小路上山,躍上廟頂,就見偏殿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像是正在開會。
  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偏殿的一處琉璃瓦上,司徒和小黃想下觀望。
  就見好些人手上都拿著那份“告天下豪傑書”,臉上儘是激動惱怒的神情。
  司徒暗笑,捏了捏小黃的腮幫子,“真有你的。”
  小黃倒是很認真地伸出手指頭,放到嘴邊對司徒“噓……”
  司徒在心裏罵娘——太他媽可愛了!
  偏殿裏的群雄正在為了書信被改的事情憤憤不已,這時,就見有幾人走到了殿前的祭臺上,對眾人壓了壓手。
  人群立刻都安靜了下來。
  司徒往下看,就見那幾人大多披麻戴孝,年紀也不大,有黃河幫敖金龍的兩個兒子,還有幾個後生,他都不認得。
  “諸位,黑雲堡詭計多端,我們要想一個對策!”站在最中間的一個輕衫青年道。
  “孔少主,您說說,要怎麼對付黑雲堡?!”底下人七嘴八舌地道。
  司徒挑眉——姓孔啊。
  小黃轉臉看他,像是在問:“誰呀?”
  司徒笑,湊到他耳邊,道:“姓孔的,應該是南天門孔隴的兒子。”
  小黃點點頭,又看他,“南天門是什麼?”
  司徒忍不住笑,這小孩子對江湖事還真是一概不知啊,“南天門擅長拳法,祖輩是做教頭出生的,上代門長叫孔隴,實力應該跟黃河幫差不多,總之在天下排不上名次,屬於地頭蛇。”
  小黃又似懂非懂點點頭,兩人繼續看下方的情景。
  “據幾位甘冒風險,突破重重陷阱深入黑雲堡內部查探的英雄說,這黑雲堡裏高手相當的多。”孔少主沉吟道,“我們現在的實力恐怕難與他們抗衡!”
  司徒和小黃都差點笑出聲來,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也叫冒風險突破重重陷阱?!腳剛著地就被人趕出來了。
  “我也覺得,應該找江湖前輩來助陣!”敖銘奇接話,“我與那司徒對過幾招,他功夫的確在我等之上。”
  小黃疑惑地轉過臉來問司徒:“他跟你對過招?什麼時候?”
  “呵……”司徒搖頭,“那要問他了,估計在他做夢都時候吧。”
  “敖少主竟然跟司徒過招還能全身而退,果然是後起之秀!”祭台下的群雄都來了興致,紛紛稱讚,還問,“跟司徒過了多少招?”
  敖銘奇被人捧得飄飄然,大手一揮,“沒什麼,就兩百招而已。”
  台下又是一片讚譽之聲。
  司徒哭笑不得,小黃卻低聲說了一句,“真不要臉!”
  “這算什麼!”司徒失笑,“他沒說三招之內把我打翻在地,已經很給我面子了。”
  “我覺得,還是應該請前輩們出山,來治一治這個武林敗類!”另一個戴孝的年輕人道,“我建議去請天臺山二老!”
  眾人都覺得可行,開始議論。
  小黃見司徒眼帶嘲諷,便問:“天臺山二老是什麼?”
  司徒湊過去親了他一下,答非所問道:“你怎麼不問‘天臺山二老是誰’,而非要問‘是什麼’?”
  小黃眨眨眼,問:“什麼?”
  司徒又將他摟過來狠狠親了一口,眼角瞟向了對過的屋頂,低聲對小黃說,“還有人在偷聽呢,在我們對面。”
  小黃吃驚,看了看對面的屋頂,沒瞧見人。
  “那人功夫不錯。”司徒道,“不過這幫群雄也實在是烏合之眾,連你這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人趴在這裏都發現不了。”
  “與其請老前輩,我們倒不如去請七星水寨來幫幫忙了!”又有幾個人提議。
  話一出口,偏殿裏就靜默了下來,隨後,又爆發了更激烈的討論。台下的群雄大多覺得可行,但臺上的幾位少主卻都不說話了。
  “呵……”司徒冷笑一聲,帶著小黃一晃就離了偏殿,出山王廟。
  放緩了腳步往山下走,小黃問司徒,“怎麼不多聽一會兒?看他們下一步有什麼計劃。”
  “看不下去了。”司徒搖頭,“就這樣的飯桶,再來上幾萬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剛才暗中也躲著個人。”小黃想了想,問,“他在那裏幹什麼?”
  司徒聳聳肩,“管他呢,這幫小孩子蹦達不起來,等過幾天他們把大人找來給他們做主時,再說也不遲。”說完,伸手想把小黃抱起來快點回黑雲堡,正這時,山上一陣山風刮了下來,司徒的動作猛地停住。
  小黃見司徒的手停在自己的膝彎處不動了,便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他,“怎麼了?”
  司徒站起身來,抬頭望向山頂,眉深深地蹙了起來,伸手一攬小黃的腰,飛身往山王廟沖去。
  小黃不解,但見司徒臉色嚴峻,腰間又被摟得緊,有些疼也不敢做聲,到了山王廟的門口,小黃就聞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是濃重的血腥味。
  走進廟門,原本還熱熱鬧鬧的偏殿裏竟然是一片死寂。
  小黃不自覺地就有些心慌,血的味道越來越濃,司徒拉著他走到偏殿……
  “呀!”小黃驚得叫了一聲,就見偏殿裏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武林群雄都躺在了地上,喉嚨被切開,死相極慘。
  那些人顯然剛死了沒多久,傷口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血。
  “司徒你看!”小黃突然往牆上一指。
  司徒抬眼,就見牆上寫著血淋淋一行字——“犯我黑雲堡者,殺無赦”,落款是……司徒。

45 一觸即發

  司徒和小黃看到那一行血字,就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個栽贓的罪魁禍首又出現了。
  “會不會是剛才躲在暗處的那個人?”小黃問司徒。
  司徒搖搖頭,“不會,殺人之人武功極高,剛才躲在暗處那個人沒有那麼高的內力。”
  “那……”小黃四處看了看,“剛才他就在人群裏?”
  司徒點頭,“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做到這一切,說明此人就在附近,如果是暗中潛伏,那我自然會發現,但他就精明在躲在進了人堆裏。”
  小黃開始回想,剛才所看到的人裏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卻聽司徒“噓”了一聲,“還有個活著的。”
  小黃立刻緊張起來,司徒將他輕輕一抱,走進了大殿裏,腳踩在地上能聽到水聲……滿地都是血。
  走到了祭台的附近,司徒將小黃放到了一塊乾燥的地方,自己則蹲下,扒開一具屍體,下面露出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
  司徒和小黃都一眼認出來——是敖金龍的女兒敖鳳玲。
  就見她頸間也有一道血口子,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流,但氣息尚存。司徒點了她幾處穴位,扯下一截衣襟幫她把傷口包紮起來,這時,就聽殿外有喧嘩人聲傳來,司徒一皺眉。
  “仙仙,到我背上來。”司徒固定住敖鳳玲的脖頸,將人抱起來,背對著小黃,彎下腰。
  小黃乖乖地伸手攀住司徒的肩頭,司徒空出一隻手,輕輕拖住小黃的屁股,還不忘捏上一把,惹得小黃臉紅,在他肩頭捶了一下,嘀咕,“你不要鬧……”
  耳聽著人聲越來越近,司徒也不再玩笑,縱身而起,輕輕鬆松地越過了牆頭,從後殿離開……
  兩人剛剛離開偏殿,就有人闖了進來。因為這次的江湖群雄人數眾多,所以分成了兩波,一波在山王廟,一波則在山腳下的客棧裏,剛才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不好了,山上的人出事了!”眾人就都匆匆趕了上來。
  一進大殿,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眼前橫了起碼有上百具的屍體,眾人又都注意到了牆上的血字,紛紛激怒,大喊著要找司徒報仇。有幾個資格比較大趕緊的穩住了局面,隨即指派人著手準備,勢要讓黑幫血債血償……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司徒帶著小黃趕回了黑雲堡,敖鳳玲就已經差不多沒有了氣息,司徒喊來了木淩。
  一看敖鳳玲的樣子,木淩就撇撇嘴,“救不活了!”
  司徒瞪他,“你不是閻王敵麼?快救!”
  小黃也說,“司徒被人陷害了,敖姑娘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
  木淩聳聳肩,叫人把敖鳳玲抬進了自己的房間,吩咐眾人誰都不准進,就“呯”地一聲關了門。
  蔣青等都趕了過來,問司徒怎麼回事,司徒把經過大致講了一下。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這招也用得太狠了,最關鍵的是,這江湖之中除了司徒之外,沒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這樣一件事。
  小黃卻獨自走到了一邊,從一個花盆裏找了好幾把鵝卵石,蹲到一旁擺了起來。
  司徒有些好奇,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問,“幹什麼呢?這麼大了還玩石頭?”
  小黃小聲說,“才不是……剛才那些人,大致的樣子我都記得。”邊說,邊擺放了起來,“死之前和死之後的人數……好像差得挺多的。”
  小黃的話引起了蔣青等的注意,紛紛道:“對啊,要是很多人一起動手,那就解釋得通了。
  司徒不語,看著小黃一顆顆地在地上擺放著石頭,感覺就像是個小孩在玩石頭似的。不多會兒,小黃摸著下巴看了看兩堆石頭,道:“差不多了!”
  蔣青等湊上去一數,“差了十五個!”
  “那麼多人?”司徒皺眉。
  “可能有被屍體擋住的。”小黃補充,“不過不會超過五個……也就是說,至少有十個人!”
  “小先生能不能記得那幾個人的長相?”盧禦風問。
  小黃有些為難,有好多他都沒看清楚……正想好好回憶一下,卻聽司徒道,“費這腦子幹什麼,等那丫頭醒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說完,拉起小黃對眾人道,“留兩個守在木淩門口,其他的都散了吧,明日估計會有一場風波!”
  眾人對視了一眼,紛紛散去。
  司徒拉著小黃,進了臥室。
  “我也許真能想起來。”小黃對司徒說,“我記性很好的……”
  司徒對他笑,“知道你記性好。”說著,伸手把他抱起來放到了桌子上,伸手揉他的太陽穴,“我是心疼你太費神……”
  小黃被司徒一席話說得面紅耳赤,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司徒順著他的視線望下去,伸手輕輕抓住小黃的腳,驚得小黃趕緊搶,但一掙扎,鞋子反而掉了。揉著小孩軟乎乎的腳丫子,司徒含笑低頭親他的脖子,“其實除了敖鳳玲,還有一個人看見了。”
  小黃仰起臉,“嗯……那個在對面偷看的……嗯。”話沒說完,就被司徒堵了嘴,親得迷迷糊糊。
  看著小黃漸漸紅起來的臉,感受到四周的溫度似乎是升高了一些,司徒湊上前,在小黃耳邊低聲說:“上次……還記不記得?”
  小黃的耳朵也紅了,揪住袖子不說話。
  “再來一次怎麼樣?”司徒親啊親。
  小黃沒點頭,但也沒搖頭。
  “呵……”司徒輕笑。“不拒絕就當同意了。”說完,抱起小黃往床走去。
  春宵帳暖,小黃雖沒有第一次那麼彆扭了,但還是萬分羞赧,偶爾難耐了喘上兩聲,勾得司徒真相一口將他吞了。但考慮到性急吃不到熱豆腐,司徒還是秉持淺嘗輒止的原則,一夜儘是柔情溫存,自不多提。
  ……
  次日清晨,木淩才推開了房門出來,喘了一口氣接過蔣青遞過去的水喝了一口。
  小黃和司徒來到院子裏,就見木淩的臉色有些白。
  “救活沒?”司徒問。
  木淩白他一眼,“又跟閻王爺搶回來一個人……我這條命啊,算是沒救了……”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小黃見木淩像是很累的樣子,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木淩嘻嘻笑了兩聲,擺擺手,“沒事,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那丫頭雖然命保住了,不過什麼時候醒過來,還真不一定呢。”
  “什麼意思?”司徒皺眉。
  “那丫頭流的血太多了。”木淩擦擦汗,“我再熬些藥給她……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眾人都皺起了眉,這時,盧禦風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道:“幫主!”
  司徒見他面有惶急之色,知道必是情況緊急,微微擺手,道:“進屋說!”說完,引著眾人進了書房。
  坐下後,抬頭看盧禦風,“怎麼了?”
  “看……”盧禦風地上一張白色的英雄帖給司徒,道:“據說今早各大門派都收到了這樣的一份帖子。”
  司徒接過來一看,就見上面大致寫了司徒殺盡黃河幫以及江湖各路英雄一百三十餘人,已到了十惡不赦,人神共憤的地步,希望天下群雄,特別是武林前輩聯合起來,將黑雲堡剷除。
  司徒挑挑眉,看小黃,“你記得還真准,果然死後是一百三十餘人。”
  “死前是一百五十來個的。”小黃說。
  “幫主,怎麼辦?”盧禦風問。
  司徒微微一擺手,道:“不著急,等人來了再說吧。”
  說話間,有個小校進來通稟,說是堡外鄧森求見。”
  司徒想了想,看蔣青,“鄧森?名字耳熟啊。”
  蔣青道:“是蜀中一帶的名捕。”
  “哦……”司徒點頭,“對了,是記得有這麼個捕快。”
  “我聽說他已經調到京中做總捕去了。”蔣青疑惑,“這個時候來幹什麼?”
  “京中……”司徒略一沉吟,笑,“大概是正主兒有戲要唱了,讓他進來。”
  司徒遣眾人散去,自己和小黃坐在書房裏喝茶,片刻之後,蔣青帶著鄧森進來了。
  司徒和小黃拿眼打量來人,就見那鄧森還相當年輕,面相端正剛直,略微有些黑,很健壯。
  鄧森也在打量司徒,顯然司徒有些年輕得出乎他預料,但也沒多表現,很有禮地給司徒一抱拳, “司徒幫主,久仰。”
  司徒點點頭,道:“鄧捕頭有什麼事?”
  鄧森從懷中拿出一塊明晃晃的金色令牌,對司徒道:“我奉皇上之命,特來查辦司徒幫主被冤殺人一案。另外,案情水落石出後,還請黃小先生跟我進一趟宮,皇上有事求助。”
  司徒和小黃對視了一眼,笑問:“皇上好英明啊,遠隔萬里,還知道我是被人冤枉的。”
  鄧森一笑:“是瑞王在皇上面前極力為司徒幫主做保,稱司徒幫主為人正直,英雄氣概,絕對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我只是先來報信的,瑞王很快就會親自趕來,為司徒幫主主持公道。”
  司徒一挑眉,冷笑:“豈敢……”
  鄧森說完便一拱手,說還有要事在身,讓司徒不必擔心,便匆匆離去了。
  等人走了,司徒背著手在房中溜了幾圈,“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小黃也有些擔心,皇帝和瑞王的這一招,讓人有些猜不透。
  晚飯時,蔣青回來稟報,天下英雄已經有很多啟程趕往蜀中,其中不乏名震江湖的高手,瑞王帶著十幾萬大軍也向蜀中趕來。
  司徒點了點頭,卻見蔣青還站在原地。
  “還有事?”司徒問。
  蔣青點點頭,道:“幫主,齊奕的兵馬也南下了!”
  “什麼?”司徒皺眉,“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還有……”蔣青又開口,司徒瞪他一眼,“你有話一次說完成不?”
  蔣青點頭,道:“齊奕扯旗造反了……國號是——殷。”
  “什麼?!”這回小黃和司徒異口同聲問了出來。
  “現在整個北部和遼東都屬於齊奕。”蔣青道,“一旦再佔據了蜀中,那中原一帶就會被齊奕困死,這江山也就等於是他囊中物了。”
  “怪不得了。”司徒冷笑,“那瑞王估計是著急了,又怕我們和齊奕聯手,所以就藉口說要給我申冤,趁機發兵南下……順便也跟我拉好關係,畢竟,誰有我黑雲堡的支持,誰就有了蜀中麼。”
  “幫主,內外交困,怎麼辦?”蔣青問。
  司徒看看小黃:“你說呢?齊奕可是你舅舅。”
  “等!”小黃低聲道,“一樣一樣,慢慢來。”
  “怎麼個慢慢來法?”司徒笑。
  “我覺得,瑞王、齊奕還有江湖群雄會三方對峙。”小黃道,“先解了黑雲堡的圍困再說。”
  “然後呢?”司徒問。
  “然後……”小黃似乎有些猶豫。
  “當朝皇帝體弱多病,皇室岌岌可危,瑞王雖然掌管內政,但軍力和齊奕比起來,還是相差甚遠。”司徒緩緩道,“如果齊奕再得了蜀中,你又是他外甥,那他就等於已經得了這整個江山。”
  “但是瑞王勾結了肖洛羽,又有江湖群雄助陣,若再得了蜀中和黃先生。”蔣青點頭,“那兩方就實力相當,可以好好地打上一仗。”
  司徒笑看小黃:“看來,無論怎樣,你我都是這次的關鍵了,只是這一場戰事,看來是無法避免了。”
  小黃皺著眉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就是這點我弄不明白……很明顯我們會幫齊奕的,可為什麼還那麼放心讓我們做主呢……他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司徒一笑:“你說誰怎麼打算的?”
  小黃看了看他,搖搖頭,有些心焦地道:“總覺的,有什麼了不得的陰謀在裏面……但就是看不透。”
  “看不透就別看了。”司徒站起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總歸是車到山前自有路,現在跟沒頭蒼蠅似的,轉死了也沒用。”說著,伸手拉小黃的手,“走,出去逛逛。”
  小黃被司徒拉著出了門,好奇,“去哪里?”
  “去喝酒。”司徒拉著小黃進了酒窖,邊喝,兩人邊做了一個決定。
  當晚,有人來報說,齊奕親自帶著先鋒馬隊已經渡江入蜀了,明晨之前便能趕到黑雲堡。
  另一方面,瑞王的人馬也將在明晨入蜀,方向是山江畔肖洛羽的大營。
  數以千計的江湖群俠也已經陸續到來。
  黑雲堡的周圍,乃至整個蜀中,都彌漫著一層山雨欲來的氣息。

46 明槍暗箭

  這幾天過得特別緊張,時不時會有探報來報告那幾方人馬的動向,不出三天,幾部分人就都齊聚蜀中了。
  司徒打開地圖,發現三方的佈局很有趣,“齊奕的人馬就駐紮在黑雲堡的前面。”司徒摸摸下巴,“瑞王和肖洛羽的人馬在東,江湖群雄在西……三足鼎立了啊。”
  小黃也看著地圖,道:“齊奕好像是要幫我們阻擋這兩路人馬。”
  司徒笑,湊到他耳邊,“人家是你舅舅麼,當然怕人欺負你。”
  小黃瞥了他一眼,小聲嘀咕,“你也不著急。”
  “急什麼?”司徒笑,“船到橋頭自然直麼……”
  話沒說完,蔣青就走了進來,“幫主,請柬!”
  司徒接過來一看,是瑞王送來的,今晚請司徒和江湖人士去他營中赴宴……說是要從中調解。
  “幫主,要不要去?”蔣青問。
  司徒點點頭,把請柬給小黃,問:“你說呢?”
  小黃接到手裏看了看,點頭說:“去!”
  司徒一笑,對蔣青吩咐,“去準備一下,我就帶著你去。”
  蔣青點頭,下去準備了。
  當晚,司徒和小黃帶著蔣青出現在了瑞王的大營外,瑞王特意帶著肖洛羽一起出門來迎接。
  小黃跟在司徒身後,儘量不要太顯眼,抬眼,就見瑞王和司徒寒暄的同時,還在對他笑。小黃趕緊把眼睛轉向別處,這人他真是不喜歡……卻在轉開臉的同時,看到了一些東西個人。
  司徒這人一向半鹹不淡,跟人不會太熱絡,和瑞王大致說了兩句之後,便和小黃一起跟著瑞王進了軍營。
  大帳前的空地上已經擺下了酒宴,每張桌子上兩個人,大部分的江湖群雄都已經到場了,司徒心中好笑,看來瑞王是特意把請他的時間調後了一點,好讓江湖群雄看見他親自出門來迎接的樣子,這樣明天說不定就會傳說瑞王與司徒相交甚厚呢。
  剛坐下,就覺得小孩似乎有心事,司徒假意幫小黃整理衣服,湊到他身邊問:“怎麼了?”
  小黃在他耳邊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瑞王身邊的那個侍衛,那天在山王廟的人群裏。”
  司徒聽後一挑眉,臉上卻不動聲色,幫小黃整理好衣服後扶他坐好,兩人顯得親密異常,這舉動,引來了對面坐著的幾桌江湖群雄的側目。
  不過,會在乎別人目光就不是他司徒了,就見司徒伸手給小黃又理了理頭髮,把茶杯拿起來試了試,感覺不燙,才放到小黃的手裏。
  瑞王看著但笑不語,有幾個群雄,特別是年紀比較大的,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發出了幾聲冷笑,有一個老道突然說了一句:“不知廉恥!”
  司徒當作沒聽見,小黃本來就對這方面反應極慢,而且只幾天和司徒一向都是這麼相處的,所以也沒注意。
  瑞王先端起酒杯,含笑道:“今日有幸,見到那麼多江湖朋友,來,大家先幹一杯!”
  在座還有幾個是蜀中地方上的官員,自然是要給瑞王面子的,就都紛紛舉杯。只是,那幾個江湖人卻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就聽剛才那個老道開口說:“老道不和江湖敗類在一起喝酒。”
  瑞王的臉上還帶著笑,身後的侍衛則是變了臉色,但礙于瑞王沒有下令,也不好動作。
  坐在司徒和小黃隔壁桌的縣令梁謀有些不悅地看了看老道,“吳掌門也算是見過場面的人,怎麼如此駁瑞王的面子!”
  老道沒好氣地將臉轉向一邊,其他幾個江湖人也都不言不語。
  司徒到不為所動,喝了一口桌上的酒,覺得味道不錯,就給小黃倒了一杯,道:“不錯,陳年花雕!”
  小黃接過杯子喝了下去,舔舔嘴唇,捧著杯子湊過去,像是還想喝,看著他的舉動,瑞王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道:“果然虎父無犬子,殷相國當年也是千杯不醉,嗜酒如命的人。”
  此言一出,一臉憤憤的江湖群雄們都有些吃驚,對視了幾眼後,轉回頭來看著瑞王。
  瑞王一笑,道:“黃小先生的生父其實是當年的神算國相殷寂離……所以才會有這樣精絕於世的能為。”見眾人都不信,瑞王一笑,接著道,“我當年雖然年歲不大,但的確是見過國相的,與黃小先生在容貌上幾乎一般不二,說著,對身後的一個侍衛比了個手勢。”
  侍衛走上前,手上拿著一個卷軸,打開一看,是八幅古畫,畫像上之人與小黃像極,旁邊的題字便是“殷寂離”。小黃和司徒一看就認出來,這幾幅畫與那日在殷寂離書房看到的燈籠上的畫像是一眼的……更確切地說,這就是那燈籠上揭下來的。
  “這還真是奇怪了。”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肖洛羽突然開口,“我聽說殷相國一生從未婚娶……那黃先生的母親是哪位?”
  小黃臉色白了白,他的身世如果說出來,不僅是天大的恥辱,說不定會給殷家帶來滅門之災。
  卻聽瑞王輕笑,道:“我倒是聽過一些傳言,不過傳言不可信……我想,黃小先生的母親必然是一位出塵脫俗的大家閨秀,不然也配不上殷相國的。”
  和小黃對視了一眼,司徒心中了然,瑞王這招是先禮後兵,把小黃的身份爆出來,再把留言放出去,如果司徒和齊奕合兵,那留言就自然是真的了,為了避嫌,小黃自然是能離齊奕多遠就多遠了!這瑞王可謂是老謀深算。
  身邊的小黃倒也不驚慌,只是淡淡說:“都只是流言而已……家母早逝,家父是小山裏的一個郎中,雖然不像殷相國那麼名震天下,但兒不嫌父貧,我還是敬他孝他的,至於相國……大概只是人有相似。”
  司徒暗贊,這小孩子,一直都是清透簡單,任你給他下什麼套,他都只是說真話,四兩撥千斤啊。
  果然,小黃的話一說完,江湖人士都頻頻點頭,為他的不貪名利,孝順有禮所感動,對他的反感也是淡了幾分。
  瑞王一招不成,只得端起杯子喝酒,掩飾一下尷尬。
  司徒給小黃又倒了杯酒,遞到他手裏,小黃接過杯子,突然道:“人不是司徒殺的,你們不能冤枉他。”
  眾人一愣……司徒忍不住想笑出聲來,這小孩即不是官場上人,也不是江湖人,完完全全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普通孩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這幫江湖人和老官場還都真不知道怎麼應對,感覺就好像突然有一個小孩子拉著你衣角說:“誰誰誰不是壞人,你們別冤枉他”一樣。
  最後,還是那個老道先反應了過來,道:“證據確鑿,抵賴也沒有用!”
  小黃皺皺眉說了一句,“哪會有人做得那麼明顯的,司徒又不笨,分明是有人栽贓!輕易被騙的都是傻子,我一個小孩子都能看出破綻!”
  “咳咳……”肖洛羽一口酒沒咽下去,嗆在了嗓子裏,咳嗽了起來,幾個江湖前輩被弄得滿臉通紅。
  司徒含笑摸摸小黃的腦袋,道:“別生氣,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小黃委委屈屈地喝了一口酒,小聲道:“他們那麼說你,你怎麼不回嘴呢,爹爹以前就常說,人就是這樣,你越是退讓他們就越逼你,這個世上還是壞人多的!他們都是壞人。”
  肖洛羽乾脆把杯子放下了,用手擋著嘴悶悶地笑,看著憋得挺難受。瑞王有些看不出小黃是真的單純,還是故意裝的,端著酒杯眯起眼睛觀察。江湖群雄可就掛不住了,就好比一群大人被一個極可愛的孩子指著鼻子罵“壞人!”一樣,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
  司徒則是一臉的似笑非笑,輕輕拍小黃的肩膀,道:“別氣了,你要是氣壞了身子,他們該說我虐待你了。”
  吳老道臉上的顏色變了幾變後,情緒也沒剛才那麼激動了,看了司徒一眼,問:“那請問,事發當晚,司徒幫主人在何處?可有人能給做個見證?”
  司徒微微一笑,張嘴吐出兩個字:“山王廟。”
  江湖群雄一愣,隨後就都私語了起來,吳老道霍地站起來,道:“司徒幫主是承認了麼?!”
  司徒白他一眼,道:“出家人不是忌了七情六欲的麼?怎麼性子這麼急?你站在茅坑邊就一定是拉了屎,路過妓院就一定是嫖 客啊?!”
  “咳咳……”好不容易笑夠了的肖洛羽剛喝了一口酒,又被嗆到,心有餘悸地把酒杯放遠了點。
  “呃……”老道臉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在尷尬,就聽司徒身邊的小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眾人向小黃望過去,就見小孩一張極秀氣的臉上笑意漾開,直到眼底。他本就醇然,沒有半分的造作之氣,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子清新,這一笑,看得在座幾人眼都有些直。那些江湖前輩大多上了些年紀,見這少年粉雕玉鐲的又乖巧,心中不由喜愛得不得了。
  司徒有意無意地用杯子擋住小黃的臉,心說,早知道就不帶來了,省得好東西人人都惦記。
  “司徒幫主的意思是……當晚你在場,但是人卻不是你殺的,那你為什麼不阻止?”另一個老頭問。
  司徒看看幾人,搖搖頭,道:“你們怎麼就光會把人往壞處想,難道我就不能去遲了一步,兇手已經跑了,我好不容易才救回了一個活的?”
  此言一出,所以的人都吃驚,而司徒和小黃則是留心觀察瑞王的表情,就見他微微吃驚,但身後剛才被小黃認出來的那個武士則是明顯地一震,下意識地看了肖洛羽一眼。
  司徒和小黃心生疑惑,但也沒有表露出來。
  “你說你救了個活的?”吳老道有些激動,“是誰?!”
  司徒一笑:“我不方便說,不過她已經告訴我真凶是誰了。”說著,司徒向那個侍衛看了一眼,就見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是誰?!”吳老道激動,“只要司徒幫主能說出來,查證屬實的話,我們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呵……”司徒突然笑了起來,問:“還我一個公道?冤枉我的人是你們,你們應該說給我賠禮道歉才是吧?”
  身邊的小黃點頭,道:“對的。”
  “好……”吳老道深吸了口氣,點頭,“司徒幫主說得有理,如果我們的確是冤枉了好人,自會給你賠禮道歉,這下子可以說了吧?!”
  司徒微微點頭,道:“如果話從我口中說出來,也不是多可信,不如請那個證人說吧。”
  群雄對視了一眼,紛紛點頭,覺得可行。
  “她受了些傷,目前正在養傷中。”司徒說得輕描淡寫,“等她稍稍好一些,我會讓她出來的,幾位也是初來蜀中吧,別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有空到處逛逛吧,蜀中風光大好啊。”
  吳老道想了想,有些狐疑道:“司徒幫主,不是在藉口拖延時間吧?”
  話剛出口,就聽小黃道:“又往壞處想了!”
  老道臉紅,歎了口氣,坐下喝酒。
  瑞王左右看了看,見氣氛緩和了,就道:“如此甚好,酒宴擺下,眾位今夜可痛飲一番。”
  司徒放下酒杯,對瑞王拱了拱手,道:“要吃蜀中美食,不如去我黑雲堡的好。”說完,拉著小黃站起來,道,“想說的我已經說了,今夜如果諸位沒什麼其他想問的,我就回去了。”
  吳老道也站起來,道:“我等也實在沒心思吃喝,等案子水落石出了,再來瑞王這裏喝酒吧。”說完,轉身也想走。
  這時,就聽肖洛羽突然發問:“司徒幫主……我有一事想問。”
  司徒停住,轉身看他。
  肖洛羽想了想,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司徒幫主想的話,能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光這一百三十多人?”
  其他人都屏息凝神,等著司徒的回答。
  司徒上下打量了肖洛羽一眼,不輕不重地問:“如果是你呢?”
  肖洛羽聳聳肩,“我自然是不能的了。”
  司徒一笑,“那麼算我也不能吧。”
  肖洛羽皺眉,“那如果我能呢?”
  司徒淡然:“那我自然也能。”說完,拉起小黃轉身離去。
  等群雄都走了,瑞王看,肖洛羽,“肖寨主,司徒剛才是什麼意思?”
  肖洛羽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裏卻是一派淡然冷冽,沒有回答瑞王,只是道了聲:“告辭”便回營了。
  瑞王有些莫名,問身後的侍衛:“冷牧,剛才什麼意思?”
  那個被喚作冷牧的侍衛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司徒的意思是,有他在,你肖洛羽只能當老二……反正他司徒就是比你強!”

47 執迷不悟

  離開瑞王的行營後,司徒讓蔣青先回去,並在他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蔣青領命飛身離開,司徒則拉著小黃慢悠悠地往黑雲堡的方向閒逛回去。
  天色已經很晚,但大概是剛才在酒宴上數落了群雄一頓,出了連日來的一口惡氣,再加上喝了幾杯上好的花雕,因此兩人都神采奕奕。
  司徒很喜歡小黃牽他手時的樣子,一般如果兩人牽手,手大一些的,都會包著手小一些的。小黃除了乖乖被牽著之外,另一隻手還會放在司徒的小臂上,這樣兩人的胳膊就能靠在一起。如果只是手牽手,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牽引另一個人,一旦鬆手,就會失去牽絆。但如果手牽手的同時,胳膊還能靠在一起,就會有一種相互依靠的感覺,不在乎是誰在牽引、誰在跟隨,因為兩人看到的前路,始終是一樣的遙遠。
  兩人靜靜地往回走,兩邊的草叢裏有零星的蟲鳴,晚風習習,頭頂靛青色的夜幕中,一輪彎月,滿天星斗……
  小黃走著走著,突然嘿嘿地傻笑了一聲。
  司徒低頭看他:“想什麼呢,那麼開心?”
  小黃仰臉看他:“你剛才走的時候,和肖洛羽說的話……”
  “哦?”司徒挑眉,問,“你說說,我那麼說什麼意思?”
  小黃想了想,道:“肯定所有的人……包括肖洛羽自己,都覺得你是在挑釁他。”
  司徒笑:“我的確是挑釁他啊。”
  “你才不是。”小黃搖搖頭,小聲說,“你是在勸他,你也說了他是個人物,就是可惜了。”
  司徒沉默,臉上卻是含笑,輕輕歎了口氣:“你總把人往好的地方想……我也可以是壞人的,只是看他不順眼,所以顯擺顯擺,氣氣他。”
  小黃有些固執地搖頭,“才不是……你才不屑於顯擺呢……是心好。”
  “那麼那些江湖群雄呢?”司徒問,“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嗯……”小黃像是琢磨了一下,道,“他們其實並不壞,但也不好。”
  “怎麼說?”司徒問。
  “剛才,你打的那個比方很對……他們都把你往壞處想。”小黃輕輕踢著腳邊的一枚小石頭,緩緩地說,“會這樣想,是因為他們以己度人,換句話說,他們是從自身的角度去想你的,也就是說,如果他們有你的能耐和勢力,他們是有理由也是想做那樣的壞事的。”
  司徒伸手摸摸下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小黃,道:“你的意思是,有些人好,是因為他們沒法壞?!”
  小黃點頭,“沒能力害人的人不害人,並不能代表他是好人,有能力決定人家生死的人珍惜人命,才能說明他真的是好人。”說完,拍拍司徒的胳膊,“所以我一直都說你是好人,木淩、蔣青……他們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司徒伸手捏小黃的下巴,“你腦袋裏好人壞人的定義還真是有趣!”
  小黃笑,兩人邊走邊聊,司徒知道小黃喝了酒之後就會話多很多,感覺好像很高興,也很放鬆,膽子也大很多……酒有時候會讓人變得很瘋顛,但有時候又會讓人變得很妙,就跟小孩的邏輯一樣,關鍵的問題不在酒身上,而在於喝酒的人。
  走到山下時,就見前方停著一隊人馬,司徒和小黃打老遠就看見了站在一頂大轎前的那個人……是齊奕手下的副將——周龍。
  司徒微微皺起眉,也不停留,而是徑直和小黃往前走。
  “請留步。”周龍上前一拱手,禮貌地對司徒行了個禮。
  司徒微微點頭,問:“有事?”
  “元帥想單獨見見黃小先生。”周龍也不拐彎抹角。
  司徒看看小黃,小黃也在仰臉看他,周龍見兩人似乎有些遲疑,就道:“兩位可以放心,元帥絕對不會傷害黃小先生。”
  司徒對小黃挑挑眉,像是問他:“想不想去?”
  小黃輕輕地點點頭。
  司徒微微一笑,對他眨眨眼——你去吧,我暗中跟著。
  小黃便安心地上了轎子,司徒假意獨自回山,卻在中途一折,輕輕鬆松地在暗中跟蹤幾人,來到了齊奕的軍營。
  進了軍營就能體會出來,相比于齊奕的軍容,瑞王的行營實在是差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齊奕的士兵武器盔甲看不出多好而且都挺舊,但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出這些兵將是真的上過戰場、打過仗;而瑞王的軍隊看著很光鮮,兵器鎧甲都是新的……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少了那麼幾分厚重與沉穩。
  轎子一直晃晃悠悠地抬到了行營的裏面,在一處小河邊停了下來。
  轎簾掀開,小黃下轎,就見遠處的荷塘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一壇酒,兩個杯,桌邊坐著一個人。一身普通的墨綠色衣衫,沒有盔甲,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眼前滿是殘葉的荷塘,像是在出神。
  周龍對那人拱了拱手:“元帥,黃小先生到了。”
  良久,那人才點點頭,對周龍輕輕地一擺手,周龍帶著人離開。
  很快,荷塘邊就剩下了兩人。小黃站在原地沒有靠近,就見前方坐著的人轉回頭,正是齊奕。
  齊奕看著遠遠站著的小黃,沒有說話,只是出神地看著他。
  小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低下頭。
  齊奕像是突然醒了過來,苦笑著搖搖頭,對小黃招手:“過來坐。”
  小黃安安靜靜地走過去,在齊奕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兩人坐定後,相對無言,齊奕給小黃倒了一杯酒,問:“能喝酒麼?”
  小黃點點頭,拿過酒杯聞了聞,發現又是一種沒喝過的酒,就小心抿了一口,覺得味道好喝極了,比自己以前喝過的都好喝,就將一杯子都喝了,抬起頭問齊奕,“這是什麼?真好喝。”
  再看齊奕,一雙眼睛盯著小黃已經看呆了,良久才反應過來,道:“哦……梨花白,你爹最喜歡喝的酒。”
  小黃抱起罎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美美地品起來……這酒很怪,初嘗時感覺像水,只是這水裏有那麼一股淡淡的梨花味,但是一口喝下,唇齒間竟然彌漫起了一層濃濃的醇香,但隨即就變成了苦澀,引得你很想再喝一口,但又怕再喝之後,嘴裏留下的味道會更苦。
  看著小黃的表情,齊奕輕笑:“寂離以前常說,好酒就是讓你想喝又怕喝,喝的時候想“我以後再也不喝了”,不喝的時候想“我再喝一口吧”……就跟這日子一樣,無論怎麼過,甜的嘗過之後,終究會是苦。”
  齊奕的話說得完全沒有半分感情,只是淡淡地敍述,但小黃不知道為什麼,眼圈就紅了,鼻子有些酸。
  “真是父子連心麼?”齊奕笑,“寂離說這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你也和他一樣,動了心了。”
  小黃看著齊奕緩緩站起來,往荷塘的方向走了幾步,道:“這酒都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是寂離埋在我院子裏面的,說二十年後拿出來喝。”
  小黃看了看桌上的酒罎子,發現已經只剩下小半罎子了,可見齊奕喝了不少,該不是有些醉了吧,怎麼聽他口中說出“寂離”這個名字時,含著濃濃的情愫。說了那麼久的話,齊奕口裏句句都是寂離,但卻沒有一句是講到自己妹妹的……為什麼呢?
  齊奕盯著荷塘看了好一會兒,轉回身來,就見小黃一襲黑衣坐在桌邊,仿佛是那時年少,只是眼前這個少年和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沒法重疊到一起。那個人,嘴角總是含著一絲壞笑,和他相處要十分小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捉弄了去,還給他拍手叫好呢。這個孩子則不一樣……跟張白紙似的,看誰都是乾乾淨淨,寂離只有在沒睡醒或者是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情。
  長久埋在心裏的那分不甘又燃燒了起來,直沖腦門的懊惱……這個人,喜怒哀樂都不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小黃看著齊奕臉上表情的變化,覺得有些不安,就小聲問:“你還有什麼事麼?我要走了。”
  齊奕的臉色變換了一下,笑:“我想代寂離照顧你。”
  小黃歪著他看了看他,搖搖頭。
  “為什麼?”齊奕不解,“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我應該替寂離照顧你。”
  小黃沉默了良久,才問:“為什麼是替寂離,而不是你妹妹?”
  ……齊奕語塞。
  “我來了那麼久。”小黃看著齊奕,“你連你妹妹的名字都沒有提過。”
  齊奕有些厭惡地搖搖頭,“她不是你娘!”
  “那你也不是我舅舅。”小黃淡淡道,“畢竟跟你有關係的是你妹妹,而不是殷寂離。”
  齊奕皺眉,盯著小黃看了好一會兒,才搖頭大笑起來:“真是像,太像了……連說話時這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都一模一樣。”
  小黃歎了口氣,道:“我爹爹只是小山村裏的土郎中。”說完站起來,道,“我要回去了。”
  齊奕就覺一顆心亂跳,這孩子和他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從來不會說什麼“告辭、後會有期”之類的客套話,他永遠都是“我要走了、我想走了、我不喜歡你”……這種最明確也最傷人的說法。但是反過來想想,如果那人認真地說“我不走、我不想走、我喜歡你”的時候,該有多動人。
  小黃見齊奕還是在發呆,就索性轉身走了,剛邁出一步,就覺背後腳步匆忙。齊奕沖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別走!”
  小黃被他抓得生疼,有些害怕,不解地看他。
  “寂離……”齊奕雙手抓住小黃的肩,“你別走了好麼,看看我,留在我身邊。”
  小黃大概明白了一些,搖搖頭,道:“我不是寂離。”
  “沒關係!”齊奕搖頭,“你和他一樣!真的一樣,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
  話還沒說完,小黃就見眼前黑影一閃,司徒擋到了他身前,輕輕一帶將他拉到身後,抬腳就將齊奕一腳踹了出去。
  “呯”地一聲,齊奕飛出去老遠,重重摔在了地上,捂著胸口嘔出一口血來。
  這裏的動靜引來了四周守衛的兵士,周龍趕緊沖過來扶起齊奕。
  吐出一口血,齊奕就見擋在小黃身前的司徒眼神冰冷,臉上似笑非笑,開口冷冷甩下一句:“你找死。”
  瞬間,小黃就覺手腳冰涼,他終於明白皇帝為什麼安心放齊奕過來了……因為司徒和齊奕兩個人,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去。

48 撲朔迷離

  “大膽!”周龍對手下的護衛一擺手,示意他們把司徒拿下,那些侍衛都拿著武器想往上沖,但司徒似乎是動了真氣,抬手一揮,一道勁風掃過……
  幾十個沖上來的侍衛都飛了出去,撞到帳篷,東倒西歪摔了一片。
  隨著司徒手的落下,黑金侯也滑了出來握在手中,小黃大驚,司徒是要大開殺戒麼……來不及多想,趕緊上前抓住司徒的胳膊。
  司徒低頭看小黃,低聲道:“別管。”
  小黃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聽司徒冷冷兩個字,突然就覺得一陣心酸,依然抓著司徒的手,低頭不語,也不走。
  司徒微微皺眉,小孩從來沒有這樣過,覺得有些不對,就伸手過去拖起小黃的下巴,就見小孩努力忍著的眼淚因為臉仰起而終於滑了下來……司徒瞬間愣住了。
  心似油烹講的是否就是這種感覺,司徒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只要能讓小黃別哭,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齊奕殺不得,這一點司徒當然知道——如果殺了齊奕,那就等於幫瑞王滅了一大敵,而且瑞王會趁機聯合齊奕的部下攻打黑雲堡,這樣肯定會兩敗俱傷,到時候第三方得利。如果今天不殺齊奕,他也絕對不會再與齊奕聯手,依然是三足鼎立……但這樣至少可以保住黑雲堡不直接成為第一目標,他司徒不要緊,快意恩仇,大不了帶著小黃遠走高飛,但是黑雲堡的兄弟呢?
  而且司徒心裏明白,小黃流淚並不是因為情勢或者委屈,而是真的傷了心。
  齊奕無論如何是他的至親,知道有一個親舅舅存在時小黃還是很高興的,這是人之常情,但是就算不知道有這樣一個親人的存在,也比必須和唯一的親人為敵要好吧?!小孩只有十七歲,出生是陷阱、成長是陷阱、身邊的每一步每一人,都是陷阱……人生對他來說何其殘忍。
  他很想殺齊奕,因為齊奕對他司徒的人動了歹心;他不能殺齊奕,因為殺了齊奕會讓小黃難過。
  司徒不忍小黃難過,能讓他不難過的唯一方法就是不殺齊奕,也別再看見齊奕,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忍下這口氣。對於他來說最難做到的就是忍,因為他是司徒,他憑什麼要忍?!心思回轉間,司徒忽然明白了——小孩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既然方法只有一個……那還有什麼好掙扎的,司徒選擇不讓小黃難過。伸手把小孩的眼淚拭去,拉起他的手,轉身離去。
  看著兩人遠走,周龍有些遲疑地看看齊奕。
  齊奕一擺手,輕輕地一聲歎息,“算了……行動照常不變,不要為難黑雲堡!”
  遣散眾人,齊奕依然獨自站在荷塘邊出神:人生反復,何其相似?他真的想不到司徒這樣的人也會忍……就像他當年怎麼也想不到,那個人竟會連爭奪了一世的王位都可以放棄。只是,一個來得太遲,另一個,似乎剛剛好。
  ……
  拉著小黃走出軍營,短短一段路兩人走了很久,到了黑雲堡的山腳下,司徒停住腳步,低頭看小黃。眼淚是早就沒有流了,但臉色還是不好,拉著他走到路邊找了塊山石坐下,司徒抬眼看小黃的眼睛。
  眼神還是很黯然,司徒輕歎了口氣,伸手將小黃的雙手拉過來,握在手裏輕輕按了幾下。
  小黃抬眼看他。
  司徒看著他的表情突然笑了起來,“不哭鼻子了?”
  小黃臉頰微微泛紅,走過去靠著司徒,有些委屈地伸手摟住他肩膀,下巴架在司徒肩上,低聲說:“司徒,你真好。”
  司徒就覺頭腦有些發暈,堵在胸口的那口氣也突然就沒了,暗罵自己犯賤,人家只一句話,讓你去死都屁顛屁顛的。
  小黃有些歉意地繼續開口,“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會忍的……”
  司徒覺得窩心,的確,他很小的時候就告誡自己,今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受氣,所以要他忍下一口氣,比讓他挨一刀還難!雖然有關於黑雲堡的安危,但最主要的還是為了小黃……幸好這孩子貼心,什麼都看得到,自己終究沒有表錯了情。
  雙手伸過去環住小黃的腰,司徒含笑問:“想不想要我帶你走?”
  小黃想了一會兒,搖頭。
  “為什麼?”司徒有些吃驚,“一起走不好麼?拋開世事,無憂無慮。”
  小黃看著司徒的眼,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甘心……”
  司徒看了小黃良久,才笑著回他一句。“這麼巧,我也不甘心。”
  小黃被他逗笑了,臉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一大半。
  “咱們偏偏不上當!”司徒捏小黃的腮幫子,“對不對?!氣死他!”
  小黃笑著用力點頭,生平第一次詛咒別人,“對!氣死他!”說完之後,長出一口氣,感覺好了很多。
  見天色也不早了,司徒想起身帶小黃回去休息,卻不料小黃突然捧著他臉,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小聲說:“司徒,你最好,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司徒仰臉看著小黃愣了良久,霍地站起身,一把將小黃摟到懷裏抱得死緊,嘴裏說,“你自己說的,不准反悔!”
  小黃臉埋在司徒胸口,悶悶地說:“嗯!”
  ……
  兩人回到黑雲堡的時候,已經快要到雞鳴了,司徒陪著小黃靠了一會兒,見他已經睡熟,就輕輕起身,出了房門。
  走到別院時,正好遇上拿著藥箱子匆匆往外走的木淩。
  “哇!”木淩吃驚,“這麼晚還不睡?正好,敖鳳玲情況不錯,說不定就快醒了。”
  “真的?”司徒驚訝。
  “不過……”木淩摸摸下巴,小聲對司徒說,“她身上,有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司徒不解。
  木淩湊上去,在司徒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司徒皺起眉,看木淩,“那有辦法麼?”
  木淩搖搖頭,“沒辦法,只能順其自然,不過到時候可能會出事!”
  沉默了一會兒,司徒點頭,道:“我明白了。”
  “怎麼了?”木淩見司徒臉色有些黯淡,道,“好久沒喝酒了,要不要去?”
  司徒失笑,“你能喝酒麼?你個病夫!”
  “嗨呀!”木淩不服氣,“我喝藥酒不行啊!”
  兩人來到了黑雲堡後方的一片曬穀場,裏面每幾隔米就會有一個大稻草垛,是打完麥子後囤下的。兩人一人兩壇酒,找了兩個相對的草垛坐下。
  “看你一副死人樣子,幹嘛?受氣啦?”木淩喝著酒,遠遠問對面的司徒。
  司徒把酒放在一邊,抬頭看天上的星星,東邊已經漸漸泛白,良久才道:“小黃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噗……咳咳……”木淩被酒嗆到,咳了一陣子之後抱拳對司徒拜啊拜,“恭喜你啊……總算是熬出頭了。”
  “你有沒有想過……”司徒斟酌著話,慢慢說,“出去走走?”
  木淩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幹嘛?嫌我在你黑雲堡白吃白住啊?”
  “嘖……”司徒白他一眼。
  “嘿嘿。”木淩笑,“等這事情了了,我再走也不遲啊。”
  司徒點頭,“我是怕你命不夠長。”
  “滾!”木淩瞪眼,“老子長命百歲!”
  司徒也笑起來,喝了口酒,道:“要是這件事情真的瞭解了,你就走吧。”
  “去哪里?”木淩翻翻白眼,“幹什麼去?”
  司徒想了想,道,“去外面,找個人……看能不能治好自己的病,真的長命百歲。”
  木淩翻翻白眼,靠倒在草垛上,正在出神,冷不丁司徒又蹦出一句,“要是找不到人陪你還是別治病了,獨自一個人長命百歲也沒意思,你這樣的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早點死算了!”
  “我呸!”木淩這氣,酒罎子都砸過去。
  ……
  次日晌午左右,敖鳳玲真的醒了,只是人還很虛弱。
  木淩給她喝了些藥,說是好好調理三天就能正常說話了,黑雲堡上下都挺高興,特別是敖鳳玲在看見司徒的時候沒有表現得很激動,反而是滿眼有話要說的樣子,可見她真的是看見了兇手。司徒只是對她擺擺手,示意她先不著急,把傷勢養好再說。
  敖晟很擔心,想起幾個哥哥都去世了,雖然在的時候對他也不是大好,但還是難過的,只是敖鳳玲對他向來疼愛,所以就負責起照顧她的責任,天天端茶倒水。
  司徒抽了個空,把小黃拉到書房裏。
  “出事了?“小黃看出司徒似乎是有話要說。
  “還記不記得上次你給敖晟除蠱的事麼?”司徒問。
  小黃點點頭,“記得,怎麼了?”
  司徒拉他坐到桌邊,道,“昨天木淩告訴我,敖鳳玲的身體裏,有蠱毒。”
  “什麼?”小黃吃驚非常,問,“哪一種?”
  “髓鬼!”司徒道,“跟敖晟體內的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小黃想了想,急忙喊了一聲,“糟糕了!這一到了蜀中,她腦袋裏的那條髓鬼肯定已經孵化了!”
  司徒也無奈地點點頭,“沒錯!而且木淩還說,敖鳳玲已經沒救了!”
  “怎麼會這樣呢……”小黃似乎有些混亂。“按照敖金龍說的,敖晟他十年前就被下了蠱毒……可敖鳳玲是怎麼回事?總不可能十多年前就算准了會有今天的事情……”
  司徒問,“問還有些不明白,這蠱蟲是怕冷,那夏天?”
  小黃搖搖頭,“這蟲子的特性有些像冬蟲夏草,夏天的時候就會完全死去,直到冬天才可能活過來,要孵化也只能是冬天!“
  “這敖鳳玲年紀也不小了!”司徒道,“敖晟眼睛有疾不能遠行,但敖鳳玲不可能十年內都沒到過南方吧?”
  小黃站了起來,對司徒道,“讓人把敖氏兩兄弟的屍體都弄回來吧!”
  司徒挑眉,“你的意思是說,這兩兄弟也有可能中招了?那別的江湖人呢?”
  小黃著急,“我也想不明白,這蠱蟲只能在北方下,南方孵化……那些江湖人……”
  “不急!”司徒伸手揉他後脖頸,“我有辦法!”說完,叫來了盧禦風,吩咐他帶幾個兄弟潛入那些武林人停屍的地方,把敖氏兩兄弟的屍體偷回來,順便再帶回四五具其他人的,最好是兩個南方的,兩個北方的!”
  盧禦風領命下去了,沒多久就帶著兄弟們回來,總共偷回了六具屍體。
  “幫主!”盧禦風對司徒道,“幸好我們去得早,不然都燒了!”
  “燒了?”司徒吃驚,“這才停了幾天靈?現在天也不熱,為什麼要急著燒?”
  盧禦風聳聳肩,道:“我們也覺得奇怪,按理來說應該要運回原籍給家人的吧!我們剛才去的時候,發現他們正在清點人數造冊登記,說是要燒。”
  司徒了然。“是想查查誰被我救了吧,這樣偷回來六具還正好了!一下少了七個人,都該暈了吧。”
  木淩提著一個小木箱進來,看了看幾具屍體,就皺皺眉低低來了一句,“了不得了!”
  小黃吃驚,問木淩,“哪里了不得?”
  木淩一指那幾人脖頸上的傷口,道,“都是自殺的!”
  “什麼?!”

49 醜態百出

  “自殺的。”木淩走上前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傷口,肯定地說。
  眾人都圍上來細看,發現果然傷勢有些蹊蹺。
  “的確,要這樣乾淨利落,一點痕跡都不留地將這麼多人一下子解決很困難。”盧禦風點頭,“那……另外的十來個人就是控制那些蠱蟲的?”
  “看看再說吧。”木淩走到屍體旁邊,伸手從木箱裏掏出一把尖利的長刀。
  “哇~”司徒眼皮跳了跳,“你切西瓜還是殺豬啊?哪兒像個郎中的樣子!”
  木淩瞪他一眼,吩咐幾人退後,便用那把尖利的長刀在屍體的頭部來回地劃了幾刀,再輕輕地一撬,將半邊的頭蓋骨取了下來……
  眾人再一看,全都傻眼了……就見屍體的腦子就像是被一張黑色頭髮織成的網給包圍了……看得人全身發冷。
  小黃本能地往司徒身邊靠了靠,皺起了眉頭。
  木淩摸摸下巴,道,“這蠱蟲是最近種下的。不超過一個月。”
  “那敖鳳玲呢?”司徒問。
  “你得讓我把她切開我才能告訴你。”木淩邊收刀邊說。
  “人要怎麼樣來控制這些蠱蟲?”司徒又問,“你多說些行麼?屬算盤珠的啊?不撥不動。”
  小黃輕輕揪了揪司徒的衣袖子,像是責怪——怎麼這樣跟木淩說話?
  木淩瞅瞅小黃,又瞅瞅司徒,嘿嘿笑了起來,“行啊,有人管了,對外人要客氣,內人就要管,是吧?”引得其他幾個副幫主紛紛嗤笑。
  小黃立刻臉紅。
  “少廢話!”司徒瞪人,示意木淩接著說,心裏則美滋滋的。
  “這種蠱蟲一定要巫蠱師來控制的。”木淩道,“不過呢,只能控制人做出一些很簡單的動作而已。”
  “簡單的動作……”小黃想了想,“也就是說,兇手是在北方將蠱蟲種進這些人體內,然後再設計讓他們來南方使蠱毒孵化,等特定的時候一到,就命他們集體自盡?”
  “就是這樣。”木淩點頭,“而且……那十來個人,可能並不是什麼巫蠱師。”
  盧禦風點頭,“那巫蠱師是誰?還有啊,蟲子在腦袋裏,要通過什麼來控制?”
  “一般都是通過一種些特殊的聲音。”木淩回答,“而且這種聲音極其細微,讓人很難察覺到。”
  “我知道是誰了。”司徒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驚訝地望向他。
  “還記不記得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司徒蹭蹭小黃,“我們認為他不是兇手的前提就是他的武功不夠好……不過這下子,卻變成了他的嫌疑最大!”
  “那他不殺死敖鳳玲,是偶然還是巧合?”小黃問。
  “不可能是巧合!”木淩擺擺手,“這種蠱蟲接受命令之後就會執行,你們看這裏……”說著,他帶大家看另一具屍體,“這屍體的脖子上有兩處刀傷,也就是說,割第一遍的時候沒死,所以割了第二遍!”
  眾人紛紛點頭,司徒皺眉,“也就是說,是特意留著敖鳳玲的活口,好被我們救。”
  小黃突然輕輕一拍手,“呀……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被他的舉動逗樂了,跟個小孩子似的,想到事情還拍手呢。
  司徒巴不得把小孩摟過來啃上兩口,但礙於人多,還是還忍住了,問,“想到什麼了?”
  “我們看到那行字……第一個想到的是有人想陷害司徒。”小黃說,“可是,這可能是個計中計,對方真正想陷害的也許另有其人!”
  “對了!”木淩突然想了起來,“小黃,你說那十個人裏面有一個瑞王的人是吧?”
  “嗯!”小黃點頭。
  “他們能在那裏出現,就表示已經跟江湖群雄混得很熟,也就是說,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鼓動大家南下的!”木淩道。
  “其他幾個死了的掌門……估計也是被做了什麼手腳。”司徒低聲自言自語,“關鍵還有寫字的人……我認為那個暗處躲著的人沒有進山王廟,血字是那十個人留下的,不然時間很難空置得那麼准!”
  “我……”小黃突然臉色變得有些白,道,“我現在擔心一件事。”
  “擔心什麼?”司徒伸手按他肩膀,小孩的臉色好白。
  “就是,其他的那些武林人……應該也中了蠱毒。”
  小黃的話一說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對啊!
  “糟了!”木淩跺跺腳,“要出大事了!”
  “什麼意思?”司徒不解。
  “這些蠱蟲是越養越厲害,它們控制人,起先只是做一些簡單的動作,但漸漸地就能控制人的想法!”
  “換句話說……那些江湖人,已經成了那個巫蠱師的傀儡了!”司徒冷聲道。
  “留著敖鳳玲……很有可能是有什麼陰謀。”小黃原地轉了幾圈,拉住木淩道,“不能把她腦袋裏的蠱蟲取出來麼?”
  “這……”木淩皺起眉,“也不是不能……但我沒有把握!”
  “現在還說什麼把握?”司徒也有些著急,“死馬當活馬醫唄!”
  “可是……萬一醫死了,他們說不定會陷害黑雲堡殺人滅口。”木淩為難。
  司徒也原地走了兩圈,抬起頭來道,“救!管他怎麼樣,走一步算一步!”
  木淩看看其他幾個副幫主,眾人都有些猶豫,就聽小黃說,“我也覺得,司徒說得對。”
  木淩轉臉看小黃。
  “那個幕後主謀似乎心機非常深沉。”小黃微微皺起眉頭,“我們不按常理行事,倒說不定能打亂他的計劃!”
  木淩又左右望了幾眼,發現其他人都點頭表示同意,也只得無奈地歎了口氣,道,“行啦……就這麼決定把!”說完就去準備了。
  司徒吩咐蔣青帶著手下嚴密保護敖鳳玲的住所,其他人各忙各的去。
  待遣走了眾人,司徒拉著小黃回到書房。
  見司徒皺眉不語,小黃知道他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就不想打擾他,看看茶壺裏的茶已經涼了,小黃就想去換一壺,就捧起茶壺往外走,剛出門……
  就聽外面“嘩啦”一聲茶壺碎裂的聲音和小黃受驚一般的輕呼。
  “仙仙!”司徒趕緊沖了出去,就見小黃坐倒在門檻上,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扭動著幾條灰色的蛇。
  司徒皺眉,抬手一揮將兩條蛇一切為二,把地上的小黃抱起來,道,“沒事了,兩條草蛇而已,沒毒的。”
  “不是……”小黃連連搖頭,指著院子裏道,“看那裏!”
  司徒轉臉望去,也有些呆,就見地上爬了十來條蛇……都是普通的草蛇……
  正這時,朱老爺子風風火火地跑來,道:“幫主,天生異象了!”
  “異象?”司徒皺眉。
  “所有洞裏的蛇都爬出來了!”朱老爺子指指地上的蛇,“山下也是這樣!”
  “哦?”司徒也覺疑惑,低頭看懷裏的小黃,問,“這是什麼意思?”
  小黃困惑地搖搖頭,道,“若是有大的天災,這些地中之物的確是會有異動,只是近日的天象正常,而且,地底之物有很多,為什麼單單是蛇?”
  “沒錯啊!”朱老爺子道,“我也納了悶了,怎麼就只有蛇出來了,那些耗子蜈蚣都沒動靜。”
  “往外爬去了!”小黃伸手一指,就見院子裏的幾條蛇紛紛向院子外面爬,而且它們動作統一,似乎是有什麼目的地一樣。
  “我們跟去看看吧。”小黃揪揪司徒的衣服,“看是去哪里的。”
  司徒好笑,湊過去低聲問,“真的要去?別又嚇哭鼻子了!”
  “你……”小黃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亂說……”
  “呵呵……”司徒心情大好地帶著小黃一躍飛上了房梁,到最高處向山下望去,就見場面壯觀異常——整座山上的蛇都像瘋了似的飛快往山下爬,看見行人也不咬,只是像受了召喚一般瘋狂地爬。
  “向那裏去了!”小黃伸手一指,就見眾多蛇在半山腰彙聚到了一起,向東邊爬去……目的地,似乎是瑞王的大營。
  小黃和司徒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再看遠處,發現從城裏也爬出了好些蛇,好多老百姓都跟來看熱鬧,未遂在蛇群後面,想看它們究竟是要爬到哪里去。
  司徒抱著小黃躍下,飛快地追著蛇群而去。
  瑞王的大營前早已經亂成一團,兵士們起先還用刀劍驅趕,但蛇群的規模越來越大,哪里擋得住。
  不多會兒,蛇群就全部聚攏到了瑞王的營前,聚集成一大片,停住不再向前。
  成百上千從城裏趕來看熱鬧的老百姓圍在都四周,伸長了脖子張望著。
  司徒帶小黃落到營外不遠處的一棵高樹上,低頭看營中的情景。
  瑞王似乎是得到了稟報,急匆匆從帥帳裏走出來,看清情勢後,對兩邊的兵士一揮手,獨自走上前面對蛇群,冷聲道:“畜牲,這軍營重地也是你等來得的?!”
  “呵……”司徒忍不住笑,看懷中小黃,“你猜他的話那些蛇能聽懂不?”
  小黃仰臉看他,小聲嘀咕,“怎麼可能。”
  “我看差不多。”司徒顯然對瑞王很沒好感,“若是非要你說出這瑞王最像哪種活物,你會說什麼?”
  小黃想了一會兒,終於是點點頭,“蛇!”
  “看吧!”司徒笑著低頭在小黃臉頰上親了一口。
  “你不要鬧!”小黃有些凶地瞪了他一眼,“看!”
  司徒順著小黃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軍營前的蛇群突然起了一定的變化,它們慢慢分開,拉長……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蛇群竟然形成了一條有模有樣的四足龍形。
  司徒看得有些傻眼,對懷裏的小黃說,“仙仙,給我揉揉眼睛,好像進沙子了!”
  小黃回頭,信以為真地看司徒的眼,小聲說,“真的進沙子了?不能揉的,要吹!”
  “怎麼吹?”司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把臉湊過去給小黃,“給我吹吹。”
  “哪只眼睛?”小黃問,邊湊過去看司徒的眼睛。
  “左邊的。”司徒腆著臉回答。
  “嗯……呼……呼……”小黃湊過去,鼓起腮幫子,對著司徒的左眼輕輕地吹了兩口氣,問,“好沒?”
  司徒搖頭,“沒有,越來越難受了!”
  “呀……那怎麼辦?是不是沙眼了?”小黃著急。
  “你給舔舔……”司徒道,“聽說舔舔就好了!”
  “真的麼?”小黃傻乎乎地湊上去,伸出粉粉的舌頭在司徒的眼上輕輕地舔了一下,羞紅了臉。
  “哎呀……說錯了,是右眼!”司徒突然道,邊說,邊把右臉也湊過去,嘴角帶著笑,“再舔舔。”
  小黃有些疑惑,猛地看見司徒臉上的壞笑,立刻明白那人又在捉弄他了!
  “壞!”小黃邊罵,邊抬手在司徒送過來的右臉上輕輕地拍了一巴掌,打得司徒心情那個舒暢啊……湊過去就親小孩的嘴。
  這裏氣氛正濃,卻聽山下不知誰大喊了一嗓子:“了不得啦!真龍現身啦!瑞王是真龍天子啊!”
  司徒和小黃都循聲向山下望去,只見瑞王跟前的蛇陣已經完完全全形成了一條龍的形狀,惟妙惟肖。
  眾百姓和將士在聽到這一聲喊後,都紛紛跪下,給蛇陣磕頭,口稱“真龍天子……”
  再看瑞王,臉上雖滿是惶恐,趕緊命眾人起來,但眼中卻儘是笑意。
  小黃了然,抬眼看司徒,就見他臉上冷峻,盯著遠處的眼睛裏,滿是嘲諷。
  山風徐徐,吹得司徒的發絲晃動,棱角分明的側臉讓小黃無法移開視線……同樣是立於天地間的人,為什麼有的就英雄氣概,令人神往,但有的,卻是陰險狡詐,醜態百出。
  手不自覺地就伸過去輕摸司徒的側臉,小黃看著司徒轉過來的臉,輕聲說,“我們走吧……沒什麼好看的。”
  司徒點頭,帶著小黃轉身離去。
  這一場騷亂持續到傍晚才平息,“瑞王是真龍轉世”這條消息也不脛而走,很快便傳得滿城風雨,天下皆知了。
  瑞王得意地回到了帥帳,對站在一旁逗一隻怪鳥的人道:“沒想到你除了能控制蠱蟲,還能控制蛇,真是奇才!”
  那人微微一笑,用嘶啞的聲音說,“謝王爺誇獎。”
  瑞王滿意地點點頭,剛坐下就有人端上了茶水,瑞王朝那人看了一眼,笑:“昌明,你這條計可真是太妙了!”
  “多謝王爺讚賞。”
  跪地謝恩的,正是前不久在青雲鎮小黃他們遇上的書生——文昌明。當時的他還是白麵細目,不算好看也還精神……現在的他,臉上卻有一條醜陋的疤痕,幾乎將整張臉切開,右眼也已瞎了,人又黑又瘦,哪里還像書生,簡直就是鬼魅。

50 流言蜚語

  文昌明怎麼會在瑞王的大營裏?這裏面自有一番波折。
  齊奕帶著文昌明回大營之後,就給了他一個行軍主書的職位,主要是負責記錄一些文案和人事調動之類的瑣事。
  幹了半個多月,文昌明做事很認真,也很會表現,齊奕挺欣賞他,就把他調到身邊做了一個參謀。但是時間一久,齊奕漸漸發現文昌明這個人很不簡單,特別是他有時候出的一些主意,真是心狠手辣,讓人有些沒法招架。齊奕認為這個人太過急功近利,留在官場日後可能會成為一個禍患,就想把他送回去。但想到是自己把他帶出來,若是退回去了,說不定兄嫂會更加欺負他,所以就先派人帶了銀兩到他家去,跟兄嫂說一聲。
  文昌明殺了兄嫂逃離之後,便貼了封條,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但是有幾個夥計的家人都說夥計不見了,青雲鎮上的人也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就撬開門進去找。進了後院就覺得惡臭撲鼻,搬開井蓋一看,才發現全家人都被害死了。青雲鎮上的居民都知道文昌明是個文弱書生,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害死兄嫂,說不定是家裏進了強人,一家人都被殺了。
  齊奕派出的將士在得知這事之後,覺得事有蹊蹺,有一個比較機靈的,便拿了那兩條封貼回去對齊奕稟報了。
  齊奕何等聰明,聯想到文昌明的言行,心裏就生出了疑竇,他命人將這封條偷偷放到文昌明的營帳裏去,文昌明回帳一見,便驚得失聲驚呼,以為是兄嫂的冤魂來報復了。齊奕在暗處監視,一看見他的表現就明白了,立刻怒火中燒,這文昌明簡直就是個斯文敗類,竟然弑兄殺嫂,這種禽獸不如的人自己竟然還會欣賞。齊奕大怒之下就操刀要殺了他,文昌明大驚奔逃,齊奕劈頭蓋臉就砍了他一刀,還命軍士將他的屍體扔到荒野喂狼。
  但是俗話說的好,所謂禍害遺千年,這文昌明受了極重的傷卻沒有死,躺在地上苟延殘喘之時,遇上了瑞王的人馬。瑞王見他穿的是齊奕營裏的軍衣,就命人搜搜他身上,很快便搜出了文昌明一直都隨身帶著的殷寂離的畫像,瑞王覺得這個人也許可以利用,就命人將他救活。文昌明對齊奕恨之入骨,發誓要效忠瑞王,幾日交流下來,和齊奕風格完全不同的瑞王對他很是欣賞。在齊奕的概念裏,大丈夫就要頂天立地,所以他不待見文昌明這種人;但在瑞王的眼裏,不狠不毒就不丈夫,文昌明蛇蠍心腸,特別是被救過來之後,行事詭秘而且不擇手段,簡直就太對瑞王的口味了,文昌明轉而做了瑞王的參謀,這次這個蛇群擺真龍陣的計謀,就是文昌明想出來討好瑞王的。
  不過,文昌明給瑞王出的計策,還有另外一條……
  木淩這天一大早便下山進城買藥草,因為要給敖鳳玲開腦取蟲,所以要配一些特殊的藥,還差了幾味。走到藥鋪裏抓了藥後,木淩溜溜達達地往回走,路過酒樓時想帶些好酒回去,就興匆匆地跑進了蜀中最大的酒樓。
  等小二給自己去拿酒,木淩站在門口等著,就聽酒樓裏人聲鼎沸的,仔細一聽……木淩愣住了,就聽人們議論的內容是:
  “你見過那個黃小先生沒?”
  “見過,比姑娘還秀氣呢。”
  “難怪了……都說他是司徒的男寵呢。”
  “真的假的?”
  “那還用問?”
  “聽說兩個人啊……”
  ……
  木淩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一看,就見那幾個只是普通的蜀中居民。略一思索,木淩跑上了樓,就聽樓上的客人也在津津樂道地談論這件事情。也顧不得拿酒了,木淩沖出酒樓後沖進了其他的酒樓裏,也聽到了相同的言論。後來他又進了賭坊、飯莊、甚至還去了妓院,反正只要是人多的地方都在談論這件事,幾乎是滿城風雨,而且談論的內容也一模一樣,大多都是說小黃和司徒關係親昵,是司徒的男寵,總之是些下流猥褻的說法。
  木淩氣得臉都變色了,轉身就往黑雲堡跑,回了山莊直沖司徒的書房,一腳把房門踢飛。
  司徒正和小黃坐在桌邊喝茶,見木淩氣勢洶洶地沖進來,兩人都有些吃驚。
  “你幹嘛?”司徒見木淩一張黑臉,“被劫啦?”
  木淩看小黃也在,就不說話,走過去拽住司徒就往外拖。
  “喂!”司徒被木淩拉這往外走,小黃擔心地跟到門口,司徒對他擺擺手。
  拉司徒走到了院子裏,木淩不說話,氣得直喘。
  司徒看出木淩有些不對勁,就問:“你究竟幹什麼啊?”
  木淩看看左右,見小黃遠遠在門口擔心地看著沒有跟過來,就壓低聲音把剛才在城裏聽到的流言都告訴了司徒。
  小黃遠遠地在門邊看著,就見司徒的臉色在聽木淩說完之後,瞬間變得鐵青,雙眉緊皺,像是要發怒。
  “怎麼辦?”木淩問司徒。
  司徒凝神想了很久,對木淩道:“你先看著仙仙,我出去一趟。”
  木淩點點頭,司徒便轉身走了。
  “出什麼事了?”小黃見木淩走到門前,就小聲問。
  “沒事。”木淩摸摸他頭。
  小黃自然是不相信的,但看木淩不願意談,也不好再問。
  一下午,司徒都沒有回來,小黃想出去轉轉,但木淩就是拖著他下棋,小黃心不在焉的。
  到了晚上,司徒還沒有回來,小黃趁木淩忙的時候,偷偷地溜了出來。
  走在黑雲堡裏,小黃到處找司徒,找了幾圈也沒見人,就問門口的兄弟,問他們見沒見著司徒。
  兄弟們都告訴他說:“幫主下山去了。”
  小黃想想自己也不能下山去找他,就只好轉回到了山上,溜溜達達地想回書房。
  路過校場時,就聽幾個兄弟在說話。
  “真的都傳開了?”
  “是啊,都黃小先生是幫主的男寵。”
  “這麼過分?那個王八蛋說出來的?!”
  “不過黃小先生和幫主關係的確很曖昧啊。”
  “你管得著麼?黃小先生那麼好人,幫主喜歡了也沒什麼……”
  ……
  後面的話,小黃其實一句都沒有聽到,只有那句——黃小先生是司徒的男寵。
  小黃迷迷糊糊地往回走,迎面碰上了追出來的木淩。
  見小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木淩就知道他肯定從哪里聽到了些什麼,趕緊伸手拉他,“小黃,你沒事吧?”
  小黃抬臉看看他,也不說話,轉身低著頭走了,走到書房門口的門檻上坐下,雙手支著下巴發起呆來。
  木淩走到他身邊也坐下,拍拍他肩膀說,“清者自清,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
  小黃拖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轉過臉來問木淩,“你說……我跟司徒是什麼關係?”
  “呃……”木淩翻白眼,想了半天,才說:“那個,情人……吧。”
  小黃眨眨眼,“那……男寵……”
  “情人和男寵是兩個概念!”木淩趕緊擺手,“你倆乾乾淨淨的,和男寵完全不一樣!”
  “可是……也做過一些奇怪的事情……”小黃小聲說。
  “咳咳……”木淩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大驚問小黃,“司徒那禽獸對你出手啦?!那個王八蛋天殺的,連小孩都不放過。”
  小黃小聲地嘀咕了一句,“他不是……”
  木淩吃驚,小孩給司徒講話啊,那也就是說有戲了??再一想,最近小黃的身體不錯,應該不會……
  “他做了多少?”木淩湊過去小聲問。
  小黃看著他眨眨眼,紅著臉問:“什麼多少?”
  木淩湊到小黃耳邊小聲問:“就是做到哪里啦?衣服脫了?”
  小黃點點頭。
  “摸了也親了?”木淩的嘴越長越大。
  小黃遲疑了一下,又點點頭。
  木淩眼睛也睜大,“那……有沒有……”邊問邊用手擋著嘴在小黃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
  小黃用幾乎沒法分辨出來的幅度,小小地點了點頭,湊到木淩耳邊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
  “呵……”木淩倒吸一口冷氣,心說這小孩也太嫩了,第一次就這麼給司徒騙去了不成?想了想,又問,“就只有這些?還有沒有別的?”
  小黃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木淩,“還有什麼?”
  木淩摸摸下巴,看來最後一步還沒做,這司徒還算有些人性。
  “還有什麼?”小黃揪揪木淩的衣袖子,“告訴我。”
  “你問司徒吧。”木淩歎了口氣,問小黃,“那你呢?你當司徒是什麼?”
  小黃一愣,轉念想了想,“我喜歡他的。”
  木淩的嘴又張大了一些,“哪種喜歡?你喜歡我不?”
  小黃搖頭,“不一樣的!”
  “怎麼個不一樣法?”木淩問,“我要是跟司徒一起掉進河裏,你救誰?”
  小黃想了想:“你倆不都會水的麼?我不會游水。”
  “假如呢?”木淩追問,“比方說,我跟司徒有危險,你只能救一個人,你救誰?”
  “司徒。”小黃連想都沒想就回答。
  “呵……”木淩捂著心口又抽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你~好~狠~心~”
  小黃被木淩誇張的樣子逗樂了,伸手拍了他一下,道:“不過……男寵,我不喜歡。”
  “你是說,你不怕被人知道你跟司徒有關係,還有你喜歡司徒,但是你不喜歡別人說你是男寵?”木淩問。
  “對的!”小黃點頭。
  “也對……”木淩自言自語,“你這麼好一個孩子,白白被人冤枉了去。”
  “不是我。”小黃突然說,“被冤枉的是司徒。”
  木淩愣了,不解地歪過頭,“怎麼說?他們說你是司徒的男寵,又沒說司徒是你的男寵。”
  “司徒對我是真的好。”小黃說,“他才沒有把我當男寵,這樣好像講得他很壞一樣!”
  木淩目瞪口呆了良久,轉身抓住門框撞頭,嘴裏罵罵咧咧:“要死了,司徒哪來那麼好命?!憑什麼啊,氣死人了!”
  小黃有些哭笑不得地去拉木淩,“你先別鬧了,你說,司徒是不是聽到這事才出去了?”
  “是啊。”木淩道,“大概把亂說話的人都宰了吧。”
  “啊?”小黃擔心,問:“那要怎麼辦啊?”
  話音剛落,就聽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的司徒不緊不慢地來了一句,“沒辦法,乾脆成親吧。”

51 喜憂參半

  “成親?!”木淩張大了嘴巴蹦了起來。
  司徒白他一眼:“你激動個屁啊,又不跟你成親!”
  “啊呸!”木淩翻了個白眼,摸著下巴原地轉了好幾圈,嘴裏嘀咕:“成親……成親……”
  “叫兄弟們準備喜宴。”司徒說得雲淡風輕,“順便告訴那些好傳話的,就說我司徒和黃半仙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海誓山盟共結連理……他們不是愛傳麼,傳去吧!”邊說,別抬起小黃的下巴摸了摸,“咱們辦一門全天下都知道的親事,嗯?!”
  小黃臉通紅,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木淩倒是樂了,伸手拍司徒的肩膀,“行啊你,這招有趣,我這就辦去。”說完,顛顛兒地就跑了。
  小黃傻呼呼地看著木淩跑出院子,司徒伸手,拉他走進了屋子。
  “肯跟我成親不?”司徒笑問。
  小黃不語,走到床邊坐下,看自己腳尖。
  “不肯啊?”司徒也走到他身邊坐下,伸手摸他頭髮。
  “不是……”小黃搖搖頭,小聲說“都沒通知爹爹……”
  司徒愣住了,等醒過味來後就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捏著小黃的腮幫子,“你這小東西,想事情和一般人都不一樣的,別人遇到這事,一般都會想什麼兩個男人沒法成親之類的,你卻想沒通知你爹。”
  小黃有些委屈地看他一眼,小聲嘀咕:“本來就是……”
  “那你說,你想不想跟我成親?”司徒湊近問。
  小黃轉臉看了司徒一眼,又回過頭,小小地點了一下,說:“嗯。”
  司徒笑,低聲在小黃耳邊說:“成親要洞房的哦……你肯?”
  小黃抬腳踢了司徒的小腿肚一下,凶凶看他一眼,司徒立刻連骨頭都酥了起來,撲上去就親。
  ……
  只短短一天的時間
  “司徒幫主要和黃半仙成親……”這條消息立刻在整個蜀中掀起了軒然大波,人民議論紛紛,很快就婦孺皆知了。
  最狠的還是木淩,他讓黑雲堡的眾兄弟出去放話,就是小黃和司徒本來就是天上兩個真心相愛的神仙,是已經配好的星宿,幾世才修來了這一輩子的姻緣,結合是天作之合……云云,總之就是天花亂墜。
  而且經過人群一傳,流言就更加的誇張,司徒和小黃聽傳言聽得大笑不止,最後,喜事定在了三天后,司徒沒請任何的人,只是黑雲堡內部大慶。
  蜀中的百姓大多數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理,外加黑雲堡在蜀中實力雄厚,也沒人敢說不好,但其他的幾處軍營裏,則是反應不一了。
  齊奕聽副將告訴他這個消息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就淡淡說了一句,“那又怎樣?”便不再多言了。
  江湖群雄因為清點屍首時少了好幾個人,本來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又聽到了司徒要成親的消息,各個都目瞪口呆。
  山江畔的大營裏,瑞王正和肖洛羽坐在一起喝著茶,有個校尉進來稟報司徒要成親的事,正在喝茶的肖洛羽再一次被茶水嗆到,邊笑邊咳嗽。
  “昌明,你好像被人反將了一軍啊。”瑞王含笑看身邊的文昌明。
  文昌明臉色略微有些白,笑道:“王爺……也不儘然啊。“
  “哦?”瑞王提起了幾分興致,問,“怎麼說?”
  “王爺信得過我的話……我去準備。”文昌明低聲道,“保證會有一出好戲可以看。”
  瑞王挑挑眉,點頭:“好……那我等著看戲裏。”
  “是。”文昌明行了一個禮便出去了。
  瑞王看看眼前還在專心喝水的肖洛羽,問:“你還挺穩當,那司徒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裏,你就這麼甘心作老二了?”
  肖洛羽抬眼看看他,笑:“第一的並不見得是司徒……”
  “哦?”瑞王吃驚,“那你說是誰?”
  肖洛羽放下茶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最厲害的,是那個討人喜歡的小傢伙!”說完,溜溜達達地出去了。
  ……
  司徒和小黃的這場喜事,都交給了已經有經驗的盧禦風和雲四娘來辦,木淩因為好玩兒也一直在搗亂。
  辦喜事聽起來很不錯,但是坐起來還真是要人命,關鍵是司徒還很沒耐性,全部推給了手下,自己則帶著小黃到處閒逛。這一天,雲四娘帶了好幾個成衣鋪的夥計來給兩人定做衣服,小黃一看那套新娘子的衣服就跑,說什麼也不肯量。
  司徒把那件新郎的衣服拿得老遠左右打量,皺眉:“怎麼這麼難看?那麼難看的衣服誰要穿?還有,幹嘛一定要紅的?我要黑的!”
  成衣鋪的夥計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為難地看一旁的盧禦風和雲四娘。
  “幫主,辦喜事哪里有穿黑衣服的?!”盧禦風為難,“您將就將就麼。”
  “紅的……”司徒摸摸下巴,視線被那件大紅的新娘喜服吸引,見小黃躲到院子裏不肯進來,司徒伸手拿起了夥計手上的新娘喜服看了看,又轉臉盯著小黃看。
  小黃一見司徒滿臉的興味盎然就知道他肯定是想要讓自己穿這個了……他才不要!小黃轉身就跑進自己房間裏,關門不出來。
  司徒指指那條新娘喜服,道:“這個留下我要用,喜服就不用了,成親時我們愛穿什麼穿什麼!”說完就走了。
  盧禦風和雲四娘無奈地對視了一眼,他們早就習慣了司徒的隨性,只好隨他喜歡了。
  等眾人都出了別院,司徒拿著禮服閃到了小黃房間的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門裏沒人答應,但司徒能感覺到小黃躲在裏面,想像一下小黃緊張地盯著門的樣子就覺得可愛,繼續敲門。“仙仙?”司徒將衣服藏到身後,笑,“開門,人都走了。”
  沉默了一會兒,裏面響起了腳步聲,隨後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小黃從縫裏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發現人都走光了,就剩下司徒。
  司徒輕輕推門:“讓我們進去麼,外面太陽曬!”
  小黃疑惑地瞥了一眼院子……哪里有太陽啊,但還是打開了門。
  司徒抬腳走了進去,小黃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司徒藏在身後的那件紅色喜服,立刻就緊張地看著司徒。
  “這身很好看……”司徒反手關上門,把門閂落下,笑呵呵道:“穿來看看麼。”
  小黃搖頭,小聲說:“我不要!那個是女娃穿的!”
  “你穿著試試麼,現在不試我可讓你成親那天穿了!”司徒緩緩靠近。
  小黃退到牆,堅決搖頭。
  司徒笑嘻嘻走到小黃面前,低頭說:“乖……穿上試試,我想看。”
  小黃搖頭還想逃走,被司徒一把抱起來往床邊帶去。小黃不會叫,只是用力地掙啊掙,但哪里能阻止司徒。把握著手上的力道,司徒不讓小黃逃走,又不弄痛他,把他堵在床裏,見小孩努力想逃走又走不了的樣子,司徒突然覺得很有趣,就索性開始欺負他。
  小黃後來惱了,感覺自己就像大灰狼抓住的小兔子,不吃也不咬,就是反反復複地折騰。最後就只好可憐兮兮地躲到床鋪裏面,有些哀怨地看著司徒,像是說——你又欺負我。
  司徒摸摸下巴,道:“你穿上。”把衣服遞給小黃,“乖,穿上就不欺負你,就看一眼麼。”
  小黃有些猶豫,司徒看見有門,就笑著說,“不穿就做難為情的事情……怎麼樣?”
  小黃趕緊搖頭,伸手接過了司徒手上的衣服,“你說的……就看一下。”
  “嗯。”司徒伸手輕輕撂下床簾,靜靜等在外面,還不忘記囑咐,“你不要就套在外面啊,要像正常衣服那樣穿!”
  “……嗯。”小黃在裏面忙忙碌碌了一陣子,最後裏面就沒動靜了。
  司徒等了一陣子,問:“仙仙?好沒?”
  “……嗯。”裏面小小地應了一聲。
  司徒緩緩地撩開床簾,本想著驚豔一下,看一眼就洩氣了,小孩正拿被子蓋著自己。
  “這樣怎麼看?”司徒皺眉。
  小黃有些彆扭,小聲說:“難為情!”
  “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司徒瞪眼,伸手抓被子往外拉,小黃哪里有力氣,被子一把就被掀開了,同時,司徒也傻眼了。
  小黃一身紅色的喜服坐在床上,臉上紅紅的,不知道是剛才悶的還是羞的……或者是這一身紅衣服襯的?
  司徒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反應,成親那天,絕對要小黃穿紅色的喜服。
  小黃見司徒傻愣愣地盯著自己看著,伸手想去再抓旁邊的被子,卻被司徒一把將手抓住。看著小黃被紅色荷葉邊袖子蓋住的手,司徒莫名覺得心癢。鑽進了床簾裏面,靠近小黃,低頭在他頸間輕輕地嗅了嗅。小黃看他,見司徒表情怪怪的,就抬袖子聞了聞,這套喜服大概是用香薰過的,有淡淡的清香,很好聞。
  “好看。”司徒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小黃紅色金繡喜服下的腰腹,低聲道:“感覺很軟。”
  小黃看他一眼,“肚子當然是軟的。”邊說,邊伸手去摸司徒的肚子,愣住……“硬的!”
  “呵……”司徒忍笑,湊過去親小黃,“樣式我們再定,不過成親那天,你要穿紅的好不好?”
  “……”小黃認真地看司徒,道:“成親的時候,自然是要穿紅的!吉利,知不知道?”
  “吉利?”司徒失笑,“紅的跟血似的,有什麼好吉利的?!”
  小黃爬到司徒身邊坐下,靠著他說:“黑的和白的感覺都冷冰冰的,紅色有些暖。”
  司徒點點頭,伸手過去搭住小黃的肩膀,道:“你真的肯跟我成親,不會後悔?”
  小黃有些疑惑地仰臉看司徒,問:“為什麼要後悔?”
  “你只有十八歲。”司徒喃喃自語,“我比你多活了十年,就多看了十年的人,心態會和你不一樣……但若我是十八歲,會覺得以後也許會遇到更好的人,絕對不肯這麼早就成親。”
  小黃想了想,搖搖頭,道:“那我可能活不過三年了麼……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司徒“呼……”的一聲深吸一口氣,湊過去親小黃,小孩一句話,就像是心上狠狠被撞了一下,“那三年後呢?”
  小黃歪著頭又想了一會兒,道:“要是能活過三年,我們就一起去遊歷天下吧?”
  “……好。”司徒伸手,勾小黃的小指頭,“我們能活過三年,就去遊遍天下。”
  “是我不是我們。”小黃認真地擺擺手,“你沒有三年之劫,會長命百歲的。”
  司徒笑,捏小黃腮幫子,“我們要成親了,自然是要白頭偕老的,我一個人長命百歲有什麼用!”
  ……正當黑雲堡裏一派喜氣之時,瑞王大營裏有一批人正在忙碌著,文昌明將一個盒子交給手下,道:“兩天之內,一定要辦好!”
  “是!”手下離開。
  文昌明轉身準備回營帳,就見身後一個白色的人影站著。十分容易受驚的文昌明本能地驚得一震,看清站著的是肖洛羽時,才松了口氣,恭恭敬敬地給他行了個禮。
  “你對我不用行禮。”肖洛羽說得輕巧,“我是個平頭百姓,你才是官。”
  文昌明淡淡道:“多行個禮,總比少行個禮強。”說完就想走。
  “我一直很奇怪。”肖洛羽問,“你好像很恨那個小孩,不過他應該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吧。”
  文昌明冷冷一笑,道:“他沒有,我很喜歡他。”
  “那你還這麼處心積慮?”肖洛羽好奇,“感覺你很恨他。”
  “喜歡的人不弄到手,是恨是愛……都沒有意義。”文昌明留下一個冷漠的眼神,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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